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领导第三次把围裙塞进我手里时,后厨的鼓风机正呜呜地响。
“周晓梅,今天这桌饭,做好了,你转正的事我拍板;做砸了,明天你就去门卫室报到。”
我攥着围裙带子没吭声。三个小时后,省委书记在众人簇拥下走进小食堂,我端着最后一道红烧狮子头进门,一眼看见主位上那张脸。手一抖,汤汁泼在袖口上。
那人抬头,眉头先是皱了一下,随即也愣住。
四目相对。
我嗓子发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舅,您不是在工地搬砖吗?”
第1章 这厨娘谁都能捏一把
“周晓梅!周晓梅人呢?刘主任叫你去办公室,现在!立刻!”
传话的是办公室的小赵,他跑进食堂后厨时,我正蹲在地上擦灶台底下的油垢,围裙上溅满油点子,头发被蒸汽烘得贴在额头上。
“听见没有啊?”小赵跺了跺脚,“主任脸都黑了,你赶紧的!”
我慢慢直起身,把钢丝球往水槽里一扔。铁门外的冷风灌进来,后厨那股子泔水味和油烟味搅在一起,钻进鼻子里。
来机关食堂三年了,我早就习惯了这味道。
“知道了。”我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低头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那条胳膊上有一道旧的烫伤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是去年炸鱼的时候滚油溅的。
走廊上铺着米黄色的旧地砖,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缝。我经过的时候,能听见自己那双二十块钱的胶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
刘主任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我敲门的时候,他正背对着门看窗外。
“进来。”
“刘主任,您找我?”
刘建国转过身,五十岁出头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肚子微微腆着。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双胶鞋上停了两秒。
“小周啊,来食堂几年了?”
“三年。”
“三年了。”他点了点头,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着,“三年还没转正,按规定,下个月底,你的劳务派遣合同就到期了。”
我心里一紧。
“刘主任,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抬手打断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你的考核表,去年评语是‘工作认真,但主动性不足’。前年评语差不多。再往前……”
他叹了口气,合上文件夹。
“小周,你得感谢我给你机会。”
我没有说话。在机关食堂待了三年,我太清楚了,这里的转正名额,从来就不属于我这种没有背景、没有学历、只会埋头干活的人。
前年转正的是办公室王副主任的远房侄女。去年转正的是财务科李科长介绍来的一个远房亲戚。今年呢?
“后天中午,省里有个大领导来咱们县调研,中午在机关小食堂用餐。”刘建国顿了顿,看着我,“这顿饭,你来掌勺。”
我愣了一下。
“刘主任,小食堂不是有专门的接待厨师吗?张师傅……”
“张师傅请假回老家了。”刘建国挥了挥手,“食堂现在就你还能撑撑场面。你做的红烧狮子头,上次市里来人都夸过。”
那是去年的事了。市局来检查,临时加菜,我赶鸭子上架做了一桌菜。后来张师傅回来了,我又回到了洗菜、切配、刷锅、擦灶台的位置。
“这顿饭做得好,我可以特批一个转正名额。”刘建国盯着我,“但是有一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省里领导要是吃出问题来,不光是你的问题,我的位置都保不住。”
我沉默了。
“怎么?不愿意?”他的声音冷下来。
“没有,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刘建国加重了语气,“后天早上六点你过来,菜单我会给你,你照着做。记住,这顿饭的规格不低,你要是出了半点差池,别说什么转正了,我看你连这食堂的门都别想再进。”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周晓梅。”他在身后叫住我。
我站住。
“换双像样的鞋。”
我低头看了看脚上的胶鞋,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后厨的路上,我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岁出头,头发随便挽了个低马尾,脸上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眼圈下面有一片淡淡的青色。
我打开水龙头,把冰凉的水泼在脸上。
周晓梅,三十一岁,离异,独自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娘家在一个偏远的山村,父亲早逝,母亲身体不好,一个弟弟在省城读大学。
我的全部身家,就是食堂后厨那把用了三年的铁锅、一把磨得发亮的炒勺、一双手臂上的旧伤疤,还有这份随时可能被收回的劳务派遣合同。
后厨里,小赵正靠在冰柜旁边嗑瓜子。
“周姐,刘主任又训你了?”他吐了口瓜子皮,“我听说后天的接待规格特别高,省委的大领导。这活儿可不好干啊。”
“谁爱干谁干去。”我把围裙重新系上,蹲下继续擦灶台。
“哎,你可别这么想。”小赵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偷偷告诉你,这次来的,听说是省委新上任的书记,姓沈。特别低调的一个人,本来要到市里开会的,临时拐到咱们县来调研。”
我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
“跟你没关系。”小赵又嗑了一颗瓜子,“不过刘主任这回是真急了。张师傅早不请假晚不请假,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听说他压根没回老家,是跟刘主任闹矛盾了,嫌接待补贴给得少。”
我没接话,继续擦灶台。那上面的油垢已经有些年头了,黑乎乎的一层,钢丝球擦过去,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小赵走的时候,后厨就剩了我一个人。鼓风机的嗡嗡声从灶台后面传出来,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兽。
我盯着面前那口大铁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老家,我站在土灶前做饭的样子。那时我还小,踩在小板凳上炒菜。有个人坐在门槛上,一边就着蒜吃馒头,一边笑着说:“梅子炒的菜,比馆子里的还香。”
那个人,我已经十年没见了。
我把钢丝球扔进水槽里,起身去检查冰箱里的食材。既然这顿饭躲不掉,那就只能硬着头皮上。
我拉开门,冷雾从冰柜里涌出来。蔬菜、肉类、海鲜,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
明天,我先练练手。
第2章 十年前他走时就留了张字条
那天夜里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我租的房子在县城边上的一栋老居民楼里,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我摸着黑往上爬,手里的塑料袋里装着两个凉透了的包子。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屋里亮着一盏橘黄色的小夜灯。朵朵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大人的毛衣。她姥姥——我妈,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听见动静,我妈猛地睁开眼睛,看到是我,才松了一口气。
“回来了?吃了没?”
“吃了。”我把包子放在茶几上,走过去摸了摸朵朵的额头,没有发烧。
“朵朵乖不乖?”
“乖,就是问了好几遍妈妈怎么还不回来。”我妈压低声音,怕吵醒孩子,“今天幼儿园老师又给我打电话了,说朵朵咳嗽,让带她去看看。”
我点了点头,去看孩子。朵朵脸上还有干掉的泪痕,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我轻轻把她抱起来,她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妈妈”,搂住我的脖子。
“对不起,妈妈回来晚了。”我贴了贴她的小脸。
把朵朵安顿到卧室的小床上,我出来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我妈端了杯热水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在我对面,欲言又止。
“妈,怎么了?”
“今天你二姨给我打电话了。”我妈搓了搓手,“说你表弟结婚,问咱们家去不去。”
我没说话,低头喝水。
“我说你工作忙,走不开。你二姨在电话里说——”我妈顿了顿,“说你离了婚,一个人带孩子,也别太挑了,她婆家那边有个男人,四十了,没结过婚,就是腿脚有点不方便,人老实,有手艺,会修自行车……”
“妈。”我打断她,“我最近忙,不想说这个。”
我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下去。她起身去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面出来,上面卧着个荷包蛋。
“吃吧,我知道你没吃。”
我看着那碗热腾腾的鸡蛋面,鼻子有些发酸。
“妈,您也早点睡。”
“我等你吃完。”
我低下头吃面。鸡蛋是朵朵从幼儿园带回来的水煮蛋,我妈没舍得吃,又给我煎成了荷包蛋。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我吸面条的声音,还有隔壁传来的电视声。
“梅子。”我妈突然开口,“你舅他……有消息吗?”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没有。”
我妈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睡不着。窗外的路灯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舅舅,沈建国。
这个人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是最清晰的一个存在。我妈兄弟姐妹五个,我姥姥姥爷走得早,舅舅最小,从小就是几个姐姐带大的。后来姐姐们各自嫁了人,舅舅就跟着我们家过。
他比我大十三岁。我记事起,他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瘦高个,头发总是乱蓬蓬的,手掌粗大,指节上全是茧子。我上小学那会儿,他去了镇上的砖窑打工。后来又去了更远的工地,搬砖、和水泥、扛钢筋,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每年过年,他回来一趟,给我带一些稀罕的玩意儿——一个塑料的发卡,一包大白兔奶糖,或者一本写满了字的旧书。他会把我扛在肩膀上,在院子里转圈。
“梅子,好好读书。”他总是说这句话,“读出去,别像舅舅一样,一辈子干苦力。”
后来我上了初中,舅舅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年一次,有时候两年一次。我最后一次见他,是我十五岁那年的夏天。
那天特别热,他背着一个蛇皮口袋站在院子里,头发更长了,胡子拉碴的,皮肤晒得黑亮。他摸了摸我的头,说:“梅子,舅舅要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了,你在家好好照顾你妈。”
“舅舅,你去哪儿?”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第二天早上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我在枕头底下找到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梅子,好好读书。舅舅会给你寄钱的。”
那张字条,我至今还夹在课本里。
后来的十年,他真的按月给我寄钱。邮局的汇款单上,寄款地址换了一个又一个,广州的、深圳的、杭州的、郑州的……都是工地。他从来没有留过一个固定地址,也没有留过一个电话。
我高考那年,压力很大,给他写了很多封信,却一封也寄不出去。后来我听说,有人在工地上见过他,在搬砖。
再后来,我上了大学,离开了那个山村。我结了婚,又离了婚,生了朵朵,带着我妈来到县城,进了机关食堂。
十年了。我早就习惯了没有舅舅的日子。
只是偶尔,在灶台前炒菜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个蹲在门槛上吃蒜拌面的男人。他要是还在工地搬砖,该五十多岁了。
“舅,您现在在哪儿呢?”我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两声,夜更深了。
第3章 我要给省委书记做一桌菜
凌晨四点半,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黑的。朵朵在旁边睡得很熟,小嘴微微张着。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厨房烧了壶水,洗漱完毕,换好衣服。
出门前,我蹲在门口穿鞋。那双胶鞋已经刷干净了,但鞋面还是旧得发白,鞋底的纹路也磨平了。我想起刘建国那句话——“换双像样的鞋”。
算了,后厨烧菜,穿什么鞋不一样。
到机关食堂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开了门,打开后厨的灯,白炽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的油烟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刘建国的菜单就放在案板上,用文件夹夹着,上面列着八菜一汤——
凉菜:水晶虾仁冻、桂花糯米藕
热菜:红烧狮子头、清蒸刀鱼、黑松露煨牛尾、豉汁蒸扇贝、时蔬炒野菌、蟹粉豆腐
汤:老鸭扁尖汤
主食:米饭、葱油拌面
我把菜单看了三遍,越看眉头越紧。
这些菜,食材是有的,但我没有全部做过。尤其是黑松露煨牛尾,那玩意儿我见都没见过几回。还有清蒸刀鱼,火候差个半分钟,鱼就废了。
我把冰柜打开,把需要的食材一样一样拿出来。牛尾已经提前解冻了,刀鱼也是处理好的,冰在碎冰上。新鲜的黑松露裹在湿润的厨房纸里,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带点泥土腥气的香味。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做准备工作。
切葱姜蒜,调高汤,泡发糯米,腌制牛肉。刀板上一声一声的切菜声,在空荡荡的后厨里回响。
六点半,小赵来了,带着两个馒头和一杯豆浆,递给坐在门口择菜的我。
“周姐,你可真早。”他蹲下来,压低声音,“听说今天这顿饭,刘主任把办公室的人都支出去买水果了。那个排场,不得了。”
我笑了笑,继续低头择菜。
“你不紧张吗?”小赵问,“给省委书记做饭,做砸了怎么办?”
“做砸了我去门卫室报到。”
小赵“啧”了一声,站起身:“你可真行。换了是我,估计菜刀都拿不稳。”
他走后,我继续忙。一人做事,脑子里却乱得很。
这一桌菜,标准差不多是私人高端宴请的水平了。刘建国说“规格不低”,恐怕还是往低了说的。
一个省里的领导下来调研,真就为吃顿饭?吃顿饭就吃顿饭吧,为什么偏偏把张师傅支走,让我来掌勺?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做菜就做菜,想那么多干什么。
七点整,我系好围裙,开始试做红烧狮子头。
五花肉要三分肥七分瘦,手工剁成泥,不能太细,要有颗粒感。我选了上好的黑毛猪五花,肥瘦相间,肌肉纹理清晰。剁了整整二十分钟,肉泥的黏稠度刚刚好。然后加入切碎的马蹄丁、姜末、葱花,再打入鸡蛋清,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
这个过程中,不能停,不能乱,手要稳,力道要匀。我搅了将近二十分钟,肉馅变得细腻而有弹性。
搓成拳头大小的丸子,下入六成热的油锅里。油温至关重要,高了外面焦了里面生的,低了丸子就散了。我用筷子试了试油温,冒起细密的小泡,刚刚好。
丸子下锅,发出“滋啦”一声响,油花翻腾。我用筷子轻轻拨动,让它们受热均匀。炸至表面金黄,捞出沥油。
接下来调汁。冰糖炒出糖色,加入高汤、酱油、料酒,放入炸好的丸子,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四十分钟。
半小时后,后厨里已经飘满了狮子头的香味。小赵从外面探进头来:“周姐,香死个人了!我饿了。”
“等会儿给你留一个。”
“那说好了!”
他笑嘻嘻地走了。
我关上火,看着锅里那十几个色泽红亮、饱满圆润的狮子头,突然有些恍惚。
舅舅以前最爱吃狮子头。那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肉。有一回过年,我妈用仅剩的一点肉馅做了四个狮子头,全给舅舅吃了。舅舅就把碗里的狮子头夹到我碗里,自己就着馒头蘸汤汁吃,一边吃一边说:“梅子,你多吃点,长身体。”
后来我去了县城的馆子里学厨,第一个学会的硬菜就是红烧狮子头。师傅尝了一口说:“还不错,有点意思。”那是那个老师傅唯一夸过我的一次。
可是,学会做这道菜已经多少年了。那个最爱吃狮子头的人,却再也没回来过。
我把锅里的狮子头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用保鲜膜包好。然后把剩下的一些端给小赵当早餐。
八点半,我开始试做清蒸刀鱼。刀鱼是很嫩的鱼,蒸的时间不能超过八分钟。我在鱼身上划了几道斜刀,抹上薄薄一层盐和料酒,铺上葱段和姜片。等蒸锅里的水完全沸腾了,才把鱼放进去。
火候、时间,全都卡得死死的。七分半钟,关火,再焖三十秒。揭开锅盖的那一瞬间,鱼的眼睛凸出来,鱼皮完整,鱼肉雪白,散发着清鲜的香气。
我闻了闻,还行。
接下来的每道菜,我都试做了一遍。有的成功,有的不太行,我就调整食材的比例和时间,一遍一遍地试。牛尾煨得不够烂,重新来;蟹粉豆腐的蟹粉炒老了,重新来;糯米藕的糯米塞得不够紧,煮出来散了一锅,重新来。
一直忙到中午一点多,后厨里到处都是试做的菜。我累得两条腿发软,腰像断了一样,但心里反而踏实了些。
下午休息了一个小时,我又开始准备第二天要用的东西。
高汤要提前吊好。我焯了鸡架、猪骨和火腿,用小火慢慢煨着。老鸭扁尖汤也要提前炖上,鸭子焯水后和扁尖一起入砂锅,加水、姜片、料酒,大火烧开,转小火。
做这些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过年,舅舅从外面打工回来,带了一只风干的老鸭。他让我妈炖汤,我妈舍不得,说留着慢慢吃。舅舅说:“吃了吧,梅子长身体,需要营养。”
后来那锅老鸭汤,炖了三个多小时。汤色金黄,香味浓得整个院子都能闻到。舅舅一口都没喝,就喝了点锅底的渣渣,说自己不爱喝汤。
我是在很多年以后,才想明白,哪有人不爱喝汤的。
下午四点多,刘建国来后厨检查进度。他背着双手,在案板旁边走了一圈,闻了闻吊着的高汤。
“还行。”他说,“明天的菜没问题吧?”
“我尽力。”
“又是尽力。”他皱了皱眉,“周晓梅,你要搞清楚,这顿饭要是搞砸了,咱们都没好日子过。”
“刘主任,我明白。”
“明白就好。”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忘了说,明天中午十一点半开饭,省里领导是十点到县里,先去走访两个点,然后到机关来。有十几个人,你菜量备足一点。”
“好的。”
他走了。我站在后厨里,看着满台面的食材,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疲惫。
这顿饭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我顾不上想。我只知道,明天我要给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大领导做一桌菜。做砸了,我就只能去门卫室,领着更低的工资,连朵朵的托儿费都交不起。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熬高汤。后厨里很安静,只有砂锅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我盯着那锅汤,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想起舅舅最后一次看我的眼神。那时候我不太明白,现在想起来,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
“舅……”我喃喃叫了一声。
砂锅里的汤翻滚着,没有人回应。
第4章 那个姓沈的领导,听说很怪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准时到了后厨。
昨晚没怎么睡好,脑子有些发沉。我给自己泡了杯浓茶,一口喝下去半杯,苦涩的茶汁把困意强行压了下去。
小赵今天来得也早,跟在我后面打杂。他说自己是主动来的,“想蹭一顿好的”。我知道这小子是怕我忙不过来,又不好意思说。
“周姐,你脸色不太好。”他看了我一眼。
“没事。”
我把昨天泡好的糯米拿出来,开始做桂花糯米藕。藕要选粗细均匀的,孔洞大一点的,这样糯米才能塞得扎实。我切去一端的藕节,把泡好的糯米一点一点塞进去,用筷子轻轻捣实。这个过程急不得,一急,藕孔里的糯米就塞不满,蒸出来松散不好看。
小赵在一旁洗葱,忽然说:“周姐,你听说了吗?那个沈书记,在省里有个外号,叫‘沈黑脸’。”
“为什么?”
“听说特别不讲情面。下去调研,说发火就发火,当场把人批得下不来台。而且特别反感铺张浪费,有回去一个市里开会,接待单位上了龙虾鲍鱼,他当场把桌子给掀了。”
我塞糯米的手停了一下。
“小赵,你说的真的假的?”
“我也是听说的。办公室那几个人昨天在议论,说这次沈书记拐到咱们县来,纯粹是临时起意。县里本来安排他去县宾馆吃自助的,他非说不用麻烦,就在食堂简单吃点。刘主任急了,才把规格提上来的。”
我皱起眉头。
县宾馆的自助餐,虽然不比这些菜精致,但至少不出错。刘建国为了在领导面前挣表现,硬是弄出这么一桌来。这要是碰上个反感铺张的主儿……
“周姐,你可得悠着点。”小赵压低声音,“刘主任可没安什么好心。你想啊,张师傅为什么偏偏这时候请假?你以为他真有事?他是嗅觉灵,知道这顿饭不好伺候,才躲开的。”
我苦笑了一下。张师傅是临时工里的老人了,在机关食堂干了快十年,对这里面的弯弯绕绕门儿清。他躲了,就剩我来顶缸。做好了是刘建国的功劳,做砸了是我周晓梅的锅。
“我不怕。”我继续往藕孔里塞糯米,“大不了去门卫室。”
小赵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周姐,你这个人……太实诚了。”
十点钟,所有的备料都完成了。狮子头已经炖上了,香味从砂锅里飘出来。高汤吊得清清亮亮。老鸭汤在灶上慢慢煨着,汤面微微翻滚。
我换了一条干净的围裙,去休息室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我,脸色确实不太好,苍白得没什么血色。
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直到拍出一点红润来。
“周晓梅,你可以的。”我对自己说。
十点四十分,刘建国匆匆跑进后厨。
“周晓梅!情况有变!沈书记他们提前来了,现在正在去第一个走访点。时间比原计划提前了快一个小时。十一点半开饭,可能还要再提前。你赶紧的!”
“什么?”我吃了一惊,“不是说要走访两个点吗?”
“第一个点他看了十分钟就走了!随行的市领导都跟不上他的节奏!”刘建国额头上全是汗,“你赶紧把菜做起来,别等通知了,十一点二十准时开饭!实在来不及就少做两个菜,千万不能超时!”
他说完就跑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脑子飞快转了一圈。提前开饭就意味着炒菜的时间被压缩,但炖菜和蒸菜问题不大,它们本来就要提前炖上。最麻烦的是需要现炒现做的热菜,比如时蔬和蟹粉豆腐,做得早了颜色不好看,做得晚了又来不及。
“小赵!”我喊了一声,“帮我把蒸锅的火加大,糯米藕先上锅蒸!还有,把热水准备好,我要开始做鱼了!”
十一点整,后厨进入了战斗状态。
我先把清蒸刀鱼蒸上,同时开始炒蟹粉。火要大,手要快,蟹粉下锅的一瞬间,“刺啦”一声响。我手腕翻动,把蟹粉和豆腐轻轻推开,不敢用力搅,怕豆腐碎了。
蟹粉豆腐做好,蒸锅里的鱼也差不多熟了。我关火,焖了一会儿,端出来。鱼皮完好,鱼肉雪白,香味扑鼻。
红烧狮子头已经从砂锅里盛出来了,摆在白瓷盘里,淋上了浓稠的酱汁,旁边点缀着烫过的青江菜。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我的动作越来越快,脑子反而越来越清醒。那些做了无数遍的动作,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本能。
十一点十五分,刘建国又冲进后厨。
“人到了!五分钟!周晓梅,还剩几个菜?”
“两个,时蔬和葱油拌面。”
“那快点!你!”他指了指小赵,“别站着了,去帮她把菜端出去,摆到包厢里!”
小赵手忙脚乱地开始往外端菜。我把油锅烧热,嫩绿的青菜下锅,大火翻炒,调好味道。同时另一个灶上烧水煮面。面煮到八分熟,捞出来,迅速拌上热油和葱段,再淋上少许酱油。
装盘,摆盘,最后撒上一把白芝麻。
“上齐了。”我拍了拍手,靠在灶台边喘气。
刘建国已经出去了。小赵还在往包厢里端菜。后厨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洗碗池里哗哗的水声。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分整。
那一桌菜,八菜一汤,一样不落。
我解下围裙,走到角落里的小马扎上坐下来。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腰疼得厉害。手上有一道新添的烫伤,刚才炒蟹粉的时候被油溅到了,红了一片,现在火辣辣地疼。
包厢里传来酒杯碰撞的声音、说笑的声音。那些声音隔着一堵墙,听起来遥远又模糊。
小赵跑回后厨,喘着气说:“周姐,菜都上齐了。刘主任让我告诉你,别走远,等会儿可能还要加菜。”
我点了点头。
“沈书记吃了吗?怎么样?”我问。
“没动静。就听里面挺安静的,没人说话。”小赵撇了撇嘴,“那个沈书记,脸确实挺黑。”
我没再说话,低头看手上的伤。
不知道过了多久,包厢里突然传来一阵笑声。接着,刘建国推开了后厨的门,脸色有些古怪。
“周晓梅,你过来一下。”
我站起来:“怎么了?”
“沈书记让你过去。他问,这桌菜是谁做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就……就说是我做的?有什么问题吗?”
“不知道。”刘建国的表情很复杂,“他语气不冷不热的,我也摸不准。你赶紧洗洗手,跟我过去。待会儿说话注意点,问什么答什么,别多嘴。”
我洗了手,整了整衣服,跟着刘建国往包厢走。
走廊上铺着米黄色的旧地砖,我那双旧胶鞋踩在上面,啪嗒啪嗒的。
包厢的门关着。刘建国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门推开了。我站在门口,一眼看到圆桌后面的主位上,坐着一个穿深色中山装的男人。
他的头发比十年前白了一些,人还和以前一样瘦。脸上的皮肤不再像从前那样晒得黑亮,但眉骨下面那道疤还在,是年轻时在工地被钢筋划的,像一条蚯蚓,贴在右眉的尾端。
他看着我,目光从惊讶到认出,再到……嘴角牵动了一下。
四周忽然安静得可怕。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擂鼓一样。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最后那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舅——”
“您不是在工地搬砖吗?”
第5章 我想跑,跑得远远的
空气凝固了大概有三秒钟。
刘建国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嘴唇翕动着,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满桌人都僵在原地,筷子悬在半空中,谁也不敢动。
我舅——沈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和十年前一样,眉眼舒展开,露出白花花的牙齿。他指指自己面前那盘红烧狮子头,语气跟在家里的门槛上说话时一模一样。
“梅子,这狮子头是你做的吧?我一筷子就尝出来了。”
我的眼泪“哗”地下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像水库开了闸。我站在包厢门口,穿着那条沾满油污的围裙,脚上那双二十块钱的胶鞋,哭得浑身发抖。十年了,我一直以为他在某个遥远的工地上,顶着大太阳搬砖、和水泥、扛钢筋。我给他写了那么多封信,寄往一个又一个城市,全都石沉大海。
“刘主任。”沈建国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让满桌人都挺直了腰,“你们这个食堂的工作人员,哭成这样,你们就没人给递张纸?”
刘建国慌忙起身,从旁边抽了几张纸巾,手足无措地递给我。我接过来,按在眼睛上。纸巾上有一股香味,怪呛人的。
“行了,别站着了。”沈建国招了招手,“你过来,坐我旁边。十几年没吃你做的菜了,让我好好尝尝。”
我脑子是懵的,双腿却不由自主地往前走。旁边有人连忙让出座位,我坐在了主位旁边。
“都愣着干什么?吃啊。”沈建国对其他人说了一句。
他语气不重,但桌上的人像得了命令一样,又重新拿起筷子。只是气氛明显不一样了,之前还有说有笑,现在安静得像在开追悼会。
沈建国倒是不在意,自顾自地吃了一口红烧狮子头,然后点点头:“手艺比以前好了,火候正好,入口即化。这汁也调得不错,不咸不淡,有肉的鲜味。”
我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的边沿,不知道说什么。
“舅……沈书记……”我含糊地叫了一声。
“叫舅。”他说,“这里没有沈书记,只有你舅。”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窝陷得比十年前深。但看我的目光,还是从前那个样子。
桌上的人面面相觑。刘建国坐在对面,脸上已经不是白了,是青的。他大概做梦都没想到,自己逼着一个临时工做顿饭,结果那临时工是省委书记的亲外甥女。
“沈——沈书记,这,我们真不知道……”刘建国结结巴巴地开口。
“刘主任。”沈建国语气平和,“这顿饭做得不错,但也太铺张了。我刚才看了,八个热菜一个汤,还有两个凉菜。你们平时食堂就这么吃?”
刘建国的汗从额角淌下来:“没,没有,今天这不是您来了吗……”
“我来了,就吃这个?”沈建国扫了一眼满桌的菜,“我是来调研的,不是来吃席的。这一桌,够你们机关食堂一个月的菜钱了吧?”
包厢里鸦雀无声。
我坐在旁边,心里七上八下的。这顿饭确实是我做的,他这是要发火吗?
“下不为例。”沈建国只说了四个字,然后转向我,“梅子,你去把我点的那个老鸭汤端来,其他菜别上了,我吃口鸭汤泡饭就走。”
我“哦”了一声,起身去后厨盛汤。出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说:“沈书记,我们马上整改……”
我吸了吸鼻子,快步走进后厨。小赵正趴在小窗口往里张望,见我出来,小声问:“周姐,怎么样了?你没事吧?你眼睛怎么红了?主任是不是骂你了?”
“没有。”我忙乱地擦了把脸,“帮我拿个汤盆,我给沈书记盛汤。”
“沈书记?”小赵瞪大了眼睛,“他该不会觉得好吃,要给你发奖状吧?”
“他是我舅。”
小赵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顾不上理他,把炖了三四个小时的老鸭汤盛进汤盆里,又盛了一小碗米饭,放在托盘上,端着回到包厢。
沈建国接过汤碗,用勺子慢慢舀了一口汤,尝了尝,点点头:“还是老味道。你妈炖的鸭子汤就是这个味。”
“这鸭子是我炖的。”
“我知道。”他说,“你妈炖汤的时候放了一小片陈皮,你也有。这点随她。”
我的鼻子又酸了一下。
他吃了几口饭,把汤喝完,拿餐巾纸擦了擦嘴。然后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行了,我该走了。下午还有两个点要跑。梅子,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跟着他出了包厢。走廊上没什么人,他放慢脚步,离我近了些。
“你妈身体怎么样?”
“老毛病,颈椎不好,还有高血压。”
“朵朵呢?该上幼儿园了吧?”
“上了。”
“你那个前夫,还来找你吗?”
我沉默了。
他叹了口气,站定,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我手里。名片很朴素,白底黑字,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以后有事,打这个电话。什么时候都行。”
我攥着那张名片,低着头不说话。
“舅,这些年,您怎么……”
他摆摆手,没有解释,目光却变得柔和起来:“以后再慢慢跟你说。你今天先回去休息,我看你脸色不好。这顿饭,你做得很好。但那个刘主任,以后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他笑了一下,转身往门口走去。随行的人已经在等了,黑压压的一片,簇拥着他上了中巴车。
我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那辆车慢慢开远。手里的名片被攥得有些发潮。
身后,刘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我旁边,犹豫了半天才开口:“小周……周晓梅同志……你今天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明天给你放一天假。”
他的声音客气得不像话,和昨天完全是两个人。
我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刘主任,我表弟结婚,下个月我想请两天假。”
“可以可以,你什么时候想休,跟我说一声就行。”他忙不迭地点头。
我回到后厨,简单收拾了一下,脱掉围裙和胶鞋,换回自己的衣服。小赵跟在我屁股后面,有一肚子问题想问,又不敢问,最后只说:“周姐,你那个……你舅真的是省委书记啊?”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十多年了,我一直以为他在工地搬砖。”
小赵愣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周姐,你这也太……你以后在食堂,怕是没人敢给你脸色看了。”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那又怎么样呢?十年了,我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我不需要他的时候,他突然出现了。
我的眼泪又滚了下来。这一次,我自己都没察觉。
第6章 我在后厨摔了一只碗
那天晚上我没有直接回家。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我在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九月底的风有些凉了,但很舒服。楼上的灯光稀稀落落的,大部分人家都关了灯。我抬头找六楼那扇窗户,一片漆黑。
我妈带着朵朵应该睡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名片。白底黑字,还带着一点余温。上面的电话号码是省城的区号,十一位数字,规规矩矩地印在纸面上。
十年了。我写过那么多封信,寄往无数个工地的地址。我甚至在地图上一个一个找过,查那些城市的区号,幻想着有一天能打通一个电话,听到他的声音。
后来我结婚了。婚礼上没有舅舅出席,只托人带了一千块钱来,用红纸包着,上面用圆珠笔写了“祝梅子新婚快乐”几个字。
我离婚那年,给他打过电话,我按着村里人给的一个号码拨过去,话筒里是空号的声音。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哭了一夜,朵朵在怀里发烧。
再后来,我就不找了。
我靠在花坛边上,抬头看天。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灰蒙蒙的一片。坐了很久,直到身上凉透了,我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上楼回家。
第二天,我真的睡到了中午。
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暖烘烘地照在被子上。朵朵已经上幼儿园去了。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我躺在床上,浑身酸痛得厉害,尤其是两条胳膊和腰,像散了架一样。
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刘建国的。还有一条微信,也是他发的:“小周啊,今天在家好好休息,不用来食堂了。有什么事随时跟组织说。”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下午两点多,我妈回来了,手里拎着菜篮子,里面有一把青菜和一条鲫鱼。
“醒了?我去给你熬点鱼汤。”她说着就进了厨房。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她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了,头发在耳后别着一个旧发卡,和我十五岁那年舅舅送给我的那个一模一样。
“妈,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
“我舅……有消息了。”
我妈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他在哪儿?”
“他昨天来我们食堂吃饭了。”
我妈没说话,手里的鱼“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慌忙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半天才把鱼抓起来。鱼鳞上还带着水,滑溜溜的,像要挣脱出去。
“他在省里工作。”我说得尽量平淡,“不是搬砖的。”
我妈蹲在地上,仰起脸看着我。她眼眶泛红,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他还好吗?”
“嗯,还行。”
“那就好。”她站起来,把鱼放进水盆里,背对着我,“那就好。”
我看着她瘦弱的背影,鼻子一酸,没有再说下去。
这些年来,我妈从来没有提起过舅舅,但我知道,她房间里那个樟木箱子底下,压着厚厚一沓汇款单。每一个日期、每一个地址,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她不说。
“妈,这是他的电话。”我把名片放在桌子上。
我妈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拿。
“你收着吧。”她说,“你比你妈有出息。”
说完,她转身继续洗菜。水流哗哗地响着,她的肩膀微微抖动。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朵朵在左边,我妈在右边,她们呼吸均匀,睡得安稳。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洞洞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昨天食堂里的画面。
其实,我还有好多问题想问。
他在工地上到底干了几年?怎么去的省里?什么级别?他有没有想过给我回个电话?这些年来,他知道我在哪里吗?知道我离婚了吗?知道我在机关食堂给别人当临时工吗?
他知道朵朵的存在吗?
窗外的月光很淡,像一碗兑了太多水的白粥。
第二天,我照常去食堂上班。
刘建国像变了个人似的,说话的时候脸上堆着笑,一口一个“周师傅”。他那副样子,比板着脸还让人难受。其他同事也是,平时不搭理我的,见面就点头问好;以前把重活累活往我身上推的,现在抢着帮我搬东西。
后厨里的气氛很古怪。只有小赵跟没事人一样,该嬉皮笑脸还是嬉皮笑脸:“周姐,你现在可是咱们食堂的镇店之宝了。”
“什么镇店之宝。”我白了他一眼,“赶紧干活。”
我照样洗菜、切配、擦灶台。没有因为身份的变化偷一点懒,也没有多使唤别人。该做什么做什么,和从前一样。
只是我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一周以后,刘建国把我叫到办公室。这回他站得笔直,说话的时候微微弯着腰,语气恭谨得像在给领导汇报工作。
“小周同志,经过单位研究决定,你的转正申请已经批了。下个月一号起,你就是机关食堂的正式员工了,享受相应的工资待遇和社保福利。”
他笑容满面的,从抽屉里拿出几份文件:“你签一下字就行了。另外,单位考虑到你的实际困难,给你安排了一间员工宿舍,就在机关家属院里,两居室,你和孩子、老人搬进去住。”
我沉默了片刻,问:“刘主任,这不太合规矩吧?我才干了三年。”
“合规矩!怎么不合规矩?”刘建国连忙说,“你工作表现优秀,这都是组织上该考虑的。”
我看着那些文件,没有去拿。三年了,我在这个食堂里干了三年,洗了三年菜,擦了三年灶台,从没有人提过一句“转正”。现在,一切都变得这么容易。
“刘主任,我想问一件事。”
“你说你说。”
“我舅……沈书记,他打过电话来吗?”
刘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飘忽了一下:“这个……没有。沈书记那么忙,怎么会给咱们打电话呢。不过他对你那天的菜评价很高,还特意让省里的秘书给我们打了招呼,说要按规矩办事,不要搞特殊化。”
不要搞特殊化。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我的转正……”
“是你自己工作优秀!”刘建国急忙说,“跟沈书记没关系,都是你自己应得的!”
我笑了笑。这个人,三天前还在威胁我去门卫室,现在满口“应得的”。
“文件我拿回去看看再签。”我说。
刘建国的表情有点慌,但还是笑着点头:“可以可以,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来找我。”
我出了办公室,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的后厨照旧忙碌。中午做了一个大锅菜,一个紫菜蛋花汤。米饭焖得刚刚好。我站在灶台前炒菜的时候,手滑了一下,一只碗掉在地上,“啪”地摔成两半。
后厨里安静了一秒。
我蹲下去捡碎片。小赵跑过来:“别动别动,我来!”
“没事。”
我捡起最大的一块,发现手在抖。
下午四点多,我把一切都收拾完,走到后厨外面的巷子里。这条巷子很窄,一侧是食堂的围墙,一侧是居民楼的背面。墙角生着些绿苔,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
我摸出手机,对着那张名片上的号码,按了下去。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您好。”
我脑子“嗡”了一下。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客客气气的。
“喂?请问您找谁?”
“我……我找沈建国。”我声音干涩。
“请问您是哪里?”
“我是他外甥女,周晓梅。”
那边停顿了一下,然后语气热络起来:“哦!周晓梅同志啊!沈书记正在开会。您有急事吗?我可以帮您转达。”
我攥着手机,靠在墙上。九月末的阳光洒在巷子里,灰扑扑的墙上投下半截影子。
“没有急事。”我顿了顿,“你帮我告诉他,我妈想他了。”
挂了电话以后,我蹲在墙根下面,把脸埋进胳膊里。巷子深处传来一声猫叫,可能是只野猫,瘦瘦的、脏脏的,从垃圾堆旁探出头来张望。
我抬起头,看着那只猫。它有一双黄绿色的眼睛,警惕而孤独。
“你也没有家吗?”我轻声问。
猫叫了一声,钻进墙角的阴影里消失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回到食堂,小赵正在收拾冰柜。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周姐,你脸色比那天还差。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我看你老发呆。”
“没事。”我给自己系上围裙,“可能昨晚没睡踏实。”
“你就别硬撑了。”小赵摇摇头,“你看你手上的伤还没好呢,今天洗菜的时候又泡了那么久。我听说转正的事已经批了,要不你下午早点回去休息?”
“不用。”我打开水龙头洗手,冰凉的水冲在烫伤的那片皮肤上,火辣辣地疼。
我看着水流,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夏天。舅舅走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抽了一根烟。烟头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微小的星子。我没有出去送他,只是躲在门后面,从门缝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第7章 刘建国开始给我下软刀子
转正的文件在我手里放了三天。
我没有签字,也没有去找刘建国。我照常上我的班,洗菜、切菜、炒菜、擦灶台。后厨的日子好像没什么不同,又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变化最大的是刘建国。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对我呼来喝去,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可我发现,他正在做一些我看不懂的事。
新安排的那个“帮厨”——说是帮厨,其实是办公室王副主任的外甥女,二十三四岁的姑娘,刚从中专毕业,什么都没干过。刘建国把她交给我带。
“周师傅,这是小李,以后跟你在后厨多学学。你带带她。”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就像以前安排我干这干那一样。
“她是新来的帮厨?还是接替我的?”我问。
刘建国笑了笑:“看你说哪儿去了。多个人帮忙,不是更好吗?”
那姑娘叫李婷,长得白净,穿着新买的白色工作服,站在后厨里手足无措。她连菜刀都不会拿。我教她切土豆丝,她把土豆片切成了土豆条;我让她择菜,她把黄叶和好叶子全混在一起。我什么都没说,重新教,一遍一遍。
“周师傅,你这人脾气真好。”她有天跟我说,笑嘻嘻的,“我要是切成这样,换了我姑妈,早就骂死我了。”
“王副主任是你姑妈?”
“对啊,我二姑。”她一点不避讳,“我二姑说让我来跟你学。周师傅,以后你可得罩着我。”
我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从那以后,食堂里的轻活,李婷抢着干。我反而被挤到了一些边边角角的事情上。比如去冷库盘点库存,比如去市场进货,比如打扫卫生间的瓷砖。
小赵看不下去,在角落里跟我嘀咕:“周姐,你这性格太软了。那李婷就是来镀金的,混两年就调去办公室了。你把本事教给她,以后她的位置能压你一头。”
我笑了笑,低头择菜:“压就压吧。能在这里干一辈子吗?”
“可你的编制……”
“编制批了就批了。没有,也不强求。”我把芹菜叶子摘下来,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那口锅在灶上“刺啦”一声响,我起身去炒菜。
小赵摇了摇头,没有再说。
刘建国的小动作不止这一桩。
他把我从炒菜的核心灶台撤下来,换了一个人临时顶替。理由是“让你多休息”。后来我才从食堂会计嘴里套出话来,上面拨了一笔钱用于食堂改造,可那笔钱入账后不到一个星期就莫名其妙地被挤走了一半,说是买了什么进口蒸烤箱。我去仓库找那台蒸烤箱,只看到一个落满灰尘的旧电蒸锅,标签还在上面贴着,型号跟账目上写的不一样。
我私下里跟小赵提了一句。他看了看左右,把我拉到一边:“周姐,这水太深了。我劝你一句,少管闲事。你又不是他们的人。”
“我不是谁的人。”我把围裙紧了紧。
“可你现在是沈书记的人。”小赵压低了声音。
我愣了一下。
“你知道现在单位里怎么传吗?”小赵盯着我,“说你是省里安排下来的,明面上在食堂,实际是盯着县里领导的。刘建国为什么这么怕你?为什么给你转正又给你安排宿舍?他心里有鬼!他怕你去你舅那儿告状!”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事实上,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舅没有给我打过电话。那位秘书接了电话以后,说会转达,但后来没有下文。我攥着那张名片,没有第二次拨过去。
我不傻。他在那种位置上,有他的难处和顾虑。我一个在食堂烧饭的外甥女,对他来说算什么呢?那天的相认,更像是一场意外。也许他回去以后,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
“小赵,你别瞎想了。”我拍了拍他的肩,“我就是个做饭的。以前是,现在还是。”
日子就这样过着。
李婷来了以后,后厨的格局慢慢变了。她嘴甜,会来事,很快就和办公室那帮人混熟了。刘建国也喜欢她,总说她学得快,进步大。那些原本该我做的事,慢慢都到了她手里。
我倒是乐得清闲——如果没有那些暗地里使绊子的话。
月底发工资那天,我发现少了三百块钱。我去问会计,会计翻了翻考勤,说我上个月请了两次假。
“我什么时候请过假?”
“小李说你上个月十五号上午没来,二十一号下午提前走了。她帮你打的卡。”会计头也不抬。
我愣住了。十五号上午我是去了的,去得比谁都早。二十一号下午,我确实提前走了一个小时,那是因为朵朵幼儿园老师打电话说孩子发烧,我跟刘建国口头请了假。可当时刘建国说了算他批,现在却又扣了我的钱。
我没有去找刘建国对质。三百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又过了几天,我发现自己被排出了下周的排班表。原本该我上的早班全变成了李婷。我去问刘建国,他说:“小李年轻,让她多干点。你身体不好,就负责日常切配和卫生吧。”
“刘主任,我的合同里写的是厨师。”
“周晓梅同志,组织上安排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这些都是为你好。”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客气,但眼神里的东西,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他几秒钟。
“好。”我说。
我转身回了后厨。
说实话,我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疲惫。这种疲惫,比三年来洗菜切菜带来的身体上的累要沉重得多。在机关食堂这种地方,人际关系就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以前我没资格被网住,现在有了“身份”,反而一头撞了进来。
他们怕我,又排挤我;给我面子,又给我小鞋穿;想讨好我,又不想让我太舒服。
我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些人眼里,我从来就不是周晓梅。我只是沈建国外甥女这个身份的一个符号。他们对我所有的善意和恶意,都不是因为我本身。
这个认知让我觉得委屈,又觉得解脱。
那天晚上回到家,朵朵已经睡下了。我妈在灯下缝一只旧书包,针脚细密,一针一针的。
“妈,我舅给你回过电话吗?”我坐在她对面问。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摇摇头。
“那个秘书说他开会,后来就没消息了。”我说着,忽然笑了起来,“你说他是不是又跑了。跟十年前一样,留张字条就走了。”
我妈放下针线,叹了口气:“梅子,你舅有他的苦。他不容易。”
“他苦?他穿的是中山装,坐的是中巴车,前后都是跟班。我们呢?我蹲在食堂擦了三年的灶台!妈,你为了拉扯我和弟弟,五十多岁了还去给人做保姆!他苦什么?他有我们苦吗?”
我一口气说出来,声音有些大。说完以后,自己都愣了。朵朵翻了个身,轻轻哼了一声。
我妈没有骂我。她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我没有读懂的复杂。
“梅子,你舅欠你的,妈替他还。”她轻声说,“妈这辈子对不住你。”
我捂住了脸。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和我十五岁那年夏天的一模一样。我翻出那张夹在课本里的字条,已经泛黄了,折痕处磨得起了毛边。上面的字迹还清晰——“梅子,好好读书。舅舅会给你寄钱的。”
他寄了。每一张汇款单上都有他的笔迹。可是十年里,他没有打过一个电话。
我闭上眼睛。月光照在脸上,像一只冰凉的手。
第8章 摔个杯子试试水
那段时间,我学会了沉默。
以前我在后厨就不爱说话,现在话更少了。小赵有时凑过来说两句,我就应一声;李婷在一边叽叽喳喳,我也只是笑笑,继续干自己的活。刘建国偶尔来后厨转一圈,问问伙食情况,我照例答一句“还行”。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像一锅烧开的水,表面平得能照出人影,底下却咕嘟咕嘟地翻腾着。
我手上的伤已经好了,但留下了一个淡粉色的疤,不疼了,就是阴天下雨的时候会发痒。我偶尔会下意识地摸一摸它,像摸到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十一月中旬,天气凉了。后厨的鼓风机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像谁在用指甲划一块铁皮。
那天中午,来了几个陌生面孔的人吃饭。不是机关的人,穿着很普通,说话声音很大,像是外面的包工头。他们点了几个炒菜,坐在小餐厅里一边吃一边聊。我炒菜的时候,透过传菜口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老李,你那个亲戚在县住建局是不是啊?能帮忙递个话不?”
“递什么话,现在这形势你也知道,查得紧。就说上回那个项目的事,到现在还没个下文呢。”
“可不是吗,都打了水漂了。上面要是不松口,咱们只能干等着。”
我翻了翻锅里的菜,没在意。这些话在食堂里经常能听到,饭桌上的人说起话来不太避讳,大概以为后厨的人都不长耳朵。
我加了点盐,又撒了把葱花,出锅。
李婷从我手里接过盘子,端了出去。我继续刷锅,准备做下一个菜。小赵在旁边切土豆丝,手起刀落,切得飞快。
“周姐,你听说了吗?”他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
“咱们食堂那块地,好像要重新招标了。原来的承包合同年底到期,听说刘主任想把经营权拿给他小舅子。”
我皱了皱眉。
“你从哪儿听说的?”
“听办公室的人说的。你想想,这批人天天来食堂吃香喝辣,为什么?不光是图方便,也是给刘建国捧场。这食堂一年流水可不少。”
我沉默了一会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姐——”小赵叫了一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摇摇头,不说了。
我继续炒菜。锅铲在铁锅里翻飞,油星溅起来,烫在手背上。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其实我不是没想过。刘建国为什么怕我,为什么给我小鞋穿,为什么要把我一步一步边缘化?小赵说得对,他心里有鬼。他怕我在食堂里看到不该看的,听到不该听的,然后传到不该传到的人耳朵里。
可他不知道,我那个“大领导”舅舅,根本不会接我的电话。
一个多月了,那张名片一直放在我围裙兜里,电话号码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我没有再打过。秘书说转达,石沉大海;我妈等了又等,也没有等来一个电话。
我甚至开始怀疑,那天食堂里的舅,是不是我做的梦。
只有那顿饭的残局还留在记忆里,清清楚楚的。红烧狮子头他只吃了一口,刀鱼他碰都没碰。他夸我手艺好,可眉眼之间全是疲惫,像一个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的人。
他让我坐旁边,问我这问我那。可我一句都没有问他。十年了,我想问的太多了,到头来一句也问不出来。
一个月以后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快下班的时候,李婷不小心摔了一摞盘子。她在收拾碗柜,手一滑,十几个盘子碎了一地。她吓坏了,站在碎片中间哭了起来。
刘建国闻声赶来,看见地上碎瓷片,脸都青了。
“李婷!你怎么回事!这是公家的东西,要赔的!”
“刘主任,我不是故意的……”李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正蹲在另一边擦灶台,听见声音站了起来,走过去看了看地上的碎片。那摞盘子里有一些是食堂用了多年的,有一些是新买的。李婷刚来的时候,刘建国特意让采购添了一批新餐具,说是“提升机关形象”。
“周师傅,你也在。你说怎么处理?”刘建国突然把目光转向我。
我看了他一眼。他目光灼灼,像在等我的回答。
“她不是故意的。”我说,“新盘子就那几个,旧的从她工资里扣吧。”
刘建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替李婷说话。他咳嗽了一声:“那怎么行?这要是人人都这样,食堂还怎么管?小李,你写个检讨,明天交到办公室来。另外赔三十块钱。”
三十块,对于刚来没多久的李婷来说,不算少了。她抽抽搭搭地点了点头。
刘建国说完就走了。李婷还站在原地,一边哭一边用脚把碎片踢到一边。
“别哭了。”我蹲下来,帮她一起清理,“去拿个纸箱子来装碎片,小心别扎了手。”
她看着我,眼泪汪汪地“嗯”了一声,小跑着去拿纸箱。
那天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上的风很冷,直往领口里钻。我把外套裹紧,快步走着。街边的小店都关门了,只剩一家彩票站还亮着灯。几个男人围在柜台前,盯着墙上的号码出神。
我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其中有个人的背影很像刘建国。我没仔细看,加快了脚步。
走了没多远,手机响了一下,是小赵发来的微信:“周姐,我听李婷说,摔盘子那事儿,刘主任一开始是打算从你工资里扣的。后来看你说话了,才改口让李婷赔。”
我停住脚步,站在路灯下面,看着这条消息,半天没动。
一股寒意从脚底爬上来,直蹿到后脊梁。
我一直以为,只要做好自己的事,不争不抢,不惹麻烦,就能平安无事。可我发现,我越退,他们越往前推。你退一步,别人就进三步。以前我是透明人,他们懒得针对我。现在我有了一顶“关系户”的帽子,反而成了所有人的靶子。
李婷今天那一摞盘子,到底是不是她摔的,我其实没看清楚。但刘建国那一刻看我的眼神,我认得出来。他在试探。探我到底会不会反击,有没有靠山,有多少底。
“小赵,谢谢你。”我回了一句。
然后我删掉了聊天记录,继续往家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又回到了十五岁的那个夏天,天还没亮。舅舅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个蛇皮口袋,里面装着破旧的换洗衣物和几包方便面。他把一张字条压在门槛下,最后看了一眼院子和西边的窗户——我在那扇窗户后面装睡。然后他走了,步子迈得很大,鞋底在砂石路上踩出沙沙的声响。
我梦到自己在后面喊:“舅舅!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扬起手来挥了挥。
第9章 朵朵的家长会上那个人来了
十二月初,朵朵的幼儿园要开亲子运动会。我把排班表翻了又翻,硬是挤出半天假。
这几周,刘建国没有再来找我的麻烦。摔盘子的事过去后,后厨恢复了以往的节奏。李婷对我多了几分感激,开始抢着帮我干些重活。小赵私底下说,那次我替李婷说话,办公室的人对我看法不错,觉得我不像外面传的那么“冷”。
我笑了笑。在这个地方,什么都在变,只有我手里的锅铲和灶台上的油污是不变的。
亲子运动会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好得不像冬天。朵朵兴奋得不行,一大早就起来试穿运动鞋,抱着我的胳膊往幼儿园跑。到了操场上,她拉着我到处跟同学介绍:“这是我妈妈!我妈妈做饭可好吃了!”
她说得那么大声,那么自豪,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有一个多能干的妈妈。
我的眼睛有些发酸。
运动会项目很多,有运球跑、跳绳、两人三足。我和朵朵参加了运球跑,她夹着球跌跌撞撞地往我这边跑,一边跑一边笑,小脸红扑扑的。那一刻,我觉得天都亮了。
中午运动会结束,家长领着孩子往外走。我牵着朵朵,跟着人流慢慢挪。走到门口的时候,朵朵突然拽了拽我的手。
“妈妈,那个人一直在看我们。”
我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阳光从梧桐树的枝干间漏下来。树荫下站着一个男人,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上戴了顶深蓝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靠在一棵树下,往这边看。见我抬头,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摘下帽子,朝我走过来。
我看着那张脸,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
“舅……沈……”
“叫舅就行。”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朵朵,然后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奶糖,“你是朵朵吧?叫舅爷爷。”
朵朵仰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疑惑和害怕。
“叫舅爷爷。”我声音有些哑。
朵朵这才怯怯地叫了声“舅爷爷”,接过糖,又往我身后缩了缩。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些。
“问了人。”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这个动作和他从前在院子里蹲着抽烟后的动作一模一样,“方便说话吗?走两步。”
我对朵朵说:“跟妈妈去那边走走好不好?”朵朵点了点头。
我们沿着幼儿园外面的小路慢慢走。有一阵子没见,他好像更瘦了一些,两颊的颧骨有些突出,眼睛下面压着两团青色。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洗得有些起球了,领子歪斜地翻着。要不是我见过他坐在食堂主位上的样子,眼前这个人,更像一个街头等活儿的零工。
“我打过电话。”我开口说,语气尽量淡。
他沉默了一下,点点头:“秘书跟我说了。”
“那你为什么没回?”
“因为……”他站住,抬头看了看天,“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说。这些年,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和你妈的事。”
我站在他对面,心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梅子,你舅没脸见你们。”他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了,“每次想打电话,拿起话筒又放下。想回去看你们,车都开出来了,半路又掉头。我连你妈的电话号码都不敢要。”
我看着他。
“可你知道我和我妈这些年怎么过的吗?”
他低下头去,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
“我知道。”他喃喃说,“我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的声音高了一点,随即又压下去。朵朵在边上仰着脸看我们,大眼睛里写满了不安。我拉了拉她的手,平静下来。
“走吧,去前面坐坐。”我说。
前面不远处有个街心公园,有几条石凳。我们在一条石凳上坐下。我去旁边的小摊买了杯热豆浆递给他。他接过,说了一声“谢谢”,那语气让我鼻子一酸。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那年我离开家,说是去南方打工。开始那几年,确实在工地上。搬砖、和水泥、扎钢筋,都干过。后来在一个工地上认识了老梁。老梁是工地旁边村子里的人,他看我干活实诚,认字也多,就把我招去帮他管账。”
“再后来,老梁去做建材生意,我跟着去跑业务。跑着跑着,认识了一些人,又借了点钱自己搞了个小厂子。那几年运气好,赚了些钱,把厂子也做大了。”
我听着,眼睛没眨一下。
“后来厂子出事,合伙人卷钱跑了,我欠了一屁股债。那时候真的走投无路了,连你妈的汇款单都填不出来。”他苦笑了一下,“再后来,有个老朋友介绍我去一个地方帮忙,就是给人开车,当司机。那个领导见我老实,就留我在身边干活。”
“从司机做起,一步步到了今天。”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豆浆,“所以,梅子,你舅这些年,确实是在搬砖。只是后来搬的砖,变成了别的。”
我沉默着。一时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我想问他为什么不能早点回来看看我们,哪怕一个电话也好。可是话到嘴边,又问不出口。
“那你现在,”我顿了顿,“到底是谁?”
他偏过头来看我,目光里有东西在翻涌。
“沈建国。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
风突然吹过来,梧桐树的黄叶簌簌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我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为什么还要来认我?你不怕我给你丢人?”
他笑了起来,笑容里有一丝凄凉:“梅子,这世上你是我最亲的人了。我怕什么丢人?倒是你……你跟那个刘主任,不要因为我为难。”
我沉默了。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我不会为难。”我说。
“那个李婷,是刘建国安排到你身边的。你知不知道?”
我怔了一下。
“她不仅是王副主任的外甥女,还是刘建国的小姨子。”他喝了一口豆浆,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刘建国这个人,我那边已经在盯着了。你什么都不用做,做好你自己的事,别卷进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不真实。这个人在跟我说“那边已经在盯着了”,而就在刚才,他蹲下身来给朵朵递奶糖,像一个最普通的、从工地上回来歇脚的长辈。
“舅。”我叫了他一声。
他转头看我。
“我妈想你了。”
他的眼眶红了一下。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舅舅眼睛湿了。他别过头去,用喝豆浆的动作掩饰着。
“下个月吧。”他说,“等我手头的事告一段落,我就回去看你妈。带上朵朵,回老家那个院子。我给你们做顿饭。我做菜的手艺,还是你妈教的呢。”
我点了点头。
朵朵在一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我饿了,我们回家吃饭吧。”
沈建国蹲下来,对朵朵说:“舅爷爷下次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朵朵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走了。依旧是那顶鸭舌帽,那件洗得起球的深灰色外套。阳光落在他背上,像镀了一层旧旧的黄铜色。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路的拐角。
“妈妈,他是谁啊?”朵朵问。
“妈妈的舅舅。”
“那他就是我舅爷爷了吗?”
“对。”
朵朵仰着小脸,想了一会儿说:“他好老。”
我的眼泪“唰”地掉下来。我蹲下身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
“是的,他变老了。”我哽咽着说,“妈妈也是刚见到他。妈妈都十年没见到他了。”
第10章 那笔烂账迟早要捅出来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食堂的墙上贴出了一张通知。
大意是说,按照上级要求,机关食堂将进行年终资产盘点,即日起暂停使用部分老旧设备,统一清点后报损处理。落款是办公室。
小赵站在通知前面,低声说了一句:“‘清点报损’,说得好听。我看是要搬东西了。”
我没有说话,继续往冰柜里搬刚进的货。但我心里清楚,小赵说的恐怕没差。前阵子那几个包工头在食堂吃饭时说的话,我不是没听懂。食堂这块地的承包合同年底到期,账面上那些所谓的“老旧设备”——什么进口蒸烤箱、商用冷柜、不锈钢操作台——有些根本不存在。它们是用来套取财政补贴的名目。
刘建国怕的,就是这笔烂账被翻出来。
而年终盘点,恰恰是最容易暴露问题的时候。如果账目和实物对不上,缺口就捂不住了。所以盘点之前把“不存在的设备”报损,等于是提前把窟窿堵上。
可这些事,我本来是不知道的,也不该知道。偏偏那天傍晚,我最后一个离开后厨,经过刘建国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门虚掩着。里面是刘建国的声音,还有一个人的声音,不是食堂的人。
“……赶紧办,时间不多了。报损单上把型号、价格写清楚,别让人看出问题来。”是刘建国。
“主任,那蒸烤箱的事,当初是张师傅经手的。张师傅会不会……”
“张师傅回家了,他不会多嘴。再说了,他要敢说,他自己也跑不了。”刘建国冷哼一声,“那个周晓梅……现在是个麻烦。不过没关系,她蹦跶不了多久。过了年,合同签好,人员调整,到时候自然有人接她的位置。”
我站在门口,拳头攥紧了。
那一刻,我要推门进去。可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又停住了。然后我转身,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半个月后,单位来了几个陌生人。他们穿着普通,在食堂吃了个午饭,然后进了刘建国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文件箱,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刘建国送他们下楼,笑容勉强,汗珠子挂在鬓角上。
当天下午,办公室的小赵跟我说:“周姐,听说纪委的人来了。查账的。你猜怎么着,那个进口蒸烤箱的账对不上,查出来是假合同。刘主任脸都绿了。”
我“哦”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小赵还在兴奋地嘀咕,我扭头看向窗外。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那个周末,我带着朵朵回了趟老家。我妈说想回去看看老院子。我们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又坐了一辆农用三轮车,颠簸了四十分钟,才到村口。
老院子还在,只是破败了许多。土墙塌了一角,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堂屋的门锁已经锈死了,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只有那棵老柿子树还活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瘦骨嶙峋的手。
我妈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哭。
“你舅小时候就爱爬这棵树。有一回从树上掉下来,摔断了胳膊,自己找村里的土医接的,也没跟我说。”她轻声说。
我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后来他去工地搬砖,每年过年回来,都带一包糖,先搁在这棵树的树洞里。他说这样糖不会化,等我吃的时候还是甜的。”我妈说着,走到树下,伸手往那个树洞里摸了摸。
“没了。”她笑了笑,“都好多年了。”
我别过脸去。
我们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走的时候,我妈回头看了一眼老院子。那棵柿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跟我们挥手。
回到县城的路上,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沈建国。
“梅子,我下周六回来看你妈。地方我来安排,你们等我。”他的声音简短,像在交代一项工作。
“好。”我说。
“另外,你们单位那些事,你不用管了。一切按程序办。”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好好照顾你妈和朵朵。等舅回来。”
挂了电话以后,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远处的天边有一道亮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像一条被撕开的口子。
我想,一切大概真的要变了。
第11章 他当年走的时候留下一封信
那天晚上,我妈从樟木箱子里翻出一个用蓝布手帕包着的东西。
她坐在灯下,一层一层地打开。手帕已经旧得不成样子,颜色褪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线头。最里面裹着一张纸,对折了好几次,纸面发黄,有几处被虫子蛀出了小洞。
“这是你舅走的时候,留在枕头底下的。”我妈把那张纸递给我,“你当时还小,我没给你看全。只给你看了那张字条。”
我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是一封信。字迹有些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力透纸背。
“三姐、梅子:我走了。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们别找我。我不是不回来,是没脸回来。去年工地上出事故,死了两个工友,包工头跑了,钱拿不到。我垫了自己的钱,还借了高利贷,把人家的丧事办了。现在债主追上门,我不走不行了。梅子,你好好读书。舅舅一定把钱还上,一定回来……”
后面的字被眼泪洇花了,已经看不清楚。我把那封信捧在手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是我害了他。”我妈在旁边轻声说,“他怕连累你,连累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酸得厉害。
“你舅走的时候,你十五岁。”我妈继续说,“高利贷的人上门闹过两次,我说他死了,他们才消停。后来你上大学,结婚,他隔三差五托人带钱来,就是不肯露面。他怕自己那个样子,吓着你。”
我看着妈妈,满脸是泪。她那么瘦、那么小。这十年,她带着两个孩子在村里抬不起头来。高利贷的人上门时,她一个寡妇,是怎么把他们挡在门外的?
“妈,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我妈擦了擦眼睛,“你那会儿一门心思考大学。你舅也说了,不让你知道这些事。”
我低下了头。手里的信纸被我攥得太紧,已经皱成了一团。我一点一点地把它抚平,像在触摸一段被弄丢的时光。
那个夏夜,舅舅站在院子里抽烟。他没有回头。他带着一身债务和两个人的骨灰钱走进了黑暗里。
他临走前留下的,不是一句话,是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它被夹在课本里,藏了十年。
我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上。外面的天已经很黑了。远处的路灯把街道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我掏出手机,翻到沈建国的号码,打了过去。
响了两声,他接起来了,声音压得很低:“梅子,怎么了?”
我吸了吸鼻子,说了三个字:“舅,回家。”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听到他吸了一口气,用同样哑了的嗓子回了一个字:“好。”
第12章 我学会在灶台前抬起头来
周六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然后去菜市场买了一条大草鱼、两斤排骨、一只老母鸡,还有新鲜的豆腐和青菜。我妈说不用这么铺张,我说要的。朵朵在一旁拍着手:“舅爷爷来啦!舅爷爷来啦!”
上午十点,沈建国到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司机,也没带随行。穿的是那件深灰色的外套,脚上一双半旧的黑色布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斤水果、一箱牛奶,还有一条给朵朵的粉红色围巾。
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进门。我妈从厨房里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看见他,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走进去,把东西放在茶几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然后我妈忽然别过脸去,进了厨房,随手把门带上了。
沈建国在原地站了几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那双鞋上沾着些泥,可能是从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走过来的。他犹豫了一下,脱了鞋,只穿着袜子走进来。
我给他拿了双拖鞋。他摆摆手:“不用,我泡泡脚就行。”
我说:“天冷,穿上。”
他看了我一眼,接过去穿上了。
朵朵从卧室里探出头,看见他,又缩了回去。我走进去把朵朵拉出来:“叫舅爷爷,上次不是见过了吗?”
朵朵攥着我的衣角,小声叫了一句。
沈建国蹲下来,变戏法似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草莓味的棒棒糖。朵朵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不敢拿。我点了点头,她才接过来,转身跑开了。
吃饭的时候,菜很丰盛。我妈做了红烧鱼、糖醋排骨、炖老母鸡汤、青菜豆腐。我做了红烧狮子头,那是我的看家菜。沈建国看着那盘狮子头,笑了笑。
“梅子做的。”
“你尝尝。”我说。
他夹了一整个到碗里,咬了一口。然后慢慢嚼着,好一会儿才咽下去。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
“好吃。”他说。就两个字,说得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饭桌上没人说话,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我妈给朵朵夹了块鱼肉,朵朵低头乖乖地吃。沈建国喝了两碗汤,吃得干干净净的。吃完以后,他靠在椅背上,看了看这间小小的、有些旧了的房子。
“租的?”他问。
“嗯。一个月八百。”我边收碗边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下午,我和他到楼下小区里走了走。天气不错,阳光薄薄的。他走在前面,我落后半步。两个人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舅,那会儿你在工地上……真的搬砖吗?”我忽然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搬。一天一百六十块。好的时候两百。下雨天没活,就在工棚里睡觉。睡硬板,铺了一层稻草,冷。”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债还完了?”
“还完了。”他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还了好多年。利滚利,差点还不上。后来认识了老梁,日子才好过些。”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跟的那个领导——就是后来提拔我的老书记,他知道我的底细。他说‘你有案底不可怕,怕是心也黑了’。我给他开五年车,没出过一次事故。他就把我带出来了。”
我“嗯”了一声。谁也不知道,那些年他吃了多少苦。
“梅子,你恨过我吗?”他突然问。
我沉默了。风吹过来,把路边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
“恨过。”我说,“后来不恨了。就是有时候挺想你的。”
他转过头,眼睛里有泪光。他别开脸,加快了脚步。
快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对我说:“你们单位的事,已经有结论了。刘建国被留置审查。李婷也牵进去了一些,但不算太深。你做好自己的工作,其他的不要多想。”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他说,“但还没公开宣布。估计下周你们单位就会开会通报。”
我深吸一口气,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刘建国这个人,我跟他没什么仇,他只是这个体制里的一块顽石。他曾经威胁我、排挤我、试探我,但我从没想过要亲手去扳倒他。现在有人把这块石头撬动了,而撬动的杠杆,恰恰是我。
“他会被怎么样?”
“看查出多少。”沈建国语气平淡,“该处分的处分,该移送的就移送。不袒护,也不放大。”
我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时间,说:“我该走了。还有事。”
“我送你到门口。”
走到小区大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我。然后他伸出手,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动作很轻,和很多年前一样。
“梅子,你长高了。”他笑着说。
我也笑了。三十一岁了,长什么高呢。
“舅,你以前说‘好好读书’,我现在不读书了,读了也没读出什么名堂。”我半开玩笑地说。
他摇摇头:“你把菜做得这么好,就是本事。哪一行都是本事。”
说完,他挥了挥手,跨出大门走了。背影还是那么瘦,那么直,像一棵被风吹歪又自己正过来的树。
我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走远。天边的夕阳正往下落,天光从暖黄变成橘红,慢慢地收拢成一条线。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脊背,也直了一些。
第13章 刘建国的位子换了
下一周,通报下来了。
刘建国被免去办公室主任职务,接受组织审查。通报里没有提具体细节,只说“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办公室的人都在传,说他利用食堂承包和设备采购套取资金,金额还不小。他小舅子的公司也在被查。
食堂里炸了锅,又很快安静下来。大家心照不宣地照常工作,没人当众议论。
刘建国走的那天,在单位门口碰见我。他穿着平时的黑夹克,手里抱着个纸箱子,里面是水杯、台历、几本书。头发乱糟糟的,和从前那个油头粉面的办公室主任判若两人。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钻进了一辆出租车里。
我看着那辆车开远,心里没有多少快感,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落。
李婷在刘建国出事后第三天就没有再来上班。办公室的人说,她请了长假。后来听说她也接受了问询,虽然没被追究什么责任,但已经不适合继续待下去了。
后厨又恢复了平静。小赵成了我的副手,我们两个人撑起了整个食堂。转正的事,在新来的主任主持下,很快就办妥了。这次没有人再提什么“特批”和“照顾”,文件上写的都是“工作表现突出”。
新来的主任姓邹,四十来岁,话不多,做事却踏实。他把食堂的账目重新理了一遍,把那些不存在的设备全部核销,又补充了一些真正需要的炊具。食堂的承包合同重新招了标,经营逐渐走上了正轨。
我的生活,也在慢慢地好起来。
工资涨了,有社保了。新宿舍的手续也办了下来,虽然地方不大,但是干干净净的。我妈和朵朵搬了进去。阳台上能晒到太阳,朵朵养了一盆仙人掌,说那是“舅爷爷送给我的粉色围巾旁边放着的”。
沈建国偶尔会给我打个电话,问问家里情况,问问朵朵。他还是很忙,总是说不了几句就挂。但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再像以前那么疲惫。也许是因为,有些心结解开了。
我却始终没能开口叫他一声“沈书记”。叫不出口。也不是别扭,就是觉得,那个人无论坐到什么位置,在我心里,永远是蹲在门槛上吃蒜拌面、把狮子头让给我的舅舅。
一个多月后,我去省城办事。正好是周末,我就去看了看沈建国。他住在省纪委大院里,房子不大,陈设简朴。茶几上放着几盒胃药,角落里立着一台旧跑步机。阳台上晾着两件白衬衫和一双黑色袜子。
他给我泡了茶,又系上围裙说要给我做饭。我笑了:“你还会做饭呢?”
“你小看我?”他说着打开冰箱,拿出西红柿和鸡蛋,“我平时就自己煮个面条。你来了,给你露一手。”
他做的菜很简单,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清炒豆角,一碗紫菜汤。味道嘛,一般。但我吃得很香,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吃完饭,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地方新闻正在播一条时政消息。他手里拿着遥控器,忽然说了一句:“梅子,你有没有想过,去考个证?厨师证。你手艺这么好,不往上走可惜了。”
我愣了愣:“我都三十多了,还考什么证。”
“三十多岁就不活了?”他转过头看我,眼神认真,“我们那会儿在工地上,四十多岁的人还考安全员证呢。你才多大?朵朵还小,你得给自己多留点路。”
我没说话,心里却动了念头。
从省城回来以后,我真的去报了名,参加了一个厨师职业资格培训班。每周三晚上和周六全天上课。我妈帮我带朵朵,小赵在食堂多分担些。
我像一块海绵一样,把那些理论知识一块一块地吸进去。火候、刀工、营养学、成本核算、厨房管理。这些东西我以前全凭经验,现在有了系统的学习,像是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培训班结业那天,我考了个全班第二。拿证的时候,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沈建国。他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那个表情,大概是这个五十多岁的老纪委干部手机里唯一的一个。
我再没怕过什么。
后厨的灶台还是那个灶台,锅还是那口锅。但我在灶前抬起头来,看见的不再只是油污和蒸汽。我看见了我自己。
第14章 我还是那个我,可有些东西变了
开了春,食堂改造完工。
新添了蒸饭柜、和面机、商用电磁灶。后厨的布局也重新做了调整,洗菜区、切配区、烹饪区分隔明确。墙上贴了新的卫生管理制度,地面重新做了防滑处理。
我还是主厨。小赵做了我的帮厨,另外招了两个新人。我带着他们干活,该说的说,该教的教。新人刚来的时候连刀都拿不稳,现在已经能炒几个像样的菜了。
我没忘记李婷。她走之前,特意来食堂跟我道别。她眼睛红红的,说自己在食堂这段时间,最对不住的就是我。她说她来这里就是按刘建国的意思来的,平时那些小动作,也多是受刘建国的暗示。
“周姐,对不起。”她站在后厨门口,声音很轻,“我不是故意要跟你作对的。我小的时候,家里穷,是我姐夫供我上学。他让我做的事,我不能不做。”
我看着她,心里不是滋味。这个姑娘才二十出头,身上背着一大家子人的生计。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我打算去省城打工。我有个同学在那边做家政,说能给我介绍活干。”她低下头,“周姐,你还会怪我不?”
“怪什么。”我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你也不容易。以后到了省城,有难处,给我打电话。”
她愣愣地看了我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些酸涩。在生活的洪流里,我们都不由自主地被推着走。谁也不是天生的坏人。
李婷走后的第二天,沈建国给我打了个电话。
“刘建国的事,差不多定了。”他语气平淡,“贪污公款、虚开发票、利用职务便利谋取私利,加起来涉案金额有七十多万。估计要移送司法机关。”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家里人怎么样?”
“他老婆在闹离婚。有个女儿还在上高中。”沈建国说,“你别心软。有些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知道。”我顿了顿,“舅,我不是替他可惜。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怎么走着走着,就走岔了呢。”
他叹了口气:“有的岔路口,是自己选的。”
我“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傍晚,我带着朵朵去附近的公园里放风筝。风筝是沈建国买的,一个燕子形状的,花花绿绿的。他上次来看朵朵的时候带了两样东西:一个风筝,一本《幼儿识字卡片》。
朵朵跑着,风筝飞起来了,越飞越高。夕阳从云层后面漏出光来,把风筝和云彩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
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影在空地里奔跑、欢笑。风把她的笑声吹得老远。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舅舅也是这样看着我的。那时我在院子里跑,他在门槛上坐着,嘴里叼着半截烟,眼睛弯弯的。他说:“梅子,跑慢点,别摔了。”
如今换成我看着朵朵了。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有变。
晚上,我妈做了一桌菜。红烧肉、炒青菜、紫菜蛋花汤,还有一碗花生米。她说今天高兴,想喝两杯。我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一瓶米酒,我们娘俩坐在小桌子边上,就着花生米慢慢地喝。
“梅子,你这孩子,命苦。”我妈喝了一口酒,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跟着妈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以后会好的。你舅说了,等他有空,接我们回老家去,把老房子修一修。他说他出钱。”
我笑了笑:“我要他出钱干什么。我自己能挣。”
我妈看了我一眼,也笑了:“跟你爸一个德性,死倔。”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菜炒得有些老了,但我妈的手艺就是这样,盐味重,下饭。我吃得很香。
那晚我睡得很好。没有做梦。
第15章 舅,您不是在工地搬砖吗
又是一年春。老家的柿子树发了新芽。
沈建国兑现了承诺。五一假期,他回到了村里。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回来。没有鸭舌帽,没有灰外套,就是他自己。白衬衫的袖子挽到胳膊肘,脚上是一双旧解放鞋。
老院子已经翻修过了。土墙重新夯了一遍,屋顶换了新瓦。窗户装上了玻璃,门也换成了新的。院子里铺了青砖。荒草被拔干净了,那棵老柿子树被圈了个小花坛,施了肥,浇了水。
我妈说,这些都是沈建国让人来弄的,她全程盯着,没让人偷工减料。沈建国笑:“三姐,你不放心我安排的人啊?”
我妈白了他一眼:“你安排的人又不是你。我得盯着。”
我们全笑了。
那天来了不少人。村里的老邻居都过来看,嘴里“啧啧”地感叹,说沈家老五出息了,当了大官了。沈建国站在院子门口,一个个递烟、倒茶,跟谁都能聊上几句。他的官架子一点也没有,倒像是从前那个过年回来串门的打工汉。
有些老人拉着他问长问短。他蹲在门前的大石板上,就那样跟人说话。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叔,耳朵有点背,大声喊:“建国啊!你这些年在外面干啥呢?咋还当上大官了呢?”
沈建国笑呵呵地凑过去,大声回答:“老叔,我在外面搬了好多年的砖!后来政府看我老实,才让我干别的!”
满院子的人哈哈大笑。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下厨。厨房不大,土灶已经拆了,换成了新的燃气灶。但我还是弄了一套简易的土灶在院子里,架上铁锅,烧柴火。
火苗舔着锅底,我站在锅前炒菜。舅舅蹲在一边帮我看火,一边往灶膛里加柴,一边说:“火大了火大了,小点。”
我扭头瞪了他一眼:“我炒了十几年菜了,还用你教?”
他嘿嘿笑着不说话了。那一刻,他不是沈书记,我不是周师傅,我们就是一对在灶前忙碌的农家孩子。火光照着他的脸,那些皱纹和疲态都被温暖的颜色遮住了。
那天的菜,我做了十几道。有红烧狮子头、清蒸鱼、土鸡炖蘑菇、梅菜扣肉、炒时蔬、凉拌木耳、西红柿蛋汤。还有一大锅米饭,米是村里人送的新米,香得很。
一大桌子人围坐着,热热闹闹的。我妈坐主位,沈建国坐旁边,我挨着沈建国坐。朵朵在桌子下面钻来钻去,被小赵一把捞起来放在椅子上。对,小赵也来了。他说来蹭饭,顺便帮我看火。
吃到一半,沈建国端起酒杯站了起来。他用的是个小瓷杯,里面倒了半杯白酒。
“三姐。”他叫了我妈一声,声音不高,但院子里的人都安静了。
我妈抬头看他。
“这些年,让你和梅子受苦了。”他说着,弯下腰,鞠了一躬。酒杯里的酒晃了晃,洒出一点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我妈忙站起来:“你干什么呢,快坐下!”
他不坐,把酒一口干了。然后转过身,对着满院子的人说:“我沈建国这条命,是姐姐拉扯大的。这些年我没回来,是没脸回来。欠的债,我记在心里,一辈子还不完。”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两声。
我妈红了眼圈,别过脸去。我坐在原地,鼻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小赵在一边小声说:“沈书记这人,真爷们儿。”
我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他闭嘴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亲戚散了以后,天已经黑了。我和沈建国并排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乡下的星星比城里多,密密麻麻的。柿子树的黑影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印。
“舅。”我叫他。
“嗯。”
“你当年走的那天晚上,我其实没睡着。”我看着星星,“我躲在窗户后面看你的背影,看你看不到我了,才哭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出了村子,在路边坐到天亮。抽了半包烟。想回去,又不甘心。后来太阳出来了,我就走了。”
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风吹过院子,把灶膛里的灰吹起来,扬起细细的烟雾。
那一刻,我觉得我们之间十年的空白,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点。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有了答案,也不是所有的委屈都被抚平了。但至少,我们又能一起看星星了。
他在老家待了三天,然后回了省里。临走的时候,他摸着我的头说:“梅子,加油考个高级技师。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我点点头。
他走了。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那棵老柿子树上,已经开出了细小的白色花骨朵。过不了几个月,那些花就会变成红红的柿子。到那时候,大概又是秋天了。
回到县城以后,我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
食堂、培训班、家里。做饭、上课、带朵朵。日子过得忙忙碌碌,但心里是踏实的。我不再害怕什么了。
有人问我,有个当大官的舅舅,是不是什么都好办?我笑了笑,说:“他管不了一辈子。我这辈子,还得靠自己。”
我学会了抬起头来看人。不是因为我身后有谁,而是因为我心里有底了。这手底下的菜,是我一刀一刀切出来的,一锅一锅炒出来的。这日子,也是我一天一天拼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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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郑钱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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