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德厚,今年五十七,在四川郫县一家豆瓣酱厂干了三十四年。厂子叫老城香,不大,满打满算七十来号人,可要说做豆瓣酱,在这十里八乡也算排得上名。我家住厂后面的家属院里,每天天不亮就能闻见发酵池那边飘过来的酱香味。那味道浓得能呛人一跟头,可我闻了半辈子,比闻花香还踏实。
厂子门口是一条窄马路,两边种着女贞树。春天掉黑果子,秋天叶子发黄,一年四季都落灰,风一吹就迷眼睛。我每天骑那辆二八自行车上下班,从家属院到厂区,五分钟不到。那辆自行车跟我小二十年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可骑着顺手,比厂里那几辆公车还舒服。
今年开春之后,我慢慢觉着有点不对劲。具体说不上来哪不对,就是厂门口那条路,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开始多了好些外地来的车。一开始是七座的商务车,后来有了中巴,再后来连那种崭新的大巴都来了,车窗黑乎乎的,往老旧的马路边一停,像铁疙瘩里插了根新钉子。车上哗啦啦地往下下客,动静不小。
那些人一看就是外地人,穿得齐整,男的女的都有,背着包,手里拿着手机,对着我们厂门、围墙、老招牌一顿猛拍。我站门口抽烟的工夫,经常被他们拉着问路。我这人嘴巴不笨,可说普通话费劲,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连说带比划。他们倒也不急,笑眯眯地听着,还冲我竖大拇指。那场面,就像哑巴遇上了聋子,谁也听不懂谁,可谁都觉得挺高兴。
开始我以为这些人都是来旅游的,走错路了。后来发现不对,他们不去都江堰,不去武侯祠,站在我们厂门口看了半天,还扒着铁栅栏往里头张望。看那架势,不像是来逛景区的。我问传达室的老孙,老孙正端着个大茶缸子听广播,听我问,把收音机往旁边一拨,压着嗓子说:“刘师傅,你还不知道啊?这些都是日本人,来买豆瓣酱的。”
我当时就愣了。日本人?来我们这地方采购豆瓣酱?什么情况?老孙见我不信,从传达室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是那些日本游客递给他的,问厂里卖不卖散装的豆瓣酱,要三年陈的那种,还问能不能参观发酵池。那张纸被他捏得皱巴巴的,边角上还沾着点茶叶沫子。
我捏着那张纸条,站在厂门口,风刮过来,带着一股子浓郁的酱香。那香味从发酵车间那边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在风里打了个转,又散到马路上去了。我忽然就想起前几年厂里最困难的时候,供销科的人背着豆瓣酱去外地跑市场,跑一趟赔一趟,回来脸上都跟霜打的茄子一样。如今可好,小日本子大老远跑来了,就为这一口酱。这世道,上哪儿说理去。
我进到车间,老远就看见我徒弟小杨蹲在发酵池边上。他是前年技校毕业来的,年纪轻,爱干净,刚来那会儿闻不惯这酱味儿,天天捂着鼻子。现在也好多了,就是还总爱戴个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我走过去,他听见脚步,立刻站了起来,扯下口罩。他脸小,那口罩印子红红的一圈。他往门口方向努了努嘴,眼睛里全是兴奋。他说早上来上班的时候数了数,门口停了四辆大巴,下来得有一百多号人。
小杨这个人,平时就爱看手机,网上的事儿门儿清。他凑近了,跟我说这豆瓣酱上日本的一个美食节目了。那主持人来成都拍过一期,专门介绍了咱们郫县的豆瓣酱,说是啥“东方神酱”,在日本一下子火了。现在他们那边的人,专门报团过来,叫什么“酱香之旅”,就是来买咱们这儿的豆瓣酱带回去。三年陈的老酱在人家眼里跟宝贝似的,有些人一个人就买十几斤,塞行李箱里往回带。还有的代购,专门跑这条线,一箱一箱地搬。
我听完,嘴上“哦”了一声,心里却翻腾起来。我在这厂里干了三十四年,从挑蚕豆、翻晒、制曲、发酵,到后来当上老师傅,管着整个发酵车间,每一批酱从下料到出坛,都得经过我的手。我闻惯了这味儿,看惯了这颜色,从来不觉得它金贵。可外头的人,隔着千山万水,倒把它当成了宝贝。这感觉,就像自己天天吃的粗茶淡饭,忽然有一天被城里大饭店挂上了招牌,说是什么宫廷秘方。
那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碰见几个工友也在说这事。老卢端着碗,筷子上还夹着根青菜,油星子挂在嘴角。他是蒸煮车间的,跟我差不多岁数,嗓门大,说话没遮拦。他看见我就嚷嚷,说门口那大巴车得有五六十号人,这日本人咋这么好哄呢,一罐酱也值当跑这么远。旁边几个年轻人就笑,说这是文化输出,咱们这豆瓣酱在人家眼里是高级货,跟咱们看他们的清酒一个意思。
我坐下扒拉饭,没言语。老卢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跟说什么机密似的,问那些日本人买那么多酱回去,吃得完吗。我看了他一眼,让他赶紧吃,下午还得翻曲。老卢嘿嘿一笑,不说话了。食堂里人声嘈杂,不锈钢餐盘碰得叮当响,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外头的人影子模模糊糊的。
吃完饭我走出食堂,外头太阳挺大,照得水泥地白花花的。我眯着眼,往厂门口看了一眼。果然又有一帮人,正排着队拍照呢。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穿着件米白色的风衣,站在那扇斑驳的大铁门前,手搭在门环上,让旁边的人给他照相。那铁门上的漆都掉得一块一块的,他倒一点也不嫌弃,笑得满脸褶子,像站在什么名胜古迹前头一样。
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这厂子风风雨雨几十年,门还是那扇门,墙还是那面墙。可门外头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换了模样。以前这门口冷冷清清的,除了拉料送货的车,就是上下班的工人。现在可好,天天跟赶集似的,热闹得让人发懵。
过了几天,杜厂长把我叫到办公室。办公室不大,靠墙摆着两个文件柜,桌上堆着资料。杜厂长四十来岁,胖乎乎的,说话总带着笑。他给我倒了杯茶,那茶是峨眉毛峰,泡在玻璃杯里,一根根立起来,绿得透亮。他绕到桌子后头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比平时正式了几分。
他说有家公司联系厂里,想组织一个小型参观团,进车间看看发酵池,还要请我给讲讲制作工艺。十来个人,都是日本那边做食品的,有的还是开小餐馆的。他们来了不白看,厂里也能借这个机会推推品牌。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商量,也有一点点试探,好像生怕我一口回绝。
我端着茶杯,没马上答应。我不怕干活,也不怕给人讲。可一想到要面对一群日本人,这心里就有点犯嘀咕。我这人一辈子跟蚕豆、辣椒打交道,也没出过几回远门,更没见过几个外国人。嘴唇子一张一合,说出来的都是土话,人家能听懂吗?杜厂长见我不吭声,身子往前倾了倾,把声音放得更软了些。他说不要我讲普通话,随便讲,有翻译。只要把咱们这酱怎么选料、怎么翻晒、怎么发酵、怎么守年份讲清楚就行。别的不用管。我就是这儿的魂,我往那一站,他们自然就信了。
这顶高帽子一戴,我不好再推。再说,人家都点到这份上了,再推就是拿乔了。我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点了点头。
回家之后,我把这事跟老伴儿李秀莲说了。她正在院子里择菜,听我说要给日本人讲豆瓣酱,笑得菜都掉地上了。那菜叶子沾了土,她捡起来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嘴里还在笑。她说就我那口川普,别把人家给听懵了。我有点恼,又反驳不了。她又说,别紧张得说不出话就成。我哼了一声,掀帘子进了屋。
晚上她炖了锅萝卜汤,我喝了两碗,身上暖烘烘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老想着该怎么说。李秀莲在另一头,也没睡踏实,过了一会儿翻过身来,黑暗中用脚碰了碰我的腿,让我别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应了一声,闭上眼,迷迷糊糊就过去了。
过了几天,那个参观团真来了。一行十二个人,有男有女,年纪大的居多,穿得朴素但干净。领头的翻译是个年轻姑娘,戴着副圆框眼镜,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对我也客气。她介绍着,那些日本人就点头鞠躬,鞠得我手脚没处放。我只好学着点点头,腰有点僵,脸上的笑也僵,估计比哭还难看。
我带着他们往发酵车间走。那车间有年头了,墙上的涂料泛着黄,有些地方起了皮,像老人脸上的干皮。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缝,可让酱汁浸得油亮亮的,走上去有点黏鞋底。一进门,那股浓郁厚重的酱香就扑过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能把人撞个跟头。几个日本人“哦”了一声,眼睛都亮了,其中一个还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表情像喝了口好酒。
我站在那排半人高的发酵池前,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蚕豆要本地产的二板青,籽粒饱满,发出来的曲才壮实。辣椒要用本地二荆条,辣得不燥,香得悠长。把蚕豆蒸熟、去皮,拌上曲粉,制成酱曲。再把酱曲放进这大池子里,加盐、加水,日复一日地翻、晒。翻要翻得匀,晒要晒得透。白天日晒,夜露,全靠天公给脸色。一年是酱,三年是陈,年份越久,颜色越深,味道越醇。
我一边说,一边拿长柄的木掀子掀了掀池边的酱。那酱红得发紫,油光光的,像一面面沉寂的绸子堆在那里。我舀起一点,送到他们面前。那些人排着队凑过来看,有的还拿出本子记。那个穿米白色风衣的老头儿,掏出一根小勺,轻轻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咂摸。咂着咂着,他忽然冲我鞠了一躬,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翻译姑娘笑着转述,说这位老先生做了四十年味噌,今天尝到咱们的豆瓣酱,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发酵智慧。这味道里有时间,有太阳,还有人的耐心。我听完,手里那根木掀子差点没握住。我赶紧把掀子放好,摆摆手。这话太重了,重得我肩膀都往下沉了沉。可脸上到底还是没绷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收了回来。
参观快结束的时候,他们提出想看看翻晒的实操。我让他们站在阴凉处等着,自己换上一双高筒雨鞋,拿上木掀子下了池子。那酱池有一米多深,酱体又厚又粘,翻起来要使腰劲。我腿上有劲,腰上一拧,整片酱翻过来,像翻起了一锹黑红的泥浪。我一下一下地翻,动作不紧不慢,连我自己都觉得顺手。池子边上有几个日本人鼓起了掌,还有人拿手机拍。我低着头,余光瞥见那些镜头,心里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说不出的自豪。那感觉,像是把半辈子的劲儿都攒在了这把木掀子上,一下一下地翻给人家看。
那天晚上回了家,李秀莲端来热水给我泡脚。她蹲在地上,把我那双湿透的袜子扔进盆里,又试了试水温。我说那些人太客气了,整得我差点不会说话。她笑了一声,没抬头。我看着她头顶上那几根白头发,在灯下亮闪闪的。她又说,我听说他们临走买了不少酱,连包装盒都抢着要。我把脚伸进热水里,烫得吸了一口气。这水温刚好,烫得人从脚底板一直暖到后腰。
接下来几个月,来厂门口的日本人只多不少。有年轻的学生,带着小本子,问东问西。有中年的夫妇,拎着大包小包,像从机场直接赶过来的。还有一次来了个老大爷,头发全白了,走得很慢,站在发酵车间外头,隔着窗户看了半天。那窗户上蒙着灰,他拿手擦了擦,擦出巴掌大一块亮,就凑上去往里看。我出去问他找谁,他旁边的翻译说他从大阪来,七十多了,以前开中华料理店,用的就是郫县豆瓣酱。老伴儿前年走了,他一个人把店关了,就想着有生之年来看看这酱是啥地方做出来的。
听翻译说完,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我请他进来,给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池子边。他不怎么说话,就看着那些酱池,脸上很平静。坐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对我鞠了一躬,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说里面是他自己做的味噌,送给我尝尝。那铁盒不大,沉甸甸的,盒面上印着些日文。我接过来,也不知道该说啥。憋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我转身去小仓库里装了一大袋豆瓣酱,用油纸包了几层,塞进他手里。他不要,我硬塞。翻译在中间笑着两边劝。最后他收下了,紧紧抱在怀里,出大门的时候还回头冲我摆手。那背影小小的,慢慢地走远了,被门口的灯光拉成一条细长的影子。
那天我站在厂门口,看着那老大爷上了车。车开走了,卷起一阵淡淡的灰。女贞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我忽然觉得,这豆瓣酱,已经不单是豆瓣酱了。对咱们本地人来说,是吃饭的佐料。对人家来说,是半辈子的念想。这一缸一缸的老酱,在池子里安安静静地晒着,晒成了日子,晒成了根。
可就在这当口,也出了点让人哭笑不得的事。
厂门口不知从哪天起,多了些摆摊卖土特产的。卖串串的、卖锅盔的、卖辣椒面的,都来了。城管来了轰走,过两天又回来。还有个本地的年轻人,自制了个纸牌子,用红笔写着“正宗酱香之旅带路,参观五十,讲解一百”,站在女贞树底下招揽生意。让厂里保卫科赶了好几次,他还挺有理,说又没进厂,在这拉几个客咋了。保卫科的人被他气得直跺脚,最后也只能由着他。
最绝的是有个卖茶叶蛋的大妈,推着个小推车,在厂门口支开。她那茶叶蛋确实香,八角桂皮的味道老远就能闻见。不少日本游客买两个尝尝,边吃边竖大拇指。大妈高兴坏了,回家跟儿子说日本人天天来买她的蛋,都夸好吃。她那儿子更绝,专门做了个中日双语的纸牌,上写“传统川味茶叶蛋,一个八元”。大妈看见,死活不肯,说八元太黑心。儿子说人家坐飞机来的,不差这几个钱。娘俩在摊位前争了半天,最后定了个折中价,六元一个。生意好得不得了。
我知道这事,还是老孙跟我说的。老孙坐在传达室里,笑得直拍大腿。他说这日本人来了,正事儿是看酱,结果门口先吃了个茶叶蛋,还夸好吃。到底是咱们的酱名气大,还是大妈的蛋做得好。我听着也乐了,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那么寸,明明冲着酱来的,倒先让蛋把魂儿给勾走了。
中秋节前,杜厂长又把我叫去了。这回他郑重其事,茶比上回泡得还好。他说有一批日本客商要来正式洽谈合作,想引进咱们的豆瓣酱,在他们那边的超市上架。还说对方点名要见“那位发酵车间的老师傅”,说上回参观之后印象很深。我听完,坐在椅子上,手心里出了汗。这跟平时给人讲一讲可不一样,这是要谈买卖,万一因为我嘴笨黄了,那不得让全厂人戳脊梁骨。
杜厂长见我不说话,把语气放得更缓了些。他说合作不合作,看的是产品。我是老师傅,实话实说,比什么都管用。到时候就把老规矩、老工艺讲一遍,人家认这个。我点了点头,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的。
回家后我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翻来覆去想着该怎么讲。李秀莲端了盘煮花生出来,放在石桌上。我剥了一颗,没吃,又放下。她坐在旁边,自己剥自己吃,嚼得咯嘣响。过了一会儿,她把手里的花生壳往垃圾桶里一扔,说我又给厂里接大活了。我点头。她叹了口气,说我这人一辈子就这一根筋,年轻时候跟酱较劲,老了还得跟日本人较劲。有啥好怕的?就当给孙子讲故事,慢慢讲。讲得越细,人家越信。我抬头看她,她正把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神情比我还轻松。
谈判那天,来了六个人。翻译还是那个圆眼镜姑娘,领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的,叫田中,据说在东京做调味品贸易。他们先看了车间,又看了实验室,最后坐在会议室里。我坐在杜厂长旁边,膝盖并得紧紧的,手搁在腿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会议室的窗帘半拉着,外面的光透进来,照在桌上那一溜矿泉水瓶子上,亮得晃眼。
田中问得很细。蚕豆几月下料,曲种怎么保存,翻晒一天几次,翻到什么状态算好,三年陈跟一年陈的差别具体在哪儿。我一一回答。说着说着,我就不紧张了。因为这些问题,全是我干了三十四年的事,答起来就像在说自家孩子几岁掉牙、几岁换牙一样顺。我讲起有一年伏天连下二十天雨,翻晒不及时,几池酱差点酸了,我带着小杨泡在车间里三天三夜,硬是一锹一锹救回来的。田中听得很认真,翻译姑娘的表情也跟着紧张。我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对面几个人看我的眼神全变了,像是对着个老兵听打仗的故事。
散会之后,杜厂长把我拉到一边,拍着我的肩,说我今天是这个,竖了个大拇指。我摆摆手,没多说话。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这才慢慢松下来。我走到厂门口,点了根烟。外头阳光很好,女贞树的影子落在脚边,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茶叶梗。
没想到,这事后来真成了。厂里签了个大单,首批八万瓶,走海运到日本。消息传开那天,食堂门口贴了张大红纸,工人们围在那儿看。小杨跑过来,脸涨得通红,说咱的酱要卖到日本去了。我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让他别胡说,是大伙儿一起干的。
话虽这样说,我心里头还是美滋滋的。那几天走路都带风,李秀莲说我尾巴翘天上去了。我嘴硬不承认,可晚上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的时候,总忍不住往厂区方向看。那边发酵车间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漏出来,像老酱池子里泛起的那层油光。
过了小半年,订单又追加了一次。厂里添了几口新的发酵池,招了八个工人,小杨也升了班组长。我依旧管着老酱池,每天清晨去翻一遍,上午再检查一遍温湿度。那些新来的小青年,围着我叫刘师傅,我就挨个教他们怎么闻酱、看色、辨稀稠。有个小伙子皱着眉,说这味儿太上头了。我就笑,让他多闻几天,就能从这上头闻出甜味来。闻不出来,趁早别在这行混。
后来,厂里又在门口设了个小展销处,专门接待散客。摆着几个玻璃坛子,装着不同年份的豆瓣酱,旁边配着试吃的小碟子。好多日本游客来了,先在那里尝一小口,再买上几瓶带走。我有时候过去看看,见有人尝完满脸惊喜,心里就觉着,这酱没白晒。
前几天,有个日本小姑娘,大概二十出头,梳着两根辫子,跟同学结伴来的。她不会说中文,举着手机翻译给我看,说她是学食品发酵的,毕业论文写的就是中国豆瓣酱和日本味噌的对比。她问我,未来的发酵食品应该朝什么方向发展。我听完翻译,笑了一声。这问题太大,我一个翻酱的,哪懂什么方向不方向。可看着小姑娘那认真的眼神,我还是把心里琢磨了半辈子的话说了出来。不管往哪发展,都得有人守着。机器可以快,可味道是磨出来的。豆子要时间,太阳要时间,人也得舍得给时间。这个理儿,到哪儿都变不了。
小姑娘认真记下我的话,冲我鞠了一躬。她同学在旁边拍照,说要把这段发到网上去。我摆摆手,让她们别拍我,拍酱。她们笑,我也笑。
那天傍晚,我骑车载着李秀莲去菜市场。她坐在后头,搂着我的腰。路过厂门口的时候,她忽然问,干了半辈子酱,现在小日本子抢着买,什么感觉。我想了想,风从厂区那边吹过来,带着傍晚翻酱时散出来的味儿,浓得化不开。我放慢车速,说人这一辈子,守住一样东西,守好了,别人隔着大海都能闻见香。就这么个感觉。
李秀莲在后头吸了吸鼻子,说香。我笑了,说香就好,回家给她炒回锅肉,多放点酱。她笑着拍了下我的背,说这还差不多。
晚霞把厂门口那排女贞树染得金红,老铁门的影子拉得老长。我骑着车,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后头是一天比一天热闹的厂区,前头是几十年没怎么变过的老街。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一坛子老酱,从黑乎乎的车间里走出来,漂洋过海,让另一群人尝到了这片土地的味道。这滋味,不光是咸和辣,是时间和人,是晒了多少个日头、翻了多少回身才攒下的那点底气。
我刘德厚,这辈子没干过啥惊天动地的事。就是在郫县这个小地方,做了一辈子豆瓣酱。可如今,我不光能给自己人做酱,还能让外头的人知道,这地方,这手艺,这味道,是真真正正的好。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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