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宴席上,小姑子一杯酒泼向我六岁的女儿:“没爹的野种,也配上我顾家的桌?”
满堂亲戚噤了声。我蹲下擦女儿脸上的酒水,转头看向小姑子身边闷头吃菜的男人,声音不轻不重:
“妹夫,小蕊嫁你那天,婚纱勒不勒得慌?五个月的身孕,敬酒时高跟鞋站了四十分钟,我在后台给她换了三双鞋。”
陈斌的筷子,“啪嗒”掉在盘沿。小姑子的脸,比女儿胸前泼湿的红棉袄还艳。
第1章 满月酒上的耳光
“啪——”
那声脆响炸开时,我正低头给女儿糖糖挑鱼刺。筷子一顿,再抬头,糖糖左边小脸已经肿起来三指宽的红印,小姑子顾蕊打人的手还没完全收回去,指甲上鲜红的甲油胶在宴会厅顶灯下泛着冷光。
“一个野种,也配动我闺女的蒸蛋?这桌是给我家安安办的满月酒,你带她来算怎么回事?沈乔,你要不要脸?”
糖糖没哭。她只是睁大眼睛看着我,手里还攥着那块搪瓷调羹,嘴微微张着,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碗蒸蛋被她不小心碰翻了一半,嫩黄的蛋羹泼在红桌布上,像一摊醒目的伤。
我搁下筷子,把糖糖抱到腿上。她这才“哇”的一声哭出来,整张脸埋进我肩窝,肩膀一抽一抽,滚烫的泪水洇透我的毛衣领口。我一下一下拍她的后背,低头用嘴唇贴了贴她的发顶——这孩子的头发又软又黄,从月子里就跟我一样,发尾总是打卷。
“顾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你打我可以,打孩子算怎么回事?”
“我打的就是她!你看看今天什么场合,你带个拖油瓶来添什么乱?村里谁不知道她是你带过来的野种——”
“我是她妈。”我打断她,声音不大,却让她顿了一下,“她有名有姓,大名叫沈糖糖。不姓顾,也不是野种。她是我的命。”
周围十几桌的喧闹像是被一只大手猛地拧小了音量。亲戚们的目光聚过来,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有低头装没听见的。我婆婆从主桌那边颠着小脚跑过来,一把拽住顾蕊的胳膊往后扯:“小蕊你喝多了!今天安安满月,你闹什么闹!”
“我没闹!我就看不惯她整天装得跟圣女似的,带着个不知道哪来的野种在顾家白吃白喝——”
“顾蕊。”这次我站起来了。
糖糖还挂在我身上,两条小腿盘着我的腰,哭得直打嗝。我一手托着她,一手从口袋摸出手机,没用,又塞回去。我看着她,也看着她身后那个一直背对着这边、跟人碰杯划拳的男人。
“妹夫,”我抬高声音,“小蕊嫁你那天,婚纱勒不勒得慌?”
陈斌回头,一张喝得红扑扑的脸没反应过来:“啊?啥婚纱?”
“敬酒那套鱼尾纱,腰收得那么紧。五个月的身孕,她穿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在台上站了四十分钟,我在更衣间给她换了三双鞋,最后光着脚踩在红毯上敬的酒,你还记得吧?”
陈斌的动作僵住了。手里一杯白酒晃了晃,洒出半杯在桌上,顺着桌布往下滴。
顾蕊的脸色从暴怒转向煞白,又从煞白涨成猪肝红。她嘴唇哆嗦着,指着我:“你——你胡说什么!沈乔你——”
“要我拿婚礼当天的录像出来对日子吗?”我轻声说,手指还在糖糖后背上不紧不慢地拍,“你进门七个月生的安安,可医院病例上写得清清楚楚,足月,八斤二两。你跟我说的原话,要不要我现在放给大家听?就在我娘家后院的桂花树下,你拉着我的手说‘嫂子,我怕是等不到蜜月结束就要显怀了’。”
大厅里像是被抽走了空气。陈斌慢慢转过身来,先看顾蕊,又看我,最后目光落在我怀里哭得直抽的糖糖身上。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从来没拿这件事说过一个字。”我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表情各异的亲戚,“因为我觉得,孩子什么时候怀上、什么时候出生,那都是大人的决定、大人的过错,不该由孩子来承担。糖糖爸爸走得早,可她是我光明正大生下来的女儿。今天我带她来,是因为安安满月,她天天念叨要看小弟弟。”
我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发颤。低头,糖糖已经不哭了,正仰着脸看我,眼睫毛湿成一簇一簇,小脸红肿着,却努力咧了咧嘴:“妈妈,我不疼。”
我差点没绷住。
婆婆在边上急得直搓手,想拉顾蕊又想拉我,嘴上一个劲说:“都少说两句,都少说两句,今天是大喜日子……”
“妈,”我转头看她,“糖糖给安安买了满月礼。在门口的红包里,您让人收一下。我们母女就先走了,不碍事。”
说完我拿起椅子上的小背包,转身往外走。糖糖趴在我肩头,回头看那个八斤二两躺在婴儿车里的安安。她的眼睛红通通的,却伸着小手朝那个方向挥了挥。
从宴会厅到门口,三十几步路,每一道目光都像针。我挺直着后背,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身后一片死寂,只有陈斌猛地站起身,椅子“哐当”倒在地上,紧接着是顾蕊带着哭腔的一句:“沈乔你敢走你——”
我推开宴会厅那扇暗红色实木门,初冬傍晚的冷风劈头盖脸灌进来。天光暗沉,院子里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金叶子。
糖糖把脸埋回我脖子里,小声说:“妈妈,我不是野种,对不对?”
“对。”我抱紧她,用下颌抵住她的额头,“你是妈妈这辈子,最宝贝的人。”
那一夜,顾蕊给我打了三十七通电话。我关机,搂着糖糖坐在阳台上看星星。手机震动停止的瞬间,我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有些账,该一笔一笔算清楚了。
第2章 六年前的桂花香
糖糖睡着以后,我去阳台收衣服。
十一月的夜风裹着桂花味从楼下飘上来。楼下的桂花树是张姨她老伴生前种的,年年这个时候开得最盛。这股子香气总让我想起六年前的秋天。
那时我二十四岁,在县城一家母婴店做店长,一个月挣三千四百块。糖糖的爸爸叫赵文远,是隔壁镇上教初中的语文老师。我们经人介绍认识,谈了八个月恋爱,婚期定在九月底。彩礼谈好了,三万块钱,我妈说不要,留给我们小两口添置家具。他爸妈在农村,地里一年刨不出几个钱,我不在乎这些。我只图他人好、有份正经工作、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六月初我去店里盘点货,突然就晕在仓库里。送到医院,医生说我怀孕一个多月。我捏着化验单站在走廊上,又慌又喜,想着赵文远听到这消息会是什么表情。他那天去市里参加教学竞赛了,我等到晚上七点,他打电话来说今晚住市里,明天回。
第二天他没回来。第三天也没。手机关机,学校说没去上课,家里说没回去。我急了,报了警。
第四天,警察在县城到市里那条国道边的河沟里找到了他。他骑的电动车撞上了护栏,人甩出去七八米远。那天,距离我们的婚礼,还有一百零三天。
赵文远留下了一沓没批完的周记本、一支漏墨的红钢笔、一张已经填好日期的结婚登记预约单。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
他家两个姐姐一个嫁在四川,一个在广东打工,父母年近七十,一夜之间天塌了。我在赵文远灵前守了三天,一滴眼泪都没掉。第四天我回了家,倒在床上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我妈坐在床头,手里端着一碗红糖鸡蛋,哽咽着说:“孩子,这个娃儿……你还小。”
我懂她的意思。二十四岁,未婚,男朋友没了。留下这个孩子,意味着以后的路比想象中难走一百倍。可我从始至终没动摇过。
“他在这世上最后留下的,就是这点骨血。”我对我妈说,“我是他定下的人。这孩子,我生。”
我妈抹了眼泪,再没说一个“不”字。
消息传到赵家,两个姐姐分别从外地赶回来。大姐没说什么,二姐在院子里跟我妈说:“生下来可以,但赵家条件你也看见了,以后有个难处别来找我们。”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我拉住她,对二姐说:“我不会找你们。这孩子的路,我自己走。”
那年十一月,糖糖出生。顺产,六斤三两,眼睛像赵文远,黑亮黑亮的,眉毛像他,浓浓的,从小就带着股倔强。我抱着她,在产房里终于哭了。护士以为是疼的,只有我知道,我是替赵文远看见了他的女儿。
糖糖两个月的时候,我应聘到市里一家连锁母婴公司做培训师。工资涨到五千,加上奶粉补贴,勉强够用。我带着糖糖和我妈挤在租来的老小区两居室里,白天我妈带娃,我跑各个门店做培训。有时候晚上回到家,糖糖已经睡了。我站在床边看她,她就那么小小一团,两只小拳头举在耳朵两边,嘴唇微微张着。
所有的苦,看到这张脸,都值。
遇见顾怀景,是在糖糖三岁那年。他是公司请来的营养师顾问,瘦高个,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温吞,普通话带点南方口音。有次他去门店督导,正好赶上糖糖发烧,我急得在店里打转。他二话不说开车送我回家,又帮忙联系了市儿童医院的熟人。
他离过婚,没有孩子,家在市郊,开一辆二手别克。我们从点头之交,慢慢变成朋友,又变成那种会在深夜打电话聊很久的关系。他说他喜欢糖糖,喜欢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我说我喜欢他看糖糖的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女儿。
认识一年后,他提出想跟我一起过。我没犹豫太久。因为我发现糖糖越来越依赖他,从开始叫“顾叔叔”到后来骑在他脖子上不肯下来。一个愿意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的男人,不会差到哪去。
我妈一开始担心他家里接受不了糖糖,毕竟不是亲生的。顾怀景当时是这么跟我妈说的:“阿姨,糖糖叫我一天爸爸,我就护她一天。我顾家的门,她堂堂正正地进。”
后来我才知道,堂堂正正四个字,在顾家是有条件的。
我和顾怀景领证那天,婆婆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户口本递给我时只说了一句:“以后好好过。”
她没提反对,但也没给我好脸色。顾蕊没来。顾怀景说她去市里面试了,我心里清楚,她是不愿意来。
我嫁进顾家的第一个春节,顾蕊从外地回来,进门看见糖糖在客厅看动画片,脸立马就拉下来:“哥,怎么还没给送回去?”
顾怀景当时正在包饺子,头也没抬:“我闺女,送哪儿去?”
顾蕊冷哼一声,进了自己屋,把门摔得“砰”的一声响。
那天晚上,我抱着糖糖在阳台上看烟花。她仰着脸说:“姑姑是不是不喜欢我?”我亲了亲她的额头:“不是,姑姑刚回来,累着了。”
糖糖“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指着天空中炸开的一朵烟花说:“妈妈,等我长大赚钱了,给姑姑买糖吃。”
她还在发烧。我又亲了亲她的额头。这孩子的善良,一直是我最珍视的东西。可顾蕊,从来没给过她一颗糖。
后来我才知道,顾蕊不喜欢糖糖,不只是因为她是“拖油瓶”。
第3章 顾家的账本
顾蕊比我小两岁,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人长得漂亮,嘴也甜,以前读大学时假期回来,村里人都夸顾家女儿有出息。她对顾怀景这个哥哥,从小就依赖,用我婆婆的话说,小时候顾怀景走到哪她就跟到哪,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所以当顾怀景把精力和时间分出一大半给我和糖糖时,顾蕊心里的落差,慢慢就变成了针对我的敌意。
我一开始不理解。后来在顾家过的第一个冬天,有一回婆婆生病住院,我跑前跑后伺候了半个月,顾怀景出差在外,顾蕊只打过一个电话问了几句。那天我从医院回来,整个人累得散了架,刚坐下想喝口热水,顾蕊从房间里出来,把一张超市购物小票拍在茶几上。
“这月开销比上个月多了四百多,嫂子,你们住在家里是不用交钱,可水费电费燃气费哪样不是钱?你一个月挣那点,够不够你那个拖油瓶的奶粉钱?”
我那天真的累了,没力气跟她争。我把水喝完了,拿起那张小票看了看,上面除了菜钱,还记着糖糖买的一盒水彩笔和两卷胶带。我打开手机给她转了四百块钱。
“以后孩子的开销我另外记着,不花家里一分钱。”我说。
她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哼了一声回屋了。
第二天婆婆出院,我给她炖了筒骨汤。顾怀景回来后知道这事,说了顾蕊几句。顾蕊红着眼眶,说我在这个家吃她的喝她的,搞得她里外不是人。顾怀景说:“这个家还不是你的家?小蕊,你以后也要成家的,你嫂子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你对她好一点。”
顾蕊当时站在客厅里,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说了一句我至今记得的话。
“哥,你以前最疼我的。现在你的钱都给别人养孩子了,你才不是以前的大哥。”
从那天起,我明白了。在顾蕊心里,我和糖糖是“外人”,是来瓜分原本属于她的那一份家庭资源和兄长关爱的“入侵者”。这种观念根深蒂固,不是讲道理能讲通的。
顾怀景对我好,可再好的丈夫,也架不住他在中间长期当夹心饼干。他不可能跟妹妹断绝关系,也不可能让我和糖糖受委屈。所以他只能两边哄,两边瞒。时间一长,我发现他添了不少白头发。有时半夜起来,看见他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上。这段婚姻,从开始就不太平。
真正让矛盾激化的,是去年年底顾家的拆迁补偿方案下来。村里按人头算钱,一个人四十二万。顾怀景和顾蕊都有份,婆婆也有份。我虽然是儿媳妇,但户口没迁过来,糖糖更不用说了——她跟顾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自然不在分钱之列。
补偿款到账那天,顾蕊从省城赶回来,风风火火的。饭桌上,她当着一家子人的面说:“这钱怎么分,得说清楚。我哥有我的那一份,爸的那一份自然也有我一半。可有一句话我摆在这里——这钱,一分都不能花在那个拖油瓶身上。”
我正给糖糖剥虾。这孩子对虾过敏,我不知道,剥了一只放她碗里,顾怀景眼疾手快夹走了:“糖糖不能吃虾。”
顾蕊冷笑:“连个孩子都照顾不好,真不知道我哥图你什么。”
顾怀景沉下脸:“小蕊,你少说两句。”
“我凭什么少说?家里的大事,我一个顾家人说话都不管用了?哥,你别忘了你姓顾,那孩子姓什么?”
糖糖抬起头,奶声奶气地说:“我姓沈。”
顾蕊“哟”了一声:“你还知道自己姓沈啊?那你怎么好意思吃顾家的饭——”
“够了!”顾怀景把筷子拍在桌上,汤碗都跟着跳了一下。
那顿饭不欢而散。晚上婆婆到我房里来,吞吞吐吐地说了很多,大意是顾蕊脾气不好但心不坏,让我别往心里去。钱的事,她们会公平分。可她从头到尾,没有替糖糖说过一句话。
我什么都不缺。我可以靠自己养活我的孩子。但我委屈的是——在这个家,我做了那么多,洗衣做饭伺候老人,把顾怀景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顾蕊每次回来我都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到头来,连一句“糖糖也是家里孩子”的话都换不来。
那天深夜,顾怀景跟我说:“等拆迁款下来,我们买个自己的房子吧。搬出去。”
我翻身背对着他,眼泪无声地淌进枕套。他伸手从背后抱住我,声音沙哑:“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不怪你。”我轻声说,没有转身,“也怪我没本事。”
“你很好。”他的手紧了紧,“你比谁都好。”
那之后,我暗中做了一个决定。我要靠自己的能力,给糖糖挣一套房。不再仰人鼻息,不再寄人篱下。
我开始在母婴培训之外,利用晚上时间做短视频,教新手妈妈怎么科学带娃。从选奶瓶到做辅食到处理湿疹,一点一点摸索。我普通话不标准,就跟着新闻主播一个字一个字练;不会剪辑,就上网找免费的教程,凌晨两三点还在对着手机学。糖糖睡着后,我的时间才真正属于我。
半年后,我的账号有了第一批稳定的粉丝。又过了三个月,一个婴童品牌找上门来谈合作。我看着那份合同上五位数的报价,想起这些年走过的每一步,捂住嘴在厕所里哭出了声。
没人知道,那个在顾家任劳任怨的儿媳妇,那个被小姑子指着鼻子骂“拖油瓶”的妈妈,已经在悄悄地改变自己的命运。
那场满月酒的前一周,我刚把新房的定金交了。
第4章 安安的满月礼
顾蕊的婚事,说来也是顾家这两年最大的事。
陈斌是她装修公司的同事,省城本地人,家里在郊区有两套拆迁房,条件说得过去。两人认识不到半年就订了婚。顾蕊那阵子跟变了个人似的,对我客气了不少。我心里清楚,她不是转性了,是顾怀景跟她谈过——结婚需要哥嫂出力。
婚礼定在去年五月初。顾怀景出了八万,我也拿出了两万。酒席、婚庆、糖烟酒水,一样一样帮着张罗。我忙前忙后两个多月,连糖糖发烧都没顾上好好照顾。最后婚礼当天,顾蕊穿婚纱的时候,我才发现她小腹微微隆起。
那天我在更衣室帮她系后背的绑带,手停了一下。她似乎感觉到了,从镜子里看我,语气有些发虚:“最近吃胖了。”
我没接话,继续把绑带收紧。那件鱼尾纱是定做的,腰线收得极细。顾蕊深吸了好几口气,脸色都变了。我手上松了松,说:“腰太紧,换一双低一点的鞋吧。敬酒还早呢。”
她没反对。我去休息室拿了一双软底平底鞋给她换上。她穿着婚纱在镜子前转了转,轻声说:“嫂子,今天谢谢你。”我笑了笑:“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
婚礼很热闹,陈斌喝得满脸通红,满场敬酒。顾蕊换了敬酒服以后,我陪着她从一桌走到另一桌。鞋跟太高,她走到一半就吃不消了,我扶着她去后台换了第三双鞋,最后干脆让她光着脚,婚纱下摆遮得严严实实。
在后台,她突然抓住我的手,眼眶发红:“嫂子,我怀孕五个月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垂下眼,咬着嘴唇:“陈斌还不知道。我不敢说。他要知道了,肯定觉得我是故意绑住他。”
“那你怎么知道我嫁给你哥的时候,不是带着孩子故意绑住他?”
她愣住了,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对她说:“别想太多,先把婚礼撑过去。五个月不是穿帮的时候,等你准备好了,再好好跟他说。孩子是无辜的。”
那天之后,顾蕊对我的态度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她不再当面阴阳怪气,偶尔还会给糖糖带点小零食。但骨子里那种优越感从未真正消失。这种变化只停留在表面,就像一件外套,里面裹着的东西还是原来的。
半个月后,陈斌知道了。他在家里跟顾蕊大吵一架,砸了不少东西。顾怀景半夜赶过去劝架。回来时,顾怀景面色铁青。我什么都没问,给他泡了一杯热茶。他喝了半天,只说了一句:“陈斌那小子,不怎么样。”
后来顾蕊还是嫁了。陈斌家里催得紧,毕竟五个月的身孕耽搁不得。领证那天,顾蕊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红本本照片,配文只有一个字:“家。”
我以为日子能好起来。至少顾蕊有了自己的家庭,不会再成天盯着我不放。可我低估了生活惯性的力量。生下安安以后,顾蕊的脾气比从前更坏。产后激素、带娃辛苦、跟陈斌家里的各种摩擦,全部搅在一起,让她变本加厉地找茬。
安安满月酒前一周,婆婆打电话问我要不要来。我犹豫了一下。糖糖在边上听到了,拉着我的衣角说:“妈妈,我想看小弟弟。我给小弟弟画了一幅画。”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画了两个小人,一个高一点,扎着两个小辫,一个矮一点,裹在襁褓里。两人手拉手,头顶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安安快乐。”
我心里一软。说到底,大人之间的恩怨不该波及孩子。糖糖没做错什么,她只是本能地喜欢那个刚出生的小表弟。
满月酒那天,我挑了一套糖糖最喜欢的红棉袄给她穿上,小辫子扎得整整齐齐,出门前还亲了她一下:“今天小弟弟满月,你要乖乖的哦。”
糖糖用力点头:“嗯!我会保护小弟弟的。”
我没想到,那个说着“保护小弟弟”的小姑娘,会在宴席上挨了她亲姑姑一耳光。
回来的路上,糖糖趴在我肩头问:“妈妈,姑姑是不是不喜欢我的画?”
“喜欢。姑姑今天……心情不好。”我摸着她的小脸,嗓子发紧。
那天晚上,顾蕊的电话和短信就没断过。我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她发来的一条条消息。有骂的、有求的、有威胁的。最后一条停在凌晨一点多:“沈乔,你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我让你在顾家待不下去。”
我划掉那条消息,关机上床。黑暗中,糖糖的小手摸索着伸过来,抓住我一根手指,安心地沉沉睡去。
我却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5章 谁说出去的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厨房给糖糖煎蛋,手机响了。
是婆婆打来的。我按下接听键,她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乔啊,你……你还在气吧?昨天的事是小蕊不对,我让她给你赔不是。”
“妈,我不需要谁赔不是。”我把鸡蛋翻了个面,“糖糖脸上的印子还没消。一声对不起,能消吗?”
婆婆沉默了半分钟,叹了口气:“陈斌昨晚跟小蕊闹翻了,砸了一地东西,安安吓得直哭。小蕊带着孩子跑回娘家来了,现在还在屋里哭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陈斌到底还是知道了。昨天我在宴席上那句话,等于把顾蕊隐瞒多年的事摆到了台面上。她自然第一个怀疑是我故意说出去的。可实际上,这个秘密,我守了将近两年。
“妈,事情已经这样了,让她先冷静冷静。”我打开抽油烟机,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
“乔,妈也知道你委屈。可小蕊毕竟是怀景的亲妹妹。你看在妈的面子上,别跟她计较。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就散了……”
“妈,”我关了火,煎蛋已经有点糊了,“这些年,我哪一次没看在您的面子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该怎么做。但糖糖这件事,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上午十点,顾怀景从工地赶回来。他进门先看糖糖的小脸,腮帮子上还带着一点淡青。他蹲下来,轻轻碰了一下,糖糖缩了缩脖子。顾怀景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妹她……就是个混账。”他站起来,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也别太自责。不关你的事。”我给他倒了杯水,坐在他对面。
他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才说:“陈斌从昨天下午到现在,给顾蕊发了上百条消息。骂她骗婚、不要脸。顾蕊她……有些话很难听。”
“你觉得是我说出去的?”我看着他。
“不是。”他摇头,“我了解你。你不会用这种方式。但架不住顾蕊不这么想。她现在认定了是你。”
“那就让她来问我。”我平静地说,“我守了快两年的秘密,为什么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要等她打了我女儿之后才说?她自己心里没数吗?”
顾怀景沉默。片刻后,他握住我的手:“我妈让我劝你,去跟小蕊说两句软话。我没应。乔,我知道你委屈。可小蕊带着安安在娘家,一直哭,奶水都没了。孩子也跟着遭罪。”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叠的手。这个男人,夹在中间,两边为难。一面是他妹妹和侄子,一面是我和糖糖。我知道他已经在竭尽全力维持这个家的平衡。可是有些事,不是一句“算了”就能过去的。
“怀景,”我轻声叫他,“你知道糖糖昨晚临睡前跟我说什么吗?”
他抬头看我。
“她说,妈妈,我以后是不是不能去看小弟弟了?姑姑说我是野种。那安安长大了,是不是也会叫我野种?”
顾怀景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猛地别过脸去。
“我可以忍,大人之间怎么闹都行。但谁都不能伤害我的孩子。”我把抽纸推到他手边,“去把你妹接回来吧。陈斌那个样子,让她先住在娘家。但有一点,她得当面给糖糖道歉。”
顾怀景点点头:“我去说。”
中午,我做了糖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她小口小口地吃,突然抬头说:“妈妈,是不是以后都不能去奶奶家了?”
我夹了块排骨到她碗里:“怎么这么问?”
她歪着头想了想:“因为姑姑会打我。我不想去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那一刻,我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不是忍让,不是原谅,是让我的孩子从此不再活在别人的脸色下。
我摸出手机,给房产中介发了一条消息:“合同我下午去签。”
第6章 秘密的分量
下午两点,我在市区房产中介的门店里签下了购房合同。
首付四十二万,我出了二十万,顾怀景出了十万,剩下的跟银行贷款。中介小姑娘笑着说:“姐,你真厉害,自己攒了这么多。”我笑笑没说话。这二十万里,有我做短视频熬夜挣来的,有每个月工资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带着我和糖糖的底气。
房子在市区边上,八十几平的两居室,虽然是二手房,但原房主刚装修完没怎么住过,新崭崭的。糖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一圈:“妈妈,这是我们的家吗?”
“是啊,我们的家。”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房间,这边是妈妈的书房,阳台可以种花。”
糖糖欢呼一声,小跑着去了阳台上。我跟过去,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那一小块淤青淡了不少。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我要记住这一天,不是因为买了房,而是因为糖糖在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里,笑得那么开心。
傍晚回到家,顾怀景来电话,说顾蕊还在娘家,情绪很差。陈斌那边更糟,他家里人已经知道了,扬言要顾蕊退还彩礼。顾蕊抱着安安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连婆婆劝她吃饭都不理。
“小蕊说想见你。”顾怀景的声音透着疲惫。
“见我做什么?”
“她说有事想问你。”
我沉默了几秒:“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吹了一会儿风。楼下的桂花树已经落了大半,满地黄花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我想起两年前婚礼那天,顾蕊在后台拉着我的手,红着眼眶说她怀孕五个月的情景。那个时候,她也是怕的。怕陈斌不要她,怕婆家看不起她,怕自己成了别人嘴里的笑柄。
那一刻她需要有人站在她身边。而我,做到了。
可她从来没把这份好记在心里。她只看得到自己失去的,看不到别人付出的。这一年多的婚姻生活里,她打过电话向我抱怨陈斌不体贴、公婆难缠、带孩子太累。我每次都耐心地听,给了她能给的所有建议。她没说过一句谢谢。她习惯了索取,习惯了以自我为中心。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一趟顾家。糖糖放在我妈那儿,我不敢带她去。有些场面,不该让孩子看见。
进门的时候,顾蕊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怀里抱着安安。婆婆在厨房熬汤。她抬头看见我,眼神里全是红血丝,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地扎着。不过才一天,整个人像老了好几岁。
“你来了。”她声音沙哑。
我在她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你想问我什么。”
“你为什么要说?”她盯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守了这么久,为什么非要在我儿子满月酒上说?你知不知道陈斌他家里人怎么骂我?说我是……说我是……”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
“小蕊,”我平静地说,“你记得你昨天做了什么吗?”
她没抬头。
“你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打了我女儿一耳光。叫她野种。你知道糖糖回家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她慢慢抬起头。
“她说,姑姑说我是野种,那安安长大了,是不是也会叫我野种。”
顾蕊的眼泪涌了出来,她别过脸,紧紧抱着安安。安安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震动,小嘴一瘪,也跟着哭起来。
“我从来没想伤害安安。”我继续说,“我昨天说那句话,只是想让你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块不能戳的痛处。你怕别人知道的事,我这个做嫂子的替你瞒了近两年。可你想过没有,糖糖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的父亲不在了,这难道是她的错?是你骂她野种的理由?”
顾蕊哭得说不出话来,怀里的安安哭得更响了。婆婆从厨房出来,看见这场景,赶紧把安安接过去哄。
顾蕊抬起泪眼:“嫂子,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我求求你,你跟陈斌说清楚,就说昨天你是气头上乱说的,那话不是真的……”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冷。到了这个时候,她想的还是怎么把自己摘出去。
“小蕊,你觉得陈斌会信吗?”我叹了口气,“安安的出生日期摆在那里,医院记录摆在那里。不是我说不说的问题。是他自己想不想面对的问题。”
顾蕊的哭声停住了。她怔怔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绝望,有愤怒,最后变成了无力。
“那我怎么办?他不要我了怎么办?安安还这么小……”
“你好手好脚,有学历有工作,娘家也有人。安安是你亲生的,你怕什么?”我直直地看进她眼睛里,“你骂糖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顾怀景不要我了,我和糖糖怎么办?我们母女这些年,不也自己走过来了吗?”
顾蕊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了一点希望的微光。因为顾蕊的眼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迷茫。那种迷茫里,藏着重新审视自己的可能。
第7章 陈斌的算盘
陈斌是第三天找上门来的。
那天是周六,顾怀景去外地参加一个培训会。我正给糖糖读绘本,手机响了,陈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股酒气:“嫂子,我在你们家楼下。你下来。”
我心里一紧,走到阳台上往下看。陈斌那辆黑色别克停在楼下,他靠在车门上,仰着头朝我这边张望。看不清表情,但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一条脱了水的鱼。
我让糖糖在屋里待着,反锁好门,这才下楼。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陈斌朝我走了几步,一阵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
“陈斌,大白天的你喝酒了?”我停在两步之外。
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嫂子,我就问你一件事。顾蕊怀孕五个月嫁给我的事,是不是你前天故意在满月酒上说出来的?”
“是。”我不否认。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后的车上,车身晃了晃。“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说?安安才满月啊,你忍心让他这么小就听他爸妈吵架?”
“那你问问你自己,安安才满月,你为了这件事跟顾蕊吵到要离婚,你忍心吗?”
陈斌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变成了苦笑。
“我不吵?你知道亲戚朋友们现在怎么看我吗?说我娶了个带球跑的女人,说我是接盘的!我陈斌在省城混了这些年,脸都丢尽了!”
“所以你要跟她离婚?”
“我要她给我个说法!”他吼道,眼球充血,“她从一开始就在骗我!她嫁给我,到底图什么?彩礼?房子?还是我这个人?”
“你们谈恋爱的时候,她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我迎着他通红的眼睛,语气始终平稳,“婚礼前你就没见过她的肚子?你就没算过日子?陈斌,你也是三十岁的人了,安安出生八斤多,你当真一点没怀疑过?”
陈斌的嘴唇开始发抖。他显然被戳中了要害。
“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不想让事情戳破。”我继续说,“现在戳破了,你又把火撒在顾蕊身上。她骗你,是她不对。可你呢?你敢说你从没骗过她?你结婚前在省城那套房子,是不是只写了你一个人的名字?你家说好的十八万彩礼,最后到顾蕊手上的有十万没有?”
陈斌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你们俩的婚姻,从头到尾都是各自留了后手的。顾蕊有她的算计,你也有你的。现在出了问题,你跑来找我兴师问罪,觉得都是我说出来的错。那你要不要我把你婚前跟其他女人欠下的那些风流账,也一并说给顾蕊听?”
“你……”陈斌退了一步,眼神慌乱起来。
“我不会说。”我缓了缓语气,“因为那是你们的事。就像顾蕊的事,我本来也不会说。但你记着,前天你那好老婆,打了我女儿。我这个人,别的时候都好说话。谁动我孩子,我跟谁拼命。”
陈斌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像泄了气的皮球,靠在车上,头仰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天上开始落雨星子,打在他的脸上、衣服上。他没躲。
“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软,像一个迷路的人。
“回家去,别喝酒。等你清醒了,再好好想想到底要不要这个家。”我顿了顿,“顾蕊有错,但安安没有。你也没错到哪儿去。两个人都有错,就各退一步。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雨点密起来。我转身上楼。背后传来陈斌的声音,隔着雨幕有些模糊:“嫂子,你这个人……挺狠。”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狠吗?也许吧。可我若是不狠一点,我的糖糖要在这个家里受多少委屈?一个母亲,为了保护孩子,可以温柔如水,也可以坚硬如铁。
上楼打开门,糖糖正坐在门口的换鞋凳上等我。她仰着小脸,看见我淋了雨,赶紧用小手在我衣服上擦:“妈妈淋雨了,快去换衣服。”
我鼻子一酸,把她抱起来,亲了又亲。
“妈妈去换衣服。晚上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蛋炒饭!妈妈做的蛋炒饭最好吃了。”
那天晚上,我炒了一大锅蛋炒饭,金黄的蛋粒裹着白米饭,香喷喷的。糖糖吃得很开心,吃完以后主动去洗碗。
她踩在小板凳上,水龙头开得细细的,小手认真地搓着碗。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她扭头冲我笑:“妈妈,你教我做饭吧。以后你累的时候,我做饭给你吃。”
我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小身子,把脸埋进她软乎乎的头发里。
第8章 妈妈的底线
顾蕊在娘家住了一周。
陈斌始终没有来接她,也没有打电话。顾蕊从一开始的痛哭、愤怒,慢慢变成了沉默。她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饭都是婆婆端进去的。我去看过她两次。第一次她没跟我说话,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安安在摇篮里哇哇大哭,她也不管。我抱起安安换了尿布,冲了奶粉喂完,又给他拍了嗝。等安安睡着了,我对她说:“你自己生的孩子,不能不管。”
她没应声。但我看见她肩膀动了一下。
第二次去,是三天后。她坐在床上给安安喂奶,窗外的光线照进来,她侧脸瘦削,颧骨有些突出。听见我进来,她抬了抬头,嘴唇动了动,最后低低地叫了一声:“嫂子。”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安安吃奶。小家伙含着奶嘴,小脚丫一下一下踢蹬着。
“陈斌……还是没消息。”她的声音轻得像被风一吹就会散。
“着急了?”
“我不该那么说糖糖。”她突然说。没有铺垫,没有解释,就那么直愣愣地说出来。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一只手轻轻护住安安的后脑勺:“那天晚上,我也没睡着。后来想起糖糖出生那会儿,你才二十四岁,一个人在医院,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你那时候,怕不怕?”
她抬头看我,眼眶红得像只兔子。我胸口涌起一阵酸楚,别开了脸。
“怕。”我轻声说,“怕自己撑不住。怕孩子出来没有爸爸,会被人笑话。怕我妈的身体经不起折腾。怕……未来太长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生?”
“因为那是赵文远留下的唯一的骨血。因为我在他坟前答应过他,会把孩子生下来,好好养大。”我转回头,看着顾蕊的眼睛,“小蕊,你现在也当妈妈了。如果有人像你骂糖糖那样骂安安,你会怎么做?”
顾蕊的肩膀剧烈抖了一下。她抱紧了安安,把脸埋在孩子的小衣服里,久久没有抬起来。
那一刻,我知道她是真的在疼了。不是因为陈斌的态度,也不是因为怕离婚丢人。而是她当了母亲之后,终于开始懂得,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
这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
又过了三天,顾蕊主动给我打电话,说陈斌来找她了。两人关在房间里聊了两个多小时,没有摔东西,也没有吵架。出来的时候,陈斌抱着安安不撒手,眼睛是红的。顾蕊站在门口,破天荒地主动去握陈斌的手。
“我们决定再试试。”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嫂子,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我一边接电话,一边把糖糖的彩笔收拾进书包。
“你做了很多。”她停顿了一下,“以前是我不懂。”
挂了电话,糖糖凑过来:“妈妈,小姑姑打电话来干什么呀?”
“她说谢谢妈妈。”我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餐桌上,面对面,“糖糖,如果小姑姑跟你道歉,你会原谅她吗?”
糖糖歪着脑袋想了想:“她打了我,很疼。可是妈妈说过,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小姑姑是大人,也会知错就改的,对吧?”
我笑起来,亲了亲她的小鼻尖:“对。”
那一刻,阳光从厨房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我和糖糖之间,暖暖的,软软的。我想,冬天也许快要过去了。
第9章 那幅画
糖糖满六岁生日那天,顾蕊来了。
她提着一个粉色的礼盒,站在我们家门口,神色有些局促。安安被她背在身前,裹着一件浅蓝色的连体棉袄,正呼呼大睡。
“嫂子,我来看看糖糖。”她低声说。
我侧身让她进来。糖糖正坐在客厅地板上拼积木,抬头看见顾蕊,脸上闪过一丝犹豫。顾蕊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蹲下来。她把礼盒放在糖糖面前:“糖糖,姑姑……以前对你不好。今天是你生日,这是姑姑给你买的礼物。”
糖糖看着那个礼盒,又抬头看我。我朝她点点头。
她伸出手,慢慢拆开。里面是一套水彩笔,一共四十八色,配着画本。糖糖的眼睛一下就亮了。画画是她的最爱,这比什么玩具都合她的心意。
“谢谢姑姑。”她小声说。
“糖糖,姑姑还想跟你说句话。”顾蕊的声音有些抖,“对不起。那天打你,是姑姑错了。姑姑以后再也不那样了。你能原谅姑姑吗?”
糖糖抱着水彩笔,看着顾蕊。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安安均匀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糖糖站起来,走到顾蕊面前,踮起脚,用小手轻轻摸了摸顾蕊的脸。
“姑姑不哭。我原谅你。”
顾蕊“哇”的一声哭出来,把糖糖搂进怀里。糖糖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懵了,小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小手笨拙地在顾蕊后背上拍了拍。
我站在厨房门口,转过脸,悄悄擦掉眼角的泪。
那天下午,顾蕊帮我一起准备糖糖的生日晚餐。她不会做饭,笨手笨脚地洗菜、切黄瓜,把案板弄得乒乓响。我一边笑一边教她怎么打鸡蛋。她在一边看着,突然说:“嫂子,你以前受的那些苦,我都不知道。”
“都过去了。”我把搅好的蛋液倒进锅里,“日子往前看。”
吃饭的时候,糖糖拿出了她给安安画的那幅画。画上两个小人,手拉手,旁边还有一棵开满花的树。她认真地对顾蕊说:“等安安长大了,我要带他去摘桂花。我们楼下有好多桂花树,可香了。”
顾蕊接过画,端详了很久,珍重地收进了自己包里。
那天晚上,顾蕊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那幅画,文案写着:“小侄女画的。有些亏欠,要用一辈子来还。”
我在下面点了一个赞。
第10章 我不会等你
顾蕊和陈斌的婚姻,虽然暂时没有走到离婚那一步,但裂痕已经深到无法忽视。陈斌虽然没有再拿怀孕的事大做文章,可两人之间的信任薄得像一层纸。顾蕊说,陈斌现在天天查她的手机,晚回来半小时就要追问,连她跟闺蜜出门吃个饭都要视频。
“我后悔了。”顾蕊在我家阳台上说,怀里抱着安安,“我当初不该瞒他。现在他这样,我也难受。可我有什么办法,是我自己种下的因。”
“你有什么打算?”我给她续了杯热水。
“走一步看一步吧。为了安安,我不想轻易离。但如果他一直这样疑神疑鬼,这日子也过不长。”她苦笑了一下,“嫂子,我以前总觉得你软弱,别人欺负你也不吭声。现在我知道了,你比谁都硬气。你带着糖糖,不靠任何人,自己把日子过成了想要的样子。这才是真本事。”
我望着远处,轻轻说了一句:“我不硬气。我只是知道,这世上没有人会永远等你。苦要自己吃,路要自己走。”
顾蕊沉默了很久。
那天她走的时候,把安安的小毯子落在我家。我追到楼下,看见陈斌正接过安安,顾蕊站在车边,弯腰把毯子折好。陈斌把安安稳稳地放进安全座椅里,又绕到另一边给顾蕊开车门。两人的动作熟稔自然,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我没有追上去打扰。我站在楼下的桂花树旁,看着他们的车慢慢开远,心里想,也许有些婚姻会在阵痛之后重新找到平衡。但愿吧。
而我自己,也在经历着一场新的考验。
新房的手续办理过程中,中介告诉我,房主急着出国,希望能提前交房。这意味着我需要把贷款和尾款的时间提前。资金周转上出现了二十几万的缺口。我四处筹钱,没跟顾怀景开口。他一个人撑着家里,已经够累了。我联系了所有的朋友,包括赵文远当年的两个姐姐。
大姐接到电话的时候,沉默了很久。我知道她家条件一般,男人在建筑工地上干活,两个孩子一个读高中一个读初中。我没抱什么希望。
“乔,你要多少钱?”大姐的声音很平静。
“二十万。我打借条,两年内还清。”我说。
“卡号发给我。明天给你转。”
我愣住了:“大姐……”
“文远走了这些年,我们赵家对不住你。”大姐说,“糖糖是文远的骨血。你能把她养这么大,是大恩。这个钱,大姐不催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新房里,窗外是灰蓝色的天。我抱着膝盖,额头抵在手臂上,哭了一场。
赵文远,你看见了吗?你的家人,我们的女儿,都在好好地往前走。
第11章 我的底牌
钱到账那天,我去银行办了尾款转账。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顾怀景发来的:“刚才去你公司,你同事说你请了假。你去哪了?”
我没有回。我坐在银行门前的花坛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房子到手之后,我要尽快装修、搬家,然后全力做短视频,把借的钱还上。日子会紧巴,但熬过去就好了。
正想着,顾怀景的电话打进来了。我接起来。
“你在哪?我去接你。”他语气有些急。
“建设银行门口。”
十几分钟后,他那辆白色二手车停在路边。我上了车,他看着我,又看了看副驾驶座上放着的文件袋。
“这是……”
“购房合同。”我没有瞒他,“房子我已经买了。八十几平,首付付了。”
顾怀景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不是生气,而是有些吃惊,还有些……心疼。
“你应该跟我商量的。”他低声说,“首付那么多钱,你怎么凑出来的?你平时那么省,我还以为……”
“以为我没钱?”我笑了笑,“怀景,我做了很多事,你不知道而已。”
他转过头来,仔细地看着我,像要重新认识一个人。片刻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乔,你太能扛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早。从糖糖出生以后。”我把头靠在车窗上,“我不想做那种什么都靠男人的女人。你是我的丈夫,可我也得有自己的底牌。这样万一哪天你也不要我了,我至少还有个去处。”
顾怀景猛地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来,双手捧住我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沈乔,你记住了。我顾怀景就算穷到去睡桥洞,也不会不要你和糖糖。你是我老婆,糖糖是我闺女。这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事。”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终没有流下来。我伸出手,盖在他的手背上,轻声说:“好,我记住了。”
他把我拉进怀里。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人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因为我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有家、有爱、有退路、有尊严。
第12章 同一个屋檐下
新房装修的事,我没让任何人插手。
顾怀景要出装修费,我拒绝了。他因为这事跟我赌了两天的气。最后我把账本摆在他面前:“你的钱留着一家人开销。装修我来。我不信你老婆这点本事都没有。”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我不管了。但重活累活叫我。”
装修期间,顾蕊来过几次。她带着安安,说是来帮忙。可一个刚出月子的产妇能帮什么忙,不过是在旁边搭把手。有一次工人搬材料碰到了门框,她比我还急,抱着安安追出去骂。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个为了我的新房跟人争得面红耳赤的女人,恍惚间觉得像做梦。
她变了很多。也许正如她说的,有些亏欠,要用一辈子来还。
婆婆也来过一次。她站在新房里,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嘴里说:“挺好,挺好。”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拉住我的手,塞给我一个红布包。
“这是妈的一点心意。不多,两万块,你拿着买两件好家具。”
我把红包推回去:“妈,您自己攒点钱不容易。”
“拿着!”她虎着脸,“你嫁到顾家来,我这个当婆婆的,没给过你什么像样的东西。这两万块你嫌少?”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只好收下。红布包沉甸甸的,压在手心里,像一份迟来的认可。
搬进新房那天,顾怀景请了几个同事朋友来帮忙。顾蕊和陈斌也来了。陈斌扛着大箱子爬五楼,累得满头大汗,跟顾怀景打趣说:“哥,嫂子这房子不错啊,比顾家那老楼强多了。”
顾蕊在一边听见了,白了他一眼:“那你出点钱,给咱也换一套。”
陈斌嘿嘿笑了笑,没接话。顾蕊也没追着说。我看在眼里,心想这两口子似乎找到了新的相处方式,不再针尖对麦芒,多了几分插科打诨。
忙碌了一天,终于把大家送走。糖糖跑进自己的新房间,兴奋得在床上直打滚。我靠在门框上,看着满屋的大箱小包,心里却安稳得很。
顾怀景从厨房探出头来:“老婆,煮面条行不行?今天太累了,凑合吃一口。”
“我来吧。你歇会儿。”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锅里的水烧开,面条下进去,腾起白色的蒸汽。我炒了两个菜,又煎了三个鸡蛋。糖糖跑过来,踮着脚要帮忙。我给了她一双筷子,让她拌面。
那顿面条,我们三个人围坐在新餐桌前,吃得很香。窗外是万家灯火。我们的家,终于亮起了一盏属于自己的灯。
第13章 对错的答案
顾蕊是在一个周六的上午来找我的。
那天顾怀景带糖糖去公园放风筝了。我难得清闲,泡了杯茶坐在阳台上看书。门铃响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他们回来了。打开门,顾蕊一个人站在外面,眼睛有些浮肿。
“嫂子,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我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杯水。她在沙发上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陈斌昨天又翻我手机了。看见我跟你聊天的记录,问你买房子的事。然后他就阴阳怪气,说连一个带孩子的女人都买得起房,他一个大男人还在还房贷。我顶了他几句,他说我当初就是看中他家有房。”
我安静地听着。
“嫂子,你说我当初是不是真的看中了他家的条件?”她的眼神有些迷惘,“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你说我图他什么?图他对我好?他也就追我的时候好过一阵。图他那套破房子?我自己也能挣。我到底图什么……”
“你图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不用问我。”我放下茶杯,“小蕊,婚姻里最怕的不是吵架,是不甘心。你总觉得他欠你的,他也觉得你欠他的。这样下去,再多的感情也会被耗光。”
“那我该怎么办?”
“要么坐下来,把该说的话都摊开说清楚。要么就各自冷静一段时间,想想这段婚姻里,你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做错了什么。想清楚了,再决定是修补还是放下。”
顾蕊低着头,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老老实实告诉他,也许就不会有今天。可是人没有回头路走。我那时候怕,怕他知道我怀孕五个月会不要我。现在想想,他就算知道了,也无非是两种结果。而现在这样,比那两种结果都更折磨人。”
“所以你终于明白了。”我看着她,“人做错事,最怕的不是别人不原谅,是自己不放过自己。你一直怪陈斌不信任你。可你有没有想过,这种不信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你埋下谎言的种子那天开始。他需要时间重新建立信任,你也需要。”
顾蕊的眼泪落下来,砸在地板上,一滴两滴。她哽咽着说:“嫂子,我是不是特别不是人?以前那么对你和糖糖。我自己现在知道难了,才知道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有多不容易。”
“你没有不是人。”我抽出纸巾递给她,“你只是没长大。现在当了妈,经历了一些事,开始长记性了。能长记性,就不算晚。”
她擦干眼泪,过了好半天,忽然说了一句:“嫂子,我想去做心理咨询。我最近总是控制不住情绪,动不动就哭,晚上也睡不着。陈斌说我变了,我自己也觉得不对劲。我查了一下,可能是产后抑郁。”
我心里一凛,坐直了身子:“这个不能拖。什么时候开始的?”
“安安满月以后就有了。以前以为是累的,没当回事。最近越来越严重。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安安,突然就觉得很害怕,好像什么都握不住。”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我当机立断,“别一个人扛着。你不是一个人了。”
她抬头看着我,眼里有光闪了闪,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的绳索:“嫂子……”
“你是我小姑子,也是安安的妈妈。”我说,握住她的手,“我不会不管你。”
那一刻,我想起多年前的自己。二十四岁,未婚怀孕,赵文远去世,我一个人躺在产房里。如果有个人能握住我的手,告诉我别怕,也许我能少掉很多眼泪。
可我没有。所以现在我愿意做那个伸出去的人。哪怕是对曾经伤害过我的人。
因为善意,不应该被仇恨吞没。
第14章 桂花又开了
顾蕊被确诊为中度产后抑郁。
确诊那天,她从诊室里出来,手里攥着几张量表,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我陪她去药房取了药,又送她回家。陈斌在家,看见我们回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把诊断单递给他:“顾蕊身体出了点问题。医生说要吃药、静养。这段时间,你要多担待。”
陈斌接过那张单子,看了很久,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最后他点点头,声音发涩:“我知道了。嫂子,谢谢你。”
“不用谢我。带好安安,顾蕊会好起来的。”
我走出他们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城市里的桂花早已谢尽,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冬天,很多事都在慢慢改变。顾蕊开始吃药,情绪稳定了不少。陈斌虽然还是会有疑虑,但至少会主动去做家务、带安安。顾怀景隔三差五去看妹妹,每次回来都会跟我讲,小蕊今天气色不错,今天主动下楼走了一圈。我听着,心里有种踏实的感觉。
春节前,我回了趟赵文远的老家。糖糖跟着我。她已经六岁半了,能自己走很长的路。那天飘着细雨,我们打着一把伞,沿着田埂走到赵文远的坟前。坟头的草长得很高,我蹲下来,把带来的桂花酿摆在碑前。那是糖糖亲手酿的,用去年秋天楼下收的桂花,和着蜂蜜和冰糖,在玻璃罐里发酵了三个月。
“文远,我来看你了。”我轻声说,“这是糖糖给你做的桂花酿。她很乖,已经上小学了。她画的画得了奖。她天天问我,爸爸在哪里。我跟她说,爸爸在天上,变成了星星,每天晚上都在看着她。”
糖糖撑着伞站在我身后,小声说:“妈妈,我可以跟爸爸说句话吗?”
我点点头。糖糖走到坟前,蹲下来,小手在墓碑上轻轻摸了一下。
“爸爸,我是糖糖。我今年六岁半了。我长高了,会自己扎辫子了。”她认真地说,“妈妈很好,顾叔叔对我也好。我没有爸爸陪我,但是我有妈妈,有顾叔叔,还有奶奶和姑姑。爸爸,你在天上不要担心。我会好好长大的。”
雨下得细密而安静。我站在糖糖身后,想起六年前那个冬天,在这个地方,我带着怀孕的身子送别了赵文远。那时候,我以为我会一直被生活踩在泥里。可如今,我和糖糖都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回程的车上,糖糖靠着我睡着了。她的睫毛又长又翘,像赵文远。我轻轻握住她的小手,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我会把她养得很好。无论如何。
第15章 灯还亮着
顾蕊和陈斌的婚姻,在这一年的春天有了转机。
安安半岁的时候,顾蕊拿到了一个省城的设计项目,要过去驻场三个月。她找到我,想让我帮忙带安安。我犹豫了一下,跟顾怀景商量,他说:“她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们在顾家帮着带,我爸妈也能搭把手。”
于是安安被送到了顾家。我每天下班后过去,晚上就住在那边。糖糖放学早,也跟着我一起去顾家。她对这个软乎乎的小弟弟喜欢得不得了,天天趴在摇篮边上逗他笑。
顾蕊人在省城,每周回来一次。每次见到她,状态都比上次好。药物控制住了情绪,加上工作给了她新的寄托,她整个人像重新活了过来。有一次晚上,她回来,安安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走进房间,趴在摇篮边上看了很久,然后出来跟我说:“嫂子,我想通了。不管我和陈斌最后怎样,我都会好好把安安带大。”
我拍了拍她的肩:“你行的。”
五月底,顾蕊的项目结束回来了。陈斌去车站接她,抱着一束花,还穿了一身新衬衫。糖糖趴在我耳边说:“姑姑的叔叔变帅了。”我忍俊不禁,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六月初,我做的短视频账号粉丝突破了五十万。那个平台给我颁了一个“优质育儿内容创作者”的奖。顾怀景特意请了假去现场。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丈夫、女儿,还有不远处朝我挥手的顾蕊和抱着安安的陈斌,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
主持人问我有什么想说的。我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想谢谢我的女儿沈糖糖。如果不是她,我不会成为今天的我。我也想对所有单亲妈妈说一句话:你的苦,不会白吃。走下去,前面有光。”
台下掌声如雷。糖糖在顾怀景怀里使劲鼓掌,小脸红扑扑的。
那晚回家,我没有直接进去。我站在楼下那棵桂花树旁,看着自家窗台上透出的暖黄色灯光。顾怀景的影子在厨房窗户上晃动,糖糖的笑声从楼上飘下来。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是这样站在楼下,看着别人的灯火,觉得自己像一粒漂泊的尘土。而如今,我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灯火。
手机响了。顾怀景发来消息:“在哪呢?煮了你爱喝的排骨汤。”
我笑着擦了擦眼角,回了一个字:“来了。”
然后我走进楼道,脚步声在安静的夜色中回响。每一步,都踏踏实实地落在地面上。像我这六年来走过的每一段路,艰难,但坚定。
——全文完——
沈乔的故事到这儿就讲完了。六年的苦熬,一场满月酒上的耳光,改变了顾家所有人的命运。这个故事里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每个人都在生活的锤打中慢慢成长、慢慢学会和解。
我想说的是,这世上最有力的反击,不是把别人踩在脚下,而是让自己活成一座山。
你觉得沈乔的“反击”够克制吗?如果你是顾蕊,你会在哪个节点回头?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愿每一个为爱咬牙坚持的人,都能等到属于自己的那束光。点亮“在看”,把这份温暖传递给更多需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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