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视频绘画博主“WORLD”的6月,过得很煎熬。
她在两个短视频平台上的账号相继遭遇“不测”:一个近6万粉丝的账号被封禁,另一个26万粉丝账号的视频被下架。
封禁和下架,都源于被同一人举报投诉。对方的来意很直接——“打钱消灾”。“WORLD”转账1000元后,对方撤销投诉,视频得以恢复。
做运动营养打假测评的博主贾博钧也有相似遭遇。8月14日上午,50分钟内,他的8条打假视频被集中投诉下架,理由均为“侵犯肖像权”——但视频里出镜的只有他本人。他怀疑,是被打假的品牌方找人下的手。
根据多位博主提供的线索,新京报记者近日调查发现,短视频平台恶意投诉已成黑产,名为“打号”的团队通过捏造事实或用AI伪造举报材料,恶意投诉致他人视频下架甚至封禁账号,以此要求博主支付“保护费”,或收钱替品牌方“平事”。有“打号者”还截图发群里炫耀称“1个月挣了5万多元”。
“打号者”多在境外社交软件建群接单、派单,同时招收学徒,收钱传授“打号”经验和举报话术模板。徒弟“学成”后开始接单或自己单干,有的还另立“门派”收徒。
8月20下午4时,新京报记者根据所学的“打号”流程,在征得一位同事的同意后,对其在短视频平台发布的一条视频进行投诉举报。两个小时后,该条视频被下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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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博主“WORLD”一个近6万粉丝的账号,因遭恶意举报被封禁。 受访者供图
“打钱消灾吧”
“WORLD”19岁,是一名大一学生,业余时间全部用来画画,这也是她视频账号的创作内容。
她在两个不同平台的短视频账号,一个有近6万粉丝,另一个有26万粉丝,平台的创作激励成为她生活费的主要来源——“一个月一般能有几百元到2000元的收入”。
6月8日,她那个近6万粉丝的短视频账号突然被封禁,理由是“违反国家法律法规”。她找到人工申诉,最后等来的结果只有一句——“经过综合评估,不予解封。”
她不知道是谁干的。直到有人在另一个短视频平台发了一条作品并@她,说是自己封了她的号。6月20日,“WORLD”发布的一条新视频几小时后被下架,当时点赞已超过8万。那个人又发了一条视频炫耀。
“WORLD”去对方账号评论区要求停止这种行为,也试过报警,但都没用。民警告诉她,这是“平台的事情”,还是要去找平台解决。
6月21日凌晨1时,“WORLD”在平台给对方发私信说:“哥,我跟你有什么误解吗?你别搞我了呗。”
对方回复“打钱消灾吧”,否则把“WORLD”的这个账号也投诉到“禁发”。
“WORLD”只得向对方转账1000元“求放过”。她说:“这个账号对我来说很重要,一个号已经没了,我承担不起这么大的风险。”
收钱之后,对方撤销了投诉,“WORLD”之前被下架的视频恢复了正常。
但对方的投诉仍在继续,顺着“WORLD”的关注列表,把她认识的画师“几乎都搞了一下”。
“WORLD”和朋友们发现,他们所遭遇的恶意投诉行为,已形成一条名为“打号”的黑色产业链。专门利用“打号”牟利的人,也被称为“打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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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LD”向“打号者”转账的记录。 受访者供图
“25元=500次举报”
“WORLD”遭遇“打号”后被直接索要钱财,而贾博钧、“达达尼昂”等博主的作品被举报,更像是遭遇“舆情公关”。
贾博钧在50分钟内被集中举报下架的8条打假视频,都涉及同一品牌。视频发布后,多个账号突然涌入他的粉丝群“刷屏”,连续发送固定内容,恶搞博主肖像、辱骂群成员,还在群中称“XX品牌永远的神,你们这些穷鬼总是在后面说坏话。”
反诈博主“达达尼昂”的遭遇类似,他在今年7月发布了一期“快招加盟”合同诈骗的调查视频,一晚上冲到100多万播放量,随后被人以“侵犯肖像权”“侵犯著作权”等为由举报下架。他重新上传后,再次被举报下架。一个多月他经历了“下架—上传—再下架”达四五次,最终放弃了。
投诉记录中显示投诉人姓“李”,但“达达尼昂”说视频里并未出现任何姓李的人。他怀疑,被揭露的快招加盟利益方购买了“打号”服务。
贾博钧、“达达尼昂”的怀疑并非没有依据。
在某二手交易平台上,一些售卖“打号”业务的卖家,以“软件批量举报”“拒绝无效投诉,只做精准打击”等字样招揽生意。有商家发布“解决品牌被挂问题”的广告,将举报服务与企业删负面需求进行对接。
这些“打号”服务明码标价:“举报各大平台用户,25元操作500次”“软件批量举报”“专业团队,安全保密”。还有专门针对直播间的服务,标价150元,承诺“让违规直播间面临警告、限流、中断、封禁等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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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二手交易平台上的“打号”服务报价。网络截图
举报服务大致分为两类:一类用脚本软件批量操作,短时间内可进行成百上千次举报,这类举报类型多选择“我不喜欢”这类无需举证的选项;另一类为人工举报,按次收费,由卖家组织多个账号逐一举报,这类举报可附带提交举证材料。
一名卖家在商品页写着:“25元=500次举报,举报完提供举报软件截图”“30元=1000次举报”“50元=2000次举报”“60元=5000次举报”“不包最终效果”。
另一名卖家告诉新京报记者:“我们这边(有)千人账号,举报一次0.8元,你要1000次就是800元。”可提供举报记录的截图,但“不包效果”。也有“包效果”的卖家称:“按次,一块一次,包(下架)的话1200块。”
“要么敲诈创作者,要么收钱替客户‘平事’。”在圈内混迹多年的“打号者”张鹏(化名)说,“打号”产业的最终驱动力仍然是牟利,他称自己长期替某品牌方“干脏活”,“替人解决纠纷。”
张鹏说,在市场竞争背后,品牌方之间互相举报也并不罕见,“很多品牌方都会干这事。”
“打号者”捏造事实、用AI伪造举报材料
多位被“打号”的博主告诉新京报记者,“打号”的核心业务场所都在境外社交软件上。“打号”被分为“端内”和“端外”两种路径。“端内”即通过平台举报入口提交;“端外”则是绕过举报系统,直接给平台官方发邮件投诉。
“专业团队会两路同时操作,一边拿着身份证去投诉,一边给短视频平台写邮箱,双管齐下增加成功率。”“打号者”张鹏说,端内端外同时施压,平台为了规避责任,不管举报的是对是错,只要有那么一点(可能),就会先下架视频作品。
在境外社交软件上,多个“打号”频道的订阅者少则百余人,多则超2000人。各个频道里,一条条交易消息不断弹出来:“来个单,手痒了。”下面很快有人回复:“私。”
频道内的交流中,新京报记者注意到一个被“打号者”反复利用的漏洞:投诉时选择“泄露隐私”,无需上传本人照片,平台即进行下架处理。
为验证这一规则漏洞是否可被利用,新京报记者在征得同事的同意下,进行了实测。
记者选取了同事在台球厅的一条短视频,画面远处有同伴在打台球,面部轮廓模糊,出现时间仅有几秒。记者以“泄露隐私”为由对该视频进行举报,将视频中截取的“同伴”模糊图像当成自己的肖像,作为被侵权的证据,再附上一段格式化的说明,声称已在派出所报案并持有报案回执,最后填写本人身份证号和手机号,实名提交。整个过程只需几分钟。
两个小时后,同事的这条视频被下架。账号后台显示,视频状态为“禁止播放”,侵权类型为“泄露隐私”。
事实上,记者并没有提交任何真实的报案回执,视频中被截取图像的人对举报一事毫不知情,举报描述中的格式化内容也并非针对该视频的具体侵权事实。
相比较上述的“端内”举报,“端外”举报则需提交更多材料。境外社交软件频道里,不少“打号者”分享的“心得”无非两类:捏造事实、用AI伪造举报材料。
张鹏透露,举报材料写得越正式越唬人,越容易被判定为高危并直接下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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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号者”在交流群里提供的举报文本生成器。 网络截图
28.8元传授“打号”经验
境外社交软件上,不仅有接单“打号”的,还有人收徒传授“打号”经验。
收徒价格明码标价:28.8元“思路徒”、38.8元“基础徒”、58.8元“进阶徒”、88.8元“高级徒”、128元“通天徒”。教学内容覆盖多个短视频平台和社交平台,针对不同平台教授不同的举报“打法”。
在一个专门针对某短视频平台“打号”的频道里,群主为招揽学徒,将其“打号”的收入置顶展示,称从2025年11月份全职接单到2026年4月,累计收益约18万元,尤其是今年4月份靠“打号”挣了5万多元。群主附上的一张收入金额截图显示:2026年4月收入98笔,合计53715.17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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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打号者”自称凭借恶意举报半年收入18万元左右。 网络截图
在另一个频道中,有人分享了一个针对某短视频平台的“打号文本生成器”网站。记者实测发现,只需填入该平台的ID与“具体描述”,即可一键生成“色情”“游戏外挂”“未成年人吸烟”等多种类型的举报文本。该网站供群内用户免费使用,频道内还附上几张“打掉”该平台用户的“效果图”,末尾备注可联系进行“反馈、交友、拜师”。
新京报记者联系了一位收徒的“打号者”,支付了28.8元拜师费后,被拉入一个40多人的群。按此计算,仅这一个群,“打号者”收取的拜师费就超过1000元。在后续交流中,记者还发现这位“打号者”另有其他群聊,群成员超过100人。
这位“打号者”介绍,举报流程和话术,在“打号”圈内被统称为“思路”。记者所在的群里,存有90多个文件,包括各主流短视频平台的“打号”经验总结,以及不同版本的举报话术模板。
记者刚进群,“打号者”就在群里宣布:“从这个星期天开始,每个星期天更新1到10个思路。”
群聊中,“打号者”会一步步教学员如何“打掉”某账号,并提供详细文案。这些举报话术模板针对不同平台定制,后续还会根据平台举报投诉规则的变化,研究漏洞,实时更新“打号思路”。
在教学过程中,“打号者”会将接到的“打号”单派给学员们“练手”。
学会固定举报流程和模板后,部分学员开始随机举报短视频平台用户,并在举报成功后在群里发布战绩炫耀。具备“单干”能力后,徒弟便自己出去接活,遇到“难打”的账号,再回群里请教“思路”。有的徒弟出师后还另立“门派”,招收更多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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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号者”在境外社交软件上的收徒报价表。 网络截图
举报易,申诉难
与举报的低成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申诉的“高成本”。
“达达尼昂”今年初创业,做了一个名为“山河调查局”的账号,团队3个人,“平均一到两个月才能做出一期视频,成本两三万元。”
他的视频被反复举报下架后,去平台申诉时被要求提供“投诉人李某某的授权”。“他人都不在视频里,我怎么提供他的授权?”“达达尼昂”说。
即便他提交了所有出镜者的授权记录,仍被平台驳回。
在一份声明中,“达达尼昂”写道:“本人已逐帧核查视频。该视频拍摄于公共场所,画面中无关人员面部均经马赛克、高斯模糊或遮挡处理。视频由拍摄团队成员自主出镜并完成拍摄,可提供身份材料供平台核验;接受访谈并出镜的人员,均已事先取得拍摄及发布授权,相关聊天记录可以佐证。如投诉方仍主张视频侵犯肖像权或隐私权,请明确指出具体时间点、对应画面及权利依据,或由平台协助双方核实。”
两次声明机会用完无果后,他只能等投诉人撤诉。
“达达尼昂”估算,如果没有干扰,这期视频可能有400万到500万的播放量,按创作激励约100万播放量奖励7000元计算,直接损失数万元。更关键的是,视频被下架期间错过了流量窗口,即使之后申诉成功,“也不会再进入更大的流量池了。”
“短视频平台的申诉界面要求填写复杂的表格。”“达达尼昂”称,首先要解释不构成侵权的理由,附上各种附件,甚至需要打印纸质版文件。提交后等一两天,大概率被驳回,再补材料,再等四五天,“甚至你都不知道要补哪些证明。”
被记者“打号”导致视频下架后,同事在申诉时发现,平台要求提交“身份证正反面”“证明未违规材料”“申诉描述”“各类联系方式”等多项内容。同事发起申诉并未成功,之后申诉通道关闭,下架的视频无法恢复。
“撤诉权在举报者手里。举报者一点撤诉,视频就恢复,不撤诉,就永远封着。”多位被“打号”的短视频博主表示,他们向平台申诉解禁,就算费时费力提供了大量个人资料及相关证据,也不一定能成功解禁,而打号者只需撤销投诉即可解禁。这意味着举报者同时掌握着“下架”和“恢复”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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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博主“达达尼昂”遭遇举报后,两次声明均未通过平台审核。 受访者供图
专家:平台举报权不能沦为明码标价的商品
平台的安全审核机制,成了别有用心之人的牟利工具。
一位长期与多家短视频平台合作、专注反网络犯罪领域的安全技术专家告诉记者,现在主流的AI审核机制,为平台提供了“现阶段成本较低、效率较高的解决方案”,但AI只能针对明确违规违禁的用语、图片做“是与否”的绝对性判断,无法对内容语境、举报材料真伪、投诉人与内容是否存在真实关联进行实质审查。平台出于合规压力,AI初审往往“宁枉勿纵”,倾向于先下架再复核。
“投诉往往优先级更高、处理更快,申诉则流程复杂、周期慢。”这名专家说,投诉与申诉的成本严重不对等,等于把维权的负担全部转嫁给了创作者,这就给恶意举报者创造了天然优势。他同时指出,恶意举报者在持续研究AI审核规则、迭代话术和伪造材料,而AI模型的更新往往滞后,形成“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攻防差。“举报权是平台赋予用户的公共治理工具,不能让它沦为明码标价的商品。”
河北三和时代律师事务所律师王红梅认为,为了不法目的,伪造举报材料、利用平台审核漏洞,恶意举报他人视频导致视频下架甚至账号封禁,是网络软暴力的表现形式,涉嫌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的规定,行为人会面临罚款或者拘留的行政处罚,情节严重的,涉嫌诬告陷害、敲诈勒索等犯罪。
北京市盈科(石家庄)律师事务所律师王仲凯进一步分析,恶意举报人捏造事实、伪造材料进行举报,侵害了创作者的名誉权,需承担停止侵害、赔礼道歉及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如果举报人与创作者存在竞争关系,还可能构成不正当竞争。在刑事层面,若恶意举报造成重大损失,可能构成损害商业信誉、商品声誉罪。
对于治理方向,前述网络安全技术专家建议,平台应建立人机协同审核机制,对高风险举报引入人工复核;建立举报人信用评估体系,对短时间内集中投诉、反复撤诉、材料高度雷同的异常账号进行识别和限流;审视撤诉权设置,防止其成为勒索工具;降低申诉门槛,保障被投诉人的知情权。执法层面,应明确此类新型网络黑产的管辖和立案标准,建立跨区域协作和并案侦查机制,平台也应主动向公安机关移送恶意举报数据线索。
8月26日晚8时许,“WORLD”突然收到那名“打号者”的私信,称已经打掉了她互关好友“糖籽酱”的几个视频,让她帮忙递话:“1000块钱保号。”
“糖籽酱”没有妥协。第二天凌晨,她的账号被“打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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