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德莱恩：欧盟对中国的逆差和依赖不可接受

8月27日，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在法国企业家大会上的一番话，把中欧经贸关系推到了聚光灯下。

“我们对华贸易逆差如今几乎达到每天10亿欧元。自今年年初以来，逆差再度上涨10%。今年，所有欧盟成员国首次全部出现对华贸易逆差。”

三个数据，层层递进：每天10亿的体量、还在扩大的趋势、从个别国家到全员覆盖的广度。最后这句“不可接受”，更是罕见的直白。

这不是冯德莱恩第一次说硬话，但这次的语境不太一样——当27个成员国全都是逆差，当逆差不再只是南欧国家的问题而连德国这样的出口强国也扛不住了，这件事的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每天10亿欧元”，这个数字听起来很震撼，但换算成年度数据是什么概念？

按欧盟统计局的数据，2026年第二季度，欧盟对华货物贸易逆差达到1033亿欧元，是2022年第三季度1070亿峰值之后的第二高点。上半年累计逆差约2010亿欧元，平均下来每天确实超过11亿欧元。

如果保持这个节奏，全年逆差很可能突破4000亿欧元，超过2022年的历史峰值。

更值得注意的是结构变化：

进口端，五年增长了45%。

欧盟从我国的进口规模持续扩大，从2021年的季度1000亿欧元左右，增长到现在的1500亿欧元以上。增长最快的品类已经从传统的机电产品，扩展到新能源汽车、光伏产品、电池等绿色转型相关的高端制造品。

出口端，不增反降。

2021年第一季度以来，欧盟对美出口增长了36%，对世界其他地区增长了36%，唯独对我国出口下降了11%。

这是一个非常值得关注的分化——全球贸易在增长，但欧洲的产品在国内市场卖不动了。

这里需要补充一个经常被忽略的维度：服务贸易。

在货物贸易上欧盟是大额逆差，但在服务贸易上，欧盟对我国长期保持顺差。2025年我国对欧服务贸易逆差达483亿美元，欧盟是我国服务贸易逆差第一大来源地。仅知识产权使用费一项，我国每年就要向欧盟支付上百亿美元。

所以完整的图景是：欧洲人买中国的实物商品花了很多钱，中国人买欧洲的服务和技术也花了不少钱，但两边加总之后，货物贸易的逆差远远盖过了服务贸易的顺差。

除此之外，冯德莱恩特别强调“所有成员国首次全部出现对华贸易逆差”，这才是真正的信号。

在此之前，对华贸易逆差主要集中在部分国家。德国、法国等制造业大国虽然也有逆差，但它们出口的高端机械设备、汽车、化工产品能对冲掉很大一部分。北欧国家、东欧国家的情况各有不同。

但现在不一样了。2026年以来，27个成员国无一例外全部对华逆差。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欧洲的比较优势产业，正在一个接一个地被我国产品替代。

最典型的就是汽车。德国汽车曾经是欧洲对华出口的拳头产品，也是德国贸易顺差的重要来源。但现在情况反转了——我国新能源汽车正在大举进入欧洲市场。2026年1至4月，欧盟从我国进口的电动和混合动力汽车达到60亿欧元，创历史新高。其中混合动力增速最快，已经超过了纯电动车。

德国就是受冲击最大的国家。数据显示，2025年4月到2026年4月，欧盟对华逆差扩大了29亿欧元，其中德国就贡献了20亿，占了将近七成。

不止汽车。光伏板、锂电池、储能设备、消费电子、工业机械……中国制造业的升级不是在一两个点上突破，而是沿着产业链系统性地往上走。每往上走一步，就意味着欧洲某一个传统优势领域的出口空间被压缩。

当我国从“世界工厂”变成“世界工厂+世界市场竞争者”，欧洲那些靠高端制造吃饭的国家，自然就从顺差变成了逆差。

这才是27国全员逆差背后真正的含义：不是某几个产业出了问题，是整个欧洲制造业的竞争力底座在动摇。

逆差只是账面上的数字。冯德莱恩讲话中更重的话，是关于供应链的。

“在诸多关键原材料领域，我们的对外依赖度超过80%，部分稀土金属的依赖度更是高达90%。我们已经看到，这类依赖关系可以被当作施压工具。”

这句话的分量，比“每天10亿欧元”重得多。贸易逆差说白了就是花钱买东西，钱花了东西到手了，不算亏。但供应链依赖不一样——如果关键环节被卡脖子，不是花钱的问题，是产业能不能运转的问题。

欧盟现在的焦虑是双重的：

表层焦虑是逆差太大，钱都被我国赚走了。

每天10亿欧元，一年就是3600多亿，这对任何经济体来说都不是小数目。欧洲要对选民负责，逆差扩大直接关联到本土产业流失、就业岗位减少，是非常敏感的议题。

深层焦虑是产业链不安全，关键环节攥在别人手里。

关键原材料80%以上依赖我国，稀土90%依赖，再加上动力电池、光伏组件、电子元器件……欧洲要搞绿色转型，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我国产品。如果关系紧张，这些供应断了怎么办？

这两种焦虑叠加在一起，就催生了欧盟近年来的一系列动作：反补贴调查、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关键原材料法案、净零工业法案，以及被反复提及的“去风险”战略。

冯德莱恩说“超过一半的欧洲工业生产正面临来自我国的竞争”，这个比例如果属实，确实足够让欧盟警惕。

中欧贸易失衡不是新问题，但最近两年明显加剧，背后有几个结构性的原因。

第一，中国制造业升级的速度超出了预期。

十年前，我国对欧出口主要是服装、玩具、小家电等低端产品。现在，新能源汽车、光伏、锂电池、消费电子等高附加值产品成了增长主力。这些产品恰恰是欧洲传统优势产业的地盘。中国产品进去了，欧洲本土产品的份额就下来了。

第二，欧洲能源成本高企，削弱了制造业竞争力。

冯德莱恩自己也承认，欧洲能源价格是美国和中国的两到三倍。俄乌战争之后，欧洲失去了廉价的俄罗斯天然气，能源成本大幅上升。对化工、钢铁、有色金属等高耗能产业来说，能源成本就是生命线。能源贵了，产品价格自然就高，出口竞争力自然就下来了。

第三，欧洲企业在中国市场的份额在下降。

不是我国市场不开放，而是我国本土企业成长得太快了。汽车行业最明显——十年前我国马路上跑的大多是合资品牌，现在比亚迪、吉利、奇瑞等本土品牌已经占据了大半壁江山。欧洲车企还在卖车，但增速远远赶不上市场整体的增长，份额自然就下滑了。

面对越来越大的逆差和越来越深的依赖，欧盟手里不是没有工具。

冯德莱恩透露，2025年欧盟发起了30多项新的贸易防御调查，几乎是历史平均水平的三倍。这些措施已经保护了60多万个欧洲就业岗位。

但问题是，贸易防御工具能在多大程度上解决根本问题？

就像水往低处流，贸易流动也是一样。你加了关税，企业会绕道——要么在第三国组装，要么改变产品类别，要么通过其他渠道进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更关键的是，加征关税是双刃剑。你保护了本土产业，但消费者要付更高的价格，企业要花更多的钱买原材料，通胀压力会更大。欧洲现在经济本来就不景气，再往上加成本，会不会适得其反？

而且我国也会反制。你加我的电动车关税，我可以查你的农产品、你的奢侈品、你的机械设备。贸易战打起来，没有真正的赢家。

所以冯德莱恩一边说“要动用所有政策工具”，一边也说“对话依然十分必要”。这不是客套话，是现实——双方体量都太大了，硬碰硬谁都扛不住。

这场讨论中，有一种倾向值得警惕：把贸易逆差说得一无是处，好像逆差就是吃亏、就是失败。

其实不是这样的。

对欧洲消费者来说，从中国进口大量物美价廉的商品，是实实在在的福利——手机更便宜、家电更便宜、电动车更便宜，相当于提高了生活水平。尤其是在通胀高企的时期，廉价的中国商品帮欧洲家庭省了不少钱。

对欧洲企业来说，中国的中间品和零部件降低了它们的生产成本，提升了最终产品的竞争力。中国出口到欧洲的产品中，大约一半是中间品，这些产品被欧洲企业买走，加工之后再卖到全世界。

从这个角度说，中国的顺差里，有一部分其实是“代加工”的顺差——利润并没有全部留在中国。

反过来，对中国来说，巨大的贸易顺差也不全是好事。顺差意味着大量产能依赖海外市场，一旦外需波动，国内产能就会过剩。而且，长期顺差也容易引发贸易摩擦，增加出口的不确定性。

贸易的本质是交换，不是零和博弈。你卖给我东西，我也卖给你东西，各取所需，这才是健康的贸易关系。现在的问题是，两边的供需结构错位了——欧洲需要的中国都有，中国需要的欧洲要么不卖（高端芯片受管制），要么卖不动（汽车等传统优势被替代）。

中欧贸易的失衡，本质上是全球化重构期的一个缩影。

过去几十年，全球分工的基本格局是：中国负责制造，欧美负责消费和高端技术。中国用廉价劳动力和资源换外汇，欧美用印出来的钞票买便宜商品。大家各得其所，相安无事。

但现在这个格局正在被打破。中国制造业在升级，从低端往高端走，开始跟欧洲的优势产业正面竞争；欧洲在搞战略自主，想把关键产业链搬回本土，降低对外部的依赖。

两边同时在变，摩擦自然就多了。

未来怎么走？完全脱钩不可能——两边的经济联系太深了，硬脱钩对谁都是灾难。维持现状也不现实——逆差还在扩大，依赖还在加深，欧洲的政治压力会越来越大。

大概率的路径，是一个渐进的“再平衡”过程：

• 欧洲会继续用贸易防御工具保护本土产业，但不会彻底关起门来；
• 我国会继续扩大进口，尤其是从欧洲进口更多的服务、高端设备和消费品；
• 双方会在绿色转型、数字经济等新领域找到新的合作空间；
• 供应链会从“效率优先”转向“安全与效率平衡”，部分环节会多元化、区域化。

这个过程不会一帆风顺，摩擦和争端会成为常态。但只要双方都认识到合作大于对抗，就总能找到平衡点。

毕竟，每天10亿欧元的贸易逆差背后，是每天10亿欧元的贸易往来。

这些往来连接着无数企业、无数岗位、无数家庭的生计。把这些连接切断，代价是任何人都承担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