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的家
一、槐花落的那年
我妈是在槐花开得最盛的时候走的。
那年四月,整条巷子都是甜腻腻的香气,白花花缀满枝头。我妈躺在医院那张窄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出奇。她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说:"婷婷,照顾好你爸。他心软,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别让人欺负了。"
我哭着点头。她看了看窗外的槐花,又看了看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的爸,笑了一下:"老张,我走了你可得好好吃饭。"
爸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床单上。
那天夜里我妈走的。爸在病房守到天亮,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后来护士来拉我妈的床,他才猛地站起来,脚下一个踉跄,撞翻了床头柜。我妈用过的搪瓷杯滚到地上,咣当一声,里面没喝完的半杯水泼了一地。
从那天起,爸就不太对劲了。
他退休前在城关中学教语文,教了三十多年,写一手好板书,钢笔字拿过市里一等奖。我妈病重那几个月,他还强撑着每天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鲫鱼回来熬汤,一边熬一边跟我妈念叨学校的事。可我妈一走,他整个人的开关像被人拔掉了。
饭也不做了,衣服也忘了换,阳台那把藤椅成了他的窝。他可以从天亮坐到天黑,手里攥着我妈最后用的那把木梳子,一梳齿一梳齿地摸,摸到手指发白。
我请了半个月假陪他,可我在省城上班,单位催得紧。临走那天早上,我给他煮了粥,蒸了蛋羹,他扒拉了两口就放了筷子。我蹲在他面前说:"爸,我给你请个保姆好不好?"他茫然地看着我,半晌才点了一下头,又补了一句:"别找太年轻的。"
我联系了家政公司,接待大姐拍着胸脯保证:"小周在我们这干了三年了,口碑最好。皖北人,实诚,做饭清淡,照顾老人特别有耐心。"
隔天周秀兰就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利落的髻,皮肤黝黑,手粗,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她拎着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围裙和一双塑料拖鞋。看见我爸坐在阳台上发呆,她没急着进屋,先在门口站了两秒,轻声说了句:"叔,我来了。"
那个"叔"字叫得轻,尾音软软的,像怕惊着谁。我在旁边看着她放下布袋子,三两步走到阳台,蹲在我爸面前:"叔,外头风凉,我扶您进屋?给您蒸碗鸡蛋羹,嫩嫩的,您尝尝?"
我爸抬头看她,眼神从涣散里慢慢聚拢了一点,嘴唇动了动:"你……谁家闺女?"
"我叫秀兰,是婷婷请来给您做饭打扫的。"她笑眯眯的,脸上的皱纹堆起来像朵菊花,"往后您就把我当自家闺女使唤,有啥想吃的您说。"
那天下午我就回城了。小周追到电梯口,塞给我一袋还冒热气的槐花包子:"闺女你路上吃,刚蒸的。你爸你放心,我有数。"我接过来,包子烫得手心发红,我低头看了一眼,咬了一口,满嘴的槐花甜味。
我忽然想起我妈住院前,也蒸过一锅槐花包子。
二、两年的安稳
小周确实能干。
我在省城做设计,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只能每周打电话回去。头一个月我隔两天就打,爸接起来声音还是闷闷的,但至少会说话了:"吃了,小周炖了排骨。""睡了,她把被子晒得喷香。""去公园了,她陪我在湖边走了两圈。"
三个月后我回家看爸,一推门差点以为走错了。客厅窗明几净,阳台上多了几盆绿萝,我爸坐在沙发上戴老花镜看报纸,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蜜瓜。听见门响他抬头,眼睛一亮:"婷婷回来了?"然后扭头朝厨房喊:"秀兰,闺女回来了,再加个菜!"
小周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冲我笑:"婷婷坐,包了你爱吃的荠菜饺子,马上好。"
那天饭桌上,爸吃了两碗米饭,跟小周有说有笑,说邻居老刘家的孙子考上了重点高中,说楼下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格外好。我看着他夹起一个饺子蘸醋,手不再抖了,嘴角一直翘着,心里那块石头缓缓落了地。
临走时我多塞了两千块钱给小周,她死活不收,推搡了好几个来回,最后我说:"那你给爸买点好吃的。"她才收下,又给我装了一饭盒饺子让我带回城。
那两年,每次回家看到的都是这个样子。爸精神越来越好,甚至开始重新写毛笔字了,小周就在旁边磨墨,墨汁溅到手上她也不恼,笑嘻嘻地说"叔这字真好,跟印刷体似的"。爸被夸得高兴,一连写好几张,挑最好的裱起来挂在墙上。
有时候我晚上起夜,经过爸卧室,听见里头传来轻轻的鼾声,另一张小床上小周睡得也沉。两个房间的门都敞着,中间走廊灯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那是小周的习惯,她说爸起夜怕黑。
我妈走后,这个家第一次有了暖和气。我以为日子就这么顺顺当当过下去了。
三、那场雨夜
变故发生在第三年初秋。
那天我在公司加班到晚上九点,刚坐上车准备回家,爸电话打过来了。他的声音吞吞吐吐的,我认识了他二十多年,一听就知道他紧张:"婷婷……爸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想……跟小周领个证。"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车子正拐过路口,我差点剐上旁边的护栏,猛打了一把方向才稳住。电话那头爸还在说:"她照顾我这两年多,没一点私心,我……我想给她个名分,你别生气……"
我直接打断他:"您在哪儿?我马上回去。"
三个小时的车程,我一路上脑子里嗡嗡的。小周比我才大多少?她儿子在老家刚上大学,我爸有房有退休金有医保,这事儿搁谁身上不往歪了想?我越想越气,油门踩得发狠,路上差点超速被拍。
到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雨下得很大,瓢泼似的。我浑身湿漉漉地砸开门,客厅灯还亮着,爸坐在沙发上,小周端着一杯热水站在旁边,两个人显然一直在等我。
爸看见我淋成那样,赶紧站起来拿毛巾:"你先擦擦,别感冒了……"
我一把推开他的手:"我不擦。您把话说清楚。"
小周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嘴唇动了动想开口,我转头瞪着她:"你别说话。我先问我爸。"
爸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吓人,他搓着两只手,像个做错事的学生:"婷婷,爸想好了。小周对我是真心实意的,我这把年纪了,就想有个人作伴……"
"作伴?"我声音尖起来,"她比我才大几岁?您今年六十八,她四十四,差两轮!她图您什么您心里没数?房子、退休金、还是这套学区房以后能给她儿子?"
"闺女!"小周终于出声了,她眼眶泛红,声音却压得很平,"我是真心想照顾你爸,我不要房子不要钱,我可以签协议……"
"签协议?"我冷笑,"你电视剧看多了吧?你一来我爸就变了个人,两年就把我爸哄得团团转,谁信你没目的?"
爸猛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够了!婷婷你过分了!"
我从来没见爸发过这么大的火。他喘着粗气站起来,指着门口:"小周对我咋样我心里有数。你要是不认,你走。"
我愣住了。外头雷声轰隆隆滚过,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我看着爸气得发颤的手,看着小周咬着嘴唇不掉眼泪的模样,心里那把火腾一下烧遍了全身。
"行。"我抓起包转身就走,"您要娶她,我没这个爸。往后您好好过。"
我摔门冲进雨里,身后传来爸喊我的声音,被雨声吞得干干净净。我一路开回省城,眼泪和雨水糊了一脸。凌晨四点到家,我脱了湿衣服瘫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想:我妈走前让我照顾好爸,我努力了。他自己要往火坑里跳,我拦不住。
第二天我换了手机号。打钱照打,用银行转账,备注只写"生活费"三个字。但那个电话,我再没拨过。
四、一千个日夜
三年。一千多个日子。
我把自己埋进工作里,拼命接项目,加班加到凌晨是常事。同事们都说我疯了,只有我知道,我是一停下来就会想爸。想他吃饭了没,天冷了添衣服了没,那个小周有没有虐待他。
但我不回去。我告诉自己这叫骨气。
偶尔从表姐那听到一点消息。表姐在老家开了家小超市,逢年过节会去看看爸。她微信上跟我说:"姑父精神还行,婶子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我盯着那个"婶子"俩字刺眼,回了一句:"别叫她婶子。"表姐发了个叹气表情:"你呀,犟死算了。"
还有一次表姐说:"姑父记性好像差了点,上次我去他不认得我了,把秀兰姐认成了他媳妇。"我心想,那不是正好,省得你喊婶子。可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天亮。
第三年冬天,表姐发了一张照片给我。照片里爸坐在阳台上晒太
阳,头发全白了,胖了一点,裹着件深灰色的羽绒背心。小周蹲在旁边给他系鞋带,侧脸被阳光照得柔和。爸低头看她,眼神温温的,嘴角翘着。
我不知道为什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鬼使神差把照片存进了收藏夹,又鬼使神差地退出来,什么都没说。
我骗自己,我是在监视她有没有亏待我爸。
五、深夜那通电话
真正把一切砸碎又黏起来的,是我差点死掉那天。
十月下旬,我去邻市出差,顺路经过老家。我没打算回去,订了市中心的酒店,准备住一晚第二天一早赶高铁。那天晚饭跟客户应酬,喝了几杯酒,吃了不少油腻的东西。
夜里十一点半,我被一阵剧痛疼醒。腹部像有人拿钝刀在里头绞,一下,两下,三下,疼得我整个人蜷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我挣扎着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可手抖得连屏幕都按不准。120拨出去,接线员问地址,我张着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剧痛一阵阵涌上来,我疼得开始干呕。手机通讯录划拉了半天,全是同事、客户、点头之交。我翻到最底下,那个三年没拨过的座机号安安静静躺在那儿,备注还是"家"。
我按了下去。
响了很久,长音一声接一声。就在我以为没人接要挂断的时候,那头通了。声音是爸,含含糊糊的:"喂……谁啊……秀兰,电话……"
然后我听见小周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喂?哪位?"
我咬着牙,用尽所有力气挤出两个字:"救……我……"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小周的声音陡然清醒:"婷婷?!你在哪?你咋了?"
我把酒店名字报出来,手机就脱了手砸在枕头上。后续疼得断片了,只记得门被拍响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发烧,整个人缩在地毯上发抖。
小周冲进来的时候,背后跟着穿着秋裤、外套胡乱披着的爸。小周扑过来摸我额头,手冰得我一哆嗦,她声音都在抖:"发烧了,烧得滚烫。"她扭头冲爸喊:"叔你站稳,我背她下楼。"
爸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门口,嘴里反复嘟囔:"秀兰你慢点,慢点……"小周把我往背上一甩,我一百二十斤的身子压在她瘦骨嶙峋的背上,硌得生疼。可她的胳膊死死箍着我的腿,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往楼梯下挪。
六楼。她一步没停。
我趴在她背上,脸贴着她汗湿的后颈,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还是三年前那个牌子。恍惚间我听见她一边下楼梯一边念叨:"没事了婷婷,妈在呢,妈背你……"
那个"妈"字,她喊得顺口极了,像在心里练了一千遍。
医院急诊。急性胰腺炎,需要马上手术。我推进手术室之前眼睛半睁着,看见小周趴在护士台签字,手抖得笔握不住,大半夜的走廊灯惨白惨白的,她的侧脸陷在阴影里,肩膀一耸一耸。
"大夫,"我听见她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求您用最好的药,别怕花钱,我有钱。"
手术灯在头顶亮起来的时候,我想,我要死了。可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死了,爸怎么办?小周怎么办?
那个"小周",什么时候被我放进了"怎么办"的名单里。
六、病房里的光
醒来已经是第三天下午。
麻药劲儿没过,我整个人像泡在棉花里,眼皮重得掀不开。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在给我擦手,动作轻轻的,从手指尖到手腕,每一根都仔仔细细地擦。毛巾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肥皂味儿。
我半睁开眼。小周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低着头,正用棉签蘸了水给我润嘴唇。她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鬓角的白发在病房日光灯下格外扎眼。手上贴着块创可贴,卷了边,灰扑扑的。
她没发现我醒了,一边擦一边轻声念叨:"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三年不回家看一眼,你爸天天坐门口等,等到天黑……你以为我不晓得你打钱?每笔我都记着,一分没动,给你攒着……你说你图啥,跟自己爹较劲,跟自个儿过不去……"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了,抬起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继续擦,换另一只手,从手指尖到手腕,仔仔细细。
"妈不怪你骂我。你护着你爸,我懂。但你爸他是真疼你,夜里做梦老喊你名字,醒了就问我婷婷回来没,我说快了快了,他就高兴得跟孩子似的……"
我的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湿了一片。
那天傍晚,我彻底清醒了。小周正在给我换输液瓶,我看着她踮着脚够吊钩的背影,三年前那个穿碎花衬衫的利落女人,如今背佝偻了,动作也慢了。她转过身看见我睁着眼,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软下来,扑到床边攥着我的手哭。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吓死妈了,你知不知道你手术做了四个小时,我跟你爸在门口站了四个小时……"
我没说话,只是回握她的手。她的掌心全是硬茧,指关节粗大变形,那是常年做家务洗洗涮涮磨出来的。我把她的手翻过来,看见手心里一道新结痂的口子,问她怎么弄的。
她赶紧抽回手藏到背后:"没事没事,切菜不小心……你快躺着别动。"
后来护士进来换药,我才知道全部。我手术那天,小周把我爸托付给了隔壁床家属照看,自己一个人跑上跑下办手续交费。手术费要垫付六万,她卡里只有四万,连夜打电话找亲戚借了两万。这几天她白天在医院守我,傍晚坐一小时公交回去给我爸做饭安顿,再坐末班车赶回来陪夜,一宿一宿地趴在床边眯一会儿。
护士是个年轻姑娘,一边换药一边埋怨我:"你妈太辛苦了,都连着四天没睡整觉了,眼袋掉到下巴。前天晚上她趴在这儿睡着了,我们查房把她推醒,她第一句话就问'婷婷烧退了没'。"
我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七、走廊的秘密
真正让我彻底放下所有防备的,是第四天清晨。
那天我醒得早,天刚蒙蒙亮,病房里灰蓝色的光。小周不在床边,陪护椅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我听见走廊上有压低的声音,像是打电话。
病房隔音不好,我把耳朵竖起来,断断续续地听见了。
"……老家的房子挂出去了,对,挂的急,价钱低点也行……急着用钱,孩子还差八万……嗯,我这几年攒了六万多了,加一块够了……"
"你先别跟老头子说,他心脏不好,知道了又要急……没事,我回村里住老屋就行,反正儿子也工作了,不用我操心了……"
"养病要紧,钱的事你别管……"
我躺在床上一动没动,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她要把老家的房子卖了。那是她唯一的退路,她那个前夫泼皮无赖,离婚时什么都没给她,就剩老家那一套老宅子,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每次跟我爸提起都说"等老了就回那养老,院子里有棵柿子树"。
可现在她要把那棵树连根刨了,给我凑手术费。
她图什么?
三年前我指着她鼻子骂她贪图我爸的房子和钱,如今她要把自己的房子卖了救我。三年前我骂她别有用心,如今她把心挖出来搁在我面前,血淋淋热乎乎的一颗。
我听见她挂了电话,脚步声往病房走。我赶紧闭上眼,装睡。她推门进来,轻手轻脚走到我床边,探了探我的额头,又把被角掖了掖。然后她坐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似的说:"快好起来吧,你爸想你想得不行了。"
我攥着被子的手在发抖,她没看见。
那天下午,爸被表姐搀着来了。他进门的时候目光是散的,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露出一个迷茫的笑:"这闺女……长得像我家婷婷……"
表姐在旁边红了眼圈,小声跟我说:"姑父中度老年痴呆了,大半年前开始的。婶子不让告诉你,怕你添堵。"
我转头看小周。她正弯腰给爸系松开的鞋带,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露出鬓角一大片白。她系完鞋带站起来,又从兜里掏出手绢给爸擦嘴角的口水,爸仰着脸让她擦,乖得像个小学生。
擦完了,小周拉着他坐到旁边陪护床上,又从保温桶里倒出熬好的小米粥,一勺一勺吹凉了喂他。爸一边喝一边含含糊糊地说:"秀兰你吃……"小周就笑:"我吃过了,你乖乖的,婷婷在这呢。"
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来,忽然像是认出了我似的,咧嘴笑了:"婷婷回来啦?"他伸手朝我够,我赶紧把扎着针的那只手伸过去,他攥住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回来就好……"他嘟囔,"秀兰天天念叨你……"
小周背过身去假装收拾东西,肩膀微微颤着。
我看着她那个背影,三年前那个大雨夜我摔门而去,她在后面喊什么我没听清,现在想来,她喊的大概也是"婷婷"。
八、那声"妈"
第五天傍晚,我能坐起来了。
小周忙前忙后地给我热了米汤,一勺一勺喂我。她手上那片创可贴还在,边角卷得更厉害了,我抬手摘了它,底下是道不深不浅的口子,结着暗红色的痂。
"咋给摘了,脏……"她往回缩手。
我没撒手,攥着她的手腕,看着她的眼睛。
她慌了:"咋了婷婷?哪儿不舒服?我去叫大夫……"
"妈。"我说。
声音不大,病房里安安静静的,爸在旁边陪护床上打盹,窗外是橘红色的夕阳。那一个字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像是憋了三年的一口气终于呼了出来,胸口忽然就松了。
小周也愣住了。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半天没反应。
我又喊了一声:"妈。"
她的嘴唇开始抖,先是下唇,然后整张嘴都在抖,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病床的白床单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想说话,嗯嗯啊啊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别哭……伤口疼……"
她扑过来抱着我,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我这才发现她有多瘦,肋骨一根一根隔着衣服硌着我,肩膀薄得像片纸。这三年来,她撑着我爸,撑着我那个残了一半的家,早把自己耗得灯油都快干了。
爸被哭声惊醒了,迷迷糊糊抬头看见我俩抱在一起哭,他愣了几秒,然后笑了:"好……好……一家团圆了……"
那天晚上小周破天荒让我爸先回去了,表姐送的他。她留在我病房里,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苹果皮削得细细长长一条没断,她手指灵巧地转着,灯光照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眼睛里有光。
"你刚来我家那年,"我开口,"蒸的槐花包子真好吃。"
她手一顿,抬起头笑:"想吃了我回去给你蒸,冰箱里还冻着一包槐花呢。你爸春天摘的,非要爬梯子够那高处的,说那朵最甜,我拦都拦不住。"
"他爬梯子了?"
"可不嘛,我在底下扶着腿都打哆嗦。后来我说你再爬我就回老家了,他才不敢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又酸了。我把苹果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
"妈,"我又叫了一声,这回顺口多了,"对不起。"
她摆摆手:"说啥对不起,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说真的。"我放下苹果,认认真真看着她,"三年前我骂你那些话,我混账。你别往心里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像摸小孩似的:"我懂。你怕你爸受委屈,怕我图啥。搁我是你,我可能比你反应还大。"
"那你为啥还对我这么好?我三年没回来,你恨我吧?"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温柔得像一汪水:"恨啥恨。你爸天天念叨你,我听着心疼。你要是出点事,他活不了。再说了……"她低下头,削着剩下的苹果皮,"我自己儿子在外头打工,一年也回不了一次。看见你,我就当看见他了。"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她把削好的苹果塞进我手里,拍拍我手背:"行了行了,再哭眼睛肿了。快吃,补充维生素。"
我啃着苹果,忽然想起我妈走前跟我说的那句话——"照顾好你爸,他心软,别让人欺负了"。妈,我没做到。可有人做到了。她把您没走完的路接着走下去了。
九、出院那天
住了一周院,我终于能出院了。
小周把病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下的衣服叠好放进袋子,保温桶刷了三遍用开水烫着。她忙前忙后像个陀螺,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妈。"
她转过身:"嗯?"
"回家以后,我能吃槐花包子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能!回去就给你蒸!"
出院那天阳光特别好,十月底的天,蓝得透亮。爸也来了,表姐搀着他。他这几天认我认得挺清楚,一进门就冲我招手:"婷婷走,回家,秀兰说今天包饺子。"
小周赶紧去扶他,他顺势攥了她的手,两只苍老的手握在一起。爸低头看了看,笑:"秀兰你手咋这么凉?回去给你捂捂。"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画面比窗外的阳光还暖和。
回到家,一切和三年前一样又不一样。阳台上那些绿萝长得爬了满墙,爸的毛笔字裱了好几幅挂着,茶几上永远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厨房里传来小周剁馅的咚咚声,爸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相册,翻到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举起来冲厨房喊:"秀兰你看,婷婷小时候,扎俩小辫!"
小周探出头看了一眼,笑:"哎哟真俊,跟现在一样俊。"
我走过去坐爸旁边,那张照片是我七岁那年拍的,我妈带我逛公园,我手里举着棉花糖笑出豁牙。我爸用指腹摩挲着照片边缘,嘴里喃喃:"她妈走的早……辛苦这孩子了……"
我鼻子一酸,靠在他肩膀上。他身上的味道变了,以前是我妈用的那种檀香皂,现在是小周买的薰衣草洗衣液,淡淡的柔柔的。可我忽然发现,只要这个人在身边,什么味道都是家的味道。
厨房里小周喊:"开饭啦!"
她端着一大盘饺子出来,个个饱满得像元宝,热气腾腾的。她又折回去端了三个小碗的醋碟,搁在我和爸面前。爸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小周赶紧递水:"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我夹了一个送进嘴里,荠菜猪肉馅的,鲜得眉毛要掉下来。小周坐在对面,托着腮看我们爷俩吃,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我放下筷子,端起醋碟,像敬酒一样朝她举了举:"妈,往后我常回来。"
她眼圈又红了,这回没掉眼泪,只是使劲点头,然后低头假装吃饺子掩饰。爸在旁边大声说:"好!常回来!秀兰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窗外的桂花开了,香气从纱窗缝里钻进来,甜丝丝的。阳台上那几盆绿萝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阳光洒了一地碎金子。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什么叫完整的家。不是血缘齐全,不是人丁兴旺,是有人等你吃饭,有人给你掖被角,有人在你快死的时候背着你冲下六楼,有人愿意把自己最后那棵柿子树拔了给你凑医药费。
我端起碗,把剩下的饺子一个一个吃完,汤汁都没剩。
小周——不,我妈——在对面看着我,笑得眉眼弯弯。
往后余生,我有两个妈。一个在天上看着我,一个在灶台边等着我。她们都一样,把心掏出来给了这个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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