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九千六百块,差四百。”
我盯着手机银行里那串数字,喉咙像被人掐住。公司昨天到账的奖金,税后963万,这会儿只剩三万。公公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大姑子刚送来的别墅认购书,脸色铁青。
“这钱你大姑姐等不起,周一就得付首付。你们小两口以后日子长着呢,差这点儿?”
我抬眼看他,指尖发麻,半天挤不出一句整话。那九百多万是我用三年失眠、两次胃出血换来的,他还说“这点儿”?
第1章 到账当天,客厅成了战场
“小琴,钱到账了没?”
我还没来得及把拖鞋换好,公公的声音就从沙发上砸了过来。那语气不是在问,是在催命。厨房里婆婆正剁着排骨,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每一下都像剁在我太阳穴上。
我捏紧了手机,指关节泛白。到账了,当然到账了。下午两点零七分,银行短信跳出来,个十百千万,我数了三遍,963万,一分不少。三年了,就等这一天。可我的高兴劲儿还没捂热乎,公公就把大姑子一家叫了过来。
“问你话呢。”公公提高了嗓门。
我深吸一口气,把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那挂钩是大姑子去年买的,塑料的,一个粉色小猪,跟我家整体装修一点都不搭。但她买了,就得挂上。她说这是“家的感觉”。
“到账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到账了好啊。”公公站起身,把一张A4纸拍在茶几上,茶几玻璃震得嗡嗡响。我瞥了一眼,是份认购书,右下角盖着“君澜别院”的销售章,房号1701,套内三百二,总价三千一百万。
“你大姑子看这套房看了一年多了,首付三成,九百六。”公公伸出两根手指头在认购书上点了点,“周一之前得付。你现在把钱转过去,别耽误了人家买房。”
我站在玄关,鞋都没换,后背抵着门。三月底广州的回南天,墙面上全是水珠,我的外套潮乎乎地贴在身上。客厅里大姑子坐在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剥着个砂糖橘,橘子皮一堆一堆码得整整齐齐。她老公,那个开滴滴的姐夫,正低头刷手机,屏幕上是某款麻将游戏,背景音“碰”个不停。
“爸,这钱我不能全给。”我听见自己说。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婆婆剁排骨的声音停了,大姑子剥橘子的手顿在半空,姐夫手机里的麻将音戛然而止,然后听见他锁了屏。就只剩墙上那个挂钟,滴答,滴答,滴答。
公公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我握着手机,往客厅里走了两步。茶几上那纸认购书就横在我和公公中间,像条界。我看着他,那个当了三十年中学语文老师、头发花白、永远觉得儿媳妇的钱就是儿子家的钱、儿子家的钱就是大家的钱的公公。
“这钱,我要还债,还我妈的医药费,还我自己的房贷。剩下的,我要存起来。”我一字一句,尽量让声音稳当。
公公笑了一声,那种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笑,带着失望和不可思议:“你一个儿媳妇,跟婆家算账?当初你嫁进来的时候,我们没花过你家一分钱吧?你妈生病那会儿,是不是你大姑子天天往医院送饭?你现在有钱了,翻脸不认人?”
我站在原地,感觉脚底下的瓷砖特别凉。我妈生病是两年前的事了,胃癌,在中山一院动了手术。大姑子确实送过饭,一共七次,每次都发朋友圈,配文“为家人尽力”。可那七次饭,有六次是我出的菜钱,还有一次是公公让她去的。
“爸,我不是不认人。”我嗓子眼发紧,“大姑子买房,我可以借点,但不能给九百六十万。那是我拿命换的钱。”
“借?”公公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的?传出去好听吗?你大姑子不是外人,是你婆家姐姐!”
我把手机解锁,又锁上,解锁,又锁上。屏幕亮起来,微信里有大姑子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弟妹,钱到了没?我这边销售催了,明天不去刷卡,两万定金就没了。”那两万定金,还是昨天公公从退休金里给她转的。
“你说,这钱你给不给?”公公站到我面前,个子和我不相上下,但他那双眼睛,带着几十年教书匠的威严,又夹着一股“你不给就是不孝”的压迫感。
我看着他,没说话。空气里都是排骨汤的香味,炖得够火候,肉香混着玉米甜味。可我只觉得反胃。
“小琴。”大姑子终于开了口,她站起来,橘子皮往垃圾桶里一丢,拍了拍手,“这钱呢,算姐借你的。等以后房价涨了,姐卖了房子还你,成不?”
她说得轻飘飘的,像在商量借两万块钱急用。可她手里那张认购书清清楚楚写着,三千一百万的总价,一百七十平的江景豪宅。她拿什么还?靠她一个月四千五的商场导购工资,还是靠姐夫每天跑车十几个小时、到账还不够交车贷和油钱?
“大姑子,这账我算过。”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她看,调出了记账APP,“九百六十万,按现在银行三年期定存利息,一年的利息就是三十八万多。你说借,我不收你利息。但什么时候还?怎么还?”
大姑子脸色变了,嘴角抽了抽,转身去看公公。
公公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掼,茶水溅出来,湿了认购书的一角。他指着我,手指头有点发抖:“陈小琴,你嫁到我们家五年,你自己说说,家里对你怎么样?逢年过节,你大姑子给你买过衣服吧?你生日,你婆婆给你煮过长寿面吧?现在你发达了,连亲姐姐都不帮,你良心让狗吃了?”
我的眼眶热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我太了解这个家了。公公平日里最讲“礼数”,逢人就夸儿媳妇好,说儿子有福气,娶了个能干的。可这“能干”的背后,是我每天凌晨两点还坐在电脑前改方案,是我连续三年春节都在项目上过的,是我胃出血那天,自己打120去的医院,因为家里人说“年轻能扛一扛”。
我嫁的是陈家的儿子,可我好像也得把命卖给陈家。
“爸,妈。”我吸了吸鼻子,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客厅里围着我的一家人,“这钱,我今天一分都不会转。”
“你——”公公扬起手,巴掌没落下来,被婆婆从后面抱住了胳膊。
婆婆急得直跺脚:“老陈!你这是干啥!小琴啊,你就当行行好,你大姑子这辈子就这一个念想。妈求你,妈给你跪下了行不?”
我后退一步,躲开了她要往下跪的姿势。我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灯也是大姑子挑的,水晶的,欧洲风格,跟这老小区的户型怎么都搭不上。可她说好看,于是一家人就换了。
“我回房间了。”我转身往卧室走,身后是公公的怒吼、大姑子的抽泣、姐夫的叹气,还有婆婆一声声“小琴你心怎么这么狠”。
我关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滑到地上。手机在掌心震动,是老公赵明打来的。我接起来,那边是地铁报站的声音,他下班了。
“媳妇,钱到账了没?我刚跟爸通完电话——”他的声音有些支吾。
“赵明。”我打断他,压着声音,“你爸让我给你姐转九百六十万,买君澜别院的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叹了口气,像下了很大决心:“小琴,姐确实不容易。再说,爸说这钱放你手里也是乱花,不如给姐买房,以后也是咱们家的资产……”
我笑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下来:“赵明,你再说一遍。你姐买房,算咱们家的资产?”
“不是,我是说……你先把钱转过去,别跟爸闹僵。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咱们又不差这钱,你不是还能挣吗?”
我挂了电话。客厅的吵闹声穿过门板往耳朵里灌。窗外是广州三月特有的潮湿天色,雾蒙蒙的,像一张永远洗不干净的抹布。
我擦了把脸,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电脑黑着屏,反光里映出我的脸,三十一岁,眼袋青黑,嘴唇干裂,头发三天没洗,像一丛枯草。
就这一晚,我想明白了。这钱是我拿命换来的,谁也别想替我决定它的去路。别说一个公公,就是赵明,也不行。
第2章 那年借两万,把我当外人
夜里十一点,客厅里终于安静了。大姑子一家走了,公公婆婆也回了自己房间。我隔着门听见他们屋里传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听不真切,但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词飙高——“白眼狼”“没良心”“当初不该”。
我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掉的蜂蜜水。赵明还没回来,微信给我发了条消息:“今晚去同事家住,不回了。”我没回。
这个家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大概就是从知道我这笔奖金开始。三个月前,公司年度表彰会,我拿了“创新攻坚奖”,奖金税后九百六十三万。消息传到家里那天晚上,公公破天荒地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瓶他藏了十年的茅台。大姑子全程给我夹菜,一口一个“弟妹你太厉害了”。当时我还挺感动,觉得这个家终于认可我了。
现在想想,那晚的每一筷子菜,都是奔着钱来的。
我起身走到书桌前,抽出最底下一层抽屉,里面有个旧铁皮盒,装着这些年所有票据和账本。我把它抱到床上,一件件翻。
翻到一张泛黄的转账凭证,2019年,两万块。那是我和赵明结婚第二个月的事。
那时候我妈还没生病,我怀过一个孩子。三个月时胎停,医生说要清宫。我躺在医院里,赵明给公公打电话,说小琴要手术,得先交五千块押金。公公在电话里说:“两万够不够?我让你姐送过去。”
大姑子确实来了,拎着一兜子苹果,从包里掏出两万块现金,往我病床上一拍,笑得跟朵花似的:“弟妹,先拿去用。等好了请姐吃顿饭就行。”
我那时刚失去孩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拉着她的手哭得稀里哗啦,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大姑子更好的人了。
出院后第三天,我躺床上休养,听见公公和赵明在客厅说话。门虚掩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我耳朵里钻。
“那两万块钱,你让小琴写个借条,按手印。亲兄弟还明算账,这钱不是小数目。”
赵明说:“爸,她才刚做完手术,别这么急。”
“你不懂。”公公压低声音,“她娘家妈就一个退休工人,没什么底子。以后万一有个什么,这钱就说不清了。写个借条,对大家都好。”
第二天,公公果然拿来一张A4纸,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写着借款协议。我签字时手都在抖,不是气,是寒心。我那时月薪八千,赵明五千,两万块对当时的我们来说确实不是小数,可公公让我按手印时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眼神在说:你是个外人。
后来那两万块,我分四个月还清了,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五千,转账记录都留着。大姑子收钱时还笑:“嗨,一家人还什么钱不钱的。”可转账她收得比谁都快。
再后来,我妈查出胃癌。手术加化疗,前后花了二十几万。我拿不出那么多,去找公公商量,看能不能跟家里借点。公公坐在客厅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小琴啊,不是爸不帮你。家里的钱你也知道,你姐刚离婚,一个人带孩子,花销大。你自己再想想办法吧。”
我当时站在客厅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我不怪他,我安慰自己,不是亲闺女,人家不借钱是正常的。后来我找大学室友、找同事、找公司预支了半年工资,东拼西凑,把我妈的命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而我妈住院那半年,大姑子送饭七次,每次拍照发朋友圈,配文里永远有“为家人”。可那七次饭,有六次都是我提前微信转给她菜钱。她收钱不亦乐乎,但朋友圈里永远是她在付出。
我翻到一张截图,是那时大姑子发的一条朋友圈:“弟弟弟媳忙工作,我这个当姐的又当爹又当妈,天天往医院跑,累并幸福着。”下面公公秒赞,还评论了个大拇指。
我盯着那张截图,手机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像一记又一记的耳光。
那个铁皮盒里,还有一张借条,是我妈手术那年,我找公司财务借钱的借条,上面盖着公司章。二十万,年利率百分之八,分三年还清。这三年,我每个月的工资基本都拿去还债了,赵明从来不知道。他只知道我工资高,花钱大手大脚,却不知道我为什么总在晚上吃泡面。
我把借条折好,放回铁皮盒。盒子最底部,是一张我爸妈年轻时的合照。我妈那时候真好看,两条辫子黑油油的,眼睛里有光。如今她头发掉光了,人瘦得脱了形,可每次我打电话回去,她都说不疼,说让我别惦记,说人各有命。
可谁说的,人各有命?我不信命。我信我这三年没日没夜干出来的东西,信公司打到我卡里的每一分钱。
窗外有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的。我把铁皮盒合上,抱在胸口。手机又亮了,是大姑子发来的消息:“弟妹,你别生爸的气。那房子我真不是为自己,我是想着以后咱妈年纪大了,江边空气好,适合养老。你出了钱,以后姐给你留个房间。”
我笑出声来。她连“咱妈”都叫上了,平时可从来都是“你妈”“我家老太太”分得清清楚楚。
我没回她。放下手机,从衣柜最里面拉出一个小型密码箱,打开,把身份证、银行卡、医保卡、我妈的病历、房产证,还有那个铁皮盒,全都塞进去。锁好,设了密码,不是赵明的生日,也不是我的生日。
是我的工号。20231108。
那天,我拿到了那个差点把我熬死的项目。那天,我在公司楼顶抽了人生中第一根烟,呛得眼泪直流。那天,我对自己说,陈小琴,你以后的每一分钱,都得攥在自己手里。
第3章 三年项目,我拿命换的奖金
第二天是周六,我六点半就醒了。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成一条缝。用凉水洗了把脸,翻出冰箱里剩的半袋吐司,烤了两片,就着一杯黑咖啡吞下去。
胃里一阵一阵地痛。老毛病了,这三年落下的。我翻了翻药箱,胃药吃完了,还剩几包三九胃泰,冲了一包,苦得我皱眉。
七点整,我出家门。客厅里没人,公公婆婆的房门关着。餐桌上放着昨晚的饭菜,用防蝇罩罩着,没人动过。我悄悄换了鞋,出门打车去了公司。
周末的写字楼空荡荡的,只有我和几个加班的同事。我刷卡进楼,坐电梯上到二十八楼。自己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桌上还堆着没来得及收的文件。我坐下来,打开电脑,盯着屏幕发呆。
这三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赵明不知道,公公婆婆不知道,大姑子更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我“运气好”,拿了一笔“天上掉下来的奖金”。可哪有什么天上掉下来的。
三年前,我妈刚做完手术那会儿,我负债二十万。公司正好有个新项目立项,是做医疗大数据平台的,需求复杂,周期长,经费不多,没人愿意碰。我主动找领导接了,理由很直接:项目成了,有提成。
那个项目有多难呢?我们团队最开始五个人,三个月后走了两个,半年后只剩下我和另一个后端工程师。客户需求改了二十三版,每一版都相当于推倒重来。我白天跑医院,晚上回公司加班,深夜十一二点才到家是常态。赵明从最开始的不高兴,到后来干脆不管我,自己睡自己的。
有一次,我连续加班四十八小时,在工位上晕过去。等醒来,人在医院急诊,输液袋挂在天花板上,手机里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赵明的。我回过去,他第一句话不是“你怎么样”,而是“你什么时候回来?今天我妈生日,全家等你吃饭”。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边上,听着那个我嫁了五年的男人的声音,突然觉得特别遥远。我拔掉针头,打了个车回家,那天晚上我敬了婆婆三杯酒,回家吐了一夜。赵明说我是逞强,说我不该这样。
可他不知道,我要是不逞强,我妈的命就没了。
项目做了一年半,终于交付。客户验收那天,我在会议室里给所有人演示系统,大屏幕上数据实时跳动,那些我熬了无数个夜晚写出来的代码,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整齐划一地执行着每一条指令。演示结束,客户方负责人站起来鼓掌,说这是他们用过最好的产品。
我笑着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冲进洗手间,蹲在马桶上哭了二十分钟。
那一年,我拿到了第一笔项目奖金,六万。我还了债的一角,给我妈买了营养品,剩下的给家里添了台洗衣机。公公当时说:“这洗衣机不错,你大姑子家正好缺一个,下次有活动你帮她也买一台。”
我答应了。后来确实又买了一台一模一样的给大姑子,花了我小半个月工资。大姑子高高兴兴收了,连句“谢谢”都没有。
可我没在意。我以为一家人,原本就不用那么客气。现在想想,那时候我就错了。在他们眼里,我的付出永远都是应该的,我的得到永远都是大家的。
去年,公司新业务拓展,我牵头做智慧社区项目。又是从零开始,又是一轮没日没夜。我妈复诊需要去北京看专家,我请不下假,赵明说“你妈又不是只有你一个闺女”。我咬咬牙,用年假带我妈去北京,在高铁站里接到客户投诉电话,蹲在地上打开电脑改方案,我妈就坐在旁边的长椅上,默默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心疼。
“小琴,别这么拼,妈不碍事。”她说。
“妈,我得让你用最好的药。”我头也没抬。
项目上线那天,我瘦了七斤。公司开总结会,董事长亲自给我颁奖,说我是“年度最硬核员工”。大屏幕上打出一串数字,九百六十三万。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想的是——我妈能转去更好的康复医院了,我能把欠的钱都还清了,我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可我忘了,这口气还没喘匀,家里就有人替我把钱安排好了。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手机银行,把那张963万的到账截图翻出来看了又看。然后我做了个决定:先还我妈的债,再把房贷尾款结清。剩下的,存起来,谁也不给。
正想着,微信弹出消息。是赵明发来的:“我下午回家,咱们好好谈谈。爸也是为这个家好。”
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中午我去公司楼下吃了碗云吞面,十五块,胃还是胀。下午三点回到家,客厅里坐了一屋子人。赵明回来了,大姑子也在,公公婆婆坐在正中间,像要开家庭会议。
茶几上放着那份认购书,旁边多了一份文件。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一份“家庭财产共同使用协议”。公公连夜拟的,大意是:陈小琴的奖金属于家庭共同财产,需经家庭会议协商使用。
我看着那份协议,笑出了声。
“爸,您这是把我当公司呢?还是把您自己当董事长了?”
公公脸色铁青:“小琴,你现在是家里挣得最多的人。挣得多,责任也大。你大姑子马上要买房,这是正事。你不帮她,谁帮她?”
“那我的正事呢?”我盯着他的眼睛,“我妈的康复费,我的房贷,我的身体。这些谁来管?”
“你妈不是有医保吗?”大姑子插嘴,“再说了,你们两口子又没孩子,挣那么多钱干嘛?还不如让姐先买房,以后孩子出生了,姐帮你们带。”
我转头看她:“大姑子,你帮我带孩子?你连你自己的孩子都是丢给婆婆带的。”
大姑子脸色变了:“陈小琴,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走向她,“你离婚三年,天天说没钱,朋友圈晒的包包比谁都多。你要买三千多万的房子,首付九百六十万,让我出。凭什么?”
“够了!”公公一拍桌子,站起来,手指着我,“你现在就给我转钱。不然你就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赵明冲过来拉住我:“小琴,你别跟爸顶嘴。先转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我说:“赵明,你昨晚说,钱放我手里是乱花。那你告诉我,我乱花过什么?我给自己买过一件超过五百块的衣服吗?我出去旅游过吗?我连护肤品都是大姑子用剩的!”
赵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甩开他的手,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份“家庭财产共同使用协议”,一页一页看下去。公公的字很漂亮,每个条款都冠冕堂皇。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协议里写着,家庭重大支出需经“家庭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同意。而这个家庭,公公、婆婆、赵明、大姑子,四个人,已经有三个人站在了公公那边。
只有我一个人,被排除在外面。
我把协议放回桌上,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我,陈小琴,不签这份东西。我的奖金,我自己做主。今天我不转钱,明天也不会转。谁要买房,谁自己掏钱。这个家,我不欠任何人的。”
“你不欠?”公公冷笑,“你欠我们陈家的,多了去了!你结婚时没带嫁妆,你妈看病时大姑子没少帮你,你现在说这种话,你还有没有良心?”
“嫁妆?”我也笑了,“爸,您当初说,这年代不兴那些,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就行。怎么,现在又嫌我嫁妆少了?我妈看病,大姑子帮了我什么?七顿饭?六顿都是我出的菜钱!”
“你……”公公气得说不出话,婆婆赶紧给他拍背,大姑子开始抹眼泪,赵明抱着头蹲在地上。
我转身去了卧室,把门锁上,打开密码箱,从铁皮盒里拿出一个U盘。U盘里,是我妈住院期间所有的医疗费用清单,和我的还款流水。我把这些统统存进手机里,又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家庭微信群里。
“这些账单,每一分都是我陈小琴自己扛的。我欠你们的,只有两万块,2019年就还清了,借条还在我手里。今天这个家,我不争不抢,但也绝不任人宰割。”
发完,我关了手机,倒在床上。门外砸门声、哭喊声、叫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我拉起被子蒙住头,眼泪终于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难过,不是因为他们逼我,而是因为,在所有人眼里,我陈小琴这三年拿命换来的东西,从来就不属于我。
第4章 大姑子的“不容易”
门外一直闹到傍晚。我先听见大姑子的哭声,高一声低一声,边哭边说她命怎么这么苦。接着是公公的劝,说“姐你别急,你弟弟会想办法的”。然后是赵明压着嗓子说“我再劝劝她”。
再后来,外面慢慢安静了。
我靠在床头,手机开了机。群里消息像炸了锅,大姑子发了一条长语音,我没点开。赵明给我打了七个电话,我都没接。最后他发了条微信:“小琴,你先冷静冷静。姐走了,爸妈也回屋了。你出来吃点东西。”
我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肚子空得发慌,胃痛一阵一阵地抽。我披上外套开门出去,客厅灯亮着,赵明一个人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两碗泡面。
“吃吧。”他抬头看我,眼睛也是红的。
我坐过去,端着那碗老坛酸菜牛肉面,汤是温的,面已经泡胀了。我吃了几口,胃里翻江倒海,又放下。
赵明叹了口气:“小琴,我知道你有气。可姐她也不容易。”
我看着他,没说话。
赵明开始说大姑子的事。他说大姑子大学毕业那年,本来考上了银行,可家里没钱打点关系,被人挤了下来。后来进商场当导购,一个月四千多,还得养孩子。前姐夫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大姑子自己还了二十万。那几年,她一个人扛着孩子,日子过得苦,全家人都心疼她。
“所以你们就觉得,我的钱该给她?”我打断他。
赵明语塞,过了一会儿才说:“不是该给,是帮。咱爸的意思是,先让她把房买了,等以后房子涨了,把首付的钱还你。姐写了借条,公证过的。”
“借条?”我笑了一声,“赵明,你看看你姐一个月挣多少钱。她拿什么还我?那套房子月供要多少,你算过吗?”
赵明不说话了。我太了解他了。他这个人,心软,耳根子更软。公公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他姐哭两声,他就觉得全世界都该让着她。可他不坏,他只是从来没把我当成和他站在一起的人。
“赵明,我问你。”我把筷子放下,直视他,“这五年,你什么时候觉得我也挺不容易的?”
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告诉你。”我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嫁给你的时候,存款三万。你爸妈说不用嫁妆,我信了。结婚那天,我穿的是三百块钱租来的婚纱,婚宴剩下的菜,你妈打包回来我们吃了一礼拜。这些我都没计较过。可你姐离婚那年,你爸给了她十万,说是怕她一个人带孩子难。赵明,那十万,是我们两个人的存款,你连商量都没跟我商量。”
“我……”他低下头,“那是没办法,姐当时真的走投无路。”
“那我妈走投无路的时候,你们家给过我一分钱吗?”我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抖起来。
赵明抬头看着我,眼里有些慌。他大概没料到我会翻这些旧账。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以为你不想让我管。”
“赵明,你听好了。”我深吸一口气,“我嫁给你,是因为你当初对我好。可这五年,你对我好过几回?你连我胃出血住过院都不知道。我拿命换来的钱,你转身就替我安排给你姐。你跟你姐过日子去吧。”
我说完站起来,碗里那半碗泡面汤晃了晃,泼出来一滩。
赵明也站起来,想拉我。我甩开,回了卧室,把门关上,没反锁。过了几分钟,门把手转了一下,他进来了。我没回头。
“小琴,咱们不谈钱的事了,行吗?”他坐到我旁边,“我错了,不该替姐说话。这钱是你的,你做主。只是……你别跟爸闹这么僵,他心脏不好。”
我转头看他,他眼里的疲惫不是装的。这个家,他夹在中间也不好受。可我难受了这么多年,谁又替我想过?
“赵明,我想回家住几天。”我说。
“回家?你妈那儿?”他明显慌了,“你走了,爸肯定又骂我。”
“你三十几的人了,还怕你爸骂?”我笑了一下,拉出行李箱,开始往里面扔衣服。
赵明在旁边手足无措,想拦又不敢。就在这时,有人敲门。赵明去开,门外站着大姑子。她没走,一直坐在楼道里。
“弟妹。”大姑子的眼睛哭得像两颗烂桃,“姐对不起你。姐不要你那么多钱。你就当可怜可怜姐,借我两百万行不行?我把定金先交了,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她说着就要往地上跪。赵明赶紧扶住她,回头看我,眼神里全是乞求。
我看着大姑子。她哭着说“不要那么多”,听起来像是退了一大步。可我知道,这是他们商量好的。先要九百六十万,我不给;再退到两百万,看起来是她委屈了,是我这个当弟妹的不近人情。两百万,只要我今天心一软,手指一松,钱就没了。什么借条,什么以后还,不过是一张纸。
“大姑子。”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你定金交了两万,对不对?”
她哭着点头。
“那两万,是你爸给你转的吧?你不是没钱。你是觉得我的钱不花白不花。”
她哭声小了点,眼神开始躲。
“你今天要跪,就跪吧。”我看着她,语气平静,“你跪下来,我也不会给你一分钱。因为你从来就没把我当过一家人。”
大姑子愣在那里,眼泪挂在脸上,像被人点了穴。
赵明急了:“小琴,你过分了!姐都这样了,你还说这种话!”
“我过分?”我冷笑,“赵明,从你昨天那个电话开始,你就把我当提款机了。今天我不走,明天你们就得逼我卖房子。这个家,我不待了。”
我合上行李箱,拉链声在夜里格外刺耳。大姑子终于不哭了,她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神从可怜变成了怨毒。
“陈小琴,你行。”她指了指我,“你记着,你今天是怎么对我这个当姐的。以后你别求到我头上。”
“好。”我点头,“我记着了。”
我拖着行李箱从她身边走过去,赵明在身后喊我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大。我走到门口,换鞋,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又灭了。我拖着箱子走到小区门口,打了辆滴滴。车到了,司机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问我:“去高铁站还是机场?”
我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陈家那栋老楼,五楼左边第三个窗口,灯亮着,人影晃动。
“去我妈家。”
车开了,广州的夜景往后倒。路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上滑过去,像一团一团的火。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胃已经不疼了。原来最疼的时候,不是胃出血,是心死了。
第5章 我妈说:这钱你谁也别给
我妈住在佛山老城区,一套四十平的单位宿舍,楼龄比我还大。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早就坏了,我摸着扶手爬上五楼,钥匙插进门锁,转了一圈,门开了。
屋里亮着一盏八瓦的节能灯,昏黄昏黄的。我妈靠在床头,戴着老花镜,正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听见门响,抬头看我,愣了好几秒。
“小琴?你怎么回来了?”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摘了眼镜,从床上下来,“这大半夜的……”
我站在门口,喉咙堵得厉害,箱子往地上一立,人扑过去抱住她。我妈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和洗衣皂香,清瘦的肩膀硌得我下巴疼。我用力抱着,像小时候被同学欺负后回家那样,喊了一声“妈”。
她没追问我怎么了,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像拍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饿不饿?妈给你煮碗面。”
“不饿。”我摇头,眼泪全蹭在她肩头。
“傻丫头。”她叹了口气,“是不是跟赵明吵架了?”
我没说话。我妈把我扶到床边坐下,自己坐在对面。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一个旧衣柜,剩下的空间勉强能转个身。墙角的药盒码得整整齐齐,都是些康复期的药,瓶瓶罐罐,像一支沉默的军队。
“我拿了笔奖金。”我吸了吸鼻子,“他家让我给大姑子买房子,九百六十万首付。”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放下手里的针线。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说:“你给你爸上柱香吧。”
我这才想起来,我爸的遗像就挂在冰箱上方,是那种最普通不过的相框,黑白的,里面的人笑得憨厚。我爸三年前心梗走的,走的时候才五十二,骑电动车给人送货,倒在广州大学城外环路上,送到医院时已经不行了。那时候我妈刚做完手术,我没敢告诉她,硬是瞒了两个月。
我走过去,从墙上的小架子上取下三根香,点了,插在香炉里。那香是我妈买的,最便宜的莲花香,味道涩涩的,熏得眼睛疼。
“你爸要在,肯定说,咱家的钱不能让别人随便拿。”我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妈更不管。这钱是你熬的夜、伤的身子换来的,你自己拿主意。”
我背对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三年前,我妈躺在病房里,浑身插满管子,化疗药打进血管里,疼得她整宿整宿睡不着。那时候我就发誓,一定要让她活下来。现在她活下来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她看我的眼神还是那样,又心疼又坚定。
“妈,我想离婚。”我说。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听见我妈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她没问为什么,只说了一句:“想清楚了就离。妈这间房还住得下你。”
我转头看她,她站在我爸遗像前,两个人都看着我。一个在相框里笑着,一个在相框外红着眼。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我所有的退路了。四十平的老房子,一盏八瓦的灯,一个生病的妈。可我一点都不怕。
那晚我吃了她煮的挂面,卧了鸡蛋,汤里放了几片青菜。我吃得很慢,面汤很烫,胃里暖乎乎的。我妈坐在旁边看我吃,偶尔问我工资发了没、项目忙不忙,绝口不提那笔钱。
我知道她在等我先开口。于是我放下筷子,把手机银行打开,递给她看:“妈,这笔钱,我准备先还公司二十万,再还房贷尾款两百三十万。剩下的,我存起来。谁都不给。”
我妈拿过手机,看了一眼那串数字,眼睛睁大了些,又很快恢复平静。她“嗯”了一声,把手机还给我:“还完债,再存个定期。你自己留点活钱,别都锁死。下个月该复查了,妈这边有医保,不用你操心。”
“妈,我想给你换家康复医院。佛山这边的医生我查过,省二医有个专家……”
“不换。”我妈打断我,“跑来跑去太折腾。妈在这边住惯了,街坊邻居都熟。你别乱花钱。”
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别人家的妈,听说女儿有钱了,怕是早盘算着给儿子买房了。我妈却让我还债、存钱、别乱花。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都大。
夜里我睡在她旁边的行军床上。那床是折叠的,展开后刚好能塞进床和衣柜之间,窄得翻不了身。我蜷成一团,像回到了小时候。我妈在那边床上翻了个身,轻声说:“小琴,人这一辈子,谁都不容易。你不能让所有人满意,就让自己心安。”
我“嗯”了一声,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其实我心里没底。我知道陈家不会就这么算了。公公那种人,最看重面子,他这辈子教书育人,被学生家长敬着,被街坊邻居夸着,哪受过儿媳妇这种“顶撞”。他一定会想尽办法让我低头。
可我不怕。我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人。我见过最黑的夜,也见过最亮的灯。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熬了粥,炒了个青菜。她吃完去楼下和邻居打太极,我坐在屋里,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即便家里天塌了,我的项目还得推。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下午,赵明的电话终于打进来了。我接了。他声音很哑,像一夜没睡:“小琴,爸住院了。心脏病犯了,就在市二院。你能不能来一趟?”
我心里一紧,握着手机的手收紧。公公确实有心脏病,去年做过支架。我恨他,可没想过让他出事。
“怎么犯的?”我问。
“昨晚你走了以后,爸一晚上没睡。今天上午又跟姐吵了一架,说姐不该逼你,说着说着就倒了……”赵明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小琴,算我求你了,来一趟吧。不为别的,就看看他。”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进来,阳台上的风铃叮叮响了几声。那是我妈用旧钥匙和贝壳做的,说能挡灾。
“好。”我说,“我过去。但赵明,我看爸,不是看钱。钱的事,我还没松口。”
“我知道我知道,你先来。”他语无伦次。
我挂了电话,换了身干净衣服,跟我妈说了一声,出门打车去市二院。路上我买了点水果和一束百合,像每个来探病的儿媳妇那样。
到了医院,赵明在住院部楼下等我,胡子拉碴,眼睛通红。他看见我,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他苦笑了一下,带着我往楼上走。
病房是双人间,公公躺在靠窗那张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旁边心电监护仪一下一下地跳。婆婆坐在床边抹泪,大姑子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我走进去,把水果放下,轻声叫了声“爸”。
公公慢慢转过头。他脸色蜡黄,嘴唇发白,那副一贯威严的神气被病号服冲淡了大半,像个普通的老人。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不知道是恨还是累。
“你来了。”他声音很轻,“我还以为,你要等到我死了才来。”
婆婆哭着拍他:“老陈你胡说什么!”
大姑子转过身,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床边,没接话。公公闭了闭眼,像在攒力气。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说:“小琴,爸不是贪你的钱。爸是怕你年轻,守不住。你大姑子买了房,以后也是你的一条退路。一家人,怎么就不能好好说呢。”
“爸,我的退路,是我自己走出来的。”我说,语气尽量平和,“您担心我守不住钱。可这钱我还没花,就已经被安排了去处。您说,我敢松手吗?”
公公不说话了,心电监护仪跳得稍微快了些。婆婆赶紧打圆场:“小琴,你爸都这样了,你先别说这些。让他休息。”
我点点头,退到一边坐下。赵明坐在我对面,不时抬头看我,又低头看手机。大姑子始终没跟我说话。
其实我知道,这场病,半真半假。真的那一半,是公公确实气着了;假的那一半,是这病也成了他们要挟我的筹码。他们料定我不会狠心到底,料定我接到电话就会来。而只要我来了,他们就能把“钱”这个字再塞回我嘴里。
可他们想错了。我不走,不代表我会给。我来,是因为我还没坏到连公公住院都不闻不问。但我的底线,他们碰一次,我就守一次。
第6章 医院里的一出戏
我在医院待了半个下午。公公睡睡醒醒,醒着也不怎么说话。婆婆去食堂打饭,大姑子接了个电话出去了,病房里就剩我和赵明。
“你住哪儿?”赵明小声问我。
“我妈家。”
“那……什么时候回来?”他抬起头,眼里有些期待。
我看着他,心里生出一丝疲惫。三年了,我忙得昏天黑地,他活得浑浑噩噩。我们两个像两条交叉过的直线,结婚那天碰了一下,之后就各走各的。
“赵明,你觉得我们这样过日子,有意思吗?”我问。
他愣住了,眼神开始躲闪。然后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飞快地接起来,说了句“我马上到”就往外走。
“怎么了?”我问他。
“公司临时有急事,我得过去一趟。你帮我盯会儿,妈回来我就回来。”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的嘀嘀声和外面护士换药推车滚过走廊的声响。我走到窗边,外面天阴着,住院部楼下的木棉开得正红,一朵一朵往下掉,像一地的叹息。
我想起我跟赵明刚认识那会儿。2017年,大学同学婚礼,我是伴娘,他是伴郎。那天下了小雨,他在酒店门口给我撑伞,自己半边身子都淋湿了。我笑他傻,他憨憨地说:“没事,你好看就行。”
恋爱两年,他没送过什么贵重礼物。最贵的是一个两百多的书包,他说我天天背电脑,旧的那个都磨破了。我背了三年,包带断了,没舍得扔。
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小琴,以后我肯定对你好。不让你受委屈。”那时候我信。可后来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早出晚归,我通宵达旦,两个人睡一张床,隔得像两个合租的室友。他对我好的方式,就是不动我的工资卡,不问我加班。至于我累不累、痛不痛、怕不怕,他好像从来都看不见。
三点多钟,婆婆回来了,端着两个饭盒。她给公公喂了几口粥,公公就摆手不吃了。我坐在旁边,给她递纸巾、倒水,像所有孝顺的儿媳妇那样。
四点半,大姑子回来了,眼睛又是红的,身后跟着一个男人,我认出来了,是他们在君澜别院的销售。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穿着黑色西装,拎着个文件夹。
“妈,小陈来了。”大姑子走到公公床边,看了眼我,又看回公公,“爸,我让小李过来了,他把合同带来了。弟妹现在也在,咱把这事儿定了吧,不然明天定金真没了。”
公公闭着眼睛没说话,婆婆看看我,又看看大姑子,欲言又止。
那个销售尴尬地站在门口,脸上挂着职业微笑:“那个……赵姐,要不我先出去等?你们家人商量好再叫我。”
“不用。”大姑子一把拿过他手里的文件夹,走到我面前,“陈小琴,当着爸的面,你说清楚。这钱,你今天到底给不给?”
我坐在病房的塑料椅上,抬头看她。她站在我面前,拿着合同,像在逼一个犯人画押。公公躺在床上假寐,婆婆低着头搓手,销售在门口进退两难。
“大姑子。”我轻声说,“爸还躺着,你非要在病房里说这个吗?”
“我就问你一句,给不给!”她的声音尖了起来,走廊里有个护士探头看了一眼。
公公终于睁开眼,嗓子沙哑:“别吵了。让人家看笑话。”
大姑子把合同往我腿上一摔,那文件夹的角砸在我膝盖上,生疼。她红着眼吼:“陈小琴,你非要把这个家拆了才甘心是不是?爸都住院了,你还在这里装!九百六十万你不给,两百万你也不给,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弯腰捡起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君澜别院的购房合同,空白处还没来得及填。我慢慢合上,放在旁边的空床上,然后站起来。
“大姑子,你说我不安好心。那我今天就当着爸的面,跟你算算这些年的账。”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条一条往上翻。
“2019年,你送我去医院,两万块,我四个月还清。2020年,你过生日,我买了个两千六的包给你。2021年,你说没钱交房租,我借你一万五,两年了,你还过没有?2022年,你介绍你表妹来我们公司,干了一个月被劝退,公司被投诉,我替你背了处分。2023年春节,你孩子压岁钱我给了五千,你说太少了。大姑子,你自己说,我欠你什么了?”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口的风声。公公闭着的眼皮抖了抖,婆婆的头埋得更低。大姑子的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青,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你,你记这些账……”她终于开口,声音发虚,“你心里有本账,说明你根本没把我当一家人!”
“你把我的钱当你的钱时,把我当一家人了吗?”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哑了。
那个销售站在门口,脚底像生了根,手里攥着手机,表情极其尴尬。好一会儿,他小声说:“赵姐,要不我先走?合同您随时联系我。”
大姑子没理他。她瞪着我,眼眶里蓄着泪,不是委屈,是气急败坏。她转头看公公,公公还是不说话。她又看婆婆,婆婆把脸别到一边。她终于受不了了,一把抓起空床上的文件夹,扭头就走。鞋跟敲在走廊上,嗒嗒嗒,像一串零落的耳光。
销售连忙跟上去,消失在门口。
我重新坐下,心跳得很厉害,但面上尽量平静。过了几分钟,公公睁开了眼。他看着我,眼神复杂,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
“小琴,你变了。”他说。
“爸,我不是变了。”我轻轻说,“我是终于看清楚了。”
他沉默。婆婆在一旁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这是造的什么孽”。
我没再说话。窗外的天暗下来,木棉在风里摇,一朵花落下去,刚好砸在住院部楼下的车顶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那天晚上我离开医院时,赵明还没回来。我在公交站台等车,身后是医院灯火通明的住院楼。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是个温和的男声:“请问是陈小琴女士吗?我是赵明的同事李先明。他下午在公司突然晕倒了,现在在省人民医院急诊。你能过来一趟吗?”
我站在公交站,夜风一吹,打了个冷战。赵明晕倒了?他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
我拦了辆出租车往省人民医院赶。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恨是真的,可担心也是真的。那个男人再窝囊,也是我孩子的爸爸,是我曾经爱过的人。
到了急诊,李先明在门口等我。他大概三十五六,戴黑框眼镜,看着斯文。他说赵明是下午开会时突然捂着胸口倒下去的,初步检查是过度疲劳加低血糖,现在打了点滴,睡着了。
我推开急诊观察室的门,看见赵明躺在窄窄的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手腕上扎着针,点滴一滴一滴往下掉。他睡得很沉,眉头还皱着。
我走过去,坐在他床边的塑料凳上。李先明在门口小声说:“嫂子,赵哥这些天状态特别差,好几次开会都走神。你们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李先明没再问,放下个保温杯就走了。
我守着赵明,看了他很久。他睡着的样子,跟五年前没什么差别。还是那张脸,眉毛粗,睫毛挺长。只是眼睛下面的青黑,比我印象里重了许多。我忽然想,这个家逼我的时候,他也没好过到哪里去。
可这并不能抵消他昨晚上那句“你先转吧,以后再说”。
我在医院坐了一宿。天快亮时,赵明醒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嗓子沙哑地叫了声:“小琴。”
“医生说你是累的。”我说,给他倒了杯水,“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他不说话,接过水杯慢慢喝了几口。我看着他的喉结一下一下地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小琴。”他放下水杯,低着头,“我昨晚手机没电了。你是不是又跟姐吵架了?”
“嗯。”我说。
他叹了口气,没有像以前那样替大姑子说话。他只是靠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好半天才说:“其实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可我……有时候真不知道怎么办。爸年纪大了,姐又不争气。我夹在中间,只会和稀泥。”
我没说话,但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这是赵明第一次承认自己“只会和稀泥”。
“等出了院,我陪你回妈家住几天。”他说,“钱的事,我再也不逼你了。你想咋办就咋办。”
我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窗外的天由深蓝变成浅灰,有鸟在叫,远处传来洒水车的音乐声。
也许赵明真的想变。可我已经过了只听“以后”的年纪了。我要看到实在的东西,才能把手重新交出去。
第7章 一张从抽屉里掉出来的诊断书
赵明住了两天院,我照顾了他两天。第三天上午出院,我把他送回陈家。公婆还没回来,大姑子没来。屋子里乱糟糟的,昨天那场闹的痕迹还在,茶几上泼翻的茶水没擦,沙发垫子东倒西歪。
赵明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像散了架。我去厨房烧了壶水,给他倒了杯热的。又在冰箱里翻了翻,没什么菜,就剩几个鸡蛋和一把蔫了的小白菜。我煮了两碗挂面,给他那碗卧了蛋。
他接过面,吃了几口,忽然说:“小琴,你说咱俩要是没这些事,该多好。”
我坐在旁边,慢慢挑着面,没接话。要是没这些事?可这五年,事是一天一天攒出来的,哪有什么“要是”。
收拾完厨房,我准备走。赵明叫住我:“你等等,我有个东西给你。”他起身往卧室去,背影还有点虚。我站在客厅,看见他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纸。
“这什么?”我问。
他递过来,不说话。我展开,是一份体检报告。人民医院的抬头,报告日期是三个月前。最下面一栏写了几个字,我一眼就看见了——
“左乳低回声结节,BI-RADS 4A,建议穿刺活检。”
我的血像瞬间凉了半截。抬头看赵明,他站在那儿,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这是我的?”我声音有点抖。
他点头:“过年那会儿,公司组织体检。你出差没赶上。后来我帮你预约了复查,你也没去。报告寄到家里,被我收起来了。”
“你收起来了?”我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三个月了,你把它收起来了?”
“我怕你担心……”他低下头。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盯着他的眼睛:“赵明,你知不知道BI-RADS 4A什么意思?那是有恶性的可能!你藏三个月,是怕我担心,还是怕麻烦?”
他嘴巴张了张,像条缺氧的鱼。过了几秒才说:“我查了,说4A不一定就是癌,概率不高。医生说可以观察……”
“哪个医生?你什么时候问的医生?报告上写的‘建议穿刺’,你没看见吗?”
他不说话了。我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那份报告,浑身的血像被抽空了,又像重新灌了冰水。三个月,我拼命干活的三个月,他把我可能得癌的消息藏了三个月。而这个男人,前两天还在替他姐姐求我给钱买房。
“赵明,我们完了。”我听见自己说。
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下楼梯时腿有点软,扶了一把墙才没摔。外面阳光刺眼,广州的四月已经有些热了。我在路边蹲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小琴,你还在医院吗?中午回来吃饭不?妈给你炖了汤。”她的声音很轻快,像今天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
“妈,我马上回。”我努力稳住声音。
挂了电话,我打了辆车回佛山。一路上我都在看那张报告,每一个字都认得,每一个字都像小刀子在割。我还没生孩子,还没有好好陪过我妈,还没有过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如果真是恶性的呢?
我想到我妈。她刚熬过一场大病,我不能让她再为我担惊受怕。可如果不告诉她,我又能告诉谁?赵明?那个藏了三个月的人?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玉米排骨汤的香味。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清瘦的背影,眼眶一热。
“回来了?快洗手。今天这排骨可新鲜了,我特意起早去市场挑的。”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去洗手,坐到餐桌旁。桌上摆了三菜一汤,还有我爸的碗筷,也照旧摆了一副。我妈说,人走了,心还在,吃饭不能少他一份。
“妈。”我给自己盛了碗汤,用勺子搅了搅,“我明天想去趟医院,做个检查。”
我妈看了我一眼:“哪不舒服?”
“没有。”我尽量平静,“就是公司福利,有个复查,不去白不去。”
她没再问,给我夹了块排骨。那块排骨炖得酥烂,咬一口就脱骨。我吃着吃着,眼泪啪嗒掉进汤里。我妈慌了:“怎么了这是?”
“没事。”我擦了把眼睛,笑了一下,“汤太好喝了。”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没说话,也给自己盛了碗汤,慢慢喝。
那天下午,我把自己关在阳台上,给公司领导请了三天假。然后查了省人民医院乳腺外科的号,挂了个专家。我知道,这针,迟早要扎。躲不过去的。
晚上,我躺在行军床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大姑子发来的消息:“弟妹,爸出院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住?总在娘家待着,街坊邻居都说闲话。”
我没回。她又发:“昨天是我不对,我太急了。那钱的事,咱们再商量。你总不能一直不回家吧?”
我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很可笑。我的命都可能保不住了,她还惦记着那笔钱。我关掉手机,翻了个身。行军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在替我叫屈。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省人民医院。乳腺外科门诊外坐满了人,女的比男的多,年轻的年老的都有。我排在号尾,坐在塑料椅上,手机里放着歌,耳朵里却什么都听不见。旁边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被叫到号,她男人站起来陪她进去,手一直握着她的。
我别开眼。
轮到我时,是个女医生,四十多岁,说话很轻。她看了我的报告,又触诊,然后开了穿刺单。我缴费,去负一楼的介入室。护士让我脱掉上衣,躺在床上。冰冷的消毒水棉球擦在胸口,我心里只有一种感觉——凉。
穿刺针进去的时候,我咬着牙,没哼。医生技术很好,几分钟就抽好了。她说:“起来吧,结果三个工作日后取。别担心,4A也有很大概率是良性。”
我点点头,穿好衣服走出去。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发冷。我一步一步走到电梯口,靠在墙上,大口呼吸。有护士路过,问我有没有不舒服,我摆了摆手。
我走到医院外面的花坛边,坐下。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我掏出手机,看着通讯录,翻到“老公”那个号码,停了好久,最后按了锁屏。
我不能找赵明。从今天起,我自己的命,自己扛。
可我又能找谁呢?我妈?不行,她刚恢复,不能吓她。闺蜜?都散落在天南海北,各自有各自的难。我翻到最后,看见一个名字——林茂生,我大学同学,也是我那个项目的前端工程师,两年前离职去了杭州。他曾说:“陈小琴,你要是在广州待不下去了,随时来杭州,我在这边给你留个工位。”
我看了那个名字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
人到难处时,往往最不想麻烦的,就是真正对自己好的人。因为他们会心疼,而我不想让任何人再为我心疼。
我站起来,把手机装进兜里,往公交站走。路过医院门口的小卖部,给自己买了瓶矿泉水,又给我妈买了两个橙子。太阳很大,影子很短。我走得很慢,像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三天。我只需要等三天。三天后,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得把日子过下去。
因为我是陈小琴。我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人。
第8章 大姑子带人上门闹
等待结果的三天,比三年还长。
我白天强撑着帮我妈做家务,晚上躺在那张行军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转的都是一件事:如果真的是癌,我该怎么办?钱倒是够治病,可我妈谁照顾?赵明能指望吗?还是得把我妈送养老院?她才五十五,不能去那种地方。
越想越怕,越怕越睡不着。第三天早上,我照镜子,人瘦了一圈,嘴唇起皮,眼袋快掉到颧骨上。我妈问我是不是没睡好,我说“有点认床”。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取结果那天是周四。我下午出的门,没让任何人陪。到了省人民医院,在自助机上扫码打印。机器“嗞嗞”响了十几秒,吐出一张纸。我站在那里,手抖得厉害。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我只看见最下面那行结论——
“乳腺纤维腺瘤,伴局灶性导管上皮增生,未见明确恶性证据。”
我盯着“未见明确恶性”那几个字,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屁股坐在取报告区的塑料椅上。旁边一个大姐侧目看我,问:“姑娘,没事吧?”
我摇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原来一个人最能哭的时候,不是崩溃,是虚惊一场之后。我捏着那张纸,哭得浑身发抖。好心的姐姐递给我一包纸巾,我接了,说了声谢谢。
走出医院大楼,太阳金灿灿地铺了一地。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广州四月的天,蓝得不像话。我深吸一口气,第一次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我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谁。翻到赵明的微信,又停住。最后发给我妈,只有四个字:“妈,我没事。”
她秒回:“没事就好。晚上回来吃饭。”
我到地铁站,准备回佛山。地铁人很多,我被人群推着往前走。手机突然响了,是赵明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小琴,检查结果出来了?”他的声音很急。
“出来了。良性。”我说。
他重重地松了口气,声音有些哑:“那就好,那就好。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我回我妈家。”
“小琴,你回家住行吗?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瞒你任何事。我前天把工资卡给了爸,他说再也不会要你的钱了。姐那边我也说清楚了,让她自己想办法。你就回来吧。”
我站在地铁站台,列车呼啸而来,风把我的头发全吹到脸上。我对着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说:“我再想想。”然后挂了。
说实话,赵明会替我说那些话,是我没想到的。但这改变不了什么。我们的问题,从来不只是钱。
晚上回到家,我妈做了清蒸鲈鱼。我破天荒吃了两碗饭。她看着我笑,说:“还是妈做的饭香吧?”我点头。她不知道,我这三天是怎么熬的。
第二天,我正准备出门买菜,有人敲门。我妈去开,门一开,大姑子站在外面,身后还跟着一个男的,不是她老公,是个染黄毛的年轻后生,叼着根牙签,脖子上挂着条粗链子,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陈小琴呢?”大姑子的声音很尖,带着一股来者不善的架势。
我听见声音,从阳台走出来。大姑子看见我,一把推开我妈,挤了进来。那黄毛也跟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四十平的小房子一下子挤得喘不过气。
“陈小琴,你行啊,自己躲回来当缩头乌龟,让我一个人被全家人骂!”大姑子指着我,手指头快戳到我脸上,“我告诉你,那套房子我今天必须定下来。销售说了,再不定就涨到三千五百万。你不给我钱,就是耽误我赚钱。这笔账怎么算?”
我妈吓得脸色发白,拉着我胳膊:“小琴,这是谁啊?要不要报警?”
“妈,没事。”我拍了拍她的手,看着大姑子,“大姑子,你跑到我妈家来撒野,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我管你合不合适!”她吼起来,“我告诉你陈小琴,我大姑子活到今天,没被人这么欺负过。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弟花几千块娶回来的,还真把自己当棵葱了!”
那黄毛在后面帮腔:“就是,赵姐,别跟她啰嗦。这什么人啊,自己赚了钱不顾家,还要不要脸了。”
我冷眼看着他们。我妈在身后,身体有些抖。她大病初愈,不能受惊吓。我往前走了一步,把大姑子逼退半步。
“你们给我滚出去。再不滚,我报警。”我一字一句。
“报啊!”大姑子猛地扯开嗓子,“让警察来评评理!看看谁不要脸!自己拿了一千万,连婆家姐姐买房子都不帮!我都写借条了,还想怎么样!”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110。大姑子愣了一下,扑上来想夺。我侧身一躲,手机举得高高的。电话接通了:“您好,110。”
“我报警。有人非法侵入住宅,还带了个社会人员。”
大姑子脸色变了,伸手来抓我手机。我妈在后面喊:“你们别打人啊!”
黄毛见状,转身开了门,拉着大姑子往外拽:“赵姐,咱先走。警察来了不好说。”
大姑子被拉到门口,回头瞪我,那眼神像两把刀:“陈小琴,你等着!这钱你不拿也得拿!”
“我等着。”我挂掉电话,直视她,“你再来一次,我就把你去年找人砸我家车的事一起报了。”
她脸色刷地白了。那黄毛也一愣,显然不知道这茬。大姑子嘴硬:“你,你胡说什么!”
“行车记录仪还在我这儿。要现在放给你看吗?”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彻底慌了神,拉着黄毛连滚带爬地下了楼。门摔在墙上,又弹回来,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我转身抱住我妈。她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却还在说:“没事没事,妈不怕。小琴,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妈。”我拍着她的背,自己的手也在抖。
好一会儿,我妈才平复下来。我扶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她喝了几口,抬头看我:“你早该告诉妈。他们家这么对你,你还忍着?”
我苦笑了一下。不是我想忍,是我总觉得,嫁了人,很多事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有些人,你越忍,她越觉得你好欺负。
我打开手机,翻出一个隐藏文件夹,打开一段视频。那是去年十月,大姑子听说我不肯借她五万块钱,半夜跑到我们小区地下车库,用钥匙把我的车划了个稀巴烂。我当时没声张,从物业拷了监控存起来。不是不想追究,是觉得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现在想想,我给她留的脸,她早就不稀罕了。
我关掉视频,又翻出一份文件,是一份转账记录。三年前,大姑子离婚那会儿,赵明私自给过她十万。这笔钱,我早就知道。我一直等着赵明主动告诉我,可他到今天都没提过。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好。然后走到阳台上,给我妈的花浇了浇水。那些花都很普通,绿萝、吊兰、太阳花,可我妈把它们养得油绿油绿的,像从苦日子里长出来的盼头。
“妈。”我回头对她说,“我想好了。我要离婚。”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妈支持你。但你要想清楚,离婚不是小事。该争的争,该放下的放下。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我说。
那天晚上,赵明又打电话来。他在电话里说,大姑子从佛山回去后大闹一场,把公公气的血压又上去了。婆婆气得要和大姑子断绝关系。家里乱成一锅粥。
“小琴,姐她不该去你妈家。我替她跟你道歉。”赵明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但你放心,我跟爸都说了,钱的事翻篇。那套房子,她自己想办法。大不了不买了。”
“赵明。”我打断他,“我要跟你离婚。”
电话那头“咣当”一声,不知是什么东西掉了。好半天,他才说:“小琴,你……你开玩笑的吧?”
“我没开玩笑。”我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你过来,我们签离婚协议。房子归你,存款归我,你姐欠我的,一笔勾销。我只要一条,以后你陈家任何人,别再来打扰我和我妈。”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很久,我听见他低低地哭起来。
第9章 赵明半夜来敲门
赵明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我以为他同意了,开始准备离婚协议书。网上下的模板,改了又改。房子归他,存款归我。可我们有什么存款呢?这些年我挣的钱都拿去还债和贴补两个家了,他那点工资,给公公交物业、给大姑子救急、给自己买烟买游戏皮肤,所剩无几。真算起来,他能分到的,只有那套婚后共同还贷的房子。可那房子,我也不想要了。
这些年住在里面,每一面墙都写着“忍”。
第四天夜里,我都睡了。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我妈惊醒了,脸色发白,以为又是大姑子带人来了。我披了外套,透过猫眼一看,是赵明。
他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通红,整个人像一宿没睡的流浪汉。我开了门,他往前踉跄一步,差点扑进来。一股酒气扑鼻而来。
“小琴……”他含糊地叫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别离婚。你别跟我离婚。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声音很大,在寂静的楼道里嗡嗡响。我赶紧把他拽进来,关上门。我妈披衣站在卧室门口,一脸担忧。
“妈,没事。他喝多了。”我低声说。
我妈叹了口气,回屋了。我把赵明扶到客厅椅子上坐下。那张旧折叠椅被他坐得咯吱响。他抓着我的手,像抓着根救命稻草。
“小琴,我什么都不要。房子给你,钱也给你。只要不离婚。”他语无伦次,“我跟我爸说了,我说小琴要离婚。我爸把电视都砸了。我姐听说你要离婚,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我……我他妈活的什么日子……”
他抱着头哭起来。我没有动。我坐在他对面,就这么看着他。这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此刻像一只被赶出窝的狗,浑身都是伤,却分不清是谁咬的。
“赵明。”等他哭得差不多了,我开口,“你不想离婚,可以。你给我一个理由。”
他抬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我爱你。小琴,我一直爱你。只是我不会表达。我从小被我爸管着,我姐又总在中间搅和。我越来越怂,越来越窝囊。我配不上你。可我不想失去你……”
他哭得说不下去了。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他接过,喝了几口,手还在抖。我忽然想起他刚刚说的那句话——“我姐听说你要离婚,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原来如此。我要离婚,对陈家人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没了婚姻,我的钱就跟陈家彻底没关系了,他们捞不着了。可他们不知道,越是这样,我越要争这口气。
“赵明,我可以不离婚。”我开口。
他猛地抬头,眼睛亮了。
“但我有个条件。”我说,“你要替我作证,把这三年来你姐欠我的、你爸逼我的、你瞒我的,一桩一件都写下来。然后,我们搬家。不跟你爸妈住,不跟你姐往来。你愿意吗?”
他愣住了。我知道这对他很难。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没真正离开过那个家。他要是不愿意,这婚就非离不可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用力擦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却清楚:“我愿意。”
那晚,赵明睡在我家客厅的旧沙发上。我妈给他找了条毯子,他裹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翻江倒海。
离婚协议书我没删。路还长着,我要看他是真愿意,还是一时冲动。
第二天赵明醒得早,有点不好意思见我妈。我妈给他煮了粥,蒸了馒头。他低着头吃了两碗,不敢看我。我坐在对面,慢慢剥着鸡蛋。
“你先回去跟你爸把话说清楚。”我说,“别让他以为我逼你。另外,你姐那边,再有下次,我不会客气。”
“知道了。”他小声应着。
他出门时,我送他到楼下。他走了几步,回头看我:“小琴,我晚上再过来?”
“不用。你先处理你家的事。”我说,“处理干净了再来。”
他点点头,走了。我在楼下的花坛边站了一会儿,看见他拦了辆出租车。太阳很晒,楼下的小卖部老板正往外搬货,看见我,笑呵呵地问:“姑娘,买点什么?”
我买了瓶蜂蜜柚子水,慢慢喝着,往家走。心里不是滋味。我知道赵明这个人,耳朵根软,心也软。我怕他今天回陈家,又被公公几句话镇住,又被大姑子一哭一闹拉回去。可如果连这一关都过不了,我们这日子也甭想往下过了。
他得自己长骨头。
下午,我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杭州。我接起来。
“陈小琴,你在哪儿呢?”电话那头是个爽朗的女声。
我一下就听出来了,是我大学室友,周婷。毕业后我们一个在广州,一个在杭州,一年也聊不了几次。可一开口,还是当初那个腔调。
“佛山呢。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我笑。
“林茂生跟我说你最近状态不对。你们那个项目的事传得可广了。他说你拿了奖金,但家里好像……出事了?”周婷单刀直入。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林茂生,这个名字又出现了。我心里动了动,又压下去。
“陈小琴,我跟你说啊,别扛。有什么跟姐们儿说。杭州这边我认识个律师,专打婚家官司。你要用得着,我随时给你拉群。”周婷说话还是那么冲,噼里啪啦的。
“谢了,婷姐。”我笑,“目前还能应付。真有需要,我找你。”
“别等真需要了再找我。你这个人,就是太能扛。”她在那头叹气,“对了,林茂生下个月回广州。他说想请你吃个饭,叙叙旧。”
我“嗯”了一声,说知道了。又聊了几句,挂了。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人来人往。我妈种的那盆茉莉开了几朵,风一吹,香得让人想流泪。
我忽然很感谢那些还惦记着我的人。在最难的时候,哪怕只是一句“别扛了”,也让人觉得,这世上还有光亮。
晚上八点,赵明发来一条视频。我点开。是他在陈家客厅里,对着手机镜头,说:“爸,妈,我决定了。我和小琴要搬出去住。以后我的事,你们少管。姐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视频里传来公公的咆哮和婆婆的哭声,还有大姑子的尖叫声:“赵明你疯了吗!你为了那个女人连你亲姐都不要了!”
镜头晃了一下,结束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久久没动。然后我打了一段字发过去:“赵明,你要说话算话。”
他秒回:“算话。”
我把手机放下,站在窗边。外面下起了雨,细细的,落在铁皮雨棚上,叮叮咚咚,像在敲一首没写完的歌。
第10章 我手里的东西,不止一张诊断书
接下来几天,赵明每天都会来佛山。有时上午,有时傍晚。他帮着我妈修好了厕所漏水的水管,又把家里那台嗡嗡响的旧空调滤网拆下来洗干净。我妈没多说什么,只是做饭时会多煮一碗饭。
我知道她心里也没底。但她从不干预我。她说:“你自己选的人,自己看清楚。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散。妈都站你这边。”
第五天,赵明来的时候,带了个文件袋。他坐在沙发上,把袋子递给我:“你看看。”
我打开,是一份手写的清单。他的字不丑,但看得出写得很吃力。上面一桩一件,列着这些年来陈家的种种:
“2020年5月,爸让我从家庭账户转五万给姐。我没跟小琴商量。” “2021年9月,姐借小琴一万五,说半年还。至今未还。” “2023年12月,我收到小琴体检报告,没告诉她。” “2024年1月,爸让我说服小琴拿奖金给姐买房。我同意了,还打电话逼小琴。” “2024年3月,姐去小琴妈家闹事,带了个混混。”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指尖发凉。原来这些事,他都知道。不是不知道,是选择性地“看不见”“不想管”。现在他把它们写下来,像剥开一层长好的疤,底下全是黑血。
“赵明,你写这个,是给我看,还是给谁看?”我合上本子,看着他。
他搓着手:“给你。也给我自己。我总得有个东西提醒自己,这些年我到底干了多少蠢事。”
我叹了口气,把文件袋收起来:“行。我收着了。但还不够。”
“还要什么?”他有些紧张。
“你姐欠我的一万五,还回来。另外,给你爸写封信,把话说清楚。不是断绝关系,是把界限划清楚。以后我们过我们的,他们过他们的。逢年过节可以走动,但钱的事,一次都别开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我写。”
“还有。”我盯着他,“你以后,跟我之间不能有秘密。再有下一次,不管是什么,这婚就离定了。”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他在我家吃了晚饭。我妈做了红烧茄子、蒜蓉炒菜心、紫菜蛋花汤。很普通的菜,但赵明吃得狼吞虎咽,像好几天没正经吃饭。我妈给他夹菜,说:“小赵,人这一辈子,谁都会走岔路。能回头就好。”
赵明低着头,眼眶湿了,闷声说:“谢谢妈。”
我坐在旁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感动,更像一种久违的心安。可我不敢太心安。我怕这不过是暴风雨中间的那点平静。
第二天,赵明的大姑子又给我发微信了。这次不是闹,是求。她说:“弟妹,我错了。我不该去你妈家。你让赵明回来吧,爸都气病了。以后我离你们远远的,行不?”
我看完,没回。转头问赵明:“你姐说让我劝你回家。你要回吗?”
赵明正在阳台上帮我妈浇花,头也没回:“不回。她爱咋说咋说。”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又过了两天,我在旧邮箱里翻到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林茂生”。点开一看,只有简单几行:
“陈小琴,听说你最近挺难的。我下周到广州,有空出来吃个饭。我还欠你一顿火锅。另外,上次你在群里问的那个医疗数据合规问题,我这边有几个案例,可以发你参考。”
我回了个“好”。
林茂生是我见过最靠谱的技术合伙人之一。两年前他离开公司,说想去外面闯闯。走之前那晚,我们几个同事给他送行,他喝了不少,借着酒劲儿跟我说:“陈小琴,你是我见过最拼的女人。但你别把命搭进去。这世界没了谁都能转,但你妈没了你不行。”
当时我笑他煽情,现在想想,他早就看透了我的处境。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是个座机号码。我接起来,对方是君澜别院的销售,就是那天去医院的小李。他语气焦急:“陈姐,我是小李。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赵姐今天带了个老太太来看房,说是要用你的名字登记购房资格。你赶紧过来一趟吧,我们这边怕出问题。”
我脑子“嗡”了一下。大姑子这是疯了?用我的名字买房?她哪来的我身份证?
“她带了什么材料?”我问。
“户口本、结婚证、还有一张你名下的银行卡流水。说是你本人同意了的。但没你本人签字,我们不敢办。”
我挂了电话,转头看赵明。他正在拖地,哼着歌,丝毫不知道外面已经翻了天。
“赵明,你们家户口本和结婚证,是不是在你姐那儿?”我问他,声音很沉。
他停下拖把,想了想:“上次办爸的医保,姐拿去复印过。后来没还回来。怎么了?”
我把销售的电话跟他说了一遍。他脸色瞬间白了,拖把“啪”地摔在地上。
“她……她怎么敢!”
“她敢的事多了。”我冷笑,“你回去拿上你的东西,我们去售楼处。”
一个小时后,我和赵明到了君澜别院的销售中心。玻璃大门锃亮,门口停着一排宝马、奔驰,销售们穿着黑西装,一个个毕恭毕敬。我们进去,大姑子果然在。她正坐在洽谈区,旁边还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是公婆当年单位的领导家属,一看就是拉来充面子的。
大姑子看见我们,脸色变了。但她很快镇定下来,站起来笑:“哟,弟妹来了?正好,你给小李说一声,这房子用你的名,回头贷款我来还。签个字就行。”
“大姑子。”我走到她面前,“我身份证呢?”
她眼神一慌,摸向自己的包:“什么身份证?我没拿。”
“你包里。”我指了指,“我手机有定位。我的身份证上个月换了新卡套,里面嵌了AirTag。”
她脸色白了。
我没再废话,转向小李:“我是陈小琴。我没授权任何人使用我的身份证和购房资格。今天这套房,谁爱买谁买。如果你们违规操作,我会先投诉到住建局,再起诉你们平台。”
销售脸都绿了,连声说“不会不会”。其他销售和看房的人纷纷侧目。大姑子像被当众扒了衣服,浑身发抖。
“陈小琴,你……你至于吗?我是你婆家姐姐!我以后还得在这儿住呢,你让我在邻居面前丢脸,你安什么心!”
“我安的心,就是让你记住。”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别人的钱,别人的身份,不是你随便能拿来用的。今天是我拦住了,要是晚一步,你害的是我,也是你自己。”
老太太见势不妙,拎包走了。赵明站在我身后,脸色铁青,一句话也没跟大姑子说。
大姑子终于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洽谈椅上,捂着脸哭起来。她哭着哭着,突然抬头,冲我喊:“陈小琴!你等着!我把你这些年干的脏事全抖出来!你拿项目奖金,你以为你多干净!你陪客户喝到胃出血,谁知道还陪了什么!”
我脑袋“嗡”地一下,还没等我开口,赵明猛地冲上去,抬手——没打下去。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抖得厉害。
“你再胡说一句。”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以后你的事,我一件都不管。你欠我媳妇的每一分钱,我现在就让你还!”
大姑子被他吓到了。她从来没见过赵明这样,张着嘴,眼泪挂在脸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站在销售中心的大理石地板上,看着这出闹剧。周围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窃窃私语。我心里却突然特别平静。就像一直悬在半空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砸出一个坑,也好。
我走过去,把赵明的手拉下来。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视频。
“大姑子,你说的脏事,我手里都有底。这个视频是你去年划我车的监控。这份是你带人砸我妈家的报警记录。还有你刚说的那些没影的话,我都录下来了。你要闹,我陪你。但最后谁下不来台,你心里清楚。”
她瞪大眼睛,像看鬼一样看着我。
我收起手机,转身往外走。赵明跟上来。推开那扇锃亮的玻璃门时,外面的热风扑了一脸。我听见身后大姑子的哭声,又尖又长,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磨盘上刮。
第11章 公公登门,说了一句“对不起”
从售楼处回来那天晚上,我发了一场高烧。
可能是一下子绷得太紧,突然松下来,身体扛不住了。我妈急得不行,赵明更是手忙脚乱,一会儿给我敷冷毛巾,一会儿要背我下楼去医院。我迷迷糊糊间听见他带着哭腔喊“小琴”,手一直在发抖。
后来去了社区医院。医生说是过度疲劳加急性胃炎,给我挂了点滴。我躺在观察室的床上,浑身发冷,又想吐。赵明守了我一夜。第二天醒来,我看见他趴在床边,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我动了一下,他马上醒了,眼睛通红,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样?还疼吗?”
我摇摇头。看着他那副样子,又心酸又好笑。这个男人,终于学会着急了。
回家休息了两天,我慢慢缓过来。每天喝粥,吃药,睡觉,不碰手机。赵明白天去上班,晚上回来就钻进厨房帮我妈打下手。我妈嘴上不说,脸色比之前暖了不少。
第三天傍晚,有人敲门。
赵明去开。门外站着公公和婆婆。公公手里拎着个蛇皮袋,袋口伸出几根绿油油的菜苗。他站在门口,不像以前那样挺着腰板,倒有些缩着肩膀。婆婆低着头,拎着两个保温桶。
“爸,妈?”赵明愣了一下。
“小赵,让爸妈进来吧。”我妈从里屋走出来,声音不大,但很稳。
公公进了屋,把蛇皮袋轻轻放在墙角。他环顾这间小房子,目光在我妈身上停了停,又移开。最后落在我脸上。
“小琴。”他嗓子有些哑,“爸给你赔不是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条薄毯,没站起来。他也没等我说话,自己搬了张塑料凳坐下。那凳子矮,他坐下去,膝盖拱得老高,像只被折起来的旧风筝。
“爸这辈子好面子,把自家人分得太清。”他慢慢说,“总觉得儿子是自己的,儿媳妇是外人。你在家这几年,爸没少难为你。这次你姐做的事,更不是人干的事。爸……对不住你。”
他说着,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个红包,放在茶几上。然后转头朝婆婆使了个眼色。婆婆赶紧把保温桶打开,是鸡汤,黄澄澄的,飘着几粒枸杞。
“小琴,这是妈炖了四个小时的。你趁热喝。”婆婆的声音细细的,眼睛不敢看我。
我看着那锅鸡汤,又看了看那个红包。心里翻江倒海。
“爸,妈。”我开口,嗓子还有些哑,“你们能来,我很意外。但有些话,我得说清楚。我可以不怪你们。可我也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我和赵明要过自己的日子。逢年过节,我们会回去看你们。但钱上的事,我不会再插手。大姑子那边,你们也拦着点。她要是再闹,我不会像这次这样算了。”
公公看了我好一会儿,叹了口气:“爸知道了。你大姑子那边,我会说。她要是再胡来,我就当没这个闺女。”
婆婆在旁边抹眼泪,连声说:“不会了不会了。”
我妈始终没说话。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茶,放在公公面前。茶汤淡黄,冒着一缕白气。公公端起来喝了一口,嘴唇抖了抖。
“亲家母,以前对不住了。”他说。
我妈笑了笑,不轻不重地说:“你们家的事,我管不着。但小琴是我闺女。她受的委屈,我这个当妈的,心疼。”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公公低下头,像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个面。
那天他们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走之前,婆婆把鸡汤盛出来,看着我喝了一碗。那汤确实好喝,但我喝得五味杂陈。公公留下的红包,我没当面拆。等他们走了,赵明拿起来一看,里面是五千块,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给亲家母买点补品。”
我把红包收好。不是贪这点钱,而是觉得,这大概是公公这辈子第一次把我妈当回事。
夜里,我和赵明坐在阳台上。夜风很软,楼下有小孩在跑,边跑边笑。远处是佛山老城的点点灯火。赵明递给我一杯温水,我接过,喝了一口。
“小琴,我想好了。咱们租个房子,先搬出去。等这边稳定了,再考虑买房。不着急。”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你跟你爸妈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爸没反对。妈哭了,但也没拦我。”他顿了顿,“我姐把我拉黑了。”
“你难过吗?”我问。
他想了想:“说不上难过。就是觉得,她怎么变成这样了。小时候她不这样。”
“人都有自己的难。”我望着远处,“但不能因为自己难,就把别人拖下水。”
赵明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我没有抽回来。
有些伤口,不可能一下子长好。但至少,他开始学着怎么跟我并肩站在一起。这比什么都重要。
第12章 搬家那天,我收到一条短信
一个月后,我和赵明在佛山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离我妈家不远,走路十分钟。房子不大,六十平,但采光好,阳台朝南。我们花了两个周末粉刷墙壁,贴了浅灰色的壁纸,换了新的窗帘。
搬家那天,天气出奇地好。赵明找了个朋友的小货车,来来回回拉了三趟。他浑身是汗,T恤湿透贴在背上。我给他递水,他仰头灌下去半瓶,冲我咧嘴笑:“媳妇儿,咱以后就住这儿了。舒坦。”
我也笑。是挺舒坦。没有公公婆婆时时盯着,没有大姑子隔三差五上门。冰箱上不再贴着“家庭公约”,阳台上不再挂着大姑子买的粉红小猪挂钩。我跟赵明去宜家挑了几个原木色的衣架,又给我妈配了把新钥匙。
搬完家那天晚上,我们请我妈和周婷来吃饭。周婷专程从杭州飞过来,拎了一箱螃蟹。我妈在厨房里忙前忙后,赵明打下手,我和周婷坐在客厅里聊天。
“真决定不离婚了?”周婷压低声音。
“暂时不。”我剥着橙子,“他不是无药可救。我也想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行吧。你心里有数就成。”她拿起一瓣橙子塞嘴里,“不过我跟你说,你的钱自己攥好了。别一激动又拿出来。我听林茂生说,你那个项目二期马上要启动了,你是不是又得连轴转?”
我点头:“过两天回公司报到。”
“身体第一,钱第二。别忘了去年那针。”她提醒我。
我心里一紧。去年做穿刺的事,我只跟周婷提过,连赵明都不知道。他到现在都以为我只是去复查。我没怪他。有些事,说与不说,已经是过去式了。
晚饭吃得很热闹。我妈喝了点黄酒,话多了起来,讲我小时候的事。周婷笑得前仰后合。赵明坐在我旁边,一边笑一边给我夹菜。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日子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送走周婷,安顿好我妈,我和赵明回到新家。累了一天,洗了澡躺下。他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我侧过身,借着月光看他。他瘦了,下巴尖了,可睡着的脸比从前舒展许多。
我打开手机,清点了一下存款。还完公司债和房贷,再加上搬家租房,卡里还剩六百多万。我盘算着给我妈买套带电梯的房子,再给赵明换辆代步车。剩下的存起来,一部分定期,一部分做稳健理财。这些钱,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替你安排。
正想着,一条短信进来,陌生号码。
“陈小琴,我是林茂生。听说你搬家了,恭喜。明天有空吗?我回广州了,想请你喝杯咖啡。顺便把上次说的案例给你。”
我看着屏幕,犹豫了几秒,回了个“好”。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体育西一家咖啡馆。林茂生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件浅蓝色衬衫,比两年前瘦了些,但精神很好。他见我进来,站起来招手。
“你气色比我想象的好。”他笑着说。
“化妆了。”我坐下,“你怎么样?杭州那边还行?”
“凑合。公司去年拿了轮融资,现在扩张期,天天招人。你要是在广州待腻了,随时过来。”他半开玩笑。
我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我。里面是几个医疗数据合规的案例,整理得清清楚楚,连标点符号都工整。
“林茂生,你还是这么细致。”我翻了翻,感叹。
他喝了口气泡水,看着我:“陈小琴,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两年前我离开公司,不全是为了发展。我是觉得你太拼了,拼到不要命。我怕我哪天在工位上再看到你晕倒。”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你这个人,什么都要自己扛。”他继续说,“家里的事,工作的事,连你妈生病都瞒着所有人。你以为你很强,可我看得出来,你在硬撑。”
我低头搅着杯子里的咖啡,没说话。
“现在好了。”他笑,“你总算搬出来了。以后多为自己活。别总是替别人想。”
我抬头看他。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他的眼神很干净,像大学时那个总在实验室帮我调代码的男生。我知道他对我有些特别,但我从来没深想过。现在也一样。
“我会的。”我说,“你也是。一个人在杭州,别光顾着加班。”
他笑了,举了举杯子:“那咱们碰一个。为各自的好好生活。”
我也举起咖啡杯。两个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从咖啡馆出来,林茂生坚持开车送我回佛山。路上我们聊了很多,从大学到工作,从项目到生活。他问起赵明。我说:“他变了不少。”
林茂生点点头:“能变就好。人不怕走弯路,就怕不回头。”
车到楼下,他替我拉开车门。我下车,回头道谢。他坐在驾驶座里,冲我笑了笑:“陈小琴,再见。”
“再见。”我说。
我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手机又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大姑子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弟妹,我回商场上班了。以前的事,对不起。”
我盯着那行字,站了几秒。然后回了一句:“好好过。”
发送完,我把手机装回口袋。风从楼道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潮湿与温热。我一步一步上楼,听见家里有炒菜的声音,还有赵明在哼歌。
我知道,这场仗还没完全打完。大姑子以后可能还会来借钱,公公婆婆可能还会摆谱,赵明可能还会犯糊涂。可我不怕了。因为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忍气吞声的陈小琴了。
第13章 大姑子还钱那天,穿得很素
日子平稳地过了两个月。
六月,广州的凤凰花开得正好。我和赵明已经习惯了下班后一起买菜、做饭、散步。他不再抱着手机打游戏到半夜,我也没有再通宵加班。我们养了盆绿萝,就放在阳台上,长势很好,藤蔓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小瀑布。
我妈身体恢复得不错,复查各项指标都正常。我把她接到新家住过一阵子,她不习惯,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没勉强,隔三差五回去看她,给她买菜、做饭、修修这弄弄那。
七月初的一个周六,有人按门铃。
赵明去开门,然后就听见他有些惊讶的声音:“姐?你怎么来了?”
我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抬头看去。大姑子站在门口,穿得很素,一件米白色的短袖,一条黑色长裙,脚上是一双旧凉鞋。脸上没怎么化妆,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清减了不少,却比从前顺眼。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先看我:“弟妹,我……我来还钱。”
我放下衣服,走到门口:“进来说吧。”
她进来,换鞋时看见地上的拖鞋,动作顿了一下。我递了双新的一次性拖鞋过去,她接了,低声说了句“谢谢”。
赵明去倒水。大姑子在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里面整整齐齐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
“这是一万五。”她说,“欠了你三年。对不住。”
我没接,先问她:“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她愣了一下,说:“还是四千多。我找了份兼职,晚上帮人看店。孩子我送全托了,省点花。”
“这钱你先拿回去。”我把信封推回去,“你孩子下个月开学,哪哪都要用钱。我不是不要,是让你分三次还。每次五千,年底之前还完。”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赵明把水杯放在她面前,没说话。
“弟妹,我……”她低下头,用手指头绞着包带,“我那天从售楼处回来,一宿没睡。我想不通,为什么我活得这么窝囊。后来我想明白了。是我不争气,总想靠别人。靠我弟,靠爸妈,靠你。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干点什么。”
她擦了把眼泪:“房子我不买了。我那两万定金,销售退了我一万二。剩下的,爸补了点。我以后就租房子住。攒够了再说。”
我听着,心里很复杂。其实大姑子这人,坏不到哪里去。她就是被惯坏了,又摊上个不着调的前夫,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可这些都不是她算计我的理由。我可以理解,也可以原谅,但不会再惯着她。
“你能这么想,最好。”我说,“钱的事,就按我说的。分三次还。其他的,都过去了。”
她点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然后抬头环视我们的小家,笑了一下:“这房子弄挺好看的。比咱家那老房子强多了。”
“租的。”赵明说,“等以后攒够了钱,再买。”
“肯定能买得起。”大姑子说,目光落在我身上,“弟妹,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姐以后不会再拖你后腿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剩下的靠做。
大姑子坐了不到半小时就告辞了。赵明送她到楼下,回来后坐在我旁边,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我问他。
“我觉得姐这回是真变了。”他叹了口气,“也可能是被生活收拾怕了。”
“人都是被生活逼着长大的。”我看着他,“你也不例外。”
他笑了笑,伸手揽过我的肩膀。我靠在他肩上,看着阳台上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晃。这种平静,我盼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我翻出那个铁皮盒,把大姑子以前写的借条找出来,拍了个照,发给大姑子。然后把她之前的那张两万块借款协议也拍照存档。她回了个“收到,谢谢”。
这个“谢谢”,大概是这些年来,她对我说的最真的一句。
第14章 我的钱,终于我自己做主了
八月,我回公司开项目会。二期项目正式启动,领导想让我继续牵头。我答应了,但提了两个条件:不熬夜,不喝酒。
领导愣了一下,笑了:“陈小琴,你变了啊。”
“是变了。”我笑,“命重要。”
我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最晚九点离开办公室,周末至少留一天给家里。赵明也换了个工作,做电商运营,工资比原来高了,关键是正常上下班。周末他会开车带我和我妈去周边的公园转转,有时候就随便找个河边坐坐,吃两块西瓜,看别人钓鱼。
我妈整个人都活泛了,跟楼下邻居学起了广场舞,还参加了社区合唱团。她常说,人老了,得给自己找点乐子。我特别高兴。
那笔奖金,我终于自己做了回主。还清债务,给我妈在佛山城区买了一套六十五平的电梯房,就在她现在住的那片附近。房子不大,但朝南,有阳台,有电梯,不用再爬黑漆漆的楼梯。我妈搬进去那天,给我爸的遗像上了三炷香,说:“老陈,咱闺女有出息了。你看着,她日子越过越好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赵明从身后递给我一杯茶,我接过,和他并排站了一会儿。
“媳妇,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带我妈出去旅游一趟。”我说,“她念叨好几年了,想去云南看看。趁现在身体还行,带她走走。”
“好。”他点头,“我请假,咱们三个一起去。费用我来。”
我转头看他,笑了。这个男人,真的在变好。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地上。
九月底,我、赵明和我妈坐上了去云南的飞机。那是我妈第一次坐飞机。她紧紧抓着我胳膊,小声说:“小琴,真能飞那么高啊?”我说:“能,比鸟还高。”她笑了,像个小孩子。
在洱海边,我给她拍了很多照片。她站在格桑花海里,风把她的丝巾吹得老高。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站在不远处,举着手机,眼泪差点掉下来。
赵明搂住我肩膀,轻声说:“以后每年都带妈出来玩一趟。”
我点头,把手机里的照片翻给他看。每一张,都是好好生活的样子。
第15章 好日子是自己挣的
从云南回来,已经十月底。广州的天气开始转凉,阳台上的绿萝长得更疯了,藤蔓爬上了防护栏,像在跟世界打招呼。
我搬进了新家,和赵明的小家。房子还是租的,但里面每一样东西都是我们自己的。冰箱上有张便利贴,是赵明写的:“今晚我做饭,你歇着。”字迹歪歪扭扭,丑得可爱。
我妈的新房子也弄好了。她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傍晚和合唱团练歌,周末我回去蹭饭。她常做一桌子菜,说“你爸要是在,肯定也爱吃”。我就在旁边帮她剥蒜、洗菜。那种平淡的幸福感,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大姑子的五千块,第一个月就转来了,备注写着:“第一笔。”第二个月、第三个月,都准时。最后一笔到账那天,她发了张照片,是一个小摊,卖麻辣烫的。她说:“弟妹,这是我自己的摊。晚上下班来尝尝。”
我和赵明去了。她系着围裙,在热气腾腾的摊子后面忙活,满头大汗,但眼睛里有光。孩子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写作业,台灯下的小脸安静又认真。
我点了一碗麻辣烫,吃了几口。抬头看她,她也正看我。然后她笑了,说:“弟妹,姐行吧?”
我点点头:“行。”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有的委屈和伤害,都找到了一条出口。不是原谅那么容易,而是我终于可以放下,可以往前走,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好日子不是靠谁施舍的,是自己一脚一脚踩出来的。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我回公司参加年会。董事长在台上讲话,提到了我:“陈小琴同志,是我们公司最坚韧的员工之一。她用实际行动证明,女人的肩膀,也能扛起一座山。”
我在台下笑。其实我哪扛得起山。我只不过是在每一次快倒下的时候,又咬着牙站了起来。
年会结束,我在公司楼下等车。手机响了,是赵明。他说:“媳妇,快回来。妈包了饺子,就等你了。”
我说“好”,然后拉开车门。广州的冬天没有雪,但夜里还是有些凉。车窗外霓虹闪烁,每一盏灯都像一个小小的家。
我翻开手机相册,看到我们在洱海边拍的那张合照。我妈在中间,笑得像个孩子。赵明在旁边,笑得有点傻。我站在旁边,嘴角上扬。
这半年,我学到了一件事:钱是好东西,但比钱更重要的,是那个和你一起守住钱、守住家的人。我曾经差点丢了。现在找回来了。
车到楼下,我抬头看见我们家阳台上的灯亮着。赵明的影子在窗边晃动。我笑了,快步上楼。
推开门,热气和饺子香扑面而来。我妈在厨房喊:“洗手,快吃!”
赵明端着一大盘饺子出来,烫得直甩手。我接过,放在桌上。他看着我说:“小琴,新年快乐。”
我笑:“这还没过年呢。”
“提前说。”他认真道,“以后每年,都一起过。”
我点点头,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韭菜鸡蛋馅的,鲜得掉眉毛。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屋里的灯又亮又暖。这一刻,我知道,那些熬过的夜、流过的泪、扛过的难,都值了。
(全文完)
——作者:郑钱多多
故事写到这里就告一段落啦。姐妹们,你们身边有没有遇到过这种“儿媳妇发财了,婆家集体来分钱”的事儿?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守好自己的钱和底线?欢迎在评论区聊聊,每条我都会看。祝大家兜里有钱、身边有爱,日子越过越亮堂。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