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振铎自印本《太平山水图画》源流考

◎沉瑛

郑振铎有《劫中得书记》，其中第七十四条说到《太平山水图画》，有云：“萧尺木《离骚图》，余藏有二本。惟《太平山水图册》则久访未得。十余年前，曾于蟫隐庐案上见一本，正在装订。询其价，不过三十金。思得之，而肆中人云：已为日人某所购。流连数刻，不得不舍去。后见《支那古版画图录》，中收‘太平山水图画’一幅，正是蟫隐庐售去之本，印本甚模糊，尚可相识。秋间，偶与石麒谈及此书，深憾未能获得。石麒云，张尧伦先生尝于劫中得一本，甚初印。我闻之，心跃跃动，力恳石麒向尧伦借阅，时余犹未识尧伦也。不数日，尧伦概然以此图相假。余感之甚！细阅一过，图凡四十三幅，无一幅不具深远之趣。或萧疏如雲林，或谨严如小李将军……大抵诸家山水画作风，无不毕于斯，可谓集大成之作已！不忍独秘，遂再度商之尧伦，付之印厂。后尧伦闻余收太平天国书数种，甚欲得之。余拟与此图相易。尧伦复概然相允。于是此‘版画’绝作，遂归于余。十载相思，得遂初愿，喜慰何已！……”

日本南宗画家尊崇萧尺木（名云从，明末清初画家，1596-1673），把他的《太平山水图画》当作习画模范，故而视此画册为梦寐以求之秘本。此册顺治五年出版，绘太平府所辖当涂、芜湖、繁昌三县名胜，旌德刻工镌刻，为徽派版画之无上杰作。1931年大阪蜻蛉社依顺治原本影印出版，题《太平山水诗画》，其中叙述画册在日本的流传历史，很有趣味。原本画册在日本很长时间仅有一册，由江户时代画家祗园南海所有，后来归南宗代表人物池野沃平（大雅堂），大雅没后归蒹葭堂木村孔恭，木村是江户中期豪商和书籍、艺术品收藏家，然后此册不知如何又转给了京都姓山口的某藏家所有。明治初年，大阪著名南宗画家村田香谷（1829-1912）听说此画册的神秀，心生憧憬，由金石家谷铁臣介绍去山口家访览，由此几度再去，山口家不胜烦恼。此后香谷获得漫游中国的机会，在数年的旅途中多方搜寻，终究还是没能访到。回到日本后又去山口家拜访，谈画册的事，结果山口家竟干脆将画册让与他了。香谷自有此册，日夕玩赏谛视，没后仍作为家传世袭珍宝收藏着。

但在1931年的春天，忽然有同样的一册被发现，而且是完整本（香谷家的那本有两页脱落）。这册被认为是人见少华的旧藏，人见是江户末明治初的汉学家，同时也是收藏家，可知这本画册一直被秘藏，蜻蛉社便是以这一册为底本影印出版的。

郑振铎从张尧伦手里换来的那一册，于上世纪四十年代初，由良友复兴图书公司以珂罗版影印出版，编入《中国版画史图录》第一辑，查此辑四册：（1）黄氏所刊版画集上、（2）陈老莲作《水浒叶子》和《博古页子》、（3）《十竹斋笺谱》卷二（木刻彩印）、（4）《太平山水图画》。编号印二百册，绝不再版。这部《中国版画史图录》是郑氏所作的关于中国古版画的重要著作，共出五函二十册，但并没全部完成，原计划是出六函，其中一函四册为郑氏自撰《中国版画史》，用木刻硃印，结果是惟版画史没出。图录所收的版画，是从他收藏的三千多种附木版插图的书籍中精选出来。

郑氏生平印书喜欢插图，凡所印图版皆极尽精工，印这部图录则更是不惜工本。当年经手出版图录的赵家璧，在《书比人长寿》中谈到过此事，说制版印刷皆由郑振铎自为，公司只负责装订成册和发行。当年郑振铎住在上海静安寺庙弄，有两个专印珂罗版的人为他印画，其一名胡颂高，在他叔叔、画家胡汀鹭所开设的安定珂罗版社工作，能制版和印刷，经常为艺苑真赏社复制碑帖字画，出品与原作相比，几可乱真。其二名为戴圣宝，开有一家仅有两架珂罗版印刷机的印刷厂，后来干脆搬到郑家寓所的底层，为郑振铎印这些版画。珂罗版印刷是手工操作，效率低下，但对印这种古版画来说，没有比它效果更好的。

预先出的《版画史样本》中有对图录的介绍：“本书用国产最上等手工棉料纸，珂罗版及彩色木刻精印，三开大本，阔九吋，长十三吋。封面用深蓝色棉绸，每四册装一函，函面用彩色织锦，书签包角用古色绸类，每函高约二吋半。”而《太平山水图画》则是“蝴蝶页装”。由此可得见，其印制的精工，用纸的考究，装帧的古雅和开本的阔大，都不是蜻蛉社版所能媲美的。

因为郑振铎格外喜爱，这本画册不同于其他，是全本收录于《图录》中，“几乎幅幅皆精，故不忍舍去一幅”。除《图录》中印刷的二百部以外，郑振铎还印了不发售的私印本，由于没有著录，而在他的日记书信中也未见提及，所以鲜为人知。这种私印本是按原大印在旧纸上的，做成硬面蝴蝶页装，摹印之精细可谓下真迹一等。想到他家底层就是印社，印几册特别印本自己玩赏，或者送给朋友，是绝不稀奇的事。唯有旧纸难得，印一册要费去五十大张，恐怕印数应该奇少。

我于几年前偶然获得一册，是签名赠送李伯嘉的。其书蝴蝶装，小八开本，蓝绸硬面，书面签条题《太平山水画册》，折页采用极上等厚宣纸，雪白润腻，图画以珂罗版印于黄色旧纸，从颜色和纸质看，含有明显植物纤维，该是明末至乾隆以前竹纸，图画加序跋及书名页目录页计有四十八张，裱于已有点点黄斑之折页上，真古色盎然，赏心悦目。

李伯嘉，湖北蕲春人，早年就读北大经济系，1919年在《国民》杂志发表《共产党宣言》节译，是该文的早期翻译者，后来进入商务印书馆，深受王云五器重，为馆中重要骨干。郑振铎在商务任职十年，夫人高君箴是商务元老高梦旦女儿，他和李伯嘉应该交情非浅，故而有此画册之相赠。

我见过两册这种私印本，我自己所有的这一册外，还曾于海王邨拍卖图录中见过另外一册，为赠与唐弢之物，赠言题“敬祝端毅兄嘉礼”，日期是民国三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应该是唐弢与沈絜云结婚时送的贺礼，不知怎么散出来的。郑振铎与唐弢在上海孤岛和日据时期来往十分密切，在这一册的书名页钤有长方朱文“长乐郑氏藏书之印”图章，可知这是郑振铎自存之书，我想也有可能是他手里的最后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