楔子/
寿宴司机
我假扮司机送女同学回家参加她父亲的寿宴,本以为只是一场普通交易。
直到市委书记父亲看见我那一刻,手中酒杯“啪”地摔碎在地。
满堂宾客寂静中,他浑身颤抖地指着我:“你……你和你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而我女同学脸色惨白,因为只有她知道——
我父亲,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陈默把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时,雨刚停。雨水顺着暗红色的遮雨棚往下滴,在夜灯下像一串串断线的珠子。他看了眼计价器,数字停在八十七块五上,又看了眼副驾驶上蜷缩着身子补妆的女人,没说话。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补妆?”林宛白合上粉饼盒,金属搭扣“咔”地响了一声。
陈默收回目光,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到了。”
林宛白没动,从包里掏出一张一百块递过来:“等下你跟我一起进去。”
“我的车不等人。”
“我加钱。”林宛白又从包里抽出一张一百,“五百块,你今晚给我当一晚司机,就停在这,等我出来。”
陈默没接钱,转头看她。车内光线昏暗,林宛白脸上的妆容精致得过分,假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扇子似的阴影。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补了一句:“我喝酒了,待会儿不能开车。你也看见我自己的车还停在会所门口。”
“你父亲寿宴,不带男朋友回去?”陈默问。
林宛白嗤笑一声,把两张钱塞进陈默外套口袋:“你管得倒宽。让你当司机,又不是当女婿。”
陈默把钱掏出来,只抽了一张,把另一张还给她:“一百够了,剩下的算你之前欠我的。”
林宛白怔了一下,没再坚持,拉开车门下车。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走了两步,回头看见陈默还坐在驾驶座上,眉头皱起来:“你倒是下来啊,司机不用给老板开车门吗?”
陈默熄了火,从驾驶座出来,绕到另一侧,替她拉开后座车门。林宛白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弯腰坐进后座,又指挥他:“待会儿到了正门,车停稳后你来开我这边的门,动作麻利点。”
“还有别的指示吗?”陈默问。
“我进去之后你在车上等着,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我是打车来的。要是……要是里面情况不对,我会给你发消息,你上来接我。”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林宛白正低头检查手机,侧脸看上去比平时更瘦削一些,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他没再问,发动车子,沿着酒店门口的车道缓缓驶向正门。
正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看见出租车过来,快步上前。林宛白在后座轻咳一声,陈默下车,小跑着拉开后门。
“宛白!”中年男人满脸堆笑,伸手过来扶,“怎么才到?老爷子刚才还念叨你呢。”
“王叔。”林宛白搭着他的手下来,又回头看了陈默一眼,“师傅,你在车上等着,辛苦了啊。”
陈默点点头,目送她踩着高跟鞋走进旋转门。玻璃门转过去的时候,他看见林宛白的背影顿了顿,像是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车停在酒店侧面的临时车位,熄火,座椅往后调了调,半躺下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宛白发来的消息:“进来了,人挺多。”
陈默没回,把手机扣在仪表盘上。窗外的霓虹灯透过贴了膜的车窗,在他脸上投下红红绿绿的光斑。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自动浮现出林宛白刚才的表情,那种赴死一样的紧绷。
他认识林宛白,准确地说,认识她的车。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他开夜车经过春熙路,看见一辆白色宝马停在公交站台旁边,双闪一跳一跳的。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蹲在车边,脑袋埋在膝盖上,高跟鞋东倒西歪地躺在脚边。
他把车靠过去,摇下车窗:“车坏了?需要帮忙吗?”
女人抬起头,脸上妆花了大半,眼睛红得厉害。他没认出她是谁,只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
“你谁啊?走开。”女人挥了挥手,又埋下头去。
陈默没走,下车看了看她的车,右前轮瘪了,轮毂上有一道明显的剐蹭。他从后备箱拿出工具,帮她换了备胎。整个过程女人都蹲在地上,一声不吭。换完车胎,他用湿巾擦了擦手,对她说:“车能开了,但你喝了酒,最好别动。要不要帮你叫代驾?”
“不用。”女人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把钱塞给他,零的整的都有,“够不够?”
陈默数了数,抽出一张五十,把剩下的递回去:“五十。”
女人愣愣地看着他,没接。
“换胎不值几个钱。”陈默把剩下的钱塞回她包里,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第二天下午,陈默在火车站等活儿,看见那辆白色宝马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个戴墨镜的女人朝他招手。他走过去,女人摘下墨镜,是昨晚那个。
“昨晚谢谢。”她说,“没想到你开出租的,心还挺细。”
“混口饭吃。”
“你记个我电话。”她报了一串数字,“以后用车我找你。长途短途都行,我按滴滴三倍价给你。”
陈默存了号码,备注“林小姐”。后来她用车的次数也不多,一个月两三次,有时是去机场接人,有时是喝了酒让他来开她的车。两人很少说话,陈默只知道她叫林宛白,在城南开了一家画廊,父亲是当官的,具体什么职位不清楚。
直到今天中午,林宛白给他打电话:“晚上有空吗?我父亲过寿,需要个司机。”
陈默说行。然后他来了,现在躺在出租车里,看着酒店顶楼的灯光,猜测着宴会厅里的情景。
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林宛白:“他还没来。我有点紧张。”
陈默想了想,回了两个字:“没事。”
他几乎能想象林宛白看到这两个字时翻白眼的样子。
陈默在车里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期间他打了会儿瞌睡,又下去抽了两根烟。雨已经彻底停了,夜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气息。酒店门口人来人往,穿礼服的女人和穿西装的男人三三两两地经过,偶尔有人好奇地朝出租车里张望一眼,又匆匆走开。
他正准备去后备箱拿瓶水,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林宛白,但接通后传来的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酒意和某种陈默说不上来的腔调。
“你就是宛白叫来的司机?上来,到二楼宴会厅来。”男人说话含混不清,“她喝多了,你送她回去。”
陈默说了句“稍等”,挂断电话,锁好车,朝酒店大堂走去。
电梯里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出租车公司发的制服是藏青色的夹克,领口有些发硬,他把拉链往下拉了一点,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正式场合的闯入者。
二楼宴会厅的门虚掩着。陈默推门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这显然是包厢,不是外面的大厅。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圆桌旁,零零散散坐着十几个人,桌上的菜肴已经吃了大半,几个服务员正在上甜品。正对门口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面色红润,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说话。
陈默的视线扫过全场,没看见林宛白。他站在门口,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一个年轻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他走来。
“你就是司机?”年轻男人上下打量他,打了个嗝,“林宛白在洗手间,你等会儿。”
陈默认出来这就是刚才打电话的人。他点点头,退到门边等着。
这时主位上的男人放下了酒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朝门口扫过来。陈默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站了站,但男人的视线还是定住了。
准确地说,是钉在了他脸上。
包厢里的喧闹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男人缓缓放下酒杯,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的目光在陈默脸上巡睃,从眉毛到下巴,最后停在陈默左眉尾那颗不太明显的小痣上。
“啪”的一声,玻璃杯从男人手中滑落,摔在大理石地板上,碎片四溅,酒液和茶叶梗混在一起,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主位,又顺着主位的视线看向门口。陈默站在门边,手还保持着刚推开门时的姿势。他感觉到十几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
“你……”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有些急促,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的手指着陈默,微微颤抖,“你和你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陈默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您认错人了吧。”
男人的手没有放下,声音却已经变了调:“不可能。你母亲是不是叫沈碧云?淮城人,1970年生,左眉尾有颗痣。你……”他的目光落在陈默眉尾,声音哽住了,“你连痣的位置都一样。”
陈默只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另一阵声响打断了。
林宛白从洗手间出来,站在包厢另一侧的走廊口。她的脸色白得吓人,精心打理的发型有些散乱,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看陈默,又看看自己的父亲。
“爸……”她的声音轻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被叫做“爸”的男人似乎没听见她的话,一步一步朝陈默走来。陈默这才发现他其实没那么老,六十出头的年纪,背挺得很直,只是此刻脚步有些不稳,像是随时会跌倒。
“你叫什么?”男人走到陈默面前,离他不过两步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陈默闻到他身上的酒味,混着一种陈旧的烟丝气息。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头看向林宛白。
林宛白像被电了一下,疾步走过来,拦在陈默和父亲之间:“爸,你喝多了。这是陈默,我请来的司机。”
“司机?”男人的视线越过女儿的肩膀,依然没有离开陈默的脸,“陈默。姓陈。”他的眼神暗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你父亲叫什么?”
陈默沉默着。
包厢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一个中年妇女站起来打圆场:“林书记,您看您这杯酒都洒了,来,先坐下……”
“都别说话!”男人猛地抬高声音,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指着陈默,手指还在抖,“我问你,你父亲叫什么名字?你是哪里人?你母亲是不是沈碧云?”
陈默的心跳得很快,但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直视着面前这个位高权重的男人。他看见他左眼下方有颗泪痣,被时光和酒精浸泡得有些模糊。他看见他的瞳孔在剧烈收缩,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爸叫陈建国。”陈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妈叫王秀芝。我是本地人,从出生起就在这儿。您认错人了。”
男人的手缓缓放下来,目光却依旧钉在他脸上,像是要在那张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太像了。太像了。”
陈默转过身,抓住林宛白的手肘:“你不是要回去吗?走。”
林宛白像踩在云上,踉跄着被他带着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陈默回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男人还站在原地,身后的宾客围上去,有人搀他,有人低声说话。他看见男人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还在说着什么。
陈默没再停留,拉着林宛白快步走出宴会厅,穿过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林宛白靠在电梯壁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电梯下行的失重感让她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陈默……”她开口,声音干涩。
“先别说话。”陈默打断她,“上车再说。”
出了酒店大门,夜风一吹,陈默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打开后座车门,林宛白坐进去。他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没有立即开走,而是把车窗摇下来,让冷风吹进车里。
“你认识我父亲。”林宛白在后座说。不是问句。
“不认识。”
“你骗人。”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肯定认识他。不然他不会……”
“不然他不会被一个出租车司机吓成那样?”陈默从后视镜里看她,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林宛白,你觉得可能吗?一个人看见一个陌生人,就因为长得像某个故人,当场把酒杯摔了?你爸喝了多少酒?”
林宛白不说话了。她的嘴唇在抖,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节发白。
陈默叹了口气,发动车子:“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
“我不想回家。”林宛白的声音低下去,“送我去画廊。”
陈默把车驶入主路。夜色深重,霓虹灯次第后退,像一条条被拉长的光带。他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却强迫自己去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出租车明天该保养了。后备箱里的那箱矿泉水该换了。今晚跑了这单,收入一百块,够加半箱油。
林宛白一直没再说话。直到车停在画廊门口,陈默下车帮她开门,她才抬头看他。路灯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的眼睛红红的,眼妆晕开了一些,像被人打了一拳。
“陈默,”她的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我爸为什么那么确定你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陈默的手还搭在车门上,没说话。
“因为你长得和你妈太像了。他只看一眼就认出来了。”林宛白从车里出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而我,三年前就知道。”
陈默的眼皮跳了一下。
“三年前,我爸喝多了,跟我说过他以前的事。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一个叫沈碧云的女人。他们在淮城认识,后来……”林宛白别开脸,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磨过,“后来那个女人怀孕了,我爸回了家,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陈默依然没说话。
林宛白转回头,盯着他的眼睛:“陈默,你告诉我,沈碧云是你什么人?”
“我妈叫王秀芝。”陈默说,“我妈还活着,在城南菜市场卖菜,明天早上四点就要起来去进货。我不认识什么沈碧云。”
林宛白看着他,目光复杂,像是在辨别他的话有几分可信。最后她低下头,从包里翻出钥匙,踉跄着朝画廊门口走。
“明天我去问你妈。”她背对着他说。
陈默心头一紧,想叫住她,最终只是说:“你喝多了,早点睡。”
林宛白没回头,开门进去,铁门“咣当”一声合上。
陈默回到车里,没有立即离开。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上凝结的水珠。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没接。
过了几秒,短信进来:“陈默,我是林宛白。你别怪我。我没办法。”
陈默删了短信,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他发动车子,驶入沉沉夜色。城市的灯火在他身后越来越远,像一场模糊的梦。
凌晨一点,陈默把车停在城南菜市场附近的一栋老居民楼下。他住在三楼,一室一厅,墙面有些剥落,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他给自己泡了一碗面,坐在小餐桌前慢慢吃。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林宛白发的微信:“你长得像沈碧云,这件事你知道吗?”
陈默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面汤有点咸,他喝了两大口水,胃里还是不舒坦。
他又想起那个男人的脸。想起他看见自己时那种震惊到失态的表情,想起他问“你母亲是不是叫沈碧云”时,声音里的颤抖。
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旧信封。信封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他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八十年代常见的碎花衬衫,头发用一根蓝格手帕扎在脑后,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笑。她左眉尾有颗小痣,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陈默用手指轻轻摩挲过照片上女人的脸。
这张照片是他母亲留下的。他亲生母亲。
父亲陈建国是个跑长途运输的货车司机,一辈子老实巴交,五十岁那年出车祸死了。母亲王秀芝是父亲的第二任妻子。陈默六岁到陈家,王秀芝待他不好不坏,给他饭吃,供他读书,但从不提他亲妈的事。只有一次,王秀芝喝多了,指着他的脸说:“你跟你那个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命也是。”
他十三岁那年,从父亲的一个旧箱子里翻出这张照片。他问父亲这是谁,父亲沉默了很久,说:“你妈。亲妈。生下你没多久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她去哪了?”
“不知道。”父亲把照片收走,藏了起来,“别问了。”
三年前,父亲出车祸,临终前把这张照片塞到他手里,只说了四个字:“别怪她。”
陈默不知道那个“她”指的是谁。
他吃完面,把照片重新装回信封,锁回抽屉里。然后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蔓延到窗边,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他又看见那个男人,举着酒杯,叫着一个女人的名字。那个女人的脸模糊不清,但他知道,那是照片上的女人。
第二天一早,陈默被手机铃声吵醒。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王秀芝。
“喂,妈。”
“昨晚又跑夜车了?”王秀芝的声音很大,带着菜市场特有的嘈杂背景音,“中午回来吃饭不?我给你炖了排骨。”
“不回了,今天白班。”
“那你晚上回来,我包了饺子冻在冰箱里,你拿回去煮。”王秀芝顿了顿,又说,“对了,早上有个姑娘来菜市场找我,说是你朋友。长头发,穿得挺体面,问了些奇奇怪怪的话。”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她问什么了?”
“问我是不是叫沈碧云。”王秀芝笑起来,声音里带着嘲弄,“我说你找错人了,我叫王秀芝。她还不信,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姑娘什么来头啊?”
“一个普通朋友。她可能搞错了。”
“我就说嘛。”王秀芝没再多问,又叮嘱了几句就挂了。
陈默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发灰。他用冷水泼了把脸,出门开车。
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宁,乘客上下车时他反应比平时慢半拍。下午四点,他把车停在路边抽了根烟,手机响了,是林宛白。
“我去找过你妈了。”林宛白说。
“你妈跟我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陈默能听见她的呼吸声,轻轻的,像是在犹豫什么。
“陈默,你是不是很恨我?”林宛白终于问。
“谈不上。”
“昨天晚上我太冲动了。你妈……确实不是沈碧云。”林宛白的声音低下去,“但我爸不会认错。你长得那么像,不可能没有关系。”
陈默把烟头掐灭,丢进路边的垃圾桶:“林宛白,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你的事。我知道你嫌我多管闲事,但昨晚我爸那个样子,我从来没见他这样过。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直到今天早上都没出来。”林宛白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我妈走的那年他都没这样。”
陈默没接话。
“陈默,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亲妈到底是谁?”
陈默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的样子。
“我不知道。”他说。
“你也不知道?”
“她走的时候我还不到两岁。我爸也没跟我提过。”陈默重新拉开车门坐进去,“如果你想知道,可以去问你爸。他看起来什么都知道。”
林宛白又沉默了。过了很久,她说:“陈默,今晚出来见一面吧。有些事,我当面跟你说。”
陈默想了想,说:“晚上九点,红星公园门口。”
挂了电话,他发动车子,继续跑活。城市的道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他的脑子里却像有一条陌生的小路,曲曲折折地延伸向某个未知的地方。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张照片上的女人,现在在哪里。还在不在这个世界。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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