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 | 蔚县：紫塞古堡 代蔚长歌

　　古建筑学家罗哲文曾说：“在世界的东方，存在着人类的一个奇迹，这是中国的万里长城；在长城脚下，还存在着另一个奇迹，那是河北蔚县的古城堡。”

　　以山河为骨、古建为脉、非遗为魂，坚守文化初心，深耕活态传承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杜一方

　　“万山环合蔚州城，紫塞连云朔气清。”明代边塞诗人尹耕的诗句，道尽河北蔚县雄浑壮阔的山河肌理。千年烽烟往复起落，农牧文明在此交融。

　　恒山、燕山、太行山三山环抱，壶流河滋养萝川沃土，飞狐陉扼守太行险隘。这座古称“蔚州”的千年古县，雄踞“燕云十六州”腹地，北连塞外、南接中原，独有的军事地理禀赋塑造了其文明特质。

　　作为全国国保文物大县和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从远古遗址到古国城垣、从辽金古刹到明代堡寨，蔚县千余处文物遗存星罗棋布，市井烟火沉淀着厚重底蕴，铺就一幅从未断裂、包罗万象的文明长卷。如今，蔚县坚持以文塑旅、以旅彰文，坚守文化保护底线，推动文旅产业从单点突破向全域联动转变，千年文脉正转化为县域高质量发展的强劲动能。

　　山河形胜 雄关锁钥

　　蔚县诸多历史叙事，根植于独特的军事地理禀赋。记者驱车穿行城南飞狐峪，两侧悬崖峭壁耸立，一条千年古道贯通南北，三山环抱、平川铺展的盆地地貌豁然铺陈。蔚县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明末清初学者顾炎武在《天下郡国利病书》中记载，“尝谓宣府之备紫荆、倒马，必于蔚州；虏寇之犯蔚州，必于阳和”，道出其作为拱卫京师紫荆、倒马二关战略屏障的核心地位。

　　“蔚州是燕云十六州的咽喉要地。”贾晓四十余年来深耕蔚县文物普查、古建保护及地方史研究，他表示，无论政权如何更迭、归属中原还是少数民族政权，这里始终是南北文化交融的枢纽，双向影响着中原农耕文明与北方游牧文明的发展格局。

　　早在旧石器时代，先民便沿壶流河两岸依水而居。商周时期，名为“代”的方国在此崛起，凭借水草丰美和强盛军力雄踞北方，《资治通鉴》记载“全代之时……仓廪常实，匈奴不敢轻侵也”。约公元前457年，赵襄子设宴诱杀代王，代国并入赵地，成为赵国北拓的重要支点。

　　此后，代地历经战国、秦汉，长期是中原与北方游牧民族交融对峙的前沿。北朝至隋代间，蔚州之名始立，此后“蔚”作为地域名称沿用千余年。辽金元时期，蔚州多民族文化深度交融。至明代，为抵御塞外残余势力侵扰，蔚县广筑防御堡寨，造就“八百村庄八百堡”的边塞奇观。

　　考古学家苏秉琦称蔚县是中华文明的“三岔口”。蔚州博物馆基本陈列“代蔚长歌”，铺展这片土地万年赓续的人文脉络，馆藏文物11000余件，上起旧石器时代的打制石器，下至明清官窑瓷器。展厅之中，琵琶嘴遗址出土的深曲腹彩陶盆，是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庙底沟类型的标志性器物；同期还有红山文化的圆底双耳彩陶罐、河套文化的直口三足灰陶鬲。

　　蔚县博物馆党支部书记李新威介绍，壶流河流域的多元文化器物，印证了这里是中原仰韶文化、东北红山文化、西北河套文化的交汇通道，生动见证中华文明早期多元交融、兼容并蓄的发展历程。

　　镇馆之宝中，汉代青铜彩绘雁鱼灯构思精巧，鸿雁回首衔鱼，油烟经鱼腹、雁颈导入盛水的雁腹中，将环保智慧与美学造诣融为一体，可与长信宫灯媲美。另一件汉代彩绘侍女烤肉串图陶灶，复原了侍女切肉、炙烤、装盘的生活场景，实证东汉贵族食用烤肉的方式。

　　李新威表示，蔚县现存文物遗存点1639处，其中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2处、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34处，密度、数量与品级均居全国县域前列，文脉底蕴厚重、文物资源富集。

蔚县暖泉镇西古堡村风光（资料照片） 新华社发

　　古堡星罗 文脉绵延

　　走出博物馆，蔚县本身是一座没有围墙的“古建筑博物馆”，也是解读北方古代军事规制、民俗风貌与建筑艺术的活化石。三重檐歇山式建筑万山楼高耸于蔚州古城南门景仙门之上，登楼远眺，玉皇阁、南安寺塔、鼓楼等古建群落次第铺展，塔影巍峨、古寺清幽。

　　“蔚州古城始建于明洪武年间，总体规划以军事防御为核心。”古城讲解员郭艳红介绍，为抵御北方游牧民族，这座军事重镇不建北门，城内街巷错综复杂，门不对门、道不直通，设计成天然的“防御迷宫”。

　　玉皇阁又称“靖边楼”，是古城制高点和军事瞭望台，仅凭36根木柱支撑，历经600余年巍然屹立。据《蔚州志》记载，昔日城垣楼阁二十四座，独此楼最为弘整高峻。大殿内明代原装彩绘壁画采用沥粉贴金工艺，色彩历数百年仍鲜丽，所绘五岳大帝、三十六雷公等形象栩栩如生，是北方明代道教壁画难得的标本。

　　南安寺塔始建于北魏、辽代重修，是八角十三级实心密檐式砖塔，为蔚州古城的标志性建筑。2011年塔下地宫被盗，后破案追回金、银、木、瓷等文物109件，为重檐金塔、仰莲座重檐银塔等工艺精湛之作，为研究辽代提供珍贵实物佐证。近年，南安寺塔、玉皇阁成为《黑神话：悟空》的取景地，以数字化形式活在年轻人的屏幕里。

　　如果说蔚州古城是“军堡”的典范，散落乡野的数百座古堡则是“民堡”的记录。古建筑学家罗哲文曾说：“在世界的东方，存在着人类的一个奇迹，这是中国的万里长城；在长城脚下，还存在着另一个奇迹，那是河北蔚县的古城堡。”目前蔚县可考证古堡遗存400余座，形成“有村即有堡、有堡即有庙、有庙即有戏楼”的独特景观。

　　始建于明朝的暖泉镇西古堡，保留着完整的古民居、古寺庙、古街巷和古戏楼。青石路面上温润光洁、深浅交错的车辙印痕，镌刻着昔日边塞商贸往来的繁华。220多米长的主街贯穿南北，两侧小巷交错，沉淀着最质朴的市井烟火。

　　步入涌泉庄乡卜北堡村，黄土夯筑的城门与堡墙历经风雨，明代门钉锈迹斑驳。卜北堡玉泉寺正殿采用“五脊六兽”庑殿顶形制，在民间建筑中极为罕见。贾晓表示，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的王振深得明英宗宠信，玉泉、灵岩两座高规格家庙，是其权柄浮沉留在蔚县的历史物证。

　　蔚县全县留存辽、元、明、清至民国各时期古建筑800余座，其中壁画遗存完整的古寺庙百余座。故城寺明代水陆壁画、玉皇阁明代道教壁画、夏源关帝庙被誉为清代“清明上河图”的《百工图》壁画，都是研究宗教史、美术史、民俗文化史的珍贵资料。

　　“年少时身在故乡、不识底蕴，深耕文旅行业后才逐步读懂蔚县的厚重。”土生土长的郭艳红从事古城导游讲解十余载。在她看来，蔚县文脉最可贵的特质，是原汁原味的活态存续，坚守本真、拒绝过度商业化，让古邑文脉扎根乡土、生生不息。

　　烟火人间 非遗焕新

　　蔚县的魅力，更在于鲜活的当下。这里的传承不只是陈列在展柜里的标本，也在于融入百姓日常的烟火气。

　　清晨的暖泉镇西古堡，街巷薄雾未散，百年豆腐坊已经开张。老师傅坚持古法，一天只做两板豆腐，只用黄豆、不揭豆皮，热气裹着豆香漫过青石板路，是蔚县“活态文明”的动人底色。

　　“蔚县是一扇开不完的门。”曾在北京从事广告行业的赵楠楠，十年前邂逅西古堡古建门上的博古图与原生村落生活，此后扎根蔚县，与丈夫一同修缮三百年清代古宅院，打造全国甲级民宿“昔古回院”。在她看来，西古堡既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也是保留完整的传统村落，鲜活人气与原生生活格局，是商业化古镇无法复刻的优势。

　　“在这里不必追逐繁华，向内就能寻到本心。”赵楠楠介绍，修缮遵循可逆、低干扰原则，搜寻老砖瓦复原古建原貌，院内开辟展厅、文创店和小舞台，举办剪纸体验、戏曲演出等活动，把民宿做成非遗小型传播空间。

　　蔚县坐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1项、国家级非遗4项、省级非遗11项，是全国非遗资源最富集的县域之一。“世界剪纸看中国，中国剪纸看蔚县”，蔚县剪纸以“阴刻为主、阳刻为辅、彩色点染”的技艺独树一帜。在“剪纸侯”工坊，老艺人坚守古法技艺，还吸引山东“95后”青年学子慕名求学。1988年出生的传承人周利伟创立“福之也”剪纸品牌，打破传统窗花题材局限，将剪纸美学融入服饰、游戏等潮流领域，让老手艺接轨新时代。

　　蔚县文化旅游和广播电视局负责人孙丽博介绍，今年5月起，蔚州古城常态化开启周末非遗市集与文化惠民专场演出，剪纸展示、蔚县秧歌、拜灯山等非遗轮番登场，社火杂耍、手工泥塑、青砂器制作等也搬到街头市集，让传统文化摆脱静态陈列的局限，实现可观赏、可参与、可对话的活态传播。

　　夜幕降临，暖泉古镇的打树花表演惊艳上演，游人与村民围坐共赏，古今烟火融为一体。60岁的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王德头戴草帽、手持柳木勺，将1600摄氏度高温铁水泼洒在城墙上，化作漫天“火树金花”。这项源于古代铁器行业的民俗技艺，已成为蔚县最具辨识度的文旅IP。

　　同为国家级非遗的蔚县秧歌，亦在坚守中创新、在传承中突破。万山楼夜色中，蔚县秧歌演艺有限责任公司监事刘振启带着年轻演出团队一展风采，他从业43年，见证了秧歌的传承迭代，如今既有《魏象枢》本土历史剧，也编排《雷锋》等现代剧目，让古老戏曲贴近时代。“老一辈吃苦坚守，我们凭热爱传承。”19岁的演员王琦自幼受父亲熏陶学艺八年，希望通过年轻一代的演绎，让更多青少年爱上家乡非遗戏曲。

　　近年来，蔚县实施“一核多点、串珠成链”发展思路，以蔚州古城非遗市集夜经济为核心，构建“古城文化核心+古镇民俗体验+田园休闲度假+温泉康养旅居”的全域文旅矩阵。2025年，蔚县投入3.5亿元实施财神庙等历史文化街区保护提升项目。全县当年接待游客890万人次，实现旅游总收入66.7亿元，同比增长16.9%。

　　“2026年，我们谋划举办30场以上特色文体旅活动，持续提升‘周末相见·京西蔚县’文旅品牌影响力。”蔚县县委书记付中权表示，依托京张体育文化旅游带建设契机，蔚县立足差异化资源优势，推动文旅产业从资源依赖向创新引领转型、从单点突破向全域联动升级，让千年文脉持续赋能县域高质量发展。

　　傍晚，云销雨霁，自卜北堡村向南远眺，飞狐古道隐入群山，壶流河水静静流淌。这座群山环抱的千年古县，以山河为骨、古建为脉、非遗为魂，坚守文化初心，深耕活态传承，为全国古县文脉保护与活化利用写下具有借鉴意义的蔚县答卷。在今日蔚县，历史与当下对话，传统与现代交融，共同谱写着一曲生生不息的“代蔚长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