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朝鲜姑娘来中国逛超市，以为走错了地方：你们管这个叫普通超市？
金美香在超市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她不是不想进去，是有点不敢。从外面透过玻璃往里看，里头亮堂堂的，货架一排排望不到头。她扭头问翻译小刘：“这真是超市？”
小刘说对啊，就是超市，普通超市。
美香将信将疑地进去了。门口那个推车她研究了一下才弄明白怎么取出来，车轱辘有点涩，推起来吱扭吱扭响。她扶着车把手，站在入口处环顾了一圈，半天没动地方。
先奔水果区去的。这不用问路，远远就看见一堆红的黄的摆在台子上，灯打得锃亮，跟画报似的。美香走过去，先看见的是芒果，黄澄澄的堆成小山。
她拿起来凑近了看，又放回去，又拿起来闻了闻：“这个叫什么？”
“芒果。”
“芒果，”美香跟着念了一遍，“我们那没有这个。”
往前走两步，火龙果、山竹、百香果，她一个都不认识。走到榴莲跟前的时候，那股味道一下冲进鼻子里，她退了一步，皱着眉头绕过去了。过了两秒又拐回来，隔着两步的距离打量那个浑身是刺的东西，小声问小刘：“这个也是水果？”
“是，叫榴莲。”
“闻着像坏了。”
“吃着香。”
美香半信半疑地走了。她推着车拐进蔬菜区，又站那儿不动了。
一整面墙的菜，豇豆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西红柿个个红得匀净，黄瓜顶上还带着小黄花。美香挨个看过去，伸手碰了一下卷心菜的叶子，菜叶硬邦邦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水珠。
“这些菜你们冬天也都有？”她问。
小刘说天天都有，一年四季都这样。
美香嗯了一声，推着车往前走，走出几步忽然停了一下，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然后继续走。小刘看见了，没吭声。
到了零食区，美香明显活泛了。一整条过道花花绿绿，薯片虾条巧克力从地码到天。她拿起一包薯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拿起旁边一包对比配料表，最后两包都搁车里头了。又往前推两步，看见一包虾条也搁进去了。
小刘笑她：“你买这么多吃得了吗？”
“带回去给同事尝尝，”美香低头数了数购物车里的零食，“她们肯定没见过这些。”
走到饮料区，美香的步子又慢下来了。一整面墙的饮料，什么颜色的都有，她蹲在货架前面，从最底下开始看，手指头点过去：“这个是什么味儿？这个呢？这个绿的又是什么？”
小刘一个一个给她解释。美香听完点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货架缓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饮料墙，忽然说了一句：“我们那的超市，饮料就三四样。”
小刘不知道该接什么。
最让美香停住的是日用品区。洗衣液柔顺剂洗洁精，光洗衣液就占了一整排，不同牌子不同香型。美香拿起一瓶薰衣草味儿的凑到鼻子底下一闻，打了个喷嚏。又换一瓶橙子味儿的，又打了个喷嚏。
小刘在旁边笑得不行：“你别闻了，待会儿鼻子都让你给闻没了。”
美香不好意思地放回去了，但临走前偷摸掏手机拍了张照，一整排洗衣液，拍得端端正正的。
结账的时候美香又遇到新鲜事了。前面排队的几个人掏手机对着一个小方块一扫就走了，没人掏钱包没人数钱。美香拽小刘袖子：“他们怎么就走了？”
“扫码支付，手机一扫就行了。”
“不用找零？不用数？”
小刘给她演示了一遍。美香看完了，说了句朝鲜话，声音挺小。小刘问她说的啥，她说意思是“跟变戏法似的”。
出了超市，美香拎着两大袋东西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大招牌。眼睛有点红，但嘴角翘着的。
小刘问她咋了。
美香吸了一下鼻子说：“我来之前以为自己知道中国是啥样。来了才发现，跟想的完全不一样。”她低头拍了拍手里的购物袋，“这就是你们的普通超市？”
“对啊，普通超市。”
美香想了一下说：“我们那最好的商场里，东西也没这个多。”
回去路上美香一直看着窗外，看路边的招牌一个一个往后退。忽然转过来跟小刘说了句：“回去以后我可能没法逛我们那的超市了。”
“为啥？”
美香认真地说：“看过了这个，回去再看我们那个，心里头肯定不是滋味。”
小刘没接话。美香自己安静了一会儿，低头从袋子里翻出那包薯片拆开了，嘎嘣咬了一口。
“好吃吗？”小刘问她。
美香一边嚼一边点头，含含糊糊地说：“好吃。我们那只有原味的。”
她嚼着薯片看着窗外，夕阳把半边天映成橘红色。车拐了个弯，美香把薯片袋子往小刘那边递了递：“你也来一块。”
小刘笑着拿了一块。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美香额头那点碎发乱飘。她没管，靠在椅背上接着嚼薯片，另一只手里攥着那张超市小票，叠过来叠过去，叠成个小方块，塞进外套口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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