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必虎丨游历者的大运河记录与旅游知识生产：明清时期外国旅行者案例

编者按

为系统梳理大运河游历文化研究成果，夯实游历图书馆课题研究基础，现整理收录游历图书馆创始人吴必虎教授2026年6月5日在华南师范大学旅游管理学院 "华南旅游论坛" 的专题讲座。吴必虎教授以《游历者的大运河记录与旅游知识生产：明清时期外国旅行者案例》为题，以13位明清时期外国游历者留下的大运河书写为线索，提出一个颇具冲击力的观点：大运河体系不仅包括京杭大运河，还包括长（安）杭（州）大运河、汴（梁）杭大运河、（北）京广（州）南北运河体系，构成国家认同与国际沟通的文明基础设施。演讲从"宏大水系与国家认同""中国南北水运体系：北江-赣鄱-京扬大运河廊道的形成""外国游历家运河书写、知识生产与旅游活化"三维度阐释大运河线性文化遗产活化逻辑，为游历图书馆馆藏建设与课题研究提供理论支撑。

以下为讲座实录：

非常高兴应黄书记和刘院长的邀请，到华南师大来和大家交流。今天听熊伟老师说，咱们华南师大旅游学院的同学大部分来自广东省。我想问一下大家，不是广东省的同学有多少人？——也相当多。我今天为什么要讲大运河的游历记录？因为我要告诉大家一个知识，或者说我研究的一个发现：所谓大运河，不是北京到杭州，而是北京到广州，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发现。但你们注意到，我不叫它"大运河"，我叫它"大运河体系"。因为运河一定是人挖出来的，但古代的大运河并不全是纯人工开凿，也利用了自然的河流，加以修整、疏导。最早的大运河叫邗沟，就在扬州附近，原本是一条自然的河道。

刚才刘院长也介绍了，我最近对"游历"这个词比较有兴趣。游历就是人在路上走，走的时候有人会写书，写书的人可能是中国人，也可能是外国人。我今天讲13个外国人从广州走到北京——或者不一定从广州出发，有时从澳门、南昌、南京或扬州开始。不管怎样，这些外国人在明清两个时代写了很多关于大运河的书。我要通过他们的书写，来证明广州和北京之间、中国的南北文化是怎么交流的，以及外国人是怎么看的。中国人对很多事情熟视无睹，觉得没什么好记录的，但对初来乍到的外国人来说，一切都特别新奇。

我知道你们不是华南师大地理学院的，我的题目有点像地理系的题目，但大家完全不用担心听不懂或不感兴趣，我认为你们一定会很感兴趣，因为你们需要知道你们的家族、你们的文化是怎么来的。北京在明清一直是首都所在，广东看起来好像很边缘。但我今天要讲的第一个核心观点是：广州或广东从来不是边疆，也不是边缘的南方，从全球史Global History的角度来看，把中国和外国放在一起讲述全球历史时，广东始终处于中心地位、核心地位。而这个核心地位并不是广州本身带来的，而是从澳门开始的。

明朝时，官方愿意同意葡萄牙人在澳门落脚、盖房子，因为他们支持明朝政府，对抗海上一批不太守法律、被中国人称为"倭寇"的人。但这批被称为"倭寇"的人不是日本人，而是福建人，是闽南的海上武装贸易集团，杰出的代表就是郑芝龙和他的儿子郑成功。政府不让他们在海上做生意，他们偏要做，赚了钱就买大炮、造军舰，聚集了两三万人，强大到可以把欧洲的荷兰人打跑，把台湾拿下。

我为什么要讲这个角度？因为中国从来不是一些历史书所说的，辛亥革命或鸦片战争之前特别闭关自守的国家。闭关是明朝或清朝中央政府选择的政策，因为要以农立国、要保持国家稳定，不喜欢海外势力来捣乱。在明清政府眼里，海外都是非常落后、边缘的蛮夷之国。但实际上，明清两代正是因为有闽南海上民间势力这种基本游离于当时法律之外的人群存在，才使得中国的海上丝绸之路一直保持运转。所以今天闽南人做生意的地方都有"Hokkien"，也就是闽南话。到了后期，广东人、客家人也出去了：广东人主要去美国修铁路，闽南人、福建人主要在东南亚的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菲律宾、新加坡等地。

我是从旅游管理角度讲旅游知识是怎么生产的。旅游知识生产，其实是外国人帮我们记录下来的，中国人没有这么系统的记录，因为自己每天都看到，没什么好奇怪的。为了讲清楚南北之间的交流、广东和北方中原地区的交流，以及通过广东与外国交流、使中国人和外国产生交流这样大的语境，我们要看到游历研究所承担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使命，就是文化交流：在国家内部是多民族融合，在全球史角度是中外文化交流。

在鸦片战争之前，整个欧美国家是把中国作为文化崇拜对象的。法国或英国的宫廷文献中记录了大量汉学家的研究，中国文化是他们特别崇拜的。丝绸之路、海上丝绸之路、茶叶、孔子学说、四书五经，通过利玛窦等明清传教士写给罗马教廷的信，讲述亚洲当时的情况。这样一个过程，实际上是广东作为核心的中外交流。

一、 宏大水系与国家认同：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地理基础

古代的南北交流，主要通过水运技术来实现，因为那时候没有高铁、没有航空，只能靠脚走，或者请农民拉纤。家里有钱的就坐船，没钱的就靠拉纤挣钱。包括武夷山的茶叶运到俄罗斯的万里茶道，也要靠人挑，挑到有河的地方上船。所以整个中国文化的形成，水系是大的背景，是中华民族南北方、东西部，以及游牧民族、农耕民族和海洋民族这三大体系共同作用的结果。中国文化景观、我们所传承的文化，无论广东话、福建话、上海话，还是我扬州人讲的江淮话，都是通过水运把这些语言和文化串联在一起的。所以如果大家有兴趣，平时读一点苏东坡怎么被发配到惠州、又被发配到海南，就会发现这条体系他们都走水路。如果研究李白和杜甫走过的路，基本上要么沿着黄河、淮河，要么沿着长江、大运河，要么沿着赣江，还有人跑到湖南走湘江。

作为国家大型水利工程的运河体系，是中国文化不停流动的体系。中国和欧洲相比，为什么是一个高度统一的国家？因为欧洲的大河很少，所以城邦国家很多，每个城邦国家都很小，就是城市首领带着附近几个农民和放羊的人，或者靠地中海沿岸有几条船，要么当海盗抢别人的货，要么自己做生意运货。中国能够统一，是因为有黄河、长江、珠江。珠江大家知道，广东主要是北江，还有东江，以及一直向西跑到云南去的西江，其实很少人叫它"珠江"。去年我在贵州师大开了一个会，是保继刚老师组织的，叫"西江论坛"。为什么叫西江论坛而不叫珠江论坛？因为云南人和贵州人认为它是西江，用"西江论坛"更能团结人。这说明从云南到广州要靠西江串起来，到了广西特别是广东以后，才叫北江、珠江或东江。所以珠江由北江、东江和西江组成，主要以西江为主。再往北就是长江、淮河、黄河、海河、辽河，全部自西向东流。

一个国家要统一，无论古代王朝还是今天的中国，没有南北的交通显然是不可想象的。所以我今天讲的一个基本点就是：南北交通是中国传统上实现统一的重要途径，也是线性文化遗产形成的主要因素。因为坐船最便宜、容量最大，速度也相当于最快，可以借助风力和水力。所以长江、大运河、黄河，我们现在的国家文化公园基本上都是沿着线性文化遗产来做的。总的来说，南北向的人工整治运河，是中国国家认同形成的主要地理动力。

二、中国南北水运体系：北江-赣鄱-京扬大运河廊道的形成

中国文化由农耕文化、游牧文化和海洋文化三大板块构成。我们中学学历史时基本学到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成吉思汗、努尔哈赤他们都是放羊的游牧民族，下大雪、天冷、小冰期的时候，他们就向南打。但长期被忽视的是第三种文明——海洋文明。我把它叫做"闽南语线"，由闽南人驱动，也有广东人参与，后来以广东人为领袖，孙中山就是代表，海洋文明和海外华侨支持了辛亥革命。海洋文明长期被忽视，但中国的海洋文明其实非常强大：从汉代开始，广西合浦就有海上丝绸之路的文物；宋元时期，泉州是中国与阿拉伯、欧洲交通的核心；到了明清，则出现了虽然不合法但大量存在的"倭寇"，也就是闽南海商贸易集团。所以大家看，整个福建省讲闽南话，潮汕地区也是闽南人，浙江温州的有些县、洞头也讲闽南话，广东湛江、海南全省都讲闽南话。海南岛虽然曾经是广东省下面的一个地级行政区域，但因为明清时闽南人做生意，政府去抓时他们就说自己是渔民，跑到海岸上假装渔民，政府不大管，又到海上去做走私生意。包括广西涠洲岛讲的也是闽南话，到了菲律宾、马来西亚就更加是闽南话了。

所以中国文化包含农耕、游牧、海洋三大体系，而真正把这三者串联起来的，是北江、赣江水系以及北京到扬州的大运河，我将这条南北走向的通道称为“运河体系”。广州是大运河体系的一个核心。如果跟海上丝绸之路接起来，是通过澳门而不是香港，因为香港要到第二次鸦片战争以后才打开国门。澳门从明朝开始，像利玛窦，还有很多早期来跟康熙、乾隆皇帝谈生意的英国人，他们请求打开国门、与中国建立外交关系，回来的时候，清朝政府把他们从大运河、赣江、广州到澳门这条线送回来，所以好多英国人写了这条线。京杭大运河只是大运河的北段，大家不要以为京杭大运河就到杭州为止，错了，它只是北段，南段就是赣江加北江。

南北贯通这个事情很早就开始做了。比如秦朝时，为了把长江和珠江打通，在漓江那一带专门修了灵渠，所以现在去桂林还能看到，灵渠是最早的南北沟通工程。后来唐代的张九龄是我们广东人，他修了一条"国家高速公路"——梅岭古道，就在现在江西的大余县和广东的南雄县之间的梅关。张九龄考上了当时的国学（国家最高学府）、中了进士，后来当了宰相，就把南北打通了，所以广东从唐朝以后才有很多人考到北方的大学。

到隋朝时，隋唐大运河的首都在长安；到了宋朝，首都在开封。所以古代的"京杭大运河"，"京"经常变化，从长安到开封到北京，但"杭"基本上没变过。所以我做杭州旅游规划的时候，杭州的地位很高，因为它不大变，"京"老变。但这只是大运河的一小部分。我现在不讲京杭大运河了，我要讲它南面的部分：湘江、赣江，特别是赣江。大家知道南宋时首都在杭州，所以江西的进士特别多，唐宋八大家有四家都是江西人。别看江西好像井冈山闹革命挺穷的，瑞金作为革命根据地，是因为当时闹革命的地方都是很穷的地方，富的地方都被国民党占领了，但实际上宋元明清江西人特别聪明、进士特别多。通过梅关，广东的进士也在增加。所以这条赣江南北交通线在明清两代特别重要。特别是澳门，明朝政府把它给了葡萄牙人，因为葡萄牙人给了明朝政府几门大炮，帮他们跟倭寇作战，戚继光就是跟葡萄牙人合作的，这也是葡萄牙人很早占领澳门的原因。

在明代，北江、赣江、京杭大运河连在一起，形成南北的运河体系。通过这条水路，当时在华南师大读书的人和经常跑到京师读书的人，是有交流的。如果明天你想去北京师范大学或中国人民大学研究生面试，买张高铁票几个小时就到了。但你知道过去从广州到北京去考进士或研究生面试要走几个月吗？要六个月或者七个月，非常慢。所以家里要给你备两个书童、一匹马，背着多少两银子，坐船到北江，然后翻过梅关那二十多公里路，有钱可以请轿子抬你。在路上看看摩崖石刻，把摩崖题刻抄下来。到了赣州以后再坐船，走赣江或章江、贡江，到鄱阳湖，再在长江上租条船，就像李白一样。 这条线路就是地图上蓝颜色的线。

图 基于中国南北河运体系的水基文化线

外国人都是从澳门、广州出发，翻过梅岭，到赣州、南昌、九江、扬州，再走大运河。这三大水系形成了我们广东人、广州人以及整个海上丝绸之路的活动体系。所以我给大家一个重要建议：讲广东的时候，别老讲粤语、客家人、老家都在中原，总觉得核心在中原——不是，我们是中国和世界连接的中心。因为明清六百年，明朝政府、清朝政府花了很多钱，雇了很多军队来搞海防，比如深圳有一个大鹏所城，当时是管香港附近沿海海上治安、防止福建人上来做生意的，甚至有时生意不好时福建人会上来抢东西，所以"倭寇"真的会跑到长三角去抢东西。后来明朝实在没办法，就请广西的"狼兵"，壮族少数民族的兵，到上海去打福建人。大家知道为什么明明是福建人非要叫"倭寇"吗？因为明朝政府觉得自己不好意思，自己的老百姓都没管好，说成外国人就好听一点。所以"倭寇"实际上根本不是日本人，而是闽南的海商集团。这条体系把中国和全球沟通起来：进行海上贸易、文化交流、移民，以澳门为中心、为基点，沟通全世界。

图 南北水运体系作为海丝的延伸

三、外国游历家运河书写、知识生产与旅游活化

在明清两代，哥伦布还没发现新大陆的时候，所谓世界就是旧大陆，也就是亚洲、欧洲和一部分北非，即环地中海和环喜马拉雅。环喜马拉雅就是中华帝国加上南面的印度。印度称不上帝国，因为它早已破碎，被不同民族统治。比如蒙古人统治中国99年，然后朱元璋造反把它推翻，但元朝被推翻后，有一部分蒙古人竟然跑到了印度，干掉了当地的统治者，成立了莫卧儿王朝。你们去印度看泰姬陵，泰姬陵根本不是印度人的皇帝陵，是蒙古人的皇帝陵。而英国人到了印度以后，根本不需要派英国军队、国家机器，只靠东印度公司几个股东，就把印度统治了两百多年。中国和印度形成环喜马拉雅一条线，这条线很多人走过，比如法显、玄奘，很多僧人走过这条路。海上就是海上丝绸之路，郑和下西洋那条线路。这条线路将环喜马拉雅文明与环地中海的两大文明，即欧洲文明和东亚文明，串联在了一起。

日本、韩国、朝鲜、越南，在明清时都要学汉字。明清两代，越南每年派使团到北京朝贡，朝鲜半岛也要派人到北京来。这些写报告的人写成的书叫《燕行录》，"燕"就是古代北京叫燕国，他们到明清政府去汇报工作，有点像港澳特首要向中央汇报工作的性质，回去写报告，一路走一路记录。我在游历图书馆有一大摞《燕行录》，几百本，都是明清两代朝鲜半岛和越南的人写的。日本在唐朝派遣唐使，宋朝派遣宋使，都有很多留学生来。这些人沿着南北的运河体系走，从南到北走，沿着北江、赣江和京杭运河。

游历是人类历史上最长的、直到今天还在继续的一种人类活动，第一种叫"新知探索"，第二种叫"异地体验"。旅游是干嘛的？旅游是研究"异地体验"的学科。游历当中的"体验性游历"，就是我们华南师大旅游学院黄书记、刘院长带领大家研究的那个部分。人类的"新知探索"和"异地体验"有非常久远的历史。

人类有五种基本活动促进了游历的发展。第一种叫"生拓"，就是为了生存，生存就是要抢地盘。大家知道，现在人类七十亿 人都来自一个母亲的基因，其他地方也有人类，但没留下来，在竞争当中失败了。成功的一支从南非往北迁移，经过帕米尔高原、云贵高原，从云南过来，到了成都三星堆。三星堆和中原黄河流域是什么关系？实际上考古学并没有解决这个问题，我们暂时说三星堆也来自中原，是出于文化意识形态的需要，但我觉得还是要继续研究。从我游历的角度看，从西方来是正常的：人类最早从南非过来，到了北非、中亚，到了中国的西南或西北，然后到了白令海峡，冰期的时候，北冰洋、俄罗斯西伯利亚和北美洲加拿大是连在一起的，人可以走过去，再一直走到乌斯怀亚，走到阿根廷。这是人类的迁徙足迹，这叫"探索性游历"，在十七、十八世纪工业革命之前。而我们研究旅游，研究的是"体验性游历"，也就是1841年托马斯·库克成立旅行社以后，这个你们旅游专业都学过。

第二种叫"生易"——为了生产生活而进行的远距离贸易。云南人种茶叶卖给谁？卖给西藏人。西藏人天天吃牛羊肉，胃很难受，一定要喝茶，所以茶马古道非常重要、不可缺少。还有女生喜欢穿好的丝绸，喜欢用香料把自己熏得香香的，香料是奢侈品，古代不管欧洲、印度还是中国都有人运香料，所以香料是非常贵的东西。这属于生活。还有，比如利玛窦到中国明朝传教，这就叫"生思"；徐霞客去考察、科学发现，也叫"生思"；写诗、画《千里江山图》的，也叫"生思"——思维意识形态的探索。然后到了托马斯·库克和华南师大旅游学院师生，这个时候叫"生业"——为了吃住行游购娱这个产业体系而进行的活动。

未来，随着机器人和人工智能高度发达，人们可能不再需要传统意义上的上课。到那时，无论考上华南师大还是清华北大，人与人之间在知识储备上的差别都会微乎其微，因为每个人出生时脑中就已植入芯片，无需再后天学习知识。未来的考试将摒弃死记硬背，转而侧重考察创意与艺术创造力，文科将因此重获价值。当生产不再依赖人力时，人类活动的核心目的便转向追求“生悦”——即审美与愉悦体验本身。所以体验性游历出现以后，现代旅游学产生，旅游系就成立了。有人说把旅游系砍掉，这是非常落后的认识。为什么？因为大多数人没有工作以后只能休闲度假，谁给他设计度假产品？谁给他管理酒店？是华南师大旅游学院。随着人工智能发展，大多数人不需要工作，不需要考教师证、律师证；金融、国际金融、财会全是电脑在管钱、算账。所以大家别想着从旅游学院考进来，到大三再转到人力资源系、会计系，计算机算账比你算得清清楚楚。在旅游学院有前途，因为大多数人不用干活、就去度假。度假有两种：一种是马云说的机器人，冷冰冰的，是很便宜的度假方式；华南师大旅游系提供的旅游产品非常贵，因为这是人对人的服务。所以千万别轻易转学院。再过二十年，人都可以活到120岁，60岁退休、120岁才死，中间还有60年干嘛？119岁才去找医生，前面那59年都找旅游系的人——他要去旅游、去玩。所以旅游研究非常重要。

研究游历活动，早期是地理学研究，后来是旅游学研究。旅游学也可以叫旅游休闲学，因为未来主要是休闲、文化体验。未来我们还有"地方书写""旅行书写"，那就是文学。一个地方好玩不好玩，靠人写。李白写了很多地方，苏东坡写了很多地方。前两天我一个硕士刚答辩通过，他研究苏东坡的游历——苏东坡创造了多少个5A级景区？可能中国创造5A级景区最多的人就是苏东坡同志。他不仅写诗写词，还创造了很多5A级景区。当然李白同志也不错，李白是"违反八项规定"的，到处喝酒；那个汪伦也是，汪伦作为宣城下面一个县的县委书记，喝了三天酒。但我认为这个县委书记可以原谅，为什么？他创造了一个4A级景区——桃花潭景区。因为汪伦请李白喝酒，李白一高兴，写下"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一首诗一写，4A级景区就有了，每天卖门票。所以文学非常重要。

大运河，很多中国人天天坐船去考进士、做生意、卖茶叶，但外国人觉得很新奇。所以我们研究了13位外国游历者。比如有个韩国人叫崔溥，这个人挺可怜的：他掉海里去了，台风一刮，他抱着船板飘到了台州，浙江的官员就跟皇帝汇报"来了一个外国人，像倭寇"。审查了半天，他不是倭寇，他会写中文、能笔谈，一看是朝鲜的一个相当于市级干部。皇帝说把他送到北京来，就沿途送过去，送回朝鲜以后他写了一本书叫《漂海录》，把大运河写得非常详细，因为外国人从来没看过大运河。后来有日本人，比如策彦周良；还有意大利人利玛窦，他和徐光启一起在明朝首都北京工作，他画了一张世界地图，把中国画在中间，到今天我们看到的地图还是利玛窦这个模式。后来有尼霍夫，一个荷兰人；还有郎世宁，给乾隆皇帝画画的，圆明园遗址的设计就有他们的参与，所以圆明园为什么好看？它是中西两种园林的合并。像马戛尔尼带着一批人，其中包括约翰·巴罗、斯当东，都写了很多书，因为当时清朝政府虽然不同意建立外交关系，但还是派官方人员沿着大运河、赣江送他们到广州，再送到澳门。还有一个德国地理学家叫李希霍芬，他到中国南北大运河走了一圈，写了一本书，把这条路命名为"丝绸之路"。所以研究大运河的人写了很多书。我这里PPT可以发给大家，大家有空把这些书看看，挺好玩的。

图 13位外国游历家及其著述

崔溥掉到海里漂回来写了本书，其实像他这样写书的人还挺多的。有个中国人叫谢清高，十八岁出海掉到海里，被葡萄牙人救起，跟着他们在船上做生意、当翻译，跑遍了澳门、印度、欧洲，漂泊十四年，回来口述了一本《海录》。还有个英国人叫罗伯特·诺克斯，十九岁遇船难被斯里兰卡人抓了，关了将近二十年，后来趁英国船经过时挥手求救才逃回去，写了一本《锡兰岛历史关系》。所以过去的人被风刮到海里，抱着船板漂回来的，好多人最后都写了书，挺有意思的。在韩国和日本，有一类书专门就叫"漂海记"或"漂海漂民"。汤加、斐济那些岛上住了那么多人，他们怎么过去的？没有船也没有飞机，全是掉到海里飘过去的，很多就是从福建飘出去的，所以叫"南岛语族"。你看过去的人，旅游多不容易，动不动就掉海里去了。

利玛窦就是从印度的果阿进行"亚洲国情教育"、到澳门进行"中国国情教育"、到广州申请"护照"，然后走赣江、大运河的。他画的这张图就像现在的中国世界地图，他为了拍皇帝马屁，说中国是世界中心，所以把中国画在中间。他给万历皇帝送了一个"嘎哒嘎哒"走的钟表，但故意不告诉太监要上发条，过几天不走了，表坏了，皇帝说"怎么又坏了？赶紧把那个老外请来修"。他又进去修，其实上发条几秒钟就好了，他故意拆开来鼓捣，好不容易修好了，过了一个星期又不走了。他就用这个办法让皇帝多跟他聊天，最后说基督教多么多么好，后来万历皇帝赐给利玛窦一座宣武门内的宅院，利玛窦在宅院旁边买地修建了一座中式小经堂，这就北京最早的教堂南堂。现在北京的教堂，有些是明朝就建好的。你看传教的人多不容易，要哄皇帝。

尼霍夫作为荷兰东印度公司使团的“管事”和画师来到中国，任务是把沿途看到的新奇事物都画下来。荷兰是比较早期的"改革开放"国家，在西班牙人哥伦布大航海之前，荷兰人早就全世界航行了。你看日本人现在的外国语学院不叫外国语学院，叫"兰学"——研究国际的、外国的学问叫"兰学"，"兰"就是荷兰的"兰"，Holland，日语用汉字翻译成"荷兰"。荷兰人最早把台湾台北那边的基隆占领了，郑成功作为海上霸主，不可能让荷兰人染指台湾，所以把荷兰人赶走。郑成功现在的正面形象，在赶走荷兰人之前，他就是海盗、就是"倭寇"，被明清政府看不起、甚至通缉；但他占领台湾以后就变成民族英雄了，这是一个角色变化。

这些人写的书，我们最近做了一项研究，文章刚写完，还没发表，先拿到这边来分享。我们研究了13个外国人，包括日本人、荷兰人、英国人、意大利人等，发现他们写书时都会提到一些城市的名字。北京作为首都，当然是最大的，但排在第二的就是广州，也就是华南师大所在的地方，当然那时候还没成立。为什么他们会提到澳门、广州、韶州、赣州、吉安、南昌这么多地方呢？因为沿着长江到九江、南京，走的是长江水道；但还有一条路，沿着鄱阳湖上游，和钱塘江上游相接，可以通到杭州。所以从南昌到扬州之间有两条路，其中以南京到南昌这条为主，图上颜色也比较粗，因为这是官方道路，而从浙江走山路则更长、更难走。

图 13位外国游历家游记中提及城市频次统计

这些外国游历者在书里提到城市的次数，总共3377处，涉及41个城市。其中北京出现最多，接近1000次；广州其次，将近500次。这个数量级的差别，主要是因为北京是首都。除了北京和广州，澳门和南京被提到的次数也比较多。澳门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所有外国人进入中国前，都要先在澳门停留一段时间，相当于做“中国国情教育”，就像进中央党校先培训两个月一样。南京被提到的次数多，则跟明朝的历史有关。南京在明朝是朱元璋建立的首都。后来朱棣夺了他侄儿建文帝的皇位，因为觉得自己得位不正，不敢直接把都城完全迁到北京，为了巩固自己的正统性，他做了两件事。一是派郑和下西洋，到南洋各国去寻找建文帝，因为当时有传言说建文帝逃到了南洋。二是在宗教上做文章，他请道士宣传自己不是凡人而是北方玄武大帝下凡，因为北方玄武大帝镇守北方边疆，正好符合他要对抗北元的政治需要。玄武大帝的道场在武当山，所以朱棣在明朝北修紫禁城，南修武当山。现在去武当山，山顶上全是铜铸的道教宫殿，非常豪华，下面的山门和牌坊，规制跟天安门前面的一模一样，形制特别高级。朱棣之所以要把武当山打造成神圣空间，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给自己壮胆，表明自己不是抢夺侄儿的皇位，而是上天选定的明朝主人。

南京仍然相当于"全国政协和全国人大的办公地"：明朝的官员退居二线以后到南京去，写写回忆录、整理整理史料，所以南京的档案特别多，明朝的档案很多在南京。退居二线的领导也到南京，所以南京有工部、吏部等各部，但都没有真正的权力，真正的权力还是党委和政府在北京。用今天的体制来打比方，是这样的结构。所以很多外国人要在南京停留，因为很多手续要在南京办，南京也是中央政府的机构。

从数据中可以看到，京杭大运河北京到扬州段沿线的城市，包括临清、济宁、宿迁、淮安、扬州、镇江、苏州、杭州，全都完整地出现在记载中。不过值得注意的是，韶州被提到的次数甚至超过了北方的许多城市，也超过了扬州、苏州和杭州。杭州出现181次，韶州172次，两者几乎对等。京杭大运河南端就是杭州，所以它被记录的次数自然很多；何况前往韶州的路线中，有一条也要经过杭州，再沿钱塘江和信江上游走。

从这个角度来看，广东的地位非常重要。在明清时期，特别是鸦片战争以后、铁路和远洋客轮普遍通行之前，大部分外国人只能先抵达广州和澳门，然后再经南雄、南安、赣州前往南昌。正是这条路线，使得广东在整个大运河体系中承担了中外文化交流桥头堡、中转站和文化大熔炉的角色。所以说，广东并非边缘地区，而是中外交流乃至全球史视角下的重要中心。

我听说咱们这里广东生源比较多，所以想给大家一点自豪感。一个地方的自豪感，正是当地旅游的核心竞争力。当你把本土文化讲得特别高大上的时候，大家才会觉得有意思。比如我们广东的英歌舞，还有潮汕的侨批文化，都体现了这一点。侨批记录了海外潮汕人辛苦打拼的经历，在抗日战争时期他们踊跃捐款支援祖国，平时也积极捐资兴办大学，这些都是非常值得骄傲的文化传统。

关于游历图书馆，北京总馆目前设在昌平小汤山镇，未来会搬迁到圆明园里面。万里茶道游历图书馆已经落地武夷山。我们在保山也做了一个茶马古道主题的游历图书馆。此外，我们在西藏民族大学咸阳校区也做了一个唐蕃古道游历图书馆，唐蕃古道是内地汉文化与青藏高原藏文化交流的路线，从云南、四川、甘肃、青海、新疆进入西藏的几条线路，都属于唐蕃古道。泉州是海上丝绸之路主题。大运河主题游历图书馆则选址在宿迁。

总体来说，这些古代文献记载很有价值。但我们是旅游学院，不能只讲古书，那就变成历史系或中文系古典文献、图书馆系古籍整理的专业了，我们不是。我们要把古人写过的东西活化。比如说苏东坡在惠州到底吃了多少荔枝？他写“日啖荔枝三百颗”，荔枝上市以后他要吃多少？我一直在想，惠州能不能找几棵树，说是苏东坡当时种的荔枝的孙子的孙子。荔枝有生命，死了以后第二代又出来。反正只要能跟苏东坡扯上关系，自驾游的时候说这是苏东坡当年吃荔枝的地方，那个荔枝一定会涨价好多倍。这种就叫旅游活化。不管哪个国家的人写过大运河、写过梅岭、写过韶州、韶关，从澳门到广州、从广州到韶关这条线，在北江上面你都可以去找，去把这些活化出来。

当然，如果没有我们这些古书整理，现在不管DeepSeek也好，豆包也好，你们写作业的时候估计经常用豆包来忽悠老师。一定要小心，豆包会造假。未来不用AI做作业是不可能的，但你要防止幻觉，因为AI特别会骗人。为什么会骗人？因为当时大数据公司为了抢跑道，为了达到多少T的数据量，把垃圾数据也喂进去了，所以生出来的就是垃圾。人工智能写作业写的是垃圾作业，你还把垃圾作业作为保研、考研的成绩，那就会出大问题。现在就有几个院士、院长在医学或生物学顶刊上发文章，最后被人查出来参考文献是假的，那是他的博士生用AI写的，这些院长也不去查一下，就被博士生害了。

正是因为这种幻觉普遍存在，特别需要我们拿古书原始资料去喂机器人，喂它之前首先要做古籍数字化。比如我们前面讲了那么多游历图书馆，每个图书馆都请当地政府出钱，最后数字化以后训练一个机器人，机器人就懂得所有古代人的旅行——苏东坡怎么吃荔枝的、徐霞客怎么探索某个溶洞的、汪伦和李白在哪喝酒、喝的什么酒，都可以找到证据。就像哈佛大学和北大合作做的CBDB（中国历代人物传记资料库），把古代人的传记全部整合在一起，它就知道李白和杜甫是什么关系、李白比杜甫大几岁、杜甫怎么与李白结伴到山东济宁曲阜一带游历。我的博士生纪凤仪就做这个研究，她把明朝人、徐霞客和谁有关系都能找到。因为一本书一本书读下来，你根本记不住这么多人的关系，但机器人记性特别好，所以大家不用自己记忆，就用机器去记。这样一来，明代人去了哪里、主要线路怎么走，你发现就是沿着长江、大运河、赣江体系，在长三角他去了哪些地方、哪些人被经常提到。

所以未来自驾游根本不用你开车，也不用考驾照，全是自动驾驶。但自动驾驶的时候，你可以请徐霞客帮你当导游，也可以请刘院长帮你当导游，如果你觉得他特别帅。你还可以请一个讲广东话的马可·波罗，讲粤语没问题，语言完全不是问题，所有的外国人都可以讲闽南话、粤语、盐城话。它会知道所有人走过的故事和走过的地方，因为我们想把中外所有人写的游记、山水诗、摩崖石刻通通训练进机器人，然后让机器人说。

你看苏东坡走过的路，他在诗词里、日记里、给朋友的信里、别人给他写的传记里都提到了这些地方，这一路就是他的人生轨迹。在宋朝，王安石等改革派想把他贬到偏远之地，就把他送到儋州，认为儋州环境恶劣，中原人体内没有适应南方环境的菌群，到了南方被蚊子叮咬就容易感染疟疾，打摆子，几天就可能丧命。大家知道王勃写《滕王阁序》是在去海南探望被贬谪的父亲途中，经过南昌时，恰逢当地举办文会，主办方原本打算让女婿在席间展示预先写好的文章，结果被王勃即兴写成《滕王阁序》而占了先机。他也同样是要到南方去的。所以古代人说到广东出差是畏途，因为对南方的微生物环境不了解，称之为瘴气，流放海南更被视为置人于死地的手段。但苏东坡如果生活在2019年或2020年遇到新冠疫情，大概也不会受影响，因为他体质强健，能够适应各种环境，最终平安归来。他先后被贬到黄州、惠州、儋州，都能安然度过。所以现在很多领导干部以他为榜样，愿意沿着苏东坡走过的路线走一走。做学问的人也喜欢他，因为他交游广阔，甚至深夜睡不着时，还会叫上朋友到寺庙散步赏月，生活意趣盎然。

我知道华南师大旅游学院在研学旅游这块非常有特色，刘院长、黄书记他们把这项事业做出来了，在国内这方面已经超过中山大学了，虽然我们很多老师是中山大学培养出来的。我认为这非常符合师范大学的特点。未来基本上80%的人没事干，无事就可能生非，生非怎么办？就出去旅游。怎么旅游呢？去学习、去研学。不只是小孩子要研学，找不到工作的也要研学。研学就是走路、看风景，体验各种场景。古代的文化沉积可以通过现在的数字表征、模拟的虚拟旅游来呈现。虚拟旅游不是真正的在场旅游，但它是一种旅游营销方法，我们可以把它看作目的地营销Destination Marketing的一种方式。未来请谁当导游、请谁当研学导师、选择哪条线路，都将实现电子化。

数字化可以把京杭大运河延伸到赣江水系、再延伸到北江，把澳门和广州放入全球史视角下的中外文化交流，内部是南北文化交流和多元一体的过程，形成了一个历史数据的呈现。那么，如何把这些古人写的东西变成我们现在活化的对象？文化遗产活化，在旅游学院里有很大的应用场景。

未来不管你做旅游的哪一个方面，做酒店、旅行社、在线旅游、目的地营销，还是自己做博主，我相信未来会有一种场景，你开着装配了马可·波罗或徐霞客人设的数字人到处去旅行，或者用一辆旅行车，沿途号召想听你讲故事的人。因为你是华南师大旅游学院研学旅游专业培养的人，你是人对人的服务、是活人服务，要比机器人服务更贵。别看再过两年机器人可能特别贵，但最终机器人会变得特别便宜。因为硅基人和碳基人是两个不同档次的产品。碳基人服务的旅游管理，也就是华南师大旅游学院提供的旅游管理，是很贵的、高质量High quality的，你的市场叫品质市场quality market，一天可以收一万人民币，进入那些特别没人懂的地方去考古，比机器人导航导游贵得多。所以我相信，学习历史文化、学习地方书写，把它活化为新的旅游产品，为未来绝大多数没事情干、只能出来旅游休闲的人提供服务，这是一个值得投入的专业方向。随着人工智能越发展，越需要旅游，越需要我们华南师大的旅游。谢谢！

华南师范大学旅游管理学院“华南旅游论坛”

（2026年6月5日 ，广州）

作者 | 吴必虎

编辑 | 周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