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我妈去朝鲜做生意,就再也没回来。我爸等了她一辈子
我爸这辈子只哭过两次。
一次是我奶走的那天,他跪在灵堂前,哭得像个没娘的孩子。第二次,是前年冬天他躺在医院里,医生跟我说他时间不多了,我凑到他耳边说:“爸,妈有信了。”他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两行泪,顺着脸上那些刀刻一样的皱纹,一直流到枕头上。他张了张嘴,已经发不出声了,可我看得出来,他是在喊我妈的名字。
我妈叫赵秀兰。
一九九三年,我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那会儿我们住在鸭绿江边上的一个小县城,对岸就是朝鲜。县城不大,但热闹,满大街跑的都是来做买卖的人。有朝鲜过来的,有南方过来的,操着各种口音,把小小的县城挤得满满当当。我妈那时候在县百货公司上班,站柜台卖布。她人长得好,嘴也甜,生意做得不错。后来百货公司效益不行了,她就跟几个姐妹一起,倒腾些日用品去江那边卖。
说是做生意,其实就是背货。把中国的肥皂、毛巾、塑料凉鞋、的确良布料,用大编织袋装得鼓鼓囊囊,坐船过江,到对岸的集市上换朝鲜的干明太鱼、松茸、铜器,再背回来卖。一去一回,能赚个三五十块。在那个时候,这钱不少了。我爸起先不让她去,说一个妇道人家,往那边跑,不安全。我妈就笑,说:“有啥不安全的?那么多人呢,又不是我一个。再说,不出去挣钱,靠你一个月那两百块工资,咱儿子将来拿啥娶媳妇?”
我爸就不吭声了。我爸在县粮库上班,人老实,话不多,一个月工资一百九十七块五。我妈爱折腾,折腾来折腾去,家里的日子确实比别人家宽裕些。我那时候小,不懂得什么叫分离。只记得每次我妈过江,我都抱着她的腿不撒手,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她就蹲下来,往我嘴里塞一颗水果糖,说:“小军乖,妈三天就回来。你数三个晚上,妈就站在门口了。”
我数了三个晚上。我妈没回来。
又数了三个晚上。还是没回来。
那几天,我爸像疯了一样。他跑遍了县城里每一个跟我妈一起过江做生意的人家。可那些人,有的回来了,有的没回来。回来的说,那天在集市上还见过我妈,背着一大包货,跟一个朝鲜男人在说话。后来就再没见着。没回来的,自然也没了下落。
消息传到后来,有好几种说法。有的说,对岸那边突然封了江,好多人被扣了。有的说,我妈的货被没收了,人也被抓了。还有的说,有人在江边看见过她的头巾,挂在岸边的树枝上。我爸听了,脸色白得吓人,骑上他那辆破自行车就往江边冲。我跟着跑了出去,被他一把拦住,塞回邻居王婶家里。他红着眼跟我说:“别怕,爸一定把你妈找回来。”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得很晚。我躲在王婶家的床上,假装睡着了。他推门进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我床边。我眯着眼,看见他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我,肩膀一下一下地抖。他没出声,可我知道他在哭。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原来大人也会怕。
从那天起,我爸就开始了漫长的寻找。
他先是请了长假,后来干脆把粮库的工作辞了。他带着我,沿着鸭绿江跑了整整三个月。从上游到下游,每一个口岸,每一个渡口,每一个有中国人住的地方,他都去了。他拿着我妈的照片,逢人就问:“见过这个人吗?赵秀兰,我媳妇,七月份过江做买卖的。”有人摇头,有人皱眉,有人好心,有人不耐烦。我爸就低三下四地给人递烟,笑得比哭还难看。
钱花光了,他就去打零工。扛麻袋,搬砖,给人修自行车。挣一点钱,继续找。我跟着他,住过工棚,睡过车站,啃过硬得硌牙的馒头。我那时候小,不懂事,有时候饿得哇哇哭,就冲他喊:“我要回家!我要我妈!”我爸也不骂我,只是把我搂在怀里,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后来,是外公外婆把我接走了。他们不让我再跟着我爸跑了,说孩子得上学。我爸没拦着,他把我送到外婆家村口,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塞给我,说:“小军,你好好念书。等爸找到你妈,就来接你。”
我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土路的尽头。那背影又瘦又弯,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干叶子。
那一年,我爸三十四岁。
之后的日子,我爸就开始了半流浪式的生活。他每年只回来两次,一次是过年,一次是我妈离开的那天。每次回来,他都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包里装着一沓纸,上面记满了各种线索和地址。他变黑了,变瘦了,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簇不会熄灭的火。
我一天天长大,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我慢慢明白,我妈可能真的回不来了。可我爸不肯承认。他总跟我说,有你妈的消息了,有个朝鲜回来的华侨说,在平壤附近见过一个中国女人,年纪跟长相都像你妈。过几天,又变成,有人在咸镜北道见过她,在矿上做饭。每次我都听着,不反驳他,也不戳破。我知道,那是他的命。他靠着这些若隐若现的消息,才能把日子一天天熬下去。
外婆背着人的时候,常抹眼泪。她跟我念叨:“你爸这是魔怔了。秀兰走了都这么多年了,他还找啥啊?再这么下去,人非疯了不可。”后来她病重,躺在炕上,拉着我爸的手说:“大山啊,你就听我一句劝,秀兰回不来了。你再找一个吧,别苦了自己。”我爸低着头,一声不吭。过了好半天,他抬起头说:“妈,我知道您为我好。可秀兰是为了这个家才出去的。她在外头不管遭了啥罪,我都得等她。”
外婆叹了口气,再没说过这话。
我高中毕业,考上了外地的大学。开学那天,我爸从外地赶回来送我。他站在校门口,还是背着那个旧帆布包,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半天,只说出了一句:“好好念书。”我点点头,转身往里走。走了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爸还站在那儿,瘦削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风吹着他的衣角,像一面旧了的旗。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恨他。我恨他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念想,耗尽了自己的一生。我恨他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只留下一条通往过去的独木桥。我甚至恨我妈。恨她当初非要去朝鲜,恨她像一滴水一样消失在江里,连个泡都没冒。
可恨归恨,每个月的生活费,还是我爸寄来的。数目不多,但从不迟到。我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什么活,他也不说。偶尔打电话,他话更少了,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天冷了多穿点,别舍不得吃。我听着听着,鼻子就酸。
大学毕业后,我在省城找了份工作,后来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家。我爸来城里看过我一次。那是我结婚的时候。他穿着我给他买的新衣服,坐在婚宴的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只是笑。我媳妇给他敬酒,他站起来,手抖得酒洒了一半。他说:“好,好,成家了就好。”
那天晚上,宾客都走了,我陪他在酒店房间里坐着。他忽然跟我说:“小军,爸对不住你。这些年,也没攒下什么钱给你。”
我摇头说:“爸,您别这么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那个旧帆布包,从夹层里翻出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我见过无数次了,是我妈年轻时候照的,梳着两条辫子,眼睛弯弯的,笑得特别好看。照片边角已经磨烂了,颜色也退了,可她的笑还是那么鲜亮。
我爸说:“我找人查了,你妈当年坐的那条船,是七月初八过的江。那天风大,江上有雾。船到对岸的时候,少了好几个人。那些人,后来也没找到。”
他顿了顿,又说:“我总觉得,你妈还在。就是不知道在哪个地方,回不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给他倒了杯茶,让他早点歇着。
如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许我爸真的会找到老,找到死。
可前年冬天,事情有了变化。
我接到县公安局的电话,说对岸遣返了当年非法越境滞留在朝鲜的中国公民,有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说认识我妈。我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绷紧了。我连夜开车回了老家,在派出所见到了那个老人。她姓李,当年跟我妈一起背过货。她说,一九九三年七月初八那天,我妈确实上了船,也到了对岸。可在集市上,我妈碰到了一个朝鲜男人,那人说能带她去弄一批便宜的松茸,在江边一个叫柳洞的地方。我妈跟着他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李老太说,后来她听当地人讲,那阵子江边不太平,有人贩子在那一带活动。她吓得再也不敢过去了,后来回了老家,没再跟人提过这些事。这回遣返回国,才第一次跟公安说起。
我把这事告诉了我爸。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去一趟。”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爸已经六十五岁了,身体大不如前。我劝他别去,让我去。他死活不干,说:“你懂个啥,我找了你妈半辈子,最后这一步,得我自己走。”
我拗不过他,只好请了假,陪他一起去了中朝边境的几个遣返安置点。我们见了很多人,问了很多话。我爸的腿脚不灵便了,走几步就得歇一歇。可他还是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跑,拿着我妈那张旧照片,问每一个人。
有一天,在边境小城的安置点里,我们遇见了一个从朝鲜回来的中国老人。他看了一会儿照片,忽然说:“这人,是不是叫秀兰?”
我爸眼睛瞬间亮了,连连点头:“对,对,赵秀兰!你认识她?”
老人说:“我一九九五年在朝鲜茂山那边,见过一个中国女人,叫秀兰。她跟着一个朝鲜男人过日子,还给那男人生了孩子。那男人对她不咋好,她总哭。我那时候自己都自身难保,也没敢多管。”
我爸一下抓住了老人的手,抓得那么紧,像要把人攥碎:“你确定是她?她后来呢?后来咋样了?”
老人被他吓着了,结结巴巴说:“后来就不知道了。我第二年就回来了。听人说,那地方闹饥荒,死了不少人。那个秀兰,可能也没了。”
我爸松开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我站在旁边,想扶他,却看见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就一下,然后他撑着墙站了起来。
他说:“带我去茂山看看。”
茂山在朝鲜境内,我们过不去。我找了很多关系,托了很多人,最后只拿到了一些从朝鲜流出来的照片和视频资料。那座小城破败不堪,靠近边境的地方,有些中国人的坟头,没有墓碑,只插着几根木头。我拿着那些资料,不知道哪一座是我妈的。
我爸把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看得极慢极慢。最后他停在一张照片上,用手指着远处一个模糊的背影,说:“是她。”
我凑过去看,那只是一个虚影,什么都看不清。可我爸说得笃定,好像他能从千万人里,一眼认出那个背了一辈子的人。
后来,我们根据李老太和那个老人的证词,向公安提交了材料,又联系了民政部门,试图确认我妈的下落。这个过程很慢,各种手续,各种推诿。我爸就一趟趟地跑,求爷爷告奶奶。他那倔劲上来了,谁也拦不住。
可他的身体先垮了。
春节前一个清晨,他在家里厕所摔倒,送到医院,诊断是脑溢血。手术做完,人救了回来,可半边身子不能动了,话也说不利索。我守在病床前,看着他消瘦的脸,忽然觉得,他可能等不到我找到我妈的那一天了。
前年冬天那个下午,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你父亲情况不乐观,有些话,该说就趁早说。”
我回到病房,坐在床边。我爸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呼吸很浅。我凑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这双手找了我妈半辈子,如今终于安分下来了。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画像。那是我根据李老太和那个老人的描述,找人画的。画上是个六十来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眉眼间隐约有我妈年轻时候的影子。我把手机举到他眼前,说:“爸,妈有信了。那边的人确认,她最后在茂山,后来被接回了国内,只是改了名字。我现在正在找,马上就快找到了。”
这是我第一次对我爸撒谎。
他盯着那张画像,浑浊的眼睛里慢慢地、慢慢地聚起了光。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极轻的两个音节,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听出来了,他是在喊:“秀兰……”
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流到枕头上。他抬起左手,颤巍巍地想去碰那张画像。我把手机贴在他手边,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摩挲着,一下,又一下,像在抚摸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人。
那天晚上,我爸走了。走得很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睡着了一样。
我不知道他最后看到了什么。也许他真的看见了我妈,看见了年轻时候的赵秀兰,梳着两条辫子,站在一九九三年的那个清晨里,回眸冲他笑。也许他看见的是一个虚构的晚年,他和秀兰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晒太阳,说话,外面江水汤汤,时光温柔。
我在他遗物里,找到了那个旧帆布包。里面除了我妈的照片,还有厚厚一沓车票、船票、住宿发票,从一九九三年到二〇二三年,整整三十年的票据,每一张都存放得整整齐齐。还有一本塑料封皮的日记本,上面写着从各处收集来的线索,密密麻麻,像一张永远织不完的网。
我把这些东西都带了回去。我把那张我妈的照片,放进我爸的骨灰盒里。三十年前,她说三天就回。三十年后,她终于用这种方式,回到了他身边。
料理完后事,我回到省城的家里。媳妇给我热了汤,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发呆。儿子跑过来,拿着他的画给我看。画上是三个人,一个高个子的男人,一个矮个子的女人,中间牵着一个小人儿。他奶声奶气地说:“爸爸,这是爷爷,这是奶奶,这是我。”
我一把抱过儿子,把脸埋进他小小的肩窝里。泪如雨下。
我爸用一辈子去等一个也许永远回不来的人。外人笑他傻,笑他魔怔。可只有我知道,那等待背后是什么。那是一个男人对妻子最朴素、最执拗的深情,是一个儿子记忆里最深沉的背影,是一个家在一瞬间碎裂后,有人用肉身当钉子,硬生生把自己钉在原地,三十年不曾挪动一步。
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可有些人,用一辈子告诉你,什么叫在。
我妈当年过江的时候,一定想不到,她带走的不只是自己,还有我爸的整个后半生。而我爸,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条岸。江水流了三十年,他始终站在原处,等一艘永远不可能靠岸的船。
如今,我也站在了岸边。只是江水浩浩荡荡,早已不是当年那一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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