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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姐偷喝米酒,醉了昏睡过去,第二天她喜提完整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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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姐第一次喝醉,不是在酒席上,也不是过年,而是在我家后院那间堆稻草的小偏屋里。

那年她十一岁,我七岁。

我们家住在镇子边上,门前一条水泥路,路对面是供销社的旧仓库,后面是一片菜地。父亲在砖厂上班,母亲在街口摆早点摊,凌晨三点就起来磨米浆、剁葱花、烧煤炉。家里最热闹的时候不是过年,是母亲做米酒的时候。

母亲做米酒,是为了早点摊。

夏天卖凉粉、绿豆汤,冬天卖汤圆和酒酿蛋。我们那里的人爱吃甜的,早上赶集的人坐下来,一碗热乎乎的酒酿蛋下肚,额头上就冒汗,说话都带着香气。

母亲每次做米酒,都要提前两天蒸糯米。

糯米是从粮站买的,不算贵,但母亲舍不得浪费。她把米泡一夜,第二天倒进大木甑里蒸。蒸汽从锅边钻出来,把灶房熏得湿漉漉的,墙上挂的辣椒串都像刚洗过。

蒸好的糯米摊在竹匾上晾凉,母亲用手背试温,说不能烫,烫了酒曲会死。等温度刚好,她就把酒曲碾碎,撒进去,一边撒一边拌,动作又快又轻,好像在给米粒盖一层看不见的被子。

最后,她把拌好的糯米装进一只蓝边搪瓷桶,中间掏个小窝,盖上盖,外面包旧棉袄,放进我家后院的小偏屋。

小偏屋原来是放煤球的,后来煤球用少了,就堆稻草、放农具。里面又闷又暗,白天进去也要眯着眼适应一会儿。母亲说那里温度稳,米酒容易成。

我姐叫陈小满。

她从小就嘴馋,偏偏嘴硬。看见糖葫芦,眼珠子都快贴上去了,还要说:“我才不爱吃,酸死了。”看见别人手里的麻花,脚都挪不动,还要装作路过。

我就不一样,我嘴馋得很坦荡。

母亲切咸鸭蛋,我会盯着流油的蛋黄咽口水。父亲买一包桃酥回来,我会直接问:“能不能先给我一块?”所以家里丢了吃的,母亲第一个查我。

那次米酒熟得早。

本来说好第二天早上拿去摊上卖,结果头一天傍晚,后院就飘出一股甜味。不是白糖的甜,也不是麦芽糖的甜,是糯米发酵后那种软乎乎的香,像刚揭锅的年糕里藏着一口酒气。

母亲正忙着切萝卜丝,忽然吸了吸鼻子,说:“哎呀,来得快。”

我姐正在门口择韭菜,手里抓着一把青绿青绿的叶子,立刻抬头。

“妈,能吃了吗?”

母亲瞪她一眼:“想得美。明天要卖钱的。”

我姐撇嘴:“尝一口都不行?”

“不行。”母亲把刀往案板上一拍,“这桶是明天赶集的。少了半勺我都看得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专门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举手:“我没动。”

母亲说:“你现在是没动。”

我姐低头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吃完晚饭,父亲还没回来。那阵子砖厂赶工,他经常天黑才下班。母亲要去隔壁王姨家借一把大漏勺,临走前指着后院说:“谁也不许进偏屋,听见没有?”

我和我姐同时点头。

母亲又单独盯着我姐:“尤其是你。”

我姐不服气:“凭什么尤其是我?”

母亲说:“你眼睛都长到那桶上去了。”

母亲走后,院子里一下静了。

夏天的傍晚,天还亮着,墙根下的鸡在刨土,水缸旁边有一只搪瓷盆,里面泡着明早要用的黄豆。灶房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热气贴着地面往外散。

我坐在门槛上玩玻璃弹珠。

我姐本来在洗碗,洗着洗着就停了。她把碗摞好,水也不倒,站在灶房门口往后院看。

我说:“妈说不许进。”

她转头看我:“我又没说要进。”

我低头弹了一颗玻璃珠,没弹准,珠子滚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忽然小声问我:“你闻见没有?”

我说:“闻见什么?”

“米酒味。”

我吸了吸鼻子。

真闻见了。

那味道从偏屋门缝里钻出来,一丝一丝的,缠着热风。刚才吃饭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院子一静,它就明显了。甜,软,还有一点酸,勾得人心里发痒。

我咽了一下口水。

我姐看见了,立刻笑:“你也想喝。”

我说:“我没有。”

她把玻璃珠塞回我手里:“你骗人。”

我姐往后院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我。

“就看一眼。”

我说:“妈会打人的。”

“看一眼又不会少。”

她说得很有道理。我那时还小,对“看一眼”和“吃一口”之间的距离没有概念,就跟着她去了。

偏屋门没上锁。

母亲大概觉得我们不敢。

我姐推开门,里面闷热得像另一个世界。稻草的味、木头的霉味、米酒的甜味混在一起,迎面扑来。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太深。

搪瓷桶就放在角落的矮凳上,外面包着父亲那件破棉袄。棉袄袖子垂在地上,像有人蹲在那里睡觉。

我姐蹲下去,先把棉袄掀开一角。

盖子上凝着一层水汽。

她伸手去揭。

我赶紧抓住她胳膊:“姐,妈说少半勺都看得出来。”

她甩开我:“我就闻闻。”

盖子一开,那股甜味一下冲出来。

桶里的糯米白得发亮,中间那个小窝里已经汪着酒汁,清清亮亮的。周围的米粒松松散散,像一粒粒泡胖了的小珍珠。

我姐的眼睛一下就变了。

她平时装得再老成,这会儿也只是个十一岁的丫头。她盯着那一窝酒汁,嘴唇抿了又抿。

“真香。”她说。

我也觉得香。

我问:“能盖上了吗?”

她没理我,从旁边农具架上拿起一只小瓷勺。那勺子平时是母亲舀盐用的,不大,白瓷边磕掉一块。

我急了:“姐!”

她压低声音:“就一勺。少这么点,妈看不出来。”

她舀了一勺酒汁,连米粒带汤,放进嘴里。

我看着她喉咙动了一下。

她闭上眼。

那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像冬天冻了一整天,突然喝到一口热糖水;又像考试考了第一名,却不能当着大家笑,只能把笑憋在脸里面。

我问:“好喝吗?”

她睁开眼,声音都软了:“好喝。”

然后她又舀了一勺。

我说:“你刚才说就一勺。”

她说:“第二勺是替你尝的。”

她把勺子递到我嘴边。

我本来想拒绝的,可那味道就在鼻子下面。我张嘴含了一口,糯米软,汤汁甜,滑到喉咙里有一点暖,像有人在胸口轻轻拍了一下。

我小声说:“还要。”

我姐立刻把勺子收回去:“你小,不能多喝。”

她说得像个大人。

可她自己又舀了一勺。

第三勺之后,她还想舀第四勺。我真的怕了,拽她衣角:“姐,盖上吧。”

她皱眉:“急什么。”

“妈快回来了。”

这句话有用。

我姐手一抖,勺子掉进桶里,碰得桶壁轻轻响了一声。她赶紧把勺子捞出来,往旁边擦了擦,盖上盖,重新用棉袄包好。

出偏屋的时候,她脚下绊了一下。

我扶住她:“你怎么了?”

她把我推开:“没事,屋里太闷。”

我们刚回到灶房,母亲就从隔壁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漏勺,眼睛一扫,看见我们俩站得规规矩矩,反而起了疑心。

“你们干什么了?”

我心虚,低头看脚。

我姐比我稳多了,拿起刚才没洗完的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洗碗啊。”

母亲看她一眼,又看我一眼。

我以为完了。

可母亲没去后院。她赶着把黄豆磨浆,还要把明早的葱花备好,忙得脚不沾地,只说:“洗完赶紧睡。”

我姐“嗯”了一声。

那时候她还正常。

至少看起来正常。

她洗完碗,还把灶台擦了,顺手拍了我一下:“去铺凉席。”

我去堂屋拿凉席,回头看她,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我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说:“有点热。”

夏天热很正常。

母亲忙得没空管,随口说:“热就去院子里坐会儿,别在我跟前晃。”

我姐就去了院子。

我跟在她后面,看见她坐在水缸边的小板凳上,低着头,手指抠着膝盖。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笑了一下。

我问:“你笑什么?”

她说:“地在转。”

我吓住了。

“地怎么会转?”

“真的。”她很认真地指着院子,“那只鸡走路怎么歪歪扭扭的?”

我看过去,鸡走得好好的。

我立刻跑进灶房:“妈,姐说地在转。”

母亲正在往石磨里添黄豆,没听清:“什么转?”

“姐说地在转。”

母亲头也不抬:“她一天到晚就知道胡说。”

我又跑回院子。

我姐已经不坐小板凳了。她蹲在地上,抱着水缸,脸贴在缸身上。

我说:“你别抱水缸,凉。”

她摆摆手:“我跟它说话。”

我更怕了。

“说什么?”

她闭着眼:“我叫它别转。”

我拉她:“姐,你起来。”

她被我一拉,整个人软软地站起来,站了不到两秒,又坐回地上。她脸红得厉害,耳朵尖都红了,眼睛亮,却没焦点。

这时母亲终于出来了。

她手上还沾着豆浆,看见我姐那样,第一反应是骂:“陈小满,你又作什么妖?”

我姐抬头,看见母亲,忽然咧嘴笑:“妈,你有两个脑袋。”

母亲愣了一下。

她走过去,蹲下,捏着我姐的下巴看。

我姐还在笑,笑得傻乎乎的,身子往母亲怀里倒。母亲一闻,脸色当场沉下来。

“你喝米酒了?”

我姐摇头:“没喝。”

她一摇头,差点把自己摇倒。

母亲又问:“喝了多少?”

我姐伸出一根手指。

母亲说:“一勺?”

我姐想了想,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我站在旁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母亲猛地转头看我。

我赶紧说:“我就喝了一口。”

我姐立刻指我:“他也喝了!”

可惜她这会儿说话舌头已经不灵了,“也喝了”三个字说得像“咬河啦”。

母亲没空跟我算账,拖着我姐往堂屋走。

“你给我起来,去床上躺着。”

我姐嘴里嘀嘀咕咕:“我没醉,我还能背乘法口诀。”

母亲气笑了:“那你背。”

我姐张嘴:“一一得一,二二得四,三三得九,五五……五五……”

她停住了。

母亲问:“五五多少?”

我姐眨了眨眼,认真说:“五五好困。”

母亲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困死你算了。”

她把我姐扶进屋,按在床上,脱了鞋,扯过薄被给她盖住。那张床靠着窗,窗外是院里的苦楝树,风吹叶子,影子落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我姐躺下后,还不老实,嘴里念念有词。

一会儿说:“妈,我想吃糖包子。”

一会儿说:“弟,你别偷我橡皮。”

一会儿又说:“明天不上学行不行?”

母亲本来气得厉害,听见她这些糊话,又怕又好笑。她摸摸我姐额头,确认不烫,才对我说:“看着她,不许她乱跑。”

我点头。

母亲去灶房继续忙。

我坐在床边看我姐。

她睡得很快。

刚才还说胡话,转眼就打起了小呼噜。脸红,嘴角湿,头发粘在额头上。她一只手抓着被角,像怕别人抢她被子。

我坐了一会儿,困了。

那时候的小孩,哪里守得住人。院子里有邻居家的孩子喊我去看他们捉到的知了猴,我看我姐睡得死,就偷偷跑了出去。

我只去了十几分钟。

可等我回来,床上没人了。

薄被掀在一边,枕头歪着,窗户开着。

我一开始没慌。

我以为她去茅房了。

我在院子里喊:“姐!”

没人答应。

我去茅房看,没人。

去灶房看,也没人。

我跑去跟母亲说:“妈,姐不在床上。”

母亲正在给第二天的米浆过筛,手一顿。

“什么叫不在床上?”

“就是不在床上。”

母亲把手里的瓢一放,冲进屋,看见空床,脸一下白了。

“陈小满!”

她喊了一声。

院子里只有鸡叫。

母亲又喊:“小满!”

还是没人。

她先去后院,偏屋,柴堆,水缸后面,全找了一遍。没有。又去门口,路边,隔壁王姨家,也没有。

王姨听见动静,端着饭碗出来:“怎么了?”

母亲声音已经变了:“小满不见了。”

王姨赶紧把碗放下:“不是刚才还在吗?”

“喝了米酒,醉了,我让她睡床上,就一会儿,人没了。”

母亲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那年夏天,镇上刚发生过一个孩子掉河里的事。大人们对孩子不见了特别怕,尤其我姐还醉着,走路都不稳。母亲越想越慌,抓起手电筒就往外跑。

我跟在后面,腿都软了。

王姨一边喊她男人,一边对巷子里吆喝:“快出来帮忙,小满不见了!”

很快,半条街的人都出来了。

有人往河边跑,有人去学校后墙,有人去供销社仓库那边找。母亲边走边喊,嗓子都劈了:“小满——陈小满——”

我也喊。

我喊得比谁都用力。

“小满姐!”

喊到后来,我嗓子发疼,心里像压着一块湿棉被。我开始后悔。后悔没有死命拦她,后悔她睡觉的时候我跑出去,后悔我也喝了那一口,害得我说话在母亲面前没有底气。

父亲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他骑着那辆黑色凤凰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饭盒,裤腿上全是砖灰。远远看见街上那么多人举着手电,他还以为谁家着火了。

母亲看见他,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小满不见了。”

父亲脸色立刻变了。

他问:“什么时候不见的?”

母亲说:“刚才。我让她在床上睡,她醉了,走路都不稳。”

父亲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没有骂,也没有打,只是沉沉的,好像在问我为什么没看住。

我眼泪一下掉下来:“爸,我就出去了一会儿。”

父亲没说我。

他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拿过手电:“分头找。河边多去两个人,仓库后面也看看。”

那一晚,我第一次知道大人着急起来是什么样。

王姨连拖鞋都没换,跑得脚后跟啪啪响。供销社的刘叔拿着竹竿去探河边草丛。隔壁卖豆腐的赵奶奶站在路口,一边抹眼泪一边喊:“小满啊,听见了应一声!”

母亲几次想往河边冲,都被父亲拦住。

“你别乱跑,你在家门口等,万一她回来没人看见。”

母亲急得跺脚:“她醉成那样,回来什么回来?”

我躲在墙根,越听越怕。

就在大家找得鸡飞狗跳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声音不大,像什么东西从高处滚下来,砸在稻草上。

我第一个听见。

因为我站得离后院最近。

我愣了愣,立刻跑过去。

偏屋门半开着,里面黑乎乎的。我拿起门边的小手电往里照,光扫过农具、稻草、矮凳,最后照到草堆旁边露出的一只脚。

那只脚上穿着我姐的红塑料凉鞋。

我吓得差点叫不出声。

“爸!妈!姐在这儿!”

父亲冲得最快。

他一把推开偏屋门,手电光照进去,我姐正趴在稻草堆旁边,身上沾满草屑,脸还红着,嘴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她没事。

她只是睡着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她睡到一半迷迷糊糊起来,大概想找水喝,走错了方向,从屋里摸到后院,又钻进偏屋。偏屋里有母亲包米酒用的旧棉袄,还有稻草,软乎乎的。她大概觉得舒服,就爬上草堆,钻到旧棉袄下面继续睡。

那声“咚”,是她翻身滚下来了。

母亲跑进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她扑过去把我姐翻过来,先摸脸,再摸手,又摸鼻息。确认人好好的,母亲一下瘫坐在地上,眼泪哗地出来。

“小满,你要吓死我啊。”

我姐被晃醒一点,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周围站满了人,还傻乎乎地笑。

“妈,我怎么在草里?”

母亲又哭又气,抬手想打她,手举起来半天,最后只重重拍了她一下大腿。

“你还知道问!”

父亲站在门口,脸绷得很紧。他没有立刻骂,只是把手电筒往墙上一照,让大家看清楚人找到了。

王姨拍着胸口:“哎哟,吓死人了。”

刘叔笑骂:“这丫头,睡得比石头还沉,全街喊她都不醒。”

赵奶奶说:“没掉河里就好,没掉河里就好。”

我姐坐在稻草堆里,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压出一道草印。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问:“你们都来干什么?”

这句话把大家逗笑了。

母亲却笑不出来。

她把我姐从稻草里拽起来,一边拍她身上的草屑,一边咬牙:“明天再跟你算账。”

我姐还没清醒,靠在母亲身上,软绵绵地问:“算什么账?”

母亲说:“米酒账,吓人账,还有你弟没看住你的账。”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我姐倒好,眼睛都睁不开了,还不忘替我补刀:“弟也喝了。”

父亲转头看我。

我立刻缩到墙边:“我就一口。”

父亲没说话。

这一夜很长。

母亲把我姐洗了脸,换了衣裳,重新塞回床上。怕她半夜再乱跑,还把她那只红塑料凉鞋拿走了,放到自己枕边。

父亲搬了个竹椅坐在堂屋,门开着,手里拿着蒲扇,一扇一扇地扇。

我不敢睡。

我躺在竹床上,看着屋梁上的影子,听母亲隔一会儿就起来看我姐一次。

每看一次,就骂一句。

“死丫头。”

“没心没肺。”

“明天看我怎么收拾你。”

可她骂完,又给我姐掖被角。

我姐睡得一点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母亲的早点摊没出。

这是很少见的事。

以前刮风下雨她都照样摆摊,哪怕只卖出去十碗米粉,也要去。那天她把炉子搬出来,又搬回去,最后把围裙往桌上一扔,说:“今天不卖了。”

我姐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到窗台上。

她坐起来,愣了半天,像忘了自己是谁。

我蹲在床边看她。

她揉揉眼睛:“我头疼。”

我说:“你完了。”

她看我:“我怎么了?”

我把昨晚找她的事说了一遍。

她一开始不信。

“我在偏屋?”

“嗯。”

“全街都找我?”

“嗯。”

“爸也找了?”

“嗯。”

“妈哭了?”

我点头。

她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头疼也顾不上了,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一点划痕,大概是从草堆上滚下来时蹭的。

她小声说:“我不知道。”

我说:“妈说今天跟你算账。”

她立刻掀被子要下床。

“我去道歉。”

她刚穿上一只鞋,母亲就进来了。

母亲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篾。

那根竹篾原本是扎扫帚剩下的,细,长,颜色发青。我们小时候都怕它。扫帚打起来声音大,疼一阵就过去;竹篾抽在小腿上,火辣辣地疼,还会留红印。

我姐一看竹篾,腿就软了。

“妈。”

母亲站在门口:“醒了?”

我姐低头:“醒了。”

“头还晕吗?”

“不晕了。”

“知道昨天干什么了吗?”

我姐抿嘴,不说话。

母亲说:“偷喝米酒。”

她点头。

“喝醉了乱跑。”

她又点头。

“害得全街人找你,河边都快被人翻一遍。”

她眼圈红了:“我不知道。”

母亲的声音一下拔高:“你不知道?你偷喝的时候不知道?我说了不许动,你耳朵塞棉花了?”

我姐吓得眼泪掉下来。

她平时厉害,嘴也快,可那天一句硬话都没有。

母亲让她站到院子里。

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脸色不太好。平时母亲打我们,父亲大多不插手,最多说一句“差不多行了”。可那天他没有说。

我姐站在院子中央,低着头,脚趾抠着地。

母亲问:“错没错?”

“错了。”

“以后还偷不偷?”

“不偷了。”

母亲扬起竹篾,在她小腿上抽了一下。

啪的一声。

我姐猛地跳起来。

那一下把我吓得一哆嗦。

她哭着喊:“不偷了!真的不偷了!”

母亲又抽了一下:“这是偷喝。”

第三下:“这是醉了乱跑。”

第四下:“这是让你爸你妈担心。”

第五下:“这是让左邻右舍跟着折腾。”

我姐在院子里一边躲一边哭,跑又不敢跑远,只能绕着水缸转。母亲追着抽,父亲低头抽烟,眉头皱得很紧。

我站在鸡窝旁边,心里又害怕又愧疚。

因为我也喝了。

虽然只是一口,可那一口确实进了我的肚子。

我想替她求情,又怕母亲想起来我。

我姐绕到我面前,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还不忘瞪我:“陈小冬!你说话啊!”

我张了张嘴。

母亲看过来:“你也想挨?”

我立刻闭嘴。

我姐气得更厉害:“你没良心!”

父亲终于把烟按灭了。

他说:“行了。”

母亲停下手,胸口还在起伏。

父亲看着我姐:“疼不疼?”

我姐抽抽搭搭:“疼。”

“记住这个疼。”父亲说,“米酒不是糖水。大人不让碰的东西,不是舍不得给你吃,是怕你出事。昨晚你要是往河边走,现在就不是抽几下腿的事。”

院子一下静了。

我姐哭声也小了。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母亲把竹篾往墙角一扔:“去洗脸。洗完把偏屋稻草收拾干净,再把米酒桶外面那件棉袄洗了。今天不准出去玩。”

我姐哑着嗓子:“知道了。”

然后母亲转头看我。

我心里一凉。

“你也别站着。”她说,“你喝了一口,也有份。今天跟你姐一起收拾偏屋。”

我赶紧点头。

我姐听见这话,哭着哭着还哼了一声,好像终于觉得公平了一点。

那天上午,我们俩在偏屋里干活。

母亲把米酒桶搬走了,剩下一地稻草。昨晚大家进进出出,把偏屋踩得乱七八糟。稻草里还有我姐滚出来的印子,像一只大猫在里面打过滚。

我姐蹲在地上捡草屑,腿上几道红印,走路一瘸一拐。

我想帮她拿扫帚,她不理我。

我说:“姐,你还疼吗?”

她没好气:“你让竹篾抽一下试试。”

我小声说:“我也被罚了。”

她抬头瞪我:“你那叫罚?你就是扫地。我挨打了。”

我说:“我也想求情的。”

她冷笑:“你嘴呢?昨晚喝米酒的时候你的嘴可灵了。”

我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一把稻草丢进筐里,忽然问:“昨晚妈真哭了?”

“哭了。”

“哭得厉害吗?”

“挺厉害的。”

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她又要骂我,结果她小声说:“我不是故意吓她。”

我说:“我知道。”

“我真不知道我跑偏屋去了。”她皱着眉回想,“我就记得口渴,想喝水。然后好像有风,后面就不记得了。”

我说:“你还抱着水缸说它会转。”

她脸一下红了:“你不许说出去。”

“昨晚大家都知道了。”

“那也不许你说。”

我点头。

她又问:“我真的说五五好困?”

我忍不住笑。

她抓起一把稻草砸我:“不许笑!”

可她自己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摸了摸小腿,又吸了一口气。

“疼死了。”

我说:“这就叫完整的童年。”

这句话是隔壁刘叔说的。

早上他经过我们家门口,听见我姐挨打,一边笑一边跟父亲说:“这丫头喜提完整的童年了,长大就记住了。”

我那时不懂“喜提”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这话好玩,就学了来。

我姐听完,气得拿扫帚追我。

“你才完整!你全家都完整!”

我边跑边喊:“我也是你全家!”

她追了两步,小腿疼,又蹲下去揉,眼泪差点又掉出来。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米酒成了我姐的禁区。

母亲再做米酒,偏屋门就会上锁。钥匙挂在母亲裤腰带上,走路叮当响。我姐只要从后院经过,母亲就会咳一声。

“眼睛往哪儿看呢?”

我姐翻白眼:“我看天。”

母亲说:“天上没有米酒。”

父亲更损。

他下班回来,偶尔会买一包花生米,倒一小盅白酒。每次看见我姐经过,就故意把酒盅拿远,说:“小满别靠近,省得又睡草堆。”

我姐气得跺脚:“爸!”

父亲哈哈笑。

街坊邻居也记了好久。

王姨见她就问:“今天地还转不转?”

刘叔更夸张,有一次在街口看见我姐,隔着老远喊:“小满,供销社后面找过了,河边也找过了,你今天睡哪儿?”

我姐当场转身回家,气得晚饭都没吃。

她觉得丢人。

那时候她已经上五年级了,最怕别人说她像小孩。偏偏偷喝米酒醉倒这事,把她钉在了“小孩”两个字上。她走到哪儿,都有人笑。

有一回,她放学回来,书包往桌上一摔,眼眶红红的。

母亲问:“又怎么了?”

她说:“班上有人说我是酒鬼。”

母亲脸色变了。

“谁说的?”

“张海。”

张海是刘叔家的侄子,跟我姐一个班,嘴贱得很。

母亲把手里的菜刀放下,擦了擦手,直接去了刘叔家。她没吵架,也没骂人,就站在门口说:“小孩子偷嘴挨了打,是我们家的事。拿这个到学校里给女孩子起外号,就不是玩笑了。”

刘叔脸上挂不住,当晚就把张海拎到我家道歉。

我姐站在门后不肯出来。

母亲也没逼她,只对张海说:“你道歉,她听得见。”

张海支支吾吾说了声对不起。

等人走了,我姐还躲在门后。

母亲问:“还委屈?”

我姐吸吸鼻子:“你不是也骂我酒鬼吗?”

母亲愣了一下。

她说:“我骂你,是因为你差点把我吓死。别人骂你,不行。”

我姐没说话。

那天晚上,母亲给她煎了一个鸡蛋,放在她碗里。鸡蛋边缘焦焦的,是我姐最爱吃的那种。

她低着头吃,吃着吃着,忽然说:“妈,我以后真不偷了。”

母亲“嗯”了一声。

“馋了跟我说。”母亲说,“能吃的,我给你。不能吃的,骂我也不给。”

我姐抬头看她。

母亲又补一句:“米酒不行。”

我姐撇嘴,但没顶嘴。

这事后来慢慢淡了。

小孩子的丢脸事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半年,街上又有别的新笑话,没人天天提我姐睡草堆。可在我们家,“米酒”这两个字一直有特殊意义。

母亲逗她,会说:“小满,今天给你煮酒酿蛋?”

她立刻警觉:“不吃。”

父亲问她:“怕醉?”

她说:“怕你们翻旧账。”

我就更不敢多嘴。因为我一提,她就会拿眼刀剐我。

我姐长大以后,性子还是那样,嘴硬,心软,馋却不承认馋。

她初中住校,每次回家,母亲都会给她做一碗酒酿圆子。她一开始不吃,说闻着头疼。母亲就把酒酿煮久一点,酒气散了,只剩甜味。

她吃完,擦嘴,说:“也就一般。”

可碗底干干净净。

高中那年冬天,她考完试回来,冻得脸发青。母亲把一碗热酒酿蛋端给她,她站在门口犹豫半天。

父亲坐在煤炉边,慢悠悠地说:“放心,偏屋稻草都没了,你想睡也没地方睡。”

我姐抓起围巾就砸他。

她还是喝了。

喝完脸有点红,但人清醒得很。她把碗洗了,还主动问母亲:“要不要我去摆摊?”

母亲看着她,忽然叹了一口气:“真长大了。”

我姐装作没听见,低头系围裙。

后来她考上师范,毕业后回镇上的小学教书。

她第一次带学生春游,临走前母亲往她包里塞了两瓶水、几个茶叶蛋,还有一小盒酒酿圆子。她吓得赶紧拿出来:“妈,我带这个干什么?万一学生看见,还以为老师上班喝酒。”

母亲笑得不行。

“这是甜酒煮透了,没有酒劲。你小时候都敢偷喝,现在当老师了还怕?”

我姐说:“我怕你再说我完整童年。”

母亲笑着笑着,眼角就有了纹。

岁月就是这样。

当年觉得天塌下来的事,过了很多年,变成饭桌上一句笑话。可笑话背后又藏着别的东西。藏着母亲那晚发抖的手,父亲沉下来的脸,街坊邻居一束束晃动的手电光,也藏着我姐小腿上那几道红印。

我真正明白这些,是很多年后。

那时我已经在外地工作,我姐也结婚了。她嫁给了邻镇的一个电工,姐夫人老实,话不多,会修水管,会换灯泡,就是做饭不行。两个人有个女儿,叫圆圆。

圆圆嘴馋这点,简直像复制了我姐。

她三岁的时候,能搬小板凳去够柜子上的饼干。五岁的时候,把母亲给客人准备的喜糖拆了半袋。七岁那年,她趁我姐批改作业,偷吃了一整盒酒心巧克力,脸红红地睡了一下午。

我姐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变了:“陈小冬,你快说,酒心巧克力吃多了要不要紧?”

我问:“吃了多少?”

“一盒。”

“多大一盒?”

“十二颗。”

我沉默了一下,忍不住笑。

我姐急了:“你笑什么?我都快吓死了。”

我说:“姐,你还记不记得你十一岁那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骂我:“闭嘴。”

我说:“你那时候可比圆圆厉害。你喝的是米酒,还睡进了稻草堆。”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我现在才知道,妈那晚为什么哭。”

我也不笑了。

她说:“圆圆刚才怎么叫都叫不醒,我手都是抖的。我脑子里一下想了很多,怕她噎着,怕她发烧,怕她出事。明知道可能没事,可就是怕。”

我说:“那你打她了吗?”

她立刻说:“打什么打,她还小。”

我说:“你十一岁也不算大。”

她停了一下:“我那时候是该打。”

“为什么?”

“因为我明知道妈不让碰,还带着你去偷。圆圆是不知道巧克力里有酒,我是知道。”

她这话说得很轻。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翻被子的声音,大概是她在给圆圆掖被角。

“妈那时候真狠。”她又说,“竹篾抽得我半个月不敢穿裙子。”

我说:“你不是也记了半辈子?”

她笑了一声:“记住了。不然我后来怎么从来不乱碰酒?”

那晚我们聊了很久。

聊到母亲的早点摊,聊到那只蓝边搪瓷桶,聊到偏屋里的稻草,聊到父亲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很多细节,我以为自己忘了,结果一开口,全都回来了。

我姐说:“你知道吗,我那天其实听见你们喊我了。”

我愣住:“你听见了?”

“听见一点。”她说,“像隔着水。有人喊小满,小满。我想答应,可嘴张不开,眼皮也抬不起来。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梦见全街人都在找我。”

“你怎么不早点说?”

“丢人啊。”她理直气壮,“我都睡成那样了,还说自己听见,不更丢人?”

我笑了。

她也笑。

笑完,她忽然叹气:“小冬,其实我后来一直觉得对不起妈。她那天没出摊,少卖一天钱不说,还欠了街坊那么多人情。”

我说:“妈早不怪你了。”

“我知道。”她说,“可当妈以后,才知道有些事孩子一句‘我不是故意的’,大人嘴上说算了,心里那口气要很久才放下来。不是恨,是怕。”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

后来母亲六十岁生日,我们都回去了。

老房子还在,早点摊早没摆了。母亲的腰弯了,父亲头发白了,后院的小偏屋拆了一半,剩下半堵墙,爬满了丝瓜藤。

生日那天,姐夫买了蛋糕,我买了新电饭锅。我姐带着圆圆,圆圆已经上小学,扎两个小辫子,嘴巴甜,一进门就喊外婆。

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

晚上吃饭,父亲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瓶自己泡的米酒。不是当年母亲做的那种甜米酒,是高度白酒泡枸杞,颜色发黄。

我姐一看就皱眉:“爸,你现在还喝这个?”

父亲说:“就一小杯。”

母亲瞪他:“医生让你少喝。”

父亲立刻把瓶盖拧紧:“不喝,不喝,我闻闻总行吧。”

圆圆坐在旁边,好奇地伸脖子:“什么味?”

我姐一下把她拉回去:“小孩不能闻。”

全桌人都笑了。

我故意说:“圆圆,你妈小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姐瞪我。

圆圆眼睛亮了:“妈妈小时候怎么了?”

父亲来了精神。

他清了清嗓子:“你妈小时候偷喝米酒,醉了,睡到稻草堆里,全街人找了半晚上。”

圆圆张大嘴。

“真的吗?”

我姐捂脸:“爸!”

母亲也笑:“第二天还挨了一顿打。”

圆圆更震惊:“外婆打妈妈?”

母亲说:“打了。”

圆圆看看我姐,又看看母亲,小声问:“疼吗?”

我姐放下手,认真看着她:“疼。”

圆圆立刻抱住我姐胳膊:“那我以后不偷吃有酒的东西。”

这一句话,让饭桌安静了一瞬。

母亲眼睛有点湿,却还嘴硬:“小孩子就该记住,不能乱吃乱喝。”

我姐端起碗,给母亲夹了一筷子鱼。

“妈,那天你是不是吓坏了?”

母亲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废话。你没了影,我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我姐低声说:“对不起。”

母亲看她一眼:“都多少年了,还说这个。”

“以前不懂。”我姐说,“现在懂了。”

母亲没接话,只把鱼肉又夹回她碗里。

“吃你的。小时候嘴馋,长大还这么磨叽。”

我姐低头笑。

父亲在旁边说:“她那顿打没白挨,打完以后确实老实了。”

我姐不服:“那是我懂事,不是你们打得好。”

父亲说:“懂事也行,挨打也行,反正完整的童年有了。”

圆圆听不懂,问:“什么叫完整的童年?”

我姐一把捂住她耳朵:“不是什么好词,小孩别学。”

我说:“就是你妈小时候喜提过一次。”

圆圆更好奇:“喜提什么?”

我姐咬牙:“喜提你舅舅闭嘴。”

一桌人笑得东倒西歪。

那天晚上,饭后我去了后院。

偏屋没了,原来的地方只剩一片泥地,丝瓜藤顺着半堵墙爬上去,挂着几根嫩丝瓜。墙角还放着那只蓝边搪瓷桶,已经不用了,桶沿掉了漆,里面种着一棵薄荷。

我蹲下来,看了很久。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

她说:“看什么?”

我说:“想起小满睡这里。”

母亲笑了一下:“那天我真想把她腿打断。”

“第二天也差不多了。”

母亲瞪我:“你还说。你那一口我没忘。”

我赶紧说:“都多少年了。”

母亲学着我姐的语气:“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我笑了。

母亲弯腰摘了一片薄荷叶,放在手心揉了揉,递给我闻。清凉的味道一下散开,盖住了夏夜的潮气。

“那时候穷。”母亲说,“做一桶米酒,要算着能卖多少碗,能换多少米面。可她偷喝,我生气归生气,最怕的不是少了那几勺。”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但我没打断。

她看着那半堵墙,声音很轻:“我怕孩子在我眼皮底下出事。我那么忙,总觉得转个身的工夫没什么。可孩子出事,就在转身的工夫。”

我心里酸了一下。

那晚的手电光、喊声、母亲发白的脸,又一次清清楚楚地浮上来。

我说:“妈,她现在也当妈了。”

母亲笑了:“所以她知道了。”

屋里传来圆圆的笑声,还有我姐的声音:“不许碰那瓶酒,听见没有?”

母亲听见,笑得眼角皱起来。

“你看。”她说,“这就叫一辈传一辈。”

我回头看屋里。

灯光从窗户里漏出来,照在院子地上。圆圆趴在桌边吃蛋糕,我姐站在她旁边,嘴上凶,手里却拿着纸巾,随时准备给她擦嘴。

父亲坐在门槛上,偷偷闻那瓶米酒,被母亲远远骂了一句:“陈建国!”

父亲立刻把瓶子放下,像小时候偷嘴的孩子。

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很多事其实都没走远。

小时候我姐偷喝米酒,醉了昏睡过去,害得一家人和半条街找得心惊肉跳。第二天她喜提完整的童年,疼得绕着水缸跳,嘴里喊着再也不敢。

那时候我们只觉得好笑。

长大以后才知道,那一顿竹篾里,有母亲一整夜没落下的心,有父亲压着火的后怕,也有一个孩子第一次明白,大人说“不许”,有时候不是小气,不是吓唬,是他们用自己见过的风浪,挡在我们前面。

我姐后来再没偷喝过米酒。

她馋的时候,还是嘴硬。

她怕的时候,也还是嘴硬。

可圆圆一伸手碰到带酒味的东西,她比谁都紧张。她会把东西收远,会蹲下来跟圆圆讲清楚,会在圆圆睡熟后一次次摸她额头。

她不再说自己不懂。

因为她终于知道,当年那个在稻草堆里睡得人事不省的小丫头,让多少人乱了心。

生日散场时,我姐一家要回去。

母亲给她装了一盒酒酿圆子,说:“煮透了,没酒劲,给圆圆尝一点。”

我姐接过去,低头闻了闻。

她笑着说:“还是这个味。”

母亲问:“甜不甜?”

我姐说:“甜。”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不过我现在不敢偷了。”

母亲白她一眼:“你敢。”

圆圆在旁边问:“妈妈,你小时候真的睡稻草堆吗?”

我姐牵着她往外走,叹了口气:“真的。”

“那外婆真的打你了吗?”

“真的。”

“疼吗?”

“疼。”

“那你哭了吗?”

我姐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故意挺直腰:“没有。”

我立刻拆穿:“哭得可大声了。”

她抬脚就要踢我。

圆圆咯咯笑,母亲也笑,父亲在门口摆手,说路上慢点。

车开走后,院子又静下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车灯拐过巷口,心里忽然软得厉害。

那桶米酒早喝完了。

那间偏屋也没了。

可那个夏天还在。

那个红着脸、睡在稻草堆里的姐姐还在。

那个吓得嗓子都喊哑的母亲还在。

那个坐在门槛上沉默抽烟的父亲还在。

还有我,那个只喝了一口却心虚了半辈子的弟弟,也还站在原地,闻见记忆里淡淡的甜味,像一碗刚煮开的酒酿圆子,热气往上冒,甜里带着一点酸,酸里又藏着许多年后才懂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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