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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老人走了才知道,退休金3500元,能领的抚恤金有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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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文娟,今年四十二。

我妈走的那天,是2025年农历冬月初八。凌晨三点零二分。

我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从温的,慢慢变凉。护士进来,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颈动脉。

"家属节哀。"护士轻声说,"时间,三点零二分。"

我愣在原地。手还握着她的。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头。指关节突出,像干枯的树枝。

我爸站在门口。他没哭。他只是颤抖着。嘴唇抖。下巴抖。整个身子都在抖。

他七十岁的人了。我妈走的时候,六十八。

我弟李文军从外地赶回来,赶上了最后一面。他扑到床前,喊"妈"。喊了一声,就再也喊不出来了。他趴在我妈身上,嚎啕大哭。

我站在旁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我妈走得很安详。癌症。肺上的。查出来到走,十一个月。

这十一个月,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我妈是2024年腊月查出来的。

那天她咳血。一开始她瞒着我们。把带血的痰吐在卫生间的纸里,冲掉。是我爸发现的。他跟进卫生间,看见垃圾桶里的纸巾,红了一片。

"秀英,你咋了?"我爸问。

"没事。上火。牙龈出血。"我妈说。

我妈叫陈秀英。一辈子要强。

我爸不信。第二天,硬拉着她去了县医院。

CT一做。医生把片子调出来。指着右肺叶上一个拳头大的阴影。

"这个,得去大医院看。"

我爸腿一软。

我妈反而平静。

"哦。"她说,"那啥病?"

"这个……初步看,不太好。"

我妈没说话。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角。

"回家吧。"她对我说,"文娟,你爸年纪大了,别让他折腾。"

我爸哭了。

"秀英,咱去市里。去省城。"

"去啥去。我都这把年纪了。六十八了。治啥治。"

"妈!"我喊她,"你得治。"

"文娟,你听妈说。妈这辈子,值了。你爸对我好。你们兄妹俩孝顺。康康也大了。妈没啥遗憾了。"

"妈,你别说这话!"

我弟文军那时候在外地打工。我打电话给他。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姐,我回来。"

他回来了。

他站在我妈面前。一米八的大小伙子,哭得像个孩子。

"妈,你跟我去省城。咱治。"

我妈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军儿,妈不治。妈把钱留给你娶媳妇。"

"妈!我有钱!我自己有钱!"

"你那点钱,攒了几年?还不够妈治病的零头。"

我妈是那种典型的农村妇女。一辈子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她退休前,在镇上一家纺织厂当女工。干了三十年。退休金一千八。后来涨了几次,到最后,一个月三千五。

三千五。

她一个月花多少?

吃饭,两百。买药,三百。水电燃气,一百。零花,五十。剩下的,全存起来。

她存了一辈子。存折上,有十五万。

她跟我说过:"文娟,这十五万,是我和你爸的养老钱。我走了,留给你爸。你爸一个人,用得着。"

她没想到,她自己先走了。

我妈决定不治。

我们劝。她不听。

"化疗啥的,遭罪。我这么大年纪了,遭那个罪干啥?"

"妈,现在医术好。能治。"

"治啥治。治了也是人财两空。"

她倔。像头牛。

最后我们妥协了。不治。但吃药。靶向药。进口药。一个月一万二。

她吃了十个月。

十个月,十二万。

她的十五万存款,花得只剩三万。

我跟我弟说:"这钱,咱出。不能让妈花自己的养老钱。"

我弟点头。

我弟在外地打工,一个月五千。他媳妇在家带孩子。他拿不出多少。他拿了三万。

我拿了五万。

我老公张建国,不支持。

"文娟,这钱花得冤。你妈这病,治不好的。你花八万,打水漂。"

"建国,那是我妈。"

"我知道是你妈。但咱也得为咱自己想想。康康上高中,一年开销两万。咱房贷还有十二年。你妈这病,明摆着治不好。"

"张建国,你闭嘴。"

我老公张建国,四十五岁。在县里一家国企当科员。一个月到手六千。人不错。但是抠。

他不是坏人。他就是——算计。

他说:"文娟,我不是不让你救你妈。我是说,咱得有个限度。你妈自己都说不治了。你非要治。这钱,花得冤。"

我没理他。

我妈吃的药,我买。我弟出一部分。我出一部分。

我妈知道。她跟我说:"文娟,妈对不起你。妈拖累了你。"

"妈,你说啥呢。你是我妈。"

"文娟,妈这十五万,本来是想留给你爸的。现在花光了。妈对不起你爸。"

"妈,钱没了再挣。你在,就够了。"

她笑了。笑得很难看。

"文娟,你跟你爸,不一样。你爸实心眼。一根筋。他没了妈,活不下去。"

我妈看人真准。

我妈走的前三个月。

她瘦得脱了相。原来一百二十斤。最后,七十二斤。

她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她跟我说了很多话。

"文娟,妈走了以后,你照顾好你爸。"

"妈,你说啥呢。你还在。"

"文娟,听妈说。妈走了以后,你爸一个人,不行。他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不会用洗衣机。你得接他来你家。"

"妈,我知道。"

"文娟,还有件事。妈得跟你说。"

"啥事,妈?"

"妈的退休金。三千五。妈走了以后,这钱就没了。但你别担心。你去找社保局。妈这种企业退休工人,走了以后,有丧葬费和抚恤金。"

我愣了一下。

"妈,你说啥?"

"丧葬费,抚恤金。你去社保局问。他们会告诉你。"

"妈,你咋知道?"

"我厂里老姐妹,去年走的。她闺女去社保局,领了一笔钱。不少呢。"

她喘了口气。

"文娟,妈这辈子,没给你留下啥。就这套房子。六十平。我和你爸的名字。咱家两套房——这套,给你。你和建国那套,康康的。妈就这点东西了。"

"妈,我不要你的房子。我要你。"

"文娟,听话。妈走了以后,你去找社保局。领丧葬费和抚恤金。这钱,归你。你弟那边,妈另有安排。"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妈的遗嘱。妈写的。按了手印。你收好。"

我接过信封。沉甸甸的。

"妈……"

"文娟,妈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你弟是儿子。妈偏心他。但妈也知道,真正靠得住的,是你。"

她哭了。

"文娟,妈走了以后,你别哭。妈这辈子,值了。"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了很多话。

说到最后,她累了。闭上眼。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那只手,凉。

我妈走的那天。

凌晨三点零二分。

护士说:"家属节哀。"

我爸站在门口。他没哭。他只是颤抖着。

我弟扑到床前。喊"妈"。喊了一声,就再也喊不出来了。

我站在旁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我握着我妈的手。那只手,从温的,慢慢变凉。

我妈走得很安详。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笑。

像是睡着了。

我爸走过来。他坐在床边。他伸出手,摸了摸我妈的脸。

"秀英。"他叫她。

他叫了一声。又叫一声。

"秀英。"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她。

然后,他哭了。

这个七十岁的老头。哭得像个孩子。

"秀英啊……你咋走了啊……你咋不等我啊……"

他趴在床上。嚎啕大哭。

我弟抱着我妈。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

但我没哭出声。

我妈跟我说过:"文娟,妈走了以后,你别哭。你照顾好你爸。"

我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办丧事。

我妈是农村户口。但她退休前在镇上纺织厂上班。企业退休工人。

按农村的规矩,丧事要大办。请戏班子。摆酒席。放鞭炮。烧纸钱。

我爸说:"你妈生前简朴。别大办。简单办。"

我弟说:"妈一辈子要强。要不,按妈的意思。"

我老公张建国,不说话。但他心里,有小算盘。

我知道他在算啥。

他在算——丧葬费,抚恤金,能领多少。

我妈跟我说过,她厂里老姐妹走了,她闺女去社保局,领了一笔钱。"不少呢"。

多少?

我不知道。

我老公算过。他上网查过。

"文娟,我查了。你妈这种企业退休工人,走了以后,家属能领丧葬补助金和抚恤金。具体多少,看当地上年度的城镇居民月人均可支配收入。丧葬补助金是2倍。抚恤金最低9个月,最高24个月。你妈缴费30多年,领了十几年养老金。按最低的算,也得几万块。"

几万块。

对我家来说,几万块,不是小数目。

我妈治病,花了十二万。我出了五万。我弟出了三万。我妈的存款花了四万。

我老公的意思是——这几万块,该归我们。

但我弟的意思是——该归我爸。

我爸的意思是——"我不要。给你们兄妹俩。"

一家人的心思,都不一样。

丧事办了三天。

简单办。没请戏班子。没摆大酒席。就请了几个亲戚,吃了顿饭。

我妈的骨灰,暂时放在殡仪馆。等开春,安葬。

办完丧事。我爸搬来跟我住。

我老公张建国,表面上没说啥。但私下里,跟我说:"文娟,你爸一来,咱家开销又大了。"

"建国,那是我爸。"

"我知道是你爸。但咱也得算账。你爸退休金两千八。一个月开销——吃饭、药、水电,至少一千五。剩下一千三。咱家现在——康康上高中,寄宿,一学期学费住宿费四千。咱房贷一月两千二。我妈那边,每月得给她五百。咱俩工资加起来一万二,到手一万一。开销一算——房贷两千二,康康一千,我妈五百,你爸一千五,生活费两千,车油五百,水电燃气三百。剩多少?两千。"

他看着我。

"文娟,这抚恤金,几万块。咱得拿到。不然,咱家撑不住。"

我看着他。

"张建国,那是我妈的抚恤金。"

"我知道。但法律上,这笔钱,是第一顺序继承人——你、你弟、你爸——共同所有。"

我没说话。

"文娟,我不是坏人。我是说,咱得现实点。"

我叹了口气。

"建国,抚恤金的事,我去办。办下来,咱商量。"

"行。"

我妈走后的第七天。

我去县社保局。

我把我妈的死亡证明、身份证、户口本、退休证、我爸的身份证、我的身份证,全带上了。

社保局在县政府大楼的一楼。大厅里,人不多。

我取了号。A12。

等了二十分钟。

叫到我了。

窗口后面,是个女同志。四十多岁。戴眼镜。

"你好。你办啥?"

"我妈是企业退休工人。她……走了。我来办丧葬费和抚恤金。"

我把材料递进去。

她接过去。翻了翻。

"逝者姓名?"

"陈秀英。"

"生前单位?"

"镇纺织厂。企业退休。"

"死亡时间?"

"2025年农历冬月初八。公历12月27日。凌晨三点零二分。"

她对着电脑,敲键盘。

"陈秀英……找到了。"

她看了会儿屏幕。

"你妈,企业退休。缴费年限32年。领取养老金年限13年。"

"嗯。"

"按规定,丧葬补助金,按本省上年度城镇居民月人均可支配收入的2倍计算。"

她敲了几下键盘。

"2024年,咱们省城镇居民月人均可支配收入是4270元。2倍,就是8540元。"

我点点头。

"抚恤金,以4270元为基数。你妈缴费年限32年,超过30年,按30年算,最高发放月数24个月。她领取养老金13年,每领1年减1个月。24减13,等于11个月。"

她算出一个数。

"4270乘以11,等于46970元。"

她看着我。

"丧葬补助金8540元,加抚恤金46970元,总共是55510元。"

我愣住了。

五万五千五百一十块。

我妈跟我说过"不少呢"。我以为,顶多一两万。

没想到,五万多。

"还有,你妈养老保险个人账户里的余额,可以依法继承。具体多少,得查一下。大概一两万吧。"

她敲键盘。

"你妈个人账户余额,一万八千三百二十一块四毛。"

我手抖了。

五万五千五加一万八。一共七万三千多。

七万多。

我妈一辈子省吃俭用。一个月花六百块。存了十五万。最后治病花光了。

她走了。社保局给了她七万多。

我眼泪掉下来。

窗口后面的女同志,递给我一张纸巾。

"节哀。"

"谢谢。"

"这笔钱,是一次性待遇。需要所有第一顺序继承人签字确认。你爸、你、你弟。"

"嗯。"

"你准备好材料,所有继承人到场,或者公证委托。然后,钱会打到逝者的社保卡或者银行卡里。如果是你妈的银行卡,需要知道密码。如果不知道,需要继承公证书。"

我想起我妈枕头底下的信封。遗嘱。

"我知道密码。"我说。

我妈跟我说过密码。她社保卡和银行卡的密码,都是我爸的生日。

"行。那你准备好材料,再来一次。所有继承人到场。"

"好。"

我从社保局出来。

站在大楼外面。十二月的风吹在脸上。冷。

我摸出手机。给我弟打电话。

"文军,你过来一下。社保局这边,算出来了。"

"多少?"

"七万三千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七万三千?"

"嗯。丧葬补助金八千五,抚恤金四万七,个人账户一万八。"

"……姐,这么多?"

"嗯。"

"姐,这钱……"

"文军,妈走了。这钱,咱得商量。"

"姐,我听你的。"

我弟是个老实人。他在外地打工。一个月五千。媳妇在家带孩子。他自己没什么主意。

我老公张建国,晚上回来。我告诉他。

"建国,抚恤金算出来了。七万三千多。"

他眼睛亮了。

"七万三?不少啊!"

"嗯。"

"文娟,这钱,咱拿。咱家现在紧张。康康上学要钱。房贷要还。"

"建国,这钱,不全是咱的。"

"咋不是?你妈的抚恤金,第一顺序继承人——你、你弟、你爸。你爸那边,他肯定让给你。你弟那边,他肯定也让给你。实际上就是咱的。"

"建国,我不能这么干。"

"文娟,你咋这么死心眼?你看咱家现在啥情况?你妈治病,咱花了五万。这抚恤金,咱拿回来,天经地义。"

"建国,我弟也花了三万。他也有份。"

"他花了三万,抚恤金里扣三万给他。剩下的,咱拿。"

我看着他。

"张建国,那是我弟。"

"我知道是你弟。但钱的事,得算清楚。"

我没说话。

晚上。我爸在客厅看电视。他瘦了。我妈走了以后,他整个人垮了。

"爸。"我坐到他旁边。

"嗯。"他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

"爸,妈的抚恤金,算出来了。七万三千多。"

他转过头。看着我。

"哦。"

"爸,这钱,按法律,是你、我、文军,三个人平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文娟,这钱,你拿。"

"爸……"

"我不要。你妈走了。我一个人,用不了多少钱。我退休金两千八,够花。"

"爸,那不行。这是你的钱。"

"文娟,你听爸说。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她说,这抚恤金,归你。你弟那边,她另有安排。"

他站起来。走进房间。拿出来一个信封。

就是我妈给我的那个信封。

"你妈写的遗嘱。你看看。"

我接过信封。拆开。

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是她最后那几个月写的。

"遗嘱

我走以后,我的抚恤金和丧葬费,全部归我女儿李文娟。

原因:

  1. 文娟和我女婿张建国,为我治病,花费五万。文军花费三万。抚恤金中,三万给文军,作为补偿。剩下四万多,给文娟。
  2. 我老公李德福(我爸),退休金两千八,够生活。我走以后,他跟文娟住。文娟照顾他。所以,抚恤金不给李德福。
  3. 我这套六十平的房子,给文娟。文娟和建国那套房子,将来给康康。
  4. 我的存款,剩三万。给李德福,作为生活费。

陈秀英

2025年农历九月十五"

下面,按了红手印。

我看完了。眼泪掉在纸上。

我爸说:"文娟,你妈临走前,跟我说过。她说,这辈子,对不住你弟。但文军还年轻。他能挣。你不一样。你嫁了人,还得顾着娘家。你不容易。"

我捂着脸。哭了。

"爸,妈她……"

"文娟,你妈最疼你。但她不说。她嘴上,老是夸文军。其实她心里,最放不下的,是你。"

我哭得说不出话。

抚恤金的事,我跟我弟商量。

我打电话给他。

"文军,妈写了遗嘱。抚恤金里,三万给你。剩下四万多,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姐……妈她……"

"文军,妈说你还年轻。你能挣。她把房子留给我了。这套六十平的。"

"姐,我不要妈的钱。妈走了。这钱,你拿。你给爸花。"

"文军,妈的遗嘱,你三万。你得拿着。"

"姐,我真不要。我在外地打工,一个月五千。我媳妇也上班。我们够花。这钱,你拿。你给爸花。康康上学也要钱。"

"文军……"

"姐,妈的房子,你拿。我没意见。我本来就打算,妈这边的东西,都归你。你嫁出去了,还管娘家。我这个儿子,没尽到孝。"

他在电话那头,哭了。

"文军,你别这样。"

"姐,我妈走的时候,我不在。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文军,你别自责。妈知道你在外地打工。她理解。"

"姐,我不理解。我妈生病十个月。我回来过三次。每次住几天就走。我妈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

他哭了。

"姐,这抚恤金,你拿。三万我也不要。你给爸花。算我孝敬爸的。"

我握着手机。眼泪止不住。

"文军,那……你先拿着三万。剩下的,我给爸存着。爸的养老钱。"

"行。姐,你看着办。"

挂了电话。

我老公张建国,在旁边听着。

"文娟,你弟不要那三万?"

"嗯。"

"那正好。这七万多,全归咱了。"

我看着他。

"建国,这钱,不全是咱的。"

"咋不是?你弟不要。你爸不要。就是你妈遗嘱里,给你的。"

"建国,我爸跟咱住。这钱,是爸的养老钱。我得给爸存着。不能动。"

张建国皱了皱眉。

"文娟,这钱,是你妈的抚恤金。按法律,第一顺序继承人——你、你弟、你爸。你弟放弃,你爸放弃,就是你的。"

"建国,我爸跟咱住。他退休金两千八。一个月开销一千五。剩一千三。一年剩一万五。十年剩十五万。但他的药,他的养老,他的后事……这七万多,是爸的保障。"

"文娟,你咋这么死心眼?这钱,咱拿。咱家现在紧张。康康上高中,一年两万。咱房贷十二年,一月两千二。你妈治病,咱花了五万。这抚恤金,天经地义归咱。"

"张建国!"

我喊了他。

他愣住了。

"建国,我跟你说过。这钱,是爸的养老钱。我妈走了。爸就剩咱了。这钱,我给爸存着。一分不动。"

"文娟,你……"

"建国,你要是不同意,咱就离婚。"

我盯着他。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你说了算。"

抚恤金办下来了。

七万三千五百一十一块四毛。

我去了社保局。带上我爸、我弟的委托书。公证书。

钱,打到了我妈的银行卡里。

我取出钱。存到了我爸的名下。

七万三千五百一十一块四毛。

我爸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

加上这七万多。我爸的养老,有了保障。

我老公张建国,虽然不高兴,但也认了。

他跟我说:"文娟,我不是不通情理。我就是觉得,咱家现在难。你妈治病,花了五万。这抚恤金,咱拿回来,应该的。"

"建国,这钱,是爸的。不是咱的。"

"我知道。你说了算。"

他叹了口气。

"文娟,你跟你妈,真像。"

"啥?"

"都倔。都实心眼。都为别人着想。"

我笑了。苦笑。

"建国,你娶了我,是不是亏了?"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文娟,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啥话?"

"那天,我去医院看她。她拉着我的手。她说——'建国,文娟这辈子,不容易。她嫁给你,我没啥不放心的。但她心软。啥事都为别人想。你得多担待。'"

我愣住了。

"建国,你……"

"文娟,你妈走那天,我在门口。我没哭。但我心里,难受。你妈是个好人。她一辈子,为这个家。"

他低下头。

"文娟,抚恤金的事,你给爸存着。我没意见。但我有个请求。"

"你说。"

"文娟,咱家现在紧。康康上高中,一年两万。房贷十二年。我妈那边,每月五百。能不能……从这抚恤金里,借两万?算是借。以后我还。"

我看着他。

"建国,这钱,是爸的养老钱。不能借。"

"文娟……"

"建国,咱家紧,我知道。但咱可以省。康康的学校,咱换个便宜点的。房贷,咱慢慢还。你妈那边,少给点。咱俩的衣服,少买点。"

"文娟……"

"建国,这钱,是爸的。一分不能动。"

他沉默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你说了算。"

十一

我爸搬来跟我住。

他瘦了。我妈走了以后,他整个人垮了。

他不会做饭。我妈在的时候,都是我妈做。他只会热剩饭。

我教他。

"爸,米,一杯。水,一杯半。电饭煲,按这个键。"

"哦。"

他学着。

"爸,菜,这么切。慢点。别切着手。"

"哦。"

他学着。

但他学不会。

他做的饭,要么咸,要么淡。米,要么硬,要么烂。

我下班回家,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在发呆。

"爸,饭咋样?"

"还行。"

我尝一口。咸得发苦。

"爸,下次少放盐。"

"哦。"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着他。七十岁的老头。我妈走了以后,他像个丢了魂的。

我心疼。

晚上,我跟我老公说:"建国,咱得把爸照顾好。"

"嗯。我知道。"

"建国,我妈走了。爸就剩咱了。"

"文娟,我知道。"

他叹了口气。

"文娟,我妈也走了。去年走的。心梗。"

他看着我。

"文娟,我知道你的感受。失去妈的感觉。"

他妈,去年走的。心梗。他没哭。但他消沉了半年。

"建国,咱俩,都是没妈的人了。"

他点点头。

"文娟,抚恤金的事,你给爸存着。我没意见。真的。"

他看着我。

"文娟,我以前……我觉得我抠。我算计。但我现在我懂了。钱,没那么重要。"

"建国……"

"文娟,你看咱爸。一个月两千八。他活着,就是钱。他走了,啥都没了。"

他低下头。

"文娟,我妈走的时候,我没领到啥抚恤金。她是农民。没退休金。就三百块的丧葬费。"

"建国……"

"文娟,你妈好歹是企业退休。有抚恤金。七万多。这是你妈一辈子,攒下来的。"

他看着我。

"文娟,这七万多,是爸的养老钱。你做得对。"

我哭了。

抱住他。

"建国,谢谢你。"

"谢啥。我是你老公。"

十二

我爸住进来的第三个月。

他慢慢好了。

他开始做饭。虽然还是咸淡不均。但能吃了。

他开始去小区里,跟老头老太太们下棋。

他开始笑。

有一天,他跟我说:"文娟,爸想通了。"

"想通啥了,爸?"

"你妈走了。爸得好好活着。爸得看到康康上大学。看到你弟成家。"

"爸,你一定能看到。"

"文娟,爸跟你说个事。"

"啥事,爸?"

"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她说,她这辈子,值了。"

他眼眶红了。

"她说,她嫁给我,四十五年。我没打过她。没骂过她。没在外面瞎搞。她知足了。"

他哭了。

"文娟,你妈走那天,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凉了。我喊她。她不答应。"

"爸……"

"文娟,你妈这辈子,省吃俭用。她一个月花六百块。她存了十五万。她走了,这十五万,花光了。但她留下了七万多的抚恤金。"

他看着我。

"文娟,这七万多,是爸的养老钱。但爸跟你说——这钱,是给你妈的。你妈一辈子,就这点东西了。"

"爸,我知道。"

"文娟,爸跟你妈,商量过了。这钱,以后,给康康。"

"爸?"

"康康上大学,要用钱。你妈走之前,最惦记的,就是康康。她说,康康聪明。以后能考上大学。她要留给康康一笔钱。"

他掏出那张银行卡。

"文娟,这卡,你拿着。密码,是你妈的生日。这钱,给康康存着。等康康上大学,用。"

我接过卡。手抖。

"爸,这不行。这是你的养老钱。"

"文娟,爸的退休金,够花。爸一个人,用不了多少。这钱,给康康。"

"爸……"

"文娟,你听爸说。你妈走的时候,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康康。你弟在外地,他能挣。康康还小。这钱,给康康。"

我哭了。

抱住我爸。

"爸,你咋这么好。"

"文娟,爸不好。爸这辈子,没给你妈啥好日子。你妈跟着爸,苦了一辈子。"

"爸,你别这么说。"

"文娟,这钱,给康康。爸决定了。"

十三

我拿着那张卡。

七万三千五百一十一块四毛。

我老公张建国,知道以后,沉默了很久。

"文娟,你爸……把这钱给康康?"

"嗯。"

"文娟,这不是小数目。七万多。康康上大学,还得六七年。这钱,存着,利息也不少。"

"建国,我爸决定的。我尊重他。"

"文娟,我不是反对。我就是……这钱,本来是抚恤金。是给你妈的。现在你爸要给康康。这是你爸的心意。"

"嗯。"

"文娟,我以前……我以为,这抚恤金,是咱的。我能拿来还房贷,给康康交学费。"

他看着我。

"文娟,我现在懂了。这钱,是爸的。也是你妈的。他们决定给康康,是对的。"

他叹了口气。

"文娟,我妈走的时候,啥也没留下。就三百块的丧葬费。我连个念想都没有。"

他眼眶红了。

"文娟,你妈留下了七万多。这是念想。"

我抱住他。

"建国,我妈在天上看着咱呢。"

"嗯。她看着咱呢。"

十四

康康上高中了。

寄宿。两周回来一次。

他每次回来,我给他做红烧肉。他爱吃。

他跟我爸亲。

"姥爷,你教我下棋。"

"好。姥爷教你。"

"姥爷,你讲讲姥姥的故事。"

我爸沉默了。

然后,他讲。

"你姥姥啊,年轻时,在纺织厂。一天站八小时。下来,腿肿得像萝卜。但她从来不喊累。"

"你姥姥啊,贤惠。你姥爷我,年轻时,脾气倔。你姥姥从来不跟我顶嘴。她总是让着我。"

"你姥姥啊,省吃俭用。她一个月花六百块。她给我买衣服,买最好的。她自己,舍不得买。"

康康听着。眼睛红红的。

"姥爷,我想姥姥。"

"康康,姥姥在天上。她看着你呢。"

康康低下头。

"姥爷,我好好学习。我考上大学。我报答你和我妈。"

我爸摸了摸他的头。

"康康,你姥姥留了笔钱。给你上大学用。"

康康愣住了。

"姥姥……留了钱?"

"嗯。七万多。存在银行里。等你上大学,用。"

康康哭了。

"姥爷,我不要。这是姥姥的抚恤金。是你的养老钱。"

"康康,这是你姥姥的心意。她留给你,你就拿着。"

"姥爷……"

"康康,你姥姥走之前,最惦记的,就是你。她说,康康聪明。以后能考上大学。"

康康嚎啕大哭。

"姥姥……"

我站在门口。眼泪掉下来。

十五

2026年。我妈走了一年。

清明。我们去给她上坟。

坟在郊外的公墓。我爸选的。他说:"秀英,一辈子跟着我,没享过福。走了,得有个好地方。"

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陈秀英。1957年农历八月十五生。2025年农历冬月初八走。

我爸站在坟前。

"秀英,我来看你了。"

他点上香。烧了纸。

"秀英,我挺好的。文娟照顾我。文军也常打电话。康康上高中了。成绩好。"

他蹲下来。摸了摸墓碑。

"秀英,你留下的钱,我给康康存着了。等康康上大学,用。"

"秀英,你放心。我好好活着。我看到康康上大学。"

他哭了。

"秀英,我对不起你。我没能让你享福。"

"秀英,你走那天,我握着你的手。你的手,凉了。我喊你。你不答应。"

"秀英,我想你。"

他趴在坟前。嚎啕大哭。

我站在旁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我弟文军,也从外地赶回来了。他跪在坟前。

"妈,儿子来看你了。儿子不孝。你走的时候,儿子不在。"

他哭了。

"妈,儿子以后,常回来看你。儿子挣钱了,给你立个好碑。"

我老公张建国,站在我旁边。他没哭。但他眼眶红了。

"文娟,你妈,是个好人。"

"嗯。"

"文娟,这抚恤金的事,你做得对。这钱,是给康康的。是你妈的心意。"

我抱住他。

"建国,谢谢你。"

"谢啥。我是你老公。"

十六

2026年夏天。康康高二。

他拿了学校的奖学金。一千块。

他回来,把钱交给我。

"妈,这钱,给你。"

"康康,这是你的奖学金。你留着。"

"妈,我不要。你拿去。给姥爷花。"

"康康……"

"妈,姥姥的抚恤金,是给我的。我不要。我还小。我能挣钱。这钱,给姥爷。"

我看着他。十六岁的少年。个子比我高了。眼睛亮亮的。

像我妈。

我哭了。

"康康,这钱,你留着。买书。买衣服。"

"妈,我真不要。姥姥的钱,我更不能要。姥爷的养老钱,我更不能要。"

他倔。像我。

我抱住他。

"康康,你姥姥在天上,看着你呢。"

"妈,我知道。"

十七

2027年。我妈走了两年。

我爸的身体,越来越不好。

他心脏不好。血压高。血糖也高。

他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他心脏有问题。得做搭桥。

手术费,八万。

我老公张建国,二话没说。

"文娟,把那抚恤金取出来。给爸做手术。"

"建国……"

"文娟,那钱,本来就是爸的。爸用,天经地义。"

我弟文军,也回来了。

"姐,我出三万。"

"文军,你……"

"姐,妈走了以后,这抚恤金,爸要给康康。但爸现在要用。这钱,本来就是爸的。爸用,应该的。"

我老公拿出两万。我拿出两万。我弟拿出两万。抚恤金里取两万。

一共八万。

手术做了。很成功。

我爸从手术室出来。推到病房。

他醒了。看见我。看见我弟。看见我老公。

"文娟。"

"爸,我在。"

"手术……花了多少?"

"没多少。医保报了。咱自己出了一点。"

"文娟,你别骗爸。爸知道。搭桥手术,得八万。"

"爸……"

"文娟,那抚恤金,取了吧?"

"爸,取了两万。剩下的,还在。"

他点点头。

"文娟,爸这辈子,欠你妈的。欠你们的。"

"爸,你说啥呢。你是我爸。"

"文娟,爸跟你说个事。"

"啥事,爸?"

"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她说,她这辈子,值了。"

他眼眶红了。

"她说,她嫁给我,四十五年。我没打过她。没骂过她。没在外面瞎搞。她知足了。"

他哭了。

"文娟,你妈走那天,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凉了。我喊她。她不答应。"

"爸……"

"文娟,你妈这辈子,省吃俭用。她一个月花六百块。她存了十五万。她走了,这十五万,花光了。但她留下了七万多的抚恤金。"

他看着我。

"文娟,这七万多,是爸的养老钱。但爸跟你说——这钱,是给你妈的。你妈一辈子,就这点东西了。"

"爸,我知道。"

"文娟,爸跟你妈,商量过了。这钱,以后,给康康。"

"爸?"

"康康上大学,要用钱。你妈走之前,最惦记的,就是康康。她说,康康聪明。以后能考上大学。她要留给康康一笔钱。"

他掏出那张银行卡。

"文娟,这卡,你拿着。密码,是你妈的生日。这钱,给康康存着。等康康上大学,用。"

我接过卡。手抖。

"爸,这不行。这是你的养老钱。"

"文娟,爸的退休金,够花。爸一个人,用不了多少。这钱,给康康。"

"爸……"

"文娟,你听爸说。你妈走的时候,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康康。你弟在外地,他能挣。康康还小。这钱,给康康。"

我哭了。

抱住我爸。

"爸,你咋这么好。"

"文娟,爸不好。爸这辈子,没给你妈啥好日子。你妈跟着爸,苦了一辈子。"

"爸,你别这么说。"

"文娟,这钱,给康康。爸决定了。"

十八

我拿着那张卡。

七万三千五百一十一块四毛。

我老公张建国,知道以后,沉默了很久。

"文娟,你爸……把这钱给康康?"

"嗯。"

"文娟,这不是小数目。七万多。康康上大学,还得六七年。这钱,存着,利息也不少。"

"建国,我爸决定的。我尊重他。"

"文娟,我不是反对。我就是……这钱,本来是抚恤金。是给你妈的。现在你爸要给康康。这是你爸的心意。"

"嗯。"

"文娟,我以前……我以为,这抚恤金,是咱的。我能拿来还房贷,给康康交学费。"

他看着我。

"文娟,我现在懂了。这钱,是爸的。也是你妈的。他们决定给康康,是对的。"

他叹了口气。

"文娟,我妈走的时候,啥也没留下。就三百块的丧葬费。我连个念想都没有。"

他眼眶红了。

"文娟,你妈留下了七万多。这是念想。"

我抱住他。

"建国,我妈在天上看着咱呢。"

"嗯。她看着咱呢。"

十九

康康上高中了。

寄宿。两周回来一次。

他每次回来,我给他做红烧肉。他爱吃。

他跟我爸亲。

"姥爷,你教我下棋。"

"好。姥爷教你。"

"姥爷,你讲讲姥姥的故事。"

我爸沉默了。

然后,他讲。

"你姥姥啊,年轻时,在纺织厂。一天站八小时。下来,腿肿得像萝卜。但她从来不喊累。"

"你姥姥啊,贤惠。你姥爷我,年轻时,脾气倔。你姥姥从来不跟我顶嘴。她总是让着我。"

"你姥姥啊,省吃俭用。她一个月花六百块。她给我买衣服,买最好的。她自己,舍不得买。"

康康听着。眼睛红红的。

"姥爷,我想姥姥。"

"康康,姥姥在天上。她看着你呢。"

康康低下头。

"姥爷,我好好学习。我考上大学。我报答你和我妈。"

我爸摸了摸他的头。

"康康,你姥姥留了笔钱。给你上大学用。"

康康愣住了。

"姥姥……留了钱?"

"嗯。七万多。存在银行里。等你上大学,用。"

康康哭了。

"姥爷,我不要。这是姥姥的抚恤金。是你的养老钱。"

"康康,这是你姥姥的心意。她留给你,你就拿着。"

"姥爷……"

"康康,你姥姥走之前,最惦记的,就是你。她说,康康聪明。以后能考上大学。"

康康嚎啕大哭。

"姥姥……"

我站在门口。眼泪掉下来。

二十

我爸的身体,越来越不好。

我妈走后的第三年。2027年冬天。

他心脏病发了。半夜。

我听见他房间里有动静。跑进去。他捂着胸口。脸色发紫。

"爸!"

我喊。我老公醒了。打120。

救护车来了。送医院。

抢救。

医生出来说:"老爷子是急性心肌梗死。得做支架。"

手术做了。两个支架。八万。

医保报了四万。自费四万。

我老公张建国,二话没说。

"文娟,把那抚恤金取出来。给爸做手术。"

"建国……"

"文娟,那钱,本来就是爸的。爸用,天经地义。"

我弟文军,也回来了。

"姐,我出两万。"

"文军,你……"

"姐,妈走了以后,这抚恤金,爸要给康康。但爸现在要用。这钱,本来就是爸的。爸用,应该的。"

我老公拿出一万。我拿出一万。我弟拿出两万。抚恤金里取两万。

一共四万。

手术做了。很成功。

我爸从手术室出来。推到病房。

他醒了。看见我。看见我弟。看见我老公。

"文娟。"

"爸,我在。"

"手术……花了多少?"

"没多少。医保报了。咱自己出了一点。"

"文娟,你别骗爸。爸知道。支架手术,得四万。"

"爸……"

"文娟,那抚恤金,取了吧?"

"爸,取了两万。剩下的,还在。"

他点点头。

"文娟,爸这辈子,欠你妈的。欠你们的。"

"爸,你说啥呢。你是我爸。"

"文娟,爸跟你你说个事。"

"啥事,爸?"

"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她说,她这辈子,值了。"

他眼眶红了。

"她说,她嫁给我,四十五年。我没打过她。没骂过她。没在外面瞎搞。她知足了。"

他哭了。

"文娟,你妈走那天,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凉了。我喊她,她不答应。"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蜡黄,但眼神却出奇的亮。像是回光返照,又像是攒了一辈子的力气,全用在了这一刻。

"文娟啊,你妈这辈子,就剩这点东西了。那七万多块钱,是她最后能留给康康的念想。"

我握着他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爸,我知道。你放心,这钱我一分都没动。都给康康存着呢。连本带利,现在有六万多块了。"

他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丝笑。

"六万多……好啊。够康康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了。"

他闭上眼。喘了两口粗气。

"文娟,爸这辈子,没给你妈啥好日子。你妈跟着爸,苦了一辈子。但咱俩,把康康供出来。你妈在天上,能闭眼了。"

我趴在床边,嚎啕大哭。

"爸,你别说了。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的。"

他没再说话。睡着了。

那一觉,他睡了很久。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支架撑开了血管。命保住了。

但我知道,我爸的"命",不全在血管里。他的一半,早在我妈走的那天,就跟着一起埋了。

他活着,全靠一口气——那口气叫"康康"。

他要看到康康上大学。

二十一

时间过得快。快得让人害怕。

康康高三了。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背单词。读课文。六点半吃早饭。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半回来。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写到十二点。

我看着他。十六岁的少年。个子窜到了一米七八。肩膀宽了。声音变了。下巴上冒出一层细细的绒毛。

他瘦了。黑眼圈很重。

"康康,别熬太晚。"我说。

"妈,没事。我年轻。"

他笑着。露出两颗虎牙。

像我弟。

我弟文军,这两年在外地,混得不错。升了组长。一个月八千。他媳妇也上班。俩人攒了点钱。打算明年买房。

他每个月都给我爸打电话。一打就是半个钟头。

"爸,你心脏咋样?药按时吃没?"

"吃了。吃了。"

"爸,你别省。药没了就买。别等吃完了再买。"

"知道。你姐给我买的。一箱。"

"爸,康康学习咋样?"

"好。好。上次模拟考,全班第三。老师说他能考一本。"

"好。好。康康有出息。"

我弟每次挂电话,都要跟我说两句。

"姐,康康争气。咱妈在天上,看着呢。"

"嗯。妈看着呢。"

"姐,抚恤金那钱……"

"爸给康康存着呢。六万多。"

"姐,那钱是爸的养老钱。康康要是考上大学,我出学费。"

"文军,爸说了,那是妈的心愿。让康康拿着。"

"姐……"

"文军,你听姐的。那钱,康康拿着。你出那份心,爸知道就行。"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姐,咱妈走三年了。"

"嗯。"

"我有时候,还梦见她。梦见她给我做红烧肉。她说,军儿,多吃点。你太瘦了。"

他哭了。

"姐,我想妈。"

"嗯。姐也想。"

二十二

2028年6月。康康高考。

那三天,我比康康还紧张。

我老公张建国,请了三天假。天天在家坐着。看电视。换台。关电视。站起来。坐下。再站起来。

"建国,你坐下。你晃得我头晕。"

"文娟,我紧张。"

"你紧张啥?又不是你考。"

"我紧张康康。那小子,平时成绩好。但高考,万一发挥失常呢?"

"不会。康康稳当。"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打鼓。

我爸更紧张。他三天没出门。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那是他老战友送的。他不信佛。但他攥着。

"爸,你别攥了。珠子都让你攥热了。"

"哦。"

他松开手。珠子放在膝盖上。

"文娟,你说……康康能考上吗?"

"能。一定能。"

"你妈要是还在……她得去庙里烧香。"

他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六月天,热。

"文娟,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她说,康康聪明。像你。以后能考上大学。"

"妈说的?"

"嗯。她说,你小时候,也聪明。但家里穷,没供你读大学。你读了个大专,就出来打工了。她说,她对不起你。"

我愣住了。

"妈……她说过这话?"

"说过。好几次。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你弟是儿子,她偏心。但你,才是她心里最放不下的。"

我捂着嘴。眼泪掉下来。

"文娟,你别哭。你妈的意思是——她把对不住你的,全补在康康身上了。她要康康读大学。替你读。"

我哭得更厉害了。

"爸,妈她……"

"文娟,你妈这辈子,没读过啥书。她最大的心愿,就是你们有出息。你弟有出息了。康康也有出息了。她值了。"

二十三

成绩出来了。

康康考了五百八十二分。

一本线,超了七十六分。

他坐在电脑前。查分。页面刷出来。他愣了三秒。

然后,他跳起来。

"妈!妈!我考了五百八十二!"

我跑过去。看着屏幕。红色的数字。五百八十二。

"康康!"

我抱住他。他比我高出一个头了。我抱着他的腰。

"康康,你真棒!你真棒!"

我老公张建国,冲过来。拍着康康的肩膀。

"好小子!好小子!没给爸丢脸!"

我爸从房间里走出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走到康康面前。

"康康。"

"姥爷。"

康康蹲下来。跟姥爷平视。

我爸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好。好。"

他说了三个"好"。

然后,他哭了。

"康康,你姥姥要是还在,得笑得合不拢嘴。"

"姥爷,我想姥姥。"

"你姥姥知道。她在天上,看着你呢。"

我爸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

"康康,这卡,你拿着。"

"姥爷,这……"

"这是你姥姥的抚恤金。你姥姥走之前,让我留给你上大学用。一共六万三千块。密码是你姥姥生日。"

康康愣住了。他看着那张卡。普普通通的银行卡。绿色的。边角有点磨毛了。

"姥爷……我不要。这钱是你的养老钱。"

"康康,你拿着。这是你姥姥的心愿。你不拿,你姥姥在天上,不安心。"

"姥爷,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我可以勤工俭学。我不要你的钱。"

"康康,你听姥爷说。"

我爸坐在沙发上。康康蹲在他面前。

"你姥姥这辈子,省吃俭用。一个月花六百块。她存了十五万。她走了,这十五万,花光了。但她留下了七万多的抚恤金。这钱,是社保局给的。是她一辈子交的社保,最后给咱的。"

他看着康康。眼睛亮亮的。

"康康,这六万多块,是你姥姥用命换来的。她要是活着,她一分钱都舍不得花。她全给你。"

"姥爷……"

"康康,你拿着。好好读书。姥爷和你妈,就指望你了。"

康康接过卡。手在抖。

他跪下了。

"姥爷。姥姥。我一定好好读书。我毕业了,挣了钱,还给你。"

"傻孩子。姥爷要你的钱干啥?姥爷只要你过得好。"

我站在旁边。眼泪哗哗地流。

我老公张建国,背过身去。肩膀在抖。

我弟文军,在外地,打来电话。

"姐,康康考了多少?"

"五百八十二。"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我听见他哭了。

"姐,咱妈看到了。咱妈一定看到了。"

"嗯。妈看到了。"

二十四

康康报了省城的大学。一本。会计专业。

录取通知书寄来的那天。我爸非要亲自拆。

快递员送来的。一个大红色的信封。上面烫着金字。

我爸坐在沙发上。戴上老花镜。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信封口。

他抽出通知书。展开。

"康康。录取通知书。"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恭喜你被我校录取为会计学专业本科生……"

他念完了。把通知书放在膝盖上。

"好。好。好。"

他又说了三个"好"。

然后,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文娟,你妈看到了。她看到了。"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秀英,你看到了吗?康康考上大学了。一本。会计专业。"

他笑了。眼泪从眼角淌下来。

"秀英,你这辈子,值了。"

二十五

开学那天。我们一家四口——我、建国、我爸、康康——开车去了省城。

两百公里。开了三个小时。

康康坐在副驾驶。抱着录取通知书。一路上,话不多。

"康康,紧张吗?"我问。

"有点。"

"别紧张。大学可好了。自由。没人管你。"

"妈,我会好好学的。"

"嗯。妈知道。"

到了学校。人山人海。全是送孩子的家长。

我们帮康康搬行李。六人间。上下铺。康康睡上铺。

我爸爬不上去。他站在下面。看着康康铺床。

"康康,这褥子,铺平。别皱着。睡了腰疼。"

"知道了,姥爷。"

"这枕头,高点。你睡惯了高枕头。"

"知道了。"

我爸站在宿舍里。看着康康。眼睛红了。

他转过头。走出宿舍。站在走廊里。

我走过去。

"爸。"

"文娟。"

"嗯。"

"康康长大了。"

"嗯。长大了。"

"他以后,就不在咱身边了。"

"嗯。但他放假会回来。"

"文娟,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她说,康康长大了,就飞走了。咱留不住。"

他笑了。苦笑。

"留不住。留不住好。飞走了,才有出息。"

二十六

从省城回来。

家里空了。

康康的房间,门关着。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摆着他高中的课本。一摞一摞的。

我爸站在康康房门口。看了很久。

"文娟。"

"爸。"

"这抚恤金,给康康了。我心里,踏实了。"

"嗯。"

"你妈走之前,跟我说,她这辈子,值了。现在,我也觉得,值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康康的房门。

那张银行卡,从社保局打出来的七万三千五百一十一块四毛,加上这几年的利息,变成了六万三千块,交到了康康手里。

钱,没了。

但我觉得,它还在。

它变成了康康书桌上的课本。变成了他身上的校服。变成了他未来的人生。

我妈的抚恤金,没有白花。

它用一种最温暖的方式,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二十七

2029年春天。

我爸走了。

走得很安详。半夜。在睡梦里。

我接到电话,是隔壁邻居打的。说你爸早上没出来吃早饭。门敲不开。从窗户看,他躺在床上。

我赶回去。打开门。

他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嘴角带着笑。

像我妈走的那天一样。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凉了。

但这一次,我没有哭。

因为我知道——

他去见我妈了。

尾声

我爸走后。我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小本子。

是他记的账。

第一页写着:"秀英的抚恤金:七万三千五百一十一块四毛。"

第二页:"给文娟:三万(康康的房子)"

第三页:"给文军:三万(补偿)"

第四页:"给康康:六万三千(上大学)"

第五页:"剩下:零。"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秀英,咱俩这辈子,没啥大出息。但咱把康康供出来了。咱值了。"

我捧着那个本子。哭了。

不是伤心。是感动。

我妈的抚恤金,七万三千五百一十一块四毛。

对一个企业退休工人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对一个家庭来说,这是救命的钱。

对康康来说,这是他姥姥用命换来的大学学费。

对我爸来说,这是他最后的心愿。

对我来说,这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遗产。

不是钱。

是爱。

我妈用她一辈子的省吃俭用,用她最后的抚恤金,告诉了我一句话——

钱,是冷的。但爱,是热的。

抚恤金,是给活人的最后一点体恤。

也是逝者,留给世界,最后的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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