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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艺术,我早就活不下去了。”说这句话的草间弥生,活到了97岁。它的分量,不在“艺术”二字,而在“活着”。创作没有使那些反复出现的图像从此消失。艺术对她来说,是一种持续一生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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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疗愈”如今听来轻盈,也比专业意义上的“艺术治疗”宽泛得多;这个近代术语,却是从病榻边生长出来的。1938年,英国画家阿德里安·希尔因肺结核住进疗养院,卧床时画下眼前的物件。1942年,他将这种在创作中重获主动的经验命名为“艺术治疗”(art therapy);1945年,又将这段经历写成《艺术对抗疾病》。他看重的不是一幅画是否漂亮,而是一个身处漫长疗养中的人,能否重新完成一件由自己决定的事。
希尔画下眼前的物件,草间弥生则画下眼中反复出现的图形。童年时,她曾看见桌布上的红色花纹爬上墙壁、窗户和天花板,继而覆盖她的身体乃至整个宇宙。物体失去边界,她也仿佛在其中消失。后来遍布画布、雕塑和镜屋的圆点,最初并不是她为自己设计的标志,而是从这种令她不安的视觉经验中生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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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间弥生的幻觉并未因为创作而消失。艺术所改变的不是这些视觉经验本身,而是她与它们的关系:原先,圆点、网纹和花朵何时出现不由她决定;进入画布以后,颜色、大小、密度和边界却由她一一安排。她从视觉经验的承受者,变成了形式的创造者。
圆点依然存在,却已从一种不由她选择的视觉经验,变成可供她安排的艺术形式:不再是世界用圆点覆盖她,而是她用圆点覆盖画布、家具、身体和房间。所谓形式,并不是给痛苦罩上一层漂亮的外壳,而是让原本无边无际的东西获得尺度、秩序和位置。当痛苦成为作品,人便可以站到它面前,而不必永远困在它里面。
视觉经验不会自行成为艺术。使这些私人感受进入艺术史的,是草间弥生的形式判断、艺术雄心和长达七十多年的劳动。她由此发展出贯穿绘画、软雕塑、行为艺术和空间装置的完整语言,也把不断重复的图形转化成了创作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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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点处理的是形状,重复处理的则是时间。“无限网”里密密匝匝的笔触,不只表现没有尽头的空间,也把漫长的一天分成可以完成的一小笔、一小笔。重复既来自她的个人经验,也成为她的创作纪律。那些图形一再出现,她便一再把它们画下。疗愈不是某次情绪释放,而是一种日课。一个圆点解决不了什么,下一个圆点却让生活又向前挪动了一点。
草间弥生把这种边界消失的感觉称为“自我消融”。在童年时,它意味着自己的边界仿佛消失在花纹之中;成为艺术观念以后,它又指向另一种可能:有限的自我暂时退出中心,融入无边的空间。不安与解脱,在同一个词里并存。
画布和物体还不是终点。草间弥生后来借助镜面,把不断重复的图案扩展到整个空间,逐步发展出“无限镜屋”系列。观众走入其中,圆点、灯光和自身影像被镜面层层复制,房间仿佛没有尽头。她不再只是描绘自己的视觉经验,而是把它改造成一个可以进入的场所。曾经仅属于她个人的视觉世界,后来可以由无数陌生人主动走入。私人经验由此获得公共形式,原本难以言说的感受,也成为通向他人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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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艳的圆点、硕大的南瓜、闪烁的镜屋,使草间弥生的作品常显得明亮、梦幻,甚至带着天真的可爱;但这些形式始终保留着她早年的不安:边界、身体乃至自我,都仿佛在世界中消失。她的艺术从来不只负责安慰。它的疗愈力量,有时恰恰来自对复杂感受的直视:它们没有被粉饰或绕开,而是被转化为可以观看、可以承受的形式。
圆点贯穿草间弥生的一生。起初,是圆点占据她的视野;后来,是她让圆点布满画布。艺术疗愈最可信的含义,不是把无法摆脱之物彻底消灭,而是把它变成可以创造之物。艺术没有治好她。它只是让她一次次走进工作室,拿起画笔,决定下一个圆点落在哪里。这个“只是”,支撑了一生。
原标题:《新民艺评丨刘耿:艺术给了草间弥生一种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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