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 | 穿越孤独，遇见澄明

*本文为《品读》2026年第9期内容

2026年是八大山人朱耷诞辰400年。多家海内外文博机构相继推出大展。有观众发帖说，看完展那几天，发现孩子老翻白眼。问他怎么了，他说，在学八大山人画的鱼呢。

这个很多人不敢读出声的生僻名字（耷,读作da），在社交媒体上被玩成了表情包，玩出了梗，受到年轻一代网民的热情追捧。

朱耷，1626年生于南昌弋阳王府。1644年明朝灭亡时，他18岁。战乱之中，王府灰飞烟灭，家人失散，他孤身逃进深山，落发为僧。他在近60岁时因癫病发作回到南昌，寄居于破屋中直到离世。

要说尊贵，他是正统的朱明王室子弟，朱元璋十世孙；要说不幸，他生逢乱世，还身患耳聋、癫狂等多种家族遗传病，“且哑且癫”；要说传奇，他修成了一代高僧、将写意艺术推向高峰……这样的人生剧本，每一幕仿佛都该剧终了，没想到下一幕其实才刚开始。

一些学者认为他还俗后结了一次婚，但很快遭遇婚变；也有人认为“再婚之说”依据不足。不管怎么说，他晚年并没有获得家庭温暖，至死孤身一人。

49岁那年，友人黄安平为他绘制了一幅《个山小像》，这是现存唯一公认的八大山人真实肖像。他曾在画上题诗：墨点无多泪点多，山河仍是旧山河。他最广为人知的一个花押，是把“八大山人”写得既像“哭之”又像“笑之”。他笔下的鱼、鸟、鹿、鹤，一副“白眼向青天”的桀骜不驯，似乎还带几分冷笑。

网友说，世界以痛吻我，我还他一个白眼。

从二十岁左右到五十多岁，他避世山林、参禅悟道。

他画鸟，一笔圈出鸟身，一点点成鸟眼，眼珠顶着眼圈，独立不羁；他画鱼，“张口无声瞪眼鱼”，好像在水中游，又好像在空中飞。他的笔画和构图大胆突破了中国画对时空的处理方式，寥寥数笔，极简抽象、大半留白。有人说他的东西怪异、晦涩、荒诞，其实这又何尝不是对世俗的挣脱反抗，在孤独世界中叩问生命真相呢？

石缝中，一朵小花淡然开放，具足圆满；一枝菡萏像一柄斧头，张扬着一身风骨；打瞌睡的小猫，神态安宁怡然……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研究中心主任朱良志认为，孤独是八大山人艺术的重要主题。他将孤独由个人体验上升到对生命价值尊严的思考，展现平等、活泼、包容的理想之境。

越是到人生的后半程，他的作品越淡化了个人身世的哀怨，呈现出开阔的境界，早年的苍凉阴郁气息渐渐消散。

他在家乡南昌，时常外出云游。比他小16岁的石涛给他写信说：“先生花甲七十四五，登山如飞。”一个自幼多病、命运多舛的人，老而益壮活到近80岁，这想必与他后期生活安定、精神进入自由达观之境有关。

当我们打开他晚年的《安晚册》《山水花鸟册》，很难不为画面上的天光云影、空灵透彻而动容。一个生逢乱世的苦命人，他的世界竟如此静谧、洒脱、天真。

有人把八大山人和弘一法师放在一起讨论。确实，二人有很多相似之处。尤其是晚年作品，淡泊圆融，返璞归真，或许这就是“放下”的境界。

南昌弋阳王府是朱元璋儿子朱权这一支。家族中数代工诗善画，朱耷的祖父、父亲都是当世有名的文人画家。朱耷从幼年起接受到良好的教育和艺术熏陶。

他的书法，笔法圆劲内敛，结体简淡空灵。他把书法融入绘画，用篆籀笔意表现苍虬之姿，以至于画中水仙、竹竿、荷叶无不显示出刚劲挺拔之姿。这般功力，没有数十年晨钟暮鼓、心无旁骛的修行，是不可能炼就的。

在一幅画的题跋中，他写道：“净几明窗，焚香掩卷，每当会心处，欣然独笑；客来相与，脱去形迹，烹苦茗，赏文章；久之霞光零乱，月在高梧，而客在前溪矣。随呼童闭户，收蒲团，坐片时，更觉悠然神远。”

朱良志说，你读他的作品，经常感到想哭，他直指你的生命深层那些很少人能够触到的东西。

这位伟大的艺术家，用他一生的苦难、悲悯、幽默、旷达，给后世留下一座精神宝库，给人带来极致的美感、深沉的思考。

在中国美术史上，八大山人被视为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清中期郑板桥、金农等“扬州八怪”，吴昌硕、任伯年等晚清海派，近现代齐白石、黄宾虹、潘天寿、张大千等名家都深受他的泽被。齐白石说“我愿九泉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三家”之一便是八大山人。墨脉传承，写意艺术被不断注入新的时代气息，构筑起独特的美学体系。

八大山人的人生经历、哲学修为、艺术造诣是相互成就的。但由于其特殊的身份，对他的研究还有很多空白。比如他究竟为什么出佛？他是真疯还是装疯？他有没有过子嗣？他是否做过道士？读懂八大山人，还有很多未解之谜。

从更大视野来看，八大山人与西方近现代画家梵高、达利、塞尚等在对时空虚拟化的表达手法和思想深度上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他的极简构图、抽象符号、布白方式与现代艺术“少即是多”的理念高度一致。

一生孤独的朱耷肯定想不到，400年后，他的艺术和传奇在后工业时代引起了强烈的共鸣共情，他的空灵超然抚慰着现代人躁动的心灵。这份理解和欣赏，在互联网时空中迸发成潮玩、手办、段子，出现在人们的头像里、挂包上、社交语言中。

作者：曹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