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13日,北京协和医院附近,周有光刚过完生日,家中仍摆着亲友送来的鲜花和书籍。按传统虚岁计算,他已112岁;按周岁计算,则是111岁。第二天凌晨,这位汉语拼音方案的重要参与者走完了漫长一生。
前一天上午,私人医生蒋彦永到周家探望。老人已经很难正常进食,只能缓慢输入营养液。他摘下助听器,屋里显得格外安静。身体衰弱到这个程度,周有光仍保持着惯常的平静,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反复谈论生死。
凌晨时分,病情突然恶化。送往医院抢救后,周有光于1月14日凌晨去世。蒋彦永后来感慨:“周老终于可以和夫人、儿子、女儿团聚了。”这句话背后,是一个老人晚年连续承受的家庭离散。
![]()
周有光出生于1906年,江苏常州人。父亲周保贻曾是晚清秀才,母亲则是一位识字读书的传统女性。父母生活出现变故后,母亲带着他到苏州居住。她没有给儿子讲多少大道理,只留下了一句朴素的话:“遇事莫消极。”
这句话并不响亮,却伴随周有光走过了许多关口。少年时代,他既接受过旧式启蒙,也接触到新式学校教育。中学老师吴山秀提倡白话文,向学生介绍新思想。一次街头演讲,个子不高的周有光几乎被人群挡住,旁边有人把他抱到桌上,听众才看清这位年轻演讲者。
1923年,他进入上海圣约翰大学学习。家里经济拮据,亲友甚至典当嫁妆,替他凑齐学费。大学期间,他原本偏向经济学,却在阅读英文报纸时学到一种影响终身的习惯:不只看消息,还要追问哪一条最重要,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1925年五卅运动后,周有光离开圣约翰大学,参与创办光华大学。此后,他教过书,也做过银行工作,却始终没有把自己完全绑在某一种政治身份上。他曾说:“在国民党时期没有参加国民党,在共产党时期也没有参加共产党。”这并非逃避现实,而是他对自身道路的选择。
![]()
真正支撑他走过风雨的,还有张允和。
两人相识后,周有光曾写信坦言自己贫穷,恐怕无法给她幸福。张允和回了十页信,意思很明确:幸福不能只等别人给予,也要靠两个人共同经营。1933年,两人结婚,随后赴日本求学。婚姻没有传奇式的波澜,却有几十年相互体谅的沉稳。
周有光喜欢咖啡,张允和喜欢清茶。两人不争高下,上午喝茶,下午喝咖啡,还把碰杯称作“举杯齐眉”。这种生活细节看似普通,却比豪言壮语更能说明他们的相处方式:彼此不同,但不必彼此改变。
抗日战争爆发后,夫妇辗转四川。女儿小禾因盲肠炎缺少及时有效的治疗,不幸夭折。周有光一度陷入严重悲痛,张允和则多年无法释怀。后来,独子周晓平又在战乱中被流弹击中,幸而抢救成功。
![]()
家中接连遭遇变故,他们没有因此溺爱孩子。周晓平数学成绩不好,父亲没有逼迫他做所有题目,只提醒代数必须学好。周有光看重的从来不是分数,而是孩子是否真正掌握了有用的知识。
1946年,周有光赴欧洲工作,开始系统接触字母学。1949年上海解放后,他回国任教。1954年,他成为汉语拼音方案委员会委员,1955年正式参与文字改革工作。此后的岁月里,他把主要精力放在语言文字研究上,参与了汉语拼音方案的制定和推广。
这项工作改变了他的后半生,也让“周有光”这个名字与汉语拼音紧密相连。不过,他并不喜欢把自己说成“天才”,更愿意强调调查、比较和长期工作的作用。
![]()
80岁以后,他把每一天都看成额外获得的时间,曾说:“81岁就是重新活一岁。”有人追问长寿秘诀,他常回答:“我怎么知道,去问大夫。”若继续追问,他才补一句:“可能和基因有关,也可能是我不抽烟。”
他不吃所谓补品,生活十分简单:吃饭、睡觉、看书、写文章。房间不大,书桌也旧,饮食以鸡蛋、青菜、牛奶、豆腐为主。对他而言,长寿不是一套神秘方法,而是身体允许时继续工作,身体不允许时安静休息。
2002年,张允和因病去世。共同生活近70年后,周有光用了很长时间才从丧妻之痛中缓过来。2015年,独子周晓平又先他离世。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一次,他失去的不只是亲人,也是晚年生活中最熟悉的精神依托。
2016年,他曾因发烧住院三周,随后回到家中。2017年1月14日凌晨,周有光在北京去世。身后留下的,不只是“汉语拼音之父”的称誉,还有一批文字学著作、两段失去亲人的沉默,以及一个知识分子在百余年历史变动中的清醒身影。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