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邑古国古城源流考及遗址遗迹发掘报告

序论

夏邑地处黄淮冲积平原腹地，全境无山无岭，沱河、浍河、王引河等淮河水系穿境而过。这里是上古栗陆氏部族核心区域，历经栗国、栗县、栗侯国、祁乡侯国、建平侯国、马头郡，至金代定名夏邑。黄淮平原反复遭受黄河泛滥与洪水淤积，大量古城被泥沙深埋，多数地面城垣荡然无存，仅存零星堌堆、地下基址与湖下城址。

正如考古学者所言：“华北平原上的古代城址，十座有九座埋在地下。”夏邑的古城序列，正是黄淮平原“地下城叠城”景观的典型缩影。

本篇梳理古国—古城的完整历史源流，收录主要遗址的考古调查与发掘信息，区分文献记载、地面遗存与考古钻探成果。

一、古国与古城历史源流

1. 栗陆氏古国与栗城遗址（商丘市文物保护单位）

栗城是夏邑历史上延续时间最长、层位最复杂的城址——从新石器时代一直延续至金元以后，时间跨度超过四千年。

文献记载：上古时期，栗陆氏在此建都，为伏羲时代八任帝王之一。《帝王世纪》载：“栗陆氏，伏羲之苗裔，都于栗。”夏代为古虞之地，相传少康在此积蓄力量完成“少康中兴”。商代甲骨文中已有“栗”地记载。西周春秋属宋国，为宋国东部重镇“栗邑”。秦统一后置栗县，属砀郡。西汉设栗侯国。北魏孝昌二年（526年），下邑县治迁入栗城，古栗城转为下邑县城。金明昌三年（1192年）改下邑为夏邑，继续沿用此城。

位置与地貌：城址位于今夏邑县城西南天龙湖（城湖） 湖区之内，原县城旧治孤岛。明代筑土城时，取土形成巨大城湖，即今天龙湖的前身。

考古调查与出土遗物：1983年、1992年，城湖开挖鱼塘施工时，水下与湖底出土了大量珍贵遗物，包括：宋代影青瓷、白釉黑花瓷器；宋代砚台、铜器；元代砖室墓；明代陶塑天王像；战国、汉代夯土城基痕迹（城内钻探发现）。地面城墙已完全消失，大部分遗存埋藏于湖底淤泥之下，形成一座“水下古城”。

现状：天龙湖公园已立“栗城遗址”保护碑。城垣本体淹没于湖水淤泥中，尚未开展大规模正式发掘，是豫东地区极具潜力的水下考古目标。

2. 秦祁乡县·祁乡侯国故城

时代：秦至西汉，东汉建武六年（30年）撤销建制。

位置：今夏邑县东北，杨集乡附近。据《水经注》记载，“涣水又东经祁乡县故城南”，为古祁邑乡一带。

文献：秦砀郡下辖祁乡县；西汉为祁乡侯国，封刘姓宗室；东汉废县。后世黄河多次泛滥，故城完全淤埋于地下，无地面可见遗迹，仅依靠方志与历史地理定位，至今未进行正式考古发掘。

3. 汉建平侯国·马头故城（马头遗址，河南省文物保护单位）

时代：龙山—商周—汉—东晋马头郡。

位置：夏邑县城西南马头集东街东侧，遗址面积约4万平方米，原为高出地面6米的堌堆高地。

文献：汉景帝置建平侯国；东晋设立马头郡，郡治建平城于此；北齐废郡。后世当地建崇觉寺于遗址顶部。

考古调查：1974年至1978年，河南省博物馆与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先后三次对该遗址进行调查。文化层序列清晰，由下至上依次为：

· 龙山文化层：出土半月形石刀、陶鼎、陶鬲等，属河南龙山文化晚期遗存。

· 岳石文化层：为豫东地区岳石文化分布提供了重要实物证据。

· 商周文化层：出土大量鬲、豆、罐等陶器。

· 战国—汉文化层：出土战国磨光大陶瓮、王莽时期钱币等。

· 宋元明清层：出土宋代铜镜等晚期遗物。

遗址现状：遗址上部被取土严重破坏，仅存局部坑壁剖面。明代崇觉寺已不存，未见完整城垣出土。该遗址是豫东地区少有的包含龙山—岳石—商周连续堆积的堌堆遗址，对研究夏商文化交替与夷夏关系具有重要学术价值。

4. 隋唐大运河通济渠济阳段（世界文化遗产点）

时代：隋—唐—北宋。

位置：济阳镇刘铺村，夏邑境内运河遗存27公里。济阳段是通济渠郑州以东唯一保留水面的运河故道，为世界文化遗产“中国大运河”的重要遗产点。

考古发掘：2007—2008年，为配合大运河申遗，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对济阳段进行了系统考古发掘，揭露了古河道、大堤、码头岸坡等遗迹。发掘中发现了大量古代车轮压痕、行人脚印、动物蹄印及木桩码头遗存，出土了大量唐宋时期瓷器。这些遗存生动地还原了运河作为“水上高速公路”的繁忙景象。

地名由来：集镇“济阳”因位于运河北岸而得名，沿用至今。北宋末年运河逐步淤废，河道一部分保留为现代水塘河沟，一部分埋入地下。现建有通济渠展示馆，对公众开放。

5. 明清夏邑县城（金—明—清夏邑，继承栗城城址）

金明昌三年（1192年）改下邑为夏邑后，继续沿用栗城城址。明代重筑土城墙，护城河（城湖）规模宏大，取土筑城形成了今日的天龙湖格局。清末捻军战乱中城墙多次损毁，民国时期城墙逐步拆毁。

今天，仅存天龙湖水域，城墙全部消失，地下尚存夯土基址。2018年，夏邑县实施天龙湖综合整治工程时，在湖底发现明清时期城墙基址，进一步印证了城址的连续性。

二、堌堆类史前—商周遗址

黄淮平原洪水频发，古代居民择高地筑堌堆居住。夏邑旧志记载“夏邑十八堌”，多数为龙山至商周时期的聚落遗址。这些堌堆是豫东平原最典型的“遗址岛”——在洪水肆虐的平原上，先民不断垫高居住面，形成高出周围地面数米的土台。

清凉山遗址：位于夏邑县东南，属龙山文化与商文化遗址，为河南省文物保护单位。北京大学考古系曾参与发掘，发现了龙山、岳石、商文化叠压地层，是研究豫东地区夏商文化交替的关键遗址之一。

三里堌堆（渣头堌） ：位于县城西南，龙山至汉代遗址，河南省文物保护单位。原堌堆高地，地表遍布陶片，现已开荒为耕地，无地上建筑留存。遗址被取土严重破坏，地面仅存局部文化层。

姜仁堌（胡桥乡蔡楼村） ：龙山—商周—宋文化遗址，河南省文物保护单位。宋代曾建有姜仁堌寺，民国时期被拆毁，仅存土堌堆高地。地表可见大量陶片与砖瓦残块。

说明：“十八堌”中其余多数遗址，或已被黄河淤积深埋，或已被平整土地破坏，仅存于方志记载之中。据文物普查统计，夏邑境内尚存堌堆类遗址十余处，但大部分保存状况不佳。

三、明清圩寨（土寨）遗存调查

清代咸丰、同治年间，捻军战乱席卷豫东。夏邑全境广筑圩寨，“因庄立寨”，全县大小土寨数以百计。代表性圩寨包括刘老寨、彭寨、李家楼、金家楼、侯家庙等。

形制：村庄外围夯土寨墙，墙外挖掘寨壕（寨沟），开设寨门，设置土炮，由团练武装驻守。据《夏邑县志》记载，“咸丰年间，夏邑筑寨数十，各村皆自为守”。

彭寨（曹集乡） ：彭氏家族所建，为夏邑保存信息最完整的一处清代圩寨村落样本。原有寨墙、寨沟、寨门，现仅局部寨沟轮廓尚可辨识。近年来复建了钟楼作为纪念性建筑。

现状：绝大多数圩寨的寨墙在建国后平整土地与农田改造中被铲平，寨壕大多被填平。地面完整寨堡极少留存，遗存主要依靠地方志、族谱与田野地面调查。

四、其他重要历史遗迹简录

孔子还乡祠（会亭镇） ：孔子先祖为宋国孔氏，采邑在此。孔子曾多次回故里祭祖，后世建祠纪念。现存碑刻与复建祠宇，为河南省文物保护单位。

八里庄彭雪枫殉国遗址：1944年9月11日，新四军第四师师长彭雪枫在八里庄战斗中壮烈殉国。现建有纪念馆与殉国碑，为河南省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五、遗址总表

遗址名称 时代 位置 遗址性质 保存现状 保护级别

栗城遗址（天龙湖） 龙山—汉—宋—金—明 县城西南天龙湖 古国/县城 淹没于湖下，地面无存 商丘市文保

马头遗址（建平城） 龙山—商周—汉—东晋 马头集东街东侧 侯国/郡治 取土破坏严重，存文化层剖面 河南省文保

清凉山遗址 龙山—商周 县东南 堌堆聚落 保存较好 河南省文保

三里堌堆 龙山—汉 县城西南 堌堆聚落 取土破坏，地表陶片 河南省文保

姜仁堌 龙山—商周—宋 胡桥乡蔡楼村 堌堆聚落/寺庙 取土破坏严重 河南省文保

大运河济阳段 隋—唐—北宋 济阳镇刘铺村 运河遗址 部分保留水面 世界文化遗产

彭寨 清代 曹集乡 圩寨 寨沟局部可辨 未定级

孔子还乡祠 历代重修 会亭镇 纪念性祠宇 复建，有碑刻 河南省文保

六、综合考释

（一）平原古城的最大困境：黄河泥沙掩埋

夏邑所有上古、中古古城，几乎全部被黄河历次泛滥的泥沙所覆盖。很多古城仅能依靠文献与钻探定位，地面几乎看不到任何城墙遗迹。正如考古学家所言：“豫东平原上的古城，不是毁于战火，而是沉入了黄河的泥沙之下。”多数遗址地面仅表现为一处高出周围农田的土堌堆——这正是黄泛区遗址最典型的形态。

（二）城址叠压的典型案例

栗城遗址从上古栗陆氏，历经商代栗邑、秦栗县、汉侯国、北魏下邑、金代夏邑——同一地点沿用超过四千年，层层叠压，是豫东极为少见的长时段连续使用城址。天龙湖下的“水下古城”，承载着夏邑从上古到明清的完整城市记忆。

（三）两类遗存的分野

古国郡县古城：以夯土城垣、官署、手工业遗存为主，大多深埋地下，属于官方建制系统。明清圩寨：民间防御工程，依附村庄，夯土质量简陋，后世极易被平整，实物留存稀少，属于民间乡土系统。

（四）考古工作的挑战与潜力

多数古国古城仅进行了地面调查与钻探，缺少大规模正式发掘。很多古国古城只有文献坐标，尚未找到确切的城址位置。地下文物埋藏潜力巨大，但受泥沙淤积与城镇建设的双重限制，发掘难度极高。特别是天龙湖下的栗城遗址，如能开展水下考古与系统发掘，有望为豫东平原的早期国家起源提供关键证据。

（五）史料局限

洪水与战火使本地宋元以前的金石碑刻大量毁灭；先秦汉古国信息主要依靠正史地理志与后世方志；考古出土实物有限，文献记载与考古实物之间尚存较大缺口。正如历史地理学者所言：“平原地区的历史，一半在纸上，一半在地下。而黄河淤积层之下的那一半，我们至今仍未触及。”

七、七律·夏邑古城咏

栗城遗踪没水中，四千春秋一梦同。

马头堌堆藏龙迹，济阳运河载唐风。

十八堌台今何在？百座圩寨尽蒿蓬。

莫道平原无古意，且看湖底有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