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儿子家那天是个晴天,八月底,暑气还没散干净。我拎着两个编织袋站在他家门口,一个袋子里装着两床被子和枕头,另一个袋子里装着四季的换洗衣裳和一些零碎物件,搪瓷缸、老花镜、收音机、我老伴的照片,镶在木框里的那张,边角裂了一小道缝,我用透明胶带粘过了。儿子开了门,低头看了一眼我脚边的袋子,说爸你来了。我说来了。他侧了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变了样,沙发换了一套新的,棕色的皮面,亮锃锃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一壶茶,像是知道我今天要来。儿媳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油点子,笑着喊了声爸,说房间收拾好了,在次卧。我拎着袋子跟她走过去。次卧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床头一个小柜子,窗户朝北,下午的阳光进不来,屋里暗一些。床上铺着新床单,蓝格子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我说挺好的。儿媳笑了笑,说爸你先歇着,饭一会儿就好。
我把袋子放在墙角,从里面掏出我老伴的照片,看了看四周,最后摆在了床头柜上。照片里的她穿着那件碎花衬衫,是我给她买的,她嫌花太大不好意思穿,我说你穿好看,她就穿了。那是我们结婚三十周年那天拍的,在照相馆,背景是一块假的山水布景。我用手抹了抹相框上的灰,搁在床头柜正中间。
刚开始那一个月还好。儿子上班,儿媳在社区做保洁,每天早出晚归,我一个人在家看看电视、下楼转转、帮着把阳台的衣服收了叠好。晚饭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儿子儿媳坐在对面,我问他们工作忙不忙,他们简短地应几句,然后低头吃饭,手机搁在碗旁边,时不时亮一下。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填着桌子中间的空隙。我夹菜,筷子在几个盘子里转,他们让我多吃点,我也就多吃点,饭桌上碗筷碰着碗筷,叮叮当当的,听着像一大家子人的动静。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太能说清,像是慢慢来的,水渗进墙皮那样,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湿了一大片。先是儿媳开始不回来吃晚饭了,说社区加班。后来儿子也开始晚回来,说公司应酬。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儿媳提前做好的饭,菜放在微波炉旁边,自己热了端上桌,电视开着,声音大一些,整个客厅就热闹了。吃完把碗洗了放回碗架,关上厨房灯走回次卧,路过客厅沙发的时候顺手把电视关了,啪一声,屋子一下子就安静了。
有一天我发现床头柜上的相框被挪到了柜子边角,贴着墙,像是被人不经意碰过去的。我没说什么,把它挪回正中间。第二天它又到了边角。第三天还是。第四天我没有再挪。
十月份的时候天凉了,我问儿子暖气什么时候来。他说爸,那个房间暖气片好像有点问题,我过两天找人看看。我说好。过了两天我又问,他说找过了说管子锈了要换,再过几天。我等到十一月,天已经很冷了,早上从被窝里出来的时候能看见自己哈出的白气。我穿着毛衣和秋裤在房间里坐着,脚冷,用棉被包着脚。暖气片是冰的,我摸了摸,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头往上爬。
我跟儿子说暖气还没好。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说下周就修。我说现在就很冷。他抬起头,说爸你多穿两件衣服,我把客厅的取暖器搬你屋去。他说完真的搬了,一个小太阳,插上电亮起来,橘红色的光烤着我的小腿。但关了门屋里还是冷,暖气片的铁管摸着没有一点儿温度。我没再问他了。
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听见儿子和儿媳在卧室里说话。门虚掩着,声音从门缝漏出来。儿媳的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清楚,说当初就不该让你爸搬过来,房子里多个人什么都挤。儿子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儿媳又说,你姐也不管,就我们管,她又没出过一分钱。儿子的声音大了一点,说别说了,他听见了。之后就安静了。我站在客厅里,小太阳的光还亮着,橘红色的,照着茶几上一盘吃剩的苹果皮,已经干了,卷起来贴在盘沿上。我回了房间。
从那天开始我吃饭的时候筷子夹得慢了。盛饭的时候盛少一些,吃完自己去添。菜放在桌上,我多夹几筷子素的,肉留给盘子那边。儿子有时候看我的碗说爸你多吃点菜,我摆摆手说够了够了。我把碗端起来凑到嘴边扒饭,扒得很快,吃完把碗和筷子收进厨房,放进水池里冲一下水,翻过来扣在碗架上。
冬至那天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她嫁得远,在另一个省,一年回来一趟。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才接,那边有小孩在闹,她喊了一声别吵了才跟我说话。我说你最近忙不忙。她说忙,老大要考试老二在发烧,她请了几天假在家看着。我说那你注意身体。她说爸你还好吧。我说好。她说那先这样,我挂了。电话断了,我拿着手机又听了一会儿忙音,才按了挂断。
冬至那天晚上儿媳做了一盘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吃了十一个,数着吃的。儿子和儿媳在餐桌那边各自吃各自碗里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大。吃完我把碗收了,进厨房洗碗。水龙头的水冰冰凉,冲在手上刺骨,我开了一会儿热水,等水暖了再洗。洗完回房间,床头柜上相框里的老伴看着我,碎花衬衫的领子翻着,她笑的时候右边嘴角有一个浅浅的窝。我坐在床沿上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相框拿起来,擦了擦玻璃面上沾的灰。
有一天早晨我起来发现自己走路的时候腿打晃。扶着墙走到客厅,儿子正在穿外套准备出门,他说爸你脸色不太好。我说没事,可能没睡好。他说那你今天在家歇着别出去了。门关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小太阳早就没开了,他们收走了,说是电路负荷太大。我坐着,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互相搓着,搓了半天搓不出热气来。
上午十点多儿媳回来了,开门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她说爸你怎么坐这儿。我说客厅亮堂。她没再说什么进了卧室,关门的声响不大不小。我坐在沙发上,窗帘是拉开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棕色的皮沙发上,暖烘烘的一小块,我往那一小块光里挪了挪,让太阳晒着我半边身子。皮肤被晒热了,暖意从布料透进去,慢慢渗到骨头里。我闭着眼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中听见卧室门开了又关上,儿媳的脚步声从走廊过去进了厨房,水龙头响了几秒又停了。
下午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那天是我老伴的生日,她要是活着该六十九了。我翻了一下柜子,从里面掏出一个手绢包着的东西,打开,是一枚银戒指,我们结婚的时候买的,她戴了三十年,手指粗了戴不下了就摘下来收着。我把戒指握在手心里,银子的凉贴在掌纹上。我想了想,没有拿出去给儿子看,重新包好放进柜子最里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老伴坐在家里那张旧沙发上,穿着碎花衬衫,手里剥着毛豆,一粒一粒往搪瓷盆里掉。我坐在旁边抽旱烟,她头也不抬地说你少抽点。我说知道了。她把手里的毛豆举起来给我看,说这一盆够明天炒一大盘了。我说够了够了。她在梦里笑了一下,右边嘴角那个窝浅浅的。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哭。枕头湿了一小块,脸上泪痕干了一半,绷着。我坐起来,脚踩在地上,地板凉,但跟暖气片没关系,我知道暖气片永远是冰的,不会再热了。我穿好衣服走到客厅,儿子儿媳已经在吃早饭了。我说我有件事跟你们说一下。
他们抬起头看着我。我站在餐桌旁边,手扶着椅子背,手指头抠着椅背上的木纹,一条一条的沟。
我说我想回老房子住。
儿媳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夹菜。儿子放下筷子,说你一个人怎么住,老房子都多久没人住了。我说我回去收拾收拾,能住。他说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满意。我说没有,你们挺好的,我就是想回去。
儿子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桌上的粥还冒着热气,白花花的一碗摆在对面,是我那份。我说粥我就不喝了,你们吃。
我回房间开始收拾东西。还是那两个编织袋,被子和衣裳一件一件叠进去,我老伴的照片最后装,用一件毛衣裹着怕磕碎了。收拾完了我拎着袋子出来,儿子站在客厅中间,手插在口袋里,说爸我送你吧。我说不用,公交车站不远。
我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棕色沙发亮锃锃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新鲜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苹果橘子上,映出一层亮光。那亮光跟我在的时候一样,我不在的时候也会这样亮着。
门关上了。
我拎着两个编织袋下了楼。天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散在面前,散得很快。公交车站确实不远,走了五分钟就到了。我坐在站台的长椅上等车,两个袋子放在脚边,一个鼓一个瘪。站台上还有一个人,一个年轻姑娘,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她不知道旁边坐着一个老头刚从他儿子家搬出来。
车来了。我拎着袋子上了车,把两个袋子摞在腿边坐着。车开了,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过了几个路口拐了弯,那些我熟悉又不熟悉的店铺和楼房从车窗外面滑过去,有些认得,有些已经换了招牌。我看着它们一个一个往后走,没有数。
到了老房子的巷口我下了车。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根长了些青苔,但房子还在,门锁还能打开。我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灰尘和陈年的霉味扑过来,屋里暗,家具罩着白布,白布上落了一层灰。我走进去把编织袋放下,把白布一张一张掀开,灰在光里飞起来,细小的尘粒悬在半空,像在跳舞。
我走到卧室,把老伴的照片从毛衣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旧的床头柜还在,边角的漆磨掉了露出木头本色。我把相框摆正,退后两步看了一眼。
她在照片里笑,碎花衬衫的领子还是翻着的。我说,回来了。
屋里没有人回答我。但我听见风从窗缝钻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谁在哼一支老曲子。我站在那间房子里,脚底下是水泥地,冷气从鞋底渗上来。我把被子和枕头铺到床上,铺得很慢,褥子拉平了,枕套套好了,被子叠了一个不方正的块放在床尾。
然后我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跟我老伴面对面。她的眼睛在照片里看着我,我从那眼睛里看到二十八岁的她,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在照相馆的假山水前面拘谨地坐着。她那时候手是热的,冬天给我焐耳朵的时候指头暖烘烘的。我想起这些,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窗外天快黑了,我没有开灯。我就坐在黑暗里,听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的。那声音陪着我,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
我不后悔搬走。我只是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搬进去。
七十二了,路走到这里,该自己待着了。别人家的门再暖和,跟自己家那张冷板凳不一样。冷板凳坐久了,屁股是凉的,但心里踏实。踏实是什么意思,就是你不用再伸手去摸暖气片,知道它是凉的,就不用再摸了。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亮了,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落在水泥地上,细细的。我站起来走过去把窗帘拉严了,屋里重新变黑。然后我躺了下来,被子拉到下巴。
这里什么都冷。但我知道明天太阳会从东边那扇窗户照进来,晒到我的枕头上,我不用挪到沙发上去等那一小块光。
我在自己的床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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