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明雅集丨从姚江岸到西柏坡

书本简介：

这是一本人物传记，传主是中国民主促进会创始人之一、中国犯罪学拓荒者与奠基人严景耀。严景耀生于1905年，浙江余姚人，成长于上海，求学于燕京。芝加哥大学博士毕业后，在苏联工作约一年，于1935年回到燕京大学执教，与同在燕京大学执教的雷洁琼相遇、相识、相知、相恋，很快就经受“一二·九”运动洗礼……本传以时间顺序书写严景耀70年有余的人生历程，结合家世、行迹、交游、学术、事功等，整体反映传主生于乱世、底层逆袭、追求真理、心怀天下、为人正直、虚怀若谷的生命状态、价值追求、卓越贡献和不俗风骨。

从姚江岸到西柏坡

《景行行止 耀炳汗青：严景耀传》

方麒君

2024年仲秋某日，我伫立在河北省平山县李家庄严景耀雷洁琼夫妇居室前。前一天，我刚从广州飞抵北京，然后乘火车一路赏秋收的田园。南方，暑气尚未消尽；北方，已须长袖衣裳保暖了。一暖一冷间，我恍惚竟想不起缘何而来。

严景耀雷洁琼夫妇居室

河北李家庄

时光仿佛折叠，我下意识在岁月的陡坡攀援，伸手可触的是桂花香，然后是梅花香。哦，梅花香，这是抚触到严景耀44岁那年迎接春节来临的光阴了。人群迎接春节，也是大地迎接雨水，天空迎接惊蛰……

是的，那一年，非同凡响。我仿佛听见他们自燕园至北平西山八大处出发匆匆且稳健的步履……在入住李家庄的前一夜，严先生在数里地外的西柏坡，与伟人共进晚餐，促膝长谈。面对这间平房，我似乎听得到余姚口音的不绝赞语与无限感慨，闻得到1949年春夜一枚花苞骤然怒放的清香。

上图为：电视剧《天下同心》展现的严景耀、雷洁琼等在西柏坡的情景

燕园

严先生在李家庄停留数日，而北京可是“第二故乡”。他的少年、青年、中年、老年的重要时光，在燕园洇弥不同色彩的乐章。四年大学两年硕士，欧美归来任教一年，抗日战争后返校任教五年，自安徽特批调到北京大学（使用原燕京大学校址）任教至离世四年，燕园如此反复穿插占据于他的命运。在燕园，他遇到恩师们引他研究犯罪学，遇到志士们聚他抗击来犯敌寇，遇到一生知己携手风雨数十年，遇到召唤前往西柏坡的特殊时刻……燕园，于严先生太重要了。

作者在北京大学细阅严景耀相关原始资料

前往李家庄的两个月前，我在燕园。夏风吹着，我感觉不到一丝燥热。吴建平主委（民进余姚市基层委员会主委）以他原在余姚中学工作而桃李天下的便利，托人约了一些机构，北大档案馆就是其中之一。我沿未名湖畔行走，博雅塔倒映在未名湖。在近旁的北大档案馆，我见到严先生的学籍卡、成绩单、书信、便笺，略显泛黄的纸页灵动一行行中英文的俊逸字迹。那纸页可是严先生触碰过的，那字可是严先生亲手写上的，此刻，我的手指与目光摩挲于此，岂不与严先生有了穿透百年的“对话”？

严景耀曾在燕京大学燕园的住处

现北京大学校园内

从北大档案馆出来，燕园阳光斑驳。我穿过草木石林，曲径通幽。我走向严先生住处，仿若严先生回家。这个家，曾经谈笑有鸿儒，曾经温馨一如点缀万家灯火。1949年春，从李家庄过春节后进北平迎接解放的社会名流，因夜深等情况而暂歇于北平西郊的燕园，有几位就随严先生歇在他家，迎接黎明的曙光。我想着，能否捕捉到当年的一丝气息？一位老太太骑着自行车若即若离，当看到门牌号“62”，我就知道到了。那位老太太慢悠悠停下，然后推门进去……

京师第一监狱旧址印记之一“半步桥胡同”

在严先生本科的最后一年，有一次“下狱调查”。离开燕园，我前往育新街寻访京师第一监狱旧址。陶然亭公园附近，现存半步桥胡同。地名来源的其中一种说法是犯人铐着脚镣步子很小，所过的桥便被称为半步桥。我断定，少年的身影，曾经一定在此出没。

1949年，严先生“三登城楼”（迎解放军入城、庆祝北平和平解放大会、开国大典），可谓高光时刻。层层叠叠的缘起节点，可追溯至他收到燕京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刹那。自幼入私塾、读古籍，到上海后读湖州旅沪公学，再入读以英文见长的民立中学。不难想象，在闸北与人合伙开办“鼎昌号”煤铺谋生的老父亲严麟章，有多不易……20世纪初，多少流民多少饿殍。1924年，少年在抽身之际回眸一望，将上海繁华而萧瑟的街角记在心头。这，或许是他钻研犯罪学的动因：监狱是医院，犯罪是社会的病，将病治好了，社会就健康了。

上海市提篮桥监狱正门。图源：上海虹口

1936年下半年，严先生任提篮桥监狱助理典狱长。回望十二年间，严先生的履历厚重：入京师第一监狱调查、参加第十届国际刑罚会议、读芝加哥大学博士、在苏联工作、任教燕大逢“一二·九”运动……2024年端午节前，我前往提篮桥监狱走访。中国近现代史波谲云诡，上海尤其泥沙俱下，而提篮桥监狱无声地见证。在提篮桥监狱工作的七年，严先生参加复社、星期聚餐，在讲习所讲课、营救被捕的进步青年及地下党员……监狱内外，严先生保持着赤子之心。

监狱总归阴沉，稍一空旷处，有一棵枇杷树，正值满树金黄的枇杷。我犹豫着要不要拍张照片，终是作罢。回来后，我写了一首诗。

《甲辰端午，访提篮桥监狱旧址》

一道道门的开合，如同史页掀动

只是并非纸墨清香，而是铁腥的疼

每经过一间监舍，焦主任报出

曾在押者的一个姓名

仿若时光的回音壁，震耳欲聋

在稍空旷处，我看见

亭亭一棵枇杷树挂满金黄的果实

一如浙江、安徽或湖南的农家庭院

那般恬静：

父亲喝雄黄酒、母亲挂菖蒲

在每年的端午

余姚邵洵美的咳嗽是否得到缓解

新书

西柏坡、李家庄，燕园、提篮桥监狱等之外，我觉得，新华银行很值得研究，行史行刊渐为稀罕；民进成立旧址去参观了，上海的广玉兰很香；严先生参与创建的北京政法学院是中国政法大学的前身，因严景耀研究，这所政法领域顶尖的985于我显得很近。2024年盛夏，我自姚江岸再次出发，随同刘毅、徐建成、吴建平、阮坚定等人士到访北京霄云里，受到民进中央副主席高友东接见。

2026年6月，《景行行止 耀炳汗青：严景耀传》一书由开明出版社出版。此事起于2023年春天，我接民进中央的严景耀生平研究课题后，从图书馆等捕捉各种蛛丝马迹。2024年春天，因参与策展严景耀雷洁琼历史资料陈列馆而有了各种实地走访。我想，有效“立像”就需将纸上的严先生与地上的严先生互证、兼融。且，由此可拎起中国历史的一个剖面。民进中央原秘书长陈益群先生为此书作序，他说：“如此完整记述严景耀人生历程的著作，迄今应是第一部……严景耀先生的传记，是值得分享的一份会史学习资料。”

读着校样时，我感慨，于是写了一首《致景耀先生》，向此书的责任编辑、开明出版社副总编辑柴小星推荐，她同意印在书籍封底：

《致景耀先生》

突然与您相遇，古稀的同乡

推算您在我的此刻，正是去了西柏坡

正是三登北平城楼的高光年月

我欣喜，从您的眼眸读取双甲子的烟云：

当浙东运河的桨橹欸乃王朝的残影

您从四书五经的庭院出走，在上海街头

问嶙峋的肩胛为什么没有面包——

仁者不觉其仁，诚如眼睛看不见眼睛

当拯救变成自觉，伏案若匍匐

行走亦铁镣沉重。于是，您的脚印深深

无论布拉格、芝加哥或莫斯科

无论1935年的燕园、1946年的江南，或余姚。突然与您相遇，您终究缓缓转身离去

影影绰绰，我招手向您喊一声：“先生！”

猛抬头，望见星斗或是一道门……

当您挺起腰而卸下所有，世间无罪。

在位于北京霄云里的一个展览馆，面对那只贴满严景耀先生各类文字所书姓名的行李箱，我曾在心里说，严先生走在前面，这只皮箱，我们帮他拎一拎。我想，确实，一本书的价值在于共享，一部传记的意义在于传承。在正道上行，我看得见前面远远引路的那位擎火者。

作者简介：

方麒君，浙江余姚人，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副研究馆员。民进浙江省委会会史研究会委员，民进余姚市基层委委员，第十三届、第十四届余姚市政协委员。著有诗集《一个人的诗经》、散文集《古境思旅》等，作品散见《诗刊》《星星诗刊》《诗歌月刊》等杂志。现为余姚市文化馆副馆长。

文章来源：浙江民进

作者：方麒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