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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震动。
周小曼把包扔在玄关柜上,弯腰换鞋时,目光扫过客厅地板,瓷砖亮得能照出人影,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保鲜膜裹着,边角没有一丝氧化发黄的痕迹。厨房传来碗碟碰触的细碎声响,水流声停了,接着是抹布擦过灶台的摩擦音。
她往厨房瞥了一眼,婆婆赵桂芬正弓着腰用钢丝球蹭灶台边缘那块陈年油渍,围裙系得板正,后脑勺的头发用黑色发夹别得一丝不苟。灶台上三菜一汤用防蝇罩扣着,汤碗边沿搁着汤勺,勺柄朝右,和她三年如一日的摆放习惯分毫不差。
周小曼换了家居服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赵桂芬端着最后一碟凉拌黄瓜从厨房走出,看见她便笑了笑:“今天下班晚,路上堵车了吧?菜刚热过一遍,赶紧趁热吃。”
她应了一声坐下,夹了一筷清炒时蔬,火候刚好,蒜末爆得焦香。
“妈,您别忙了,坐下吃。”
赵桂芬摘下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却只端起自己那碗小米粥慢慢喝,筷子几乎不动那几盘菜。周小曼知道她一贯这样,每次做了一桌子菜自己就喝粥吃咸菜,说是“胃口小,吃不了油腻”,劝了几次没用,也就随她去了。
晚饭后周小曼收拾碗筷要洗,赵桂芬从她手里把碗接过去:“我来吧,你上了一天班怪累的,去歇着。”她站在水槽前,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油腻的盘面上腾起一层白雾,她的背影消瘦,肩胛骨隔着棉布衫顶出两个明显的棱角。
周小曼看着那背影,忽然想起上个礼拜她去缴物业费,顺嘴跟物业大姐聊天,大姐笑着说:“你婆婆可真勤快,我每天早上七点来上班,就看见她在楼下花园里遛弯买菜了。上回小区组织老年体检,我还看见她排第一个,身子骨硬朗着呢。”她当时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赵桂芬是在三年前她和陈浩结婚后搬进来的。陈浩是家中独子,父亲去世早,婆婆一个人在农村守着一栋老宅,周小曼当时提议把她接过来住,陈浩没反对,只说“看妈自己的意思”。赵桂芬犹豫了半个月,最后收拾了两箱行李来了,来时挎着一个旧布包,包里塞着给她带的晒干的野菊花和一小罐自制的辣椒酱。
来了之后,她几乎包揽了全部家务。买菜、做饭、洗衣、拖地、擦窗,连卫生间地漏的头发她都蹲在地上用手指一根一根捻起来扔进垃圾桶。周小曼和陈浩都是上班族,早出晚归,家里的水电燃气费、物业费、日常采买,赵桂芬从不找他们要钱,自己拿着那张旧存折每个月去银行取养老金支付。
周小曼曾试着往她枕头下塞过几次现金,每次都被原封不动退回来,附一张纸条:“妈有钱,你们攒着。”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年,平稳得像一潭死水,连水面的涟漪都是刻板的周而复始。
唯一的变数出现在半个月前。
那天傍晚周小曼接到母亲的电话,周母在电话里语气雀跃:“小曼,我在家待着也没意思,想去你那儿住段时间,行不行?正好看看你。”周小曼当然说行,挂了电话就跟陈浩提了一嘴,陈浩“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旁边赵桂芬正在择韭菜,手指顿了一拍,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第二天早上周小曼出门时,赵桂芬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小行李箱立在门口。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照旧一丝不苟,笑眯眯地跟周小曼说:“你妈要来,我正好回老家待几天,家里院子该拾掇了,萝卜也该收了。”
周小曼愣了一下:“妈,您不用走啊,我妈来了您照样住,又不是没地方。”
“哪能呢。”赵桂芬摆摆手,“你妈难得来一趟,母女俩亲近亲近,我在这儿她反倒不自在。再说我也该回去看看老房子了,屋顶好像有点漏雨。”她说着已经拎起箱子往门口走,换鞋的时候弯着腰,脊椎骨一节一节地从后背的薄衫下凸出来。周小曼想拦,陈浩从卧室出来拽了拽她胳膊:“让妈回去吧,她自己的意思。”
赵桂芬走的那天是周六,周小曼送她到小区门口打车。婆婆坐上后座之前回头朝她笑了笑,脸颊的皱纹挤在一起,说:“冰箱里冻了饺子,够你们吃两三顿的。你妈吃不惯我做的菜,你带她下馆子也行,别省着。”然后车门关上,出租车拐出小区南门,汇入车流里不见了。
那天下午周母到了。
周母比赵桂芬大三岁,精神头却足得多,一头烫卷的短发染成栗色,拖着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风风火火进门,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先皱了皱眉:“这房子采光一般啊,客厅朝北的吧?”又推开卧室门看了一眼:“衣柜这么小,你那些衣服怎么塞得下?”
周小曼笑着应付,帮母亲把行李归置进次卧——赵桂芬住的房间。床单被罩是赵桂芬临走前新换的,浅蓝色格子,叠得棱角分明。周母扫了一眼说:“这床单太素了,回头买套亮色的。”然后把行李箱打开,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掏,随手搭在椅背上。
头几天还算太平。周母毕竟是亲妈,周小曼下班回来有口热饭吃就知足,虽然周母做的菜偏咸偏油,跟赵桂芬那种清淡寡味的风格截然相反,但吃久了倒也觉得新鲜。周母爱热闹,白天在小区里遛弯认识了一帮跳广场舞的老姐妹,晚上回来就跟周小曼聊谁家儿媳妇不孝顺、谁家老头在外面又找了相好的,嗓门敞亮,整个客厅都回荡着她的声音。
陈浩话不多,每天回来吃饭、洗漱、进书房打游戏,对岳母的到来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欢迎也没有不欢迎。周母有时候抱怨他“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周小曼只能打圆场说他就这性格。
真正微妙的变化是从第一周过后开始的。
周小曼有天晚上洗完澡出来,发现换下来的内衣还泡在洗手池里。赵桂芬在的时候,她换下来的衣服只要丢进脏衣篓,第二天一准洗好晾在阳台上了,连内衣外衣都是分开手洗的。她当时愣了两秒,自己把内衣搓了晾好。
然后是第二天早上,她出门找车钥匙,在玄关堆着的一摞快递盒下面翻了半天没找着,最后是在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花生米旁边发现的。
第三天晚上她想喝碗银耳汤,打开冰箱,冷藏格里塞着周母买的打折熟食和几根蔫了的黄瓜,冷冻层里赵桂芬走前包的那盘饺子还搁在角落里,被几个冰袋压在底下。
第四天,物业在业主群里贴了催缴单,本季度的物业费和水电费一共三千两百块,截止日期是三天后。周小曼顺手转给陈浩,陈浩回了个“哦”,过了半小时给她转了五千,她收了,点开缴费页面付掉。
第五天周母跟几个新认识的老姐妹出去逛街,回来时拎着大包小包,其中一袋是给周小曼买的针织开衫,颜色是鲜艳的玫红。周小曼说好看,周母咧嘴笑着:“那可不,我眼光一向好。”她随手把购物袋扔在沙发上,里面的标签纸飘出来一张,周小曼扫了一眼,三百九十九。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的,说不上哪儿不对,就是觉得屋里好像缺了什么。阳台上的晾衣杆空荡荡的,上次洗的那批衣服还蜷缩在洗衣机里,她忘了拿出来晾,已经闷出一股淡淡的霉味。
第十天,她趁午休回了趟家取一份落下的文件,推开门,客厅沙发上堆着周母昨晚看电视盖的薄毯,茶几上摆着两个空酸奶盒和一包拆开的薯片,厨房水槽里泡着早饭的碗,油腻腻的汤渍漂在水面上。她弯腰捡起沙发缝里掉出来的一只拖鞋,忽然想起赵桂芬每天早上都会把全家人的拖鞋摆整齐,鞋尖朝外,左右脚分毫不差。
她站在客厅中央发了会儿呆,然后把文件找出来关上门走了。
第十五天,也就是今天,周小曼下了班开车回家,在小区门口停好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这张卡绑定着家里的日常开销,赵桂芬在的时候每个月固定往里面存钱支付各种费用,她很少打开看。
短信显示余额:-3128.73。
她愣了愣,点开账单明细往下划。
过去半个月,水电燃气费、物业费、宽带费、赵桂芬走前预交的下季度停车费,因为上一期没有及时续费被扣了滞纳金,加上这几天的外卖订单、超市刷卡记录,零零总总叠在一起,总额九千一百四十二块三毛,而这张卡原本的余额还有六千多,现在全部透支了。
她攥着手机站在单元楼下,秋天的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电梯门开的时候她走进去,按了十二楼,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电梯间里贴着一张小广告,家政保洁的,手机号用马克笔写得粗黑。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玄关的地垫是赵桂芬从老家带来的手工编织的,草黄色,上面落着几颗泥点子。周小曼换鞋的时候余光瞥见客厅的沙发上堆着一大团东西,颜色花花绿绿的,走近了才看清——是衣服。衬衫、裤子、袜子、围巾,还有一件她上周穿过的白色针织衫,被揉成一团扔在沙发垫上,袖口有一块浅褐色的污渍,像是沾了什么酱汁。
她转身往阳台看,晾衣架上空得能穿过风。洗衣机盖子掀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混着深色浅色,至少两三天的量,最上面压着一件陈浩的深蓝色卫衣,下面隐约露出她的浅粉色真丝睡裙和一条周母的碎花长裤,搅在一起像一团打结的毛线。
她站在那儿,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触到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
身后传来周母从卧室走出来的脚步声,拖鞋啪嗒啪嗒拍着地板,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小曼回来啦?我今天有点头疼没做饭,你看冰箱里有什么热热对付一口吧,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物业费我忘了,回头你记着交一下啊。”
周小曼没动。
她的眼睛还盯着那团衣服,湿洗衣机里的衣服闷着没拿出来,空气里飘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潮味,混合着客厅茶几上不知哪天剩的半碗泡面汤散发出的酸气。她忽然想起赵桂芬走的那天,冰箱冷冻层里的饺子,整整齐齐码在保鲜盒里,每一只的褶子都捏得均匀好看。
她握着手机,拇指不自觉地又按亮了屏幕,那条银行余额的短信白底黑字地杵在那里,九千一百四十二块三毛,后面跟着负号。
客厅的挂钟滴答走了一格。
周母在身后又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只觉得自己像是站在别人家里,脚底下踩的这块地垫,手边摸到的这盏落地灯,空气里浮动的灰尘在夕阳里缓慢打着旋儿,每一样东西都还是原来的位置,可整个屋子忽然空得厉害。
那种空,不是空间上的。
她想起赵桂芬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轻手轻脚地在厨房里忙活,生怕吵醒他们,煮粥的时候把锅盖斜着留一条缝,防止溢锅的声音太大。想起她蹲在卫生间用旧牙刷蘸着牙膏刷瓷砖缝,一下一下,刷完了用抹布擦干,再把牙刷洗干净放回窗台上的塑料杯里。想起她每个月月初捏着存折去银行,回来的时候把缴费凭证一张一张夹在客厅抽屉里的一个旧笔记本中,从来不跟任何人提她花了多少钱,做过多少事。
周小曼慢慢转过身。
周母靠在卧室门框上,头发有点乱,穿着一件宽松的珊瑚绒睡衣,手搭在肚皮上揉了揉:“对了小曼,晚上想吃啥?要不咱们叫个外卖吧,我懒得动弹。”
她说“好”。
声音是自己发出来的,干涩平静,像在替另一个人回答。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拖鞋,鞋尖朝着客厅的方向,左脚和右脚并排放着,整整齐齐,是某个人临走前最后一次替她摆好的样子。
第2章
周小曼把外卖订单页面关掉,蹲下去把沙发上那团衣服一件一件扯开。
白色针织衫的袖口那滩污渍已经干透了,她用指甲抠了抠,褐色的结块掉下来一点,底下还洇着一圈浅印子,怕是洗不掉了。这件是她去年生日陈浩送的,三百多块,领口有圈细密的珍珠镶边,她平时穿得小心,生怕勾丝,现在被揉得变了形,袖口还蹭上了油。
她把衣服分颜色摞成三堆。浅色的放一堆,深色的放一堆,周母那条碎花长裤掉色,单拎出来搁在旁边。洗衣机里的湿衣服被她一件件捞出来放进盆里,拧了半天水,手指冻得发红,然后该手洗的手洗,该机洗的机洗,浅粉真丝睡裙单独用凉水搓了,挂到阳台最边上那根杆子上。
等她洗完晾完,天已经全黑了。
周母叫了碗牛肉面外卖,坐在餐桌前嗦得呼噜呼噜响,见她从阳台进来,抬头问:“要不要再给你点一份?这家面挺筋道的。”
“不用了,我不饿。”
周小曼擦干手坐到沙发上,翻开手机通讯录,划到赵桂芬的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面停了三四秒,又退出去了。她不知道要说什么,问婆婆什么时候回来?妈,家里账单欠了九千多,满屋衣服没人洗?还是妈,我想你了?
哪一句都说不出口。
陈浩九点多才回来,进门看见阳台上挂得满满当当的衣服,愣了一下,换了鞋走过来坐下,随口问:“今天怎么洗这么多?”
周小曼没抬头:“攒了半个月了。”
陈浩“哦”了一声,低头刷手机,过了会儿又问:“妈还没说要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
“那你问问呗。”
周小曼忽然抬头看他:“你问。”
陈浩被她语气里那点不易察觉的硬刺扎了一下,抬眼跟她对视两秒,又低下头去:“我问也行,明天吧。”
她没再说话。
接下来两天的日子照旧过着,只是节奏被彻底打乱了。周母迷上了小区里那个广场舞队,每天早上九点出门,中午回来睡个午觉,下午三点又出去,晚上六点回来吃饭。饭是周小曼下班回来现做的,她不太会炒菜,煮面条放太多盐,炒青菜总是出水,周母吃两口就撇嘴:“你婆婆在的时候都给你们吃这个?难怪你瘦成这样。”
周小曼把筷子搁下:“妈,您要是吃不惯,您来做。”
周母眨眨眼笑了:“我这不是心疼你嘛,上一天班回来还得做饭。你婆婆真是,走了也不说什么时候回来,留这么大摊子给你。”
周小曼低头扒饭,没接话。
那天夜里她起床上厕所,路过次卧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周母打呼噜的声音,鼾声粗重而有节奏,像一头困倦的兽在喘息。她穿过黑暗的客厅走到阳台,秋天的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晾衣架上的衣服已经干了,白天她忘了收,此刻在风里轻轻摆荡,像一排沉默的影子。
她站在那些影子中间,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桂芬在的时候,每个月月底会把她那本旧笔记本拿出来,用圆珠笔一笔一笔记账,水费多少、电费多少、买菜花了多少,事无巨细,字迹工整得像小学生练字。周小曼有次无意中翻过一次,最后一页写着“本月结余:37.6元”,后头画了个小笑脸。
她把全部养老金贴进来,每个月剩下三十七块六。
周小曼忽然喘不上气,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使劲拧,酸涩从嗓子里往上顶。她靠在阳台的推拉门框上,手指扣着冰凉的铝合金边框,无声地张了张嘴,吸进去的夜风带着洗衣液的淡淡香气,和一点桂花的甜味——楼下花园里有棵金桂,赵桂芬每天早起溜达时总在那棵树下站一会儿。
第二天是周日。周小曼起了个大早,七点不到就出了门,坐地铁倒了三趟线,又转了一趟城乡公交,颠簸了近两个小时,在九点半的时候站在了那个她三年没来过的村口。
村子在城郊往东四十公里的丘陵地带,路两旁是收割过的稻田,茬子齐整地戳在泥里,空气里有烧秸秆的烟味。她沿着记忆里的路往里走,拐过那棵老槐树,看见了赵桂芬住的那栋红砖老宅。
院门虚掩着,她伸手推了一下,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比三年前更破败了,墙角堆着几捆干柴,葡萄架塌了半边,几根枯藤挂在竹竿上荡着。赵桂芬正蹲在菜地边上拔萝卜,脊背朝着门口,花白的头发用一根黑色头绳扎了个小揪揪,身上穿着那件碎花衬衫,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
“妈。”
赵桂芬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手里的萝卜差点脱手。她站起来转过身,脸上先是一愣,然后绽开一个笑来,眼角的纹路挤得更深了:“小曼?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我……想您了。”
周小曼站在院门口,看着婆婆那双沾满泥土的手,和手上握着的那根白生生的萝卜,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帮赵桂芬把地里的萝卜一个接一个拔出来,土块抖落在地面上,指甲缝塞进黑泥。
赵桂芬在旁边蹲下,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这萝卜今年长得不错,我腌了两坛子酸萝卜条,回头你们带回去吃。你妈在那边住得还习惯吧?你别担心我,我在老家挺好的,邻里邻居都熟,串门方便……”
周小曼拔萝卜的手停住了。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根萝卜沾着湿泥的根系,声音闷在胸腔里:“妈,您什么时候回去?”
赵桂芬沉默了几秒,笑着说:“我还没住够呢,再说你妈不是难得去一趟……”
“我妈下周末就走了。”
赵桂芬没立刻接话。她伸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又把沾泥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半天才说:“那……等小曼妈走了,我再看吧。”
周小曼抬起头。
婆婆侧着身子坐在田埂上,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照在她鬓角那片白头发上,亮得刺眼。她的眼睛没看周小曼,而是望向院子墙角那棵枯了一半的石榴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妈在,我就不去添乱了。”
周小曼想说您添什么乱,您在家里什么都做了,我妈来了您反倒走了,可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咽回去了。她忽然意识到,赵桂芬回老家这半个月,不只是“避让”,她是在把那个空间完完整整让出来——让给她和自己的亲妈。
这个念头砸进脑子里,比那九千块的账单更沉。
她蹲在那儿,手里攥着萝卜缨子,泥土的气息钻进鼻腔,混着萝卜清甜的汁水味道,她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堵了团棉花,什么声都发不出来。
赵桂芬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笑呵呵地:“中午留下吃饭吧,我给你炖萝卜排骨汤,院子里那棵小葱我还养着呢,你去掐一把来。”
她转身往屋里走,脚步轻快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周小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槛后面,那扇木门吱呀着晃了晃,门框上贴着的褪色春联还残留着去年春节的痕迹,上联的纸角被风掀起一小块,簌簌地打着颤。
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风吹干了眼角那点湿润。
当天下午她坐公交回去,颠簸的车上她给周母发了条微信:“妈,您下周末走对吗?票买好了?”
周母秒回:“对呀,买好了,周日下午三点的车。怎么啦,舍不得妈呀?嘿嘿。”
周小曼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嗯,舍不得。”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望着窗外倒退的杨树和稻田,心里那团被攥紧的酸涩慢慢松开了一点,又好像被别的东西重新攥住了。
婆婆说“你妈在,我就不去添乱了”,这句话翻来覆去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她想不明白,一个把全部养老金都填进这个家、每天六点半起床做早饭、把每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连拖鞋都按左右脚摆好的人,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添乱”?
车窗外掠过一个公交站牌,站牌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膝盖上搁着一袋青菜,垂着头打瞌睡,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成细细长长的一道。
周小曼看着那道影子,忽然想起上个月有一天她下班早,开门看见赵桂芬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是个她根本不看的家庭伦理剧,声音开得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婆婆就那么坐着,两只手交叠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屏幕某个点位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张白纸。
她当时只是打了个招呼就回卧室换衣服了,没多想。
此刻回忆起来,那个画面扎得她胸口发疼。
车到站了,她站起来下车,腿有点麻。秋天的太阳已经斜过了正午,照在水泥地上泛着暖融融的光,她往小区里走,远远看见单元楼下几个老头围在一起下象棋,旁边花坛边上蹲着一个老太太在择菜,叶子扔了一地。
她进了电梯,按下十二楼,电梯门合拢前她看了一眼手机,陈浩发了条消息:“我问妈了,她说等丈母娘走了再说。”
周小曼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然后她拨了赵桂芬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笑:“小曼?到啦?路上顺不顺利?”
“妈。”周小曼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您下周回来吧。”
那边沉默了三秒。
“我妈周日走,我周一去接您。您别说不,我把您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房间也重新铺了床单,您回来就行。”
电梯叮一声到了十二楼,门开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着她脚下的地砖。
听筒里传来赵桂芬低低的笑声,像叹气似的:“好好好,妈听你的。”
挂了电话,周小曼走出电梯,掏出钥匙开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客厅里的景象撞进眼里。周母盘腿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茶几上摊着一包拆开的五香瓜子,壳散了一桌,地上也落了好几颗,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播着某档综艺节目里的笑声音轨,哈哈哈一阵接一阵。
洗衣机又在轰隆转着,盖子掀开一条缝,她看见里面塞着今天周母新换下来的两件外套,深色浅色又搅在一起了。
周小曼握着门把手站在玄关,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只有她自己知道嘴角动了一下。
她把包放下,换了鞋,把茶几上的瓜子壳扫进垃圾桶,又把洗衣机里那两件外套捞出来分开,深色的扔回去重新转,浅色的浸在盆里倒了洗衣液。
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周母在沙发上扭头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脸色有点不对,嗑瓜子的动作慢了一拍,又转回去继续看电视了。
周小曼蹲在卫生间搓衣服的时候,水龙头哗哗淌着热水,蒸汽模糊了镜子。她想起赵桂芬走前冰箱里冻的那盘饺子,明天是周末,她打算把那盘饺子煮了。
正好,三个人一人一份。
她想。
第3章
周日下午三点,周小曼把周母送上了回老家的长途大巴。
车启动的时候,周母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挥手:“回去好好吃饭啊,别总吃外卖,把身体搞垮了!”周小曼点头应着,也挥了挥手,看着大巴拐出客运站大门,尾灯在午后的薄光里闪了两下,汇进车流不见了。
她站在站台边愣了会儿神,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汽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转身去坐地铁,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母发来的微信:“给你枕头底下塞了个红包,留着买好吃的。”她鼻子忽然有点酸,回了个“谢谢妈”,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回家路上她拐去超市买了排骨和莲藕,又挑了一把嫩绿的茼蒿。推着购物车经过调料区的时候,她顺手拿了一瓶赵桂芬常用的那种老抽,塑料瓶身上印着某个地方小厂的商标,便宜,颜色深,周小曼之前从没留意过牌子,是用了三年才记住的长相。
到家的时候六点刚过,天还没黑透。她先把排骨焯水炖上,莲藕切滚刀块扔进去,小火慢慢咕嘟着,又淘了米把饭焖上。做完这些她站在客厅环顾了一圈,沙发垫子捋平了,茶几上擦过了,地上吸过尘,周母留下的那堆购物袋她已经叠好塞进了储物柜。
但阳台的晾衣架上还挂着一排衣服,是周母这两周陆续换洗的,有几件她临走时忘了收,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晃着,投下细长的影子。
周小曼走过去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放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打算改天寄回去。叠到那件玫红色针织开衫的时候,她想起周母那天逛街回来眉飞色舞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在下一瞬抿住了嘴角。
周一早上,她请了半天假,坐头班公交又倒了趟地铁去赵桂芬的村子。
这一次她到得早,八点半就站在了那扇红漆剥落的院门前。门没锁,她推门进去,赵桂芬正在堂屋里收拾行李,还是那个旧布包,外加那个小行李箱,旁边多了一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扎着口。
“妈,这袋子里装的什么?”
“腌的酸萝卜,还有两罐辣酱,你爱吃的那口。”赵桂芬笑眯眯地把蛇皮袋拎起来颠了颠,“重是重了点,回去搁冰箱能放好久。”
周小曼伸手接过来:“我来拎。”她弯腰的时候瞥见堂屋的桌上摆着一张黑白照片,相框擦得锃亮,是赵桂芬早逝的丈夫,陈浩的父亲。照片前头放着三个橘子,一盘炸得金黄的小麻花。
赵桂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去把桌上的东西归置好,顺手把那盘小麻花端起来递给周小曼:“尝尝,我早上刚炸的。”
周小曼捏了一块放进嘴里,酥脆,裹着薄薄的糖霜,甜得刚好。
回程的公交上,赵桂芬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是侧着头看窗外掠过的田埂和村舍,斑驳的树影一片一片从她脸上滑过去。周小曼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那只扎口的蛇皮袋,酸萝卜的咸香混着辣酱的辛辣一阵阵飘上来。
到了小区楼下,赵桂芬下车后抬头看了一眼十二楼的窗户,脚步顿了一下。周小曼说:“妈,我把您房间收拾好了,床单换了新的。”
赵桂芬点点头,拎着行李箱往楼道走。电梯里安静,只有轿厢运行时低沉的机械声,赵桂芬的目光落在楼层显示屏上,红色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她忽然问:“你妈走的时候,没落下什么东西吧?”
“没有,我都检查过了。”
赵桂芬“嗯”了一声,没再问。
进了家门,赵桂芬换了鞋,在玄关站了两秒,目光从客厅扫到阳台,又从阳台收回来,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她弯腰把行李箱拖进次卧,推开门的瞬间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
周小曼站在她身后,看见婆婆的脊背挺直了半秒,然后慢慢松下来。
次卧里,淡蓝色格子的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枕头拍松了摆在床头,被子叠成了豆腐块,窗户开了一条缝通风,秋日的阳光正从窗沿斜斜地打在地板上。床头柜上搁了一个玻璃杯,装了半杯水,旁边放着一小盆绿萝,叶子肥绿垂下来,在光里泛着柔软的蜡质光泽。
赵桂芬回头看了周小曼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嘴角动了两下,最后只挤出一个轻轻的笑:“收拾得真干净。”她走进去,把行李箱放在床尾,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拿东西,动作不紧不慢的,和从前一样。
周小曼退到厨房去盛排骨汤,炖了一夜的骨头已经酥烂,汤色奶白,飘着淡金色的油花。她盛了三碗端上桌,又炒了个茼蒿,焖好的米饭掀开锅盖,热气腾地涌上来扑了她一脸。
“妈,吃饭了。”
赵桂芬从卧室走出来,换了家居服,头发重新用夹子别整齐了,洗完手在餐桌前坐下,端起那碗排骨汤吹了吹,抿了一口,眼角那点笑意终于从皱纹里漫出来了:“炖得好,烂糊。”
周小曼在她对面坐下,夹了一筷茼蒿放进嘴里,忽然觉得这盘菜的味道跟婆婆做的不一样——赵桂芬炒茼蒿会先焯水再下锅,颜色碧绿口感脆嫩,她今天忘了焯水,叶子有点发蔫。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又夹了一筷,就着饭扒进嘴里。
午饭后赵桂芬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动作利落,水声哗哗的,锅碗碰撞的声响沉闷而熟悉。周小曼坐在客厅里,听着那些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洗衣机还没重新启动,阳台晾衣杆空着,沙发上规规整整,茶几上那盘切好的橙子用保鲜膜裹着摆成一圈。
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比她预想的快,快得像那个空窗期从未发生过。
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这半个月积压的疲惫忽然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眼皮沉得撑不开。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身上盖了一条薄毯,赵桂芬的,带着洗衣粉干净的气味。
客厅的灯调暗了,电视静音播着晚间新闻,赵桂芬坐在沙发另一头,戴着老花镜在缝一件什么,针线穿梭的动作缓慢而细致,台灯光打在她侧脸上,把那道鼻梁的轮廓照得清晰柔和。
周小曼没有出声,就那么躺着看了一会儿。婆婆缝的是她那件白色针织衫袖口的污渍,沿着那圈浅褐色的痕迹绣了一朵小小的白色雏菊,针脚细密,花瓣层层叠叠,把那块污渍遮得严严实实。
她盯着那朵雏菊看了很久,眼眶慢慢发烫,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第二天,周小曼下班回来,发现厨房台面上多了一本软面抄。新买的,封皮是淡黄色,摊开扣在调料架旁边,上面是赵桂芬的字迹,圆珠笔写的,工工整整:
“本月买菜支出:青菜2.5元、排骨28元、莲藕6元、鸡蛋15元……”笔迹延续到昨天为止,总计一栏是空着的,等着月底去填。
周小曼站在厨房里,手指翻过那几页纸,忽然翻到本子中间夹着一张小纸条,是从某个药盒的说明书上撕下来的,背面是赵桂芬的笔迹,字写得比平时小,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小曼爱吃排骨,每周炖一次。小曼怕冷,冬天电热毯要提前铺。小曼穿37码鞋,买棉拖要买这个号。小曼……”
那行字写了一半就断了,后面换了个方向又补了一行:“小曼不说,但我知道她累。”
周小曼把纸条合在掌心,攥紧了。
厨房窗外,赵桂芬正在阳台上收衣服,踮着脚把晾衣杆降下来,秋天的斜阳把她的影子拉长铺在地砖上。她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小曲,干枯的手指一件一件摘着衣架,叠好搭在臂弯里,动作轻柔得像在照料什么易碎的东西。
周小曼松开掌心,把那张纸条展平,夹回软面抄里,然后轻轻合上本子,放回原位。
冰箱冷冻层里那盘饺子还在,她昨天忘了煮。
今晚煮吧,她想。
她把那盘饺子取出来,揭开保鲜膜,饺子皮冻得微微发白,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褶子均匀好看。
水烧开了,她把饺子一个一个滑进锅里,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户。
第4章
日子恢复到原来的节奏,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桂芬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淘米,煮粥,切咸菜,煎两个荷包蛋。周小曼七点二十被闹钟叫醒,迷迷瞪瞪走出卧室,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粥不烫不凉,煎蛋边沿焦脆,周小曼咬一口蛋,蛋黄是半凝固的,流心的程度刚好。
连续三天,一切如旧。第四天早上,周小曼出门时在玄关换鞋,低头看了一眼地垫,赵桂芬今天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已经收好叠齐放在沙发上了,她顺手拿起自己那件外套披上,口袋里似乎多了点什么,手探进去摸出来一看,是一小袋独立包装的红枣干。
没有纸条,没有说明,就安静地躺在她外套口袋里,鼓鼓囊囊一小袋。
她回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赵桂芬正背对着她刷锅,哼着那首不知名的小曲,水声哗哗响。周小曼把红枣干揣回去,推门走了。
下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在小区门口碰见楼上的邻居刘姐,刘姐正拎着两袋子菜迎面走过来,看见她就笑了:“小曼,你婆婆又回来啦?今天下午我看见她在楼下花坛那儿挖土种葱呢,我说她可真闲不住。”
周小曼笑了笑:“我妈闲不住,随她去吧。”
刘姐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你婆婆这人在咱这一片口碑可好了。上回物业那个小张说,你婆婆在的时候整个单元楼道都干净三分,瓷砖缝都拿刷子刷过的,后来你妈来了那两周,小张还说呢,这楼道怎么忽然没人扫了,地上脏得哟……”
周小曼的笑容停在脸上,一秒之后又撑开了:“是,我妈来那两周我婆婆回老家了。”
“哦哦,我说呢。”刘姐摆摆手走了,“那你赶紧回去吧,天凉了,你婆婆肯定做好饭等你呢。”
周小曼加快脚步进了单元门,电梯里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前两天她转过一笔钱到那张日常开销的卡上,补上了透支的九千多块,现在余额显示正数。她把账单明细又拉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水电费、燃气费、物业费、停车费,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具体的日期和费用,赵桂芬走的那天是九月十二号,账单上的最后一笔支出是她走前预交的停车费,后面接了一串空白,然后才是周母来的这段日子产生的各种费用。
她忽然在账单里看见一条奇怪的记录,日期是九月十一号,也就是赵桂芬走前一天,有一笔八百块钱的支出,收款方是一个她完全没听过的名字:林菊香。
林菊香是谁?她皱着眉想了几秒,不记得家里有任何叫这个名字的往来,也不像是水电燃气公司的户名。她截了个图,打算回头问问陈浩。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家门。餐桌上三菜一汤冒着热气,赵桂芬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新栽的小葱浇水,水珠洒在嫩绿的叶尖上,在灯下亮晶晶的。听到开门声她回过头:“回来啦?洗手吃饭吧,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
周小曼应了一声,洗了手坐到餐桌前,夹了一筷鱼肉,蒜瓣儿肉嫩滑入味,是赵桂芬的招牌菜。她嚼着鱼,几次想开口问那八百块的事,话到嘴边又觉得突兀,就咽回去了。
饭后她帮赵桂芬收拾碗筷,婆婆在厨房里洗碗,她在旁边擦灶台,两人挨着站,中间隔了半个胳膊的距离,谁也没说话。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细响填满了安静的厨房,赵桂芬忽然开口,声音被水声盖得有点模糊:“小曼,你妈回去之后,有打电话来吗?”
“打了,昨天晚上还打了,问我在家吃得好不好。”
赵桂芬“嗯”了一声,把洗好的碗摞进沥水架,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就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妈也是心疼你。”
周小曼手里擦灶台的抹布停了一瞬,她侧头看了婆婆一眼,赵桂芬正低头擦洗碗池边缘的水渍,表情平淡,看不出什么波澜。她没接话,把灶台擦干净了,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
两人各自做完了手里的活,一前一后走出厨房。周小曼在客厅沙发上坐下,赵桂芬回卧室拿了老花镜出来,坐在沙发另一头翻那本旧笔记本,圆珠笔在纸面上划拉,应该是在补记这几天的支出。
电视开着,周小曼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脑子里还在转那八百块,收款方林菊香,这个名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她偷偷拿起手机在微信搜索框里输了“林菊香”三个字,通讯录里没有匹配项,又翻了翻陈浩的聊天记录,也没提到过。
她把手机放下,余光瞥见赵桂芬的那本软面抄摊开在膝盖上,她歪头扫了一眼,看见最新一行写着:“给小曼买暖贴:12元。”后面跟了一行小字,“天冷了,她膝盖怕凉。”
周小曼把目光移回电视屏幕,喉头动了一下。
接下来两天那笔八百块的支出像根刺扎在她心里,不疼,但总惦记着。她犹豫要不要直接问赵桂芬,又怕婆婆觉得她在查账,显得不信任。周五晚上她跟陈浩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电影放到一半她随口提了一句:“对了,妈走前一天账上有一笔八百块的支出,收款人叫什么林菊香,你认识吗?”
陈浩正啃苹果,嚼了两下咽了,皱着眉想了想:“林菊香?没听过。可能是买菜或者交什么费的?妈那本子上没记吗?”
“没记,她那笔记本上九月十一号是空白的。”
“那可能是什么临时开销吧,不重要。”陈浩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注意力又回到屏幕上。
周小曼没再追问,但她留了个心眼。第二天周六她趁赵桂芬出去买菜的空档,翻了翻婆婆的旧笔记本,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九月十一号那天的确什么都没写,连个圆圈都没有,直接空过了一整页,第二天九月十二号赵桂芬回老家,当天的记录只有一行:“车票:12元。”
这太反常了。赵桂芬记账的习惯是事无巨细全部列出来,连买把葱都是“葱:0.5元”,九月十一号那笔八百块她不可能忘记记,唯一的可能是故意没写。
周小曼合上笔记本,坐回沙发上,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下午赵桂芬买菜回来,周小曼接过菜袋子往厨房拎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妈,咱家有没有个亲戚叫林菊香的?”
赵桂芬正在门口换鞋,听到这个名字,手撑在鞋柜上的动作顿了一拍,大约一秒钟。她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很自然,笑了笑说:“林菊香?没听说过呀,怎么忽然问这个?”
“哦,没什么,上次看到个啥通知上有这名字,可能是我记错了。”周小曼拎着菜进了厨房,背对着婆婆把菜一样一样往冰箱里塞,耳朵却竖着听身后的动静。赵桂芬没有跟进来,脚步声往卧室方向去了,然后是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很轻,比平时关门多了一点小心翼翼的迟缓。
周小曼站在冰箱前面,手里攥着一把菠菜,冰凉的冷气扑在脸上。她没有回头,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婆婆听到这个名字的停顿,不到一秒,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明显了。那是一个听到陌生名字的人不会有的停顿,那停顿里装着东西,只是她不知道是什么。
她把菠菜塞进冷藏室,关上冰箱门。厨房窗外的阳光正斜照进来,切菜板上搁着一把赵桂芬早上洗好的小葱,根须还沾着湿泥,整整齐齐码成一排。
那天晚饭后赵桂芬去阳台收衣服,周小曼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她给一个做社区调查的朋友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个名字呗,林菊香,有可能在咱们区那一片的,看能不能找到什么信息。”
朋友秒回:“查人?违法的事儿我可不干啊。”
“不是查人,就是问问,可能是我婆婆认识的人,我不好直接问,就想看看有没有公开信息。”
“行吧,我帮你瞅瞅。”
周小曼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听见阳台上传来衣架碰撞的叮当声,赵桂芬正哼着歌收衣服,和往常一样,没什么区别。她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八百块能是什么大事?婆婆都说了不认识林菊香,那就是不认识,她有什么好纠结的。
可是九月十一号那一页空白的账本,和她听到那个名字时那一瞬间僵住的脊背,像两粒沙子硌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磨不平。
阳台的门推开了,赵桂芬抱着一叠衣服走进来,白炽灯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头发用黑夹子别得一丝不苟,唇边还挂着那点笑意。她走过来把周小曼的一件衬衫搭在沙发靠背上,拍了拍肩头的褶子,语气平常:“小曼,明天想吃什么?我去菜市场买。”
周小曼抬起头,迎上婆婆的目光。
“妈,您上次做那个酸萝卜炖鸭子,还挺好吃的。”
赵桂芬笑了:“行,明天给你炖。”她转身往卧室走,步履平稳,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周小曼盯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扇门轻轻地、像怕打扰谁似的合上,咔嗒一声锁舌弹回门框。
她把手机屏幕重新按亮,朋友还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客厅的灯照得她眼皮微微发涩。窗外的夜色浓稠,远处有车流的低响断断续续传来,楼下花园里那棵桂花树静立在路灯底下,碎金子一样的花在夜风里簌簌地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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