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去年十一月初，浦东机场附近的天域国际公寓里，一个七十二岁的英国老太太坐在大堂沙发上哭。她穿着一件厚厚的灰色羽绒服，头发全白了，蓝眼睛里全是泪，手里攥着一沓纸。前台小杨跑上楼找我，说这老太太半夜到的，今天早上起来发现不对劲，一个人坐在那儿哭了半天。
我下楼的时候，她正翻着一张机票行程单，上面印着London、Beijing、November几个词。她指着上面的地址，又指着窗外，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又沙又哑。她叫玛格丽特，英国约克郡人，丈夫十年前走了，没孩子。她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去过伦敦。
她来中国是找一个叫Lin的女人。Lin三年前在约克郡的中医诊所工作，两人因为看病认识，慢慢成了朋友。去年Lin回了上海，说在这里开了中医馆，邀请玛格丽特来玩。老太太攒了半年的钱，买了机票，订了Lin帮她预付好房费的公寓，一个人飞了大半个地球。落地之后Lin的电话打不通，公寓前台说没有叫Lin的住户。她的英国手机没信号，不会中文，不会叫出租车，不会买东西，冰箱是空的，窗外是全然陌生的城市。
她怕了。七十二岁，异国他乡，举目无亲，语言不通。换谁谁不崩溃。
那天我给她带了两个肉包子、一个茶叶蛋、一盒白粥，她吃得狼吞虎咽。吃完之后她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二十英镑递给我，我拒绝了，她又递过来，嘴里说着什么，声音挺大，急得眼眶都红了。小杨用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给我看，上面写着：我想给你钱，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接过那张二十英镑，又从自己包里掏出二十块钱人民币放在她手里。她看着那二十块钱愣住了，半天没说话，最后把那二十块钱夹在Lin的照片封套里，夹得整整齐齐。
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在语言不通的异国他乡，唯一能证明自己跟这个世界还有联系的东西，就是一张照片和二十块钱。这画面让人心里堵得慌。
接下来的事挺磨人。我每天上班多带一份早饭给她，她慢慢学会了用热水壶烧水、用微波炉热牛奶。她每天给我发照片，有时候是窗外的飞机，有时候是桌上的面包，有时候是镜子里的自己。她不会用文字表达，就用照片告诉我她还活着。我跟我女儿花了三个周末，开车在公寓方圆五公里内一家一家找中医馆，问了二十多家，都说没有从英国回来的Lin。
第四次，我一个人骑着电动车拐进一条小街，街角有一家叫归真堂的小诊所。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圆脸女人。我问她贵姓，她说姓林。我问她以前是不是在英国待过，她愣住了。我说你认识一个叫玛格丽特的英国老太太吗，她从约克郡飞过来找你，在天域公寓困了一个星期。林医生手里的账本啪地掉在桌上，她站起来说她换了手机号，忘了告诉玛格丽特，对方不会用电脑收邮件。
十分钟后我带着林医生冲到公寓门口敲门。门开了，玛格丽特站在门里愣了三秒，然后尖叫了一声扑上去抱住林医生，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我在旁边看着，鼻子酸得不行。
玛格丽特走的那天我去机场送她。她抱了我一下，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林医生翻译给我听。她说谢谢你让我看到了中国，谢谢你让我知道世界上有好人。她转身拖着那个旧行李箱走向安检口，走到一半回头冲我挥了挥手，我也挥手。然后她消失在人群里。
我到现在手机里还留着她站在豫园九曲桥上的那张照片，穿着那件灰色羽绒服，蓝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每次翻到这张照片，我都会想起那天早上她坐在大堂哭，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说了一句别怕。就这么一句，撑住了一个七十二岁老人对陌生世界的全部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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