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辉丰、孙立新、文祥,原本都未考虑以制瓷为业。他们偶然进入瓷的世界,在这里找到心之所向
在试验了上百种泥料和釉料的配方后,他创新的烧制技法不仅增强了泥料的耐火度和韧性,还让釉在高温下不流动却如镜面般光滑,让百余种颜色在坯上“各就各位”
在专业细分领域的持续创新,让玲珑彩瓷成为景德镇的一张新名片,备受“国潮”爱好者追捧
“用作品回应世界与时代,这门古老的手艺在更广阔的天地里被看见、被记住,我很荣幸。”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朱雨诺
2026年7月25日,“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我国第61项世界遗产,全球目光聚焦景德镇这座以瓷闻名的古城。千百年来,一代代陶瓷人在这里汇聚,将灵秀情思揉进泥坯,把心中丘壑绘于瓷面,让寻常瓷泥化为传世器物,用传承创新续写更加华彩的乐章。
近年来,陶瓷技艺创新环境发生深刻变化,“千年瓷都”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一批批陶瓷从业者应时而起、各展其长——
“70后”制瓷企业家李辉丰,主动求变研发出高温釉中彩玲珑瓷,让气韵更加生动的玲珑瓷登上世界舞台;“60后”陶瓷艺术世家传人孙立新,为守住祖传瓷画艺术放弃大城市生活,埋首画艺锤炼,以青出于蓝的造诣,让百年老字号焕发新的光彩;“50后”湖南媒体人文祥,为这个瓷器世界所吸引,毅然踏上“景漂”之路,十余年钻研核心技术,实现对传统釉下彩烧制技术的更新升级……
三个人,三种人生轨迹,在泥与火的淬炼中完成各自的精神归乡,以不约而同的执着创新为当代景德镇制瓷技艺添上浓墨华彩。
缘起殊途 心归同处
李辉丰、孙立新、文祥,原本都未考虑以制瓷为业。他们偶然进入瓷的世界,在这里找到心之所向。
李辉丰的父亲李咸柏做了一辈子玲珑瓷。从小在陶瓷作坊里长大的李辉丰,考大学时选择了法律专业,“当时想离陶瓷远一点”。1994年毕业后,他进入民航系统工作,日子安稳富足。
20世纪末,景德镇传统陶瓷产品在同业竞品面前失去优势,陷入发展困境。李咸柏创办的玉柏瓷业有限公司一直走大批量代工的老路,运营日渐吃力。目睹父辈在困境中咬牙坚守,已成为民航货运部门负责人的李辉丰开始思考怎样帮助玉柏瓷业突围。
他与家里协商,从代工生产转型为做品牌,父亲管技术,他开拓市场。2014年,经历市场淬炼的李辉丰决定砍掉其他品类,专注玲珑彩瓷烧制技术研发,以工艺创新提高产品核心竞争力。
孙立新是制瓷老字号“孙荣记”的第四代传人。“我13岁跟着父亲学画瓷,凭着这份手艺,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在深圳做装潢设计,比当时画瓷的收入高得多,一度打算在深圳定居。”他告诉记者,1997年,他的爷爷、原景德镇建国瓷厂高级技师孙振东突然离世,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来时路。
“景德镇搞不好,每一个有一技之长的人都有责任。”一位行业前辈的话,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孙立新心里。他意识到,需要有人留下来,“四代人的手艺,如果断在我手里,无颜面对先人。”
1998年,孙立新决定重振家传技艺,将曾祖父创立的老字号“孙荣记”改名为“孙公窑”——既表达对先人的纪念,也时刻警醒自己要让世代传承的窑火在这一代人手中烧得更旺。以多年的国画功底为根基,孙立新将家族传承的颜色釉与青花泼墨技法融会贯通,不断尝试将小至生活所见所感、大到家国情怀思考等化入笔端,赋予传统意象以新的表达,由此踏上瓷画创新的漫漫长路。
2010年夏天,55岁的文祥路过景德镇,来到当时的“网红地”黄家井仿古市场。窄巷两侧,卖青花、粉彩、颜色釉的店铺密密麻麻挨在一起,从几十元的茶具到上万元的瓷瓶,让人眼花缭乱。“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品类丰富、色彩斑斓的瓷器,像走进一座露天陶瓷博物馆。”文祥说。
让他挪不动步的,是路边一个坐在小板凳上的十来岁小姑娘。她手执勾线笔,安静地在素坯上描摹着青花纹样。这一幕像一道光照进文祥心里,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是“活着的文化”——不只陈于璀璨高阁,更在市井烟火中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景德镇有一种强大的‘场’。”文祥回忆说,那夜他几乎未眠,萌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这座初次谋面的城市扎根,从头学做瓷器。不顾亲友们劝阻,他租下一栋民房,开启“景漂”人生。
“当时景德镇市场上几乎家家户户都做青花、粉彩、颜色釉,器型、纹饰大同小异。”文祥说,经过几个月的考察和思考,他决心从业内尚未攻克的难关——高温釉下彩入手,做出有独特辨识度的瓷器。
千烧万琢 各尽其极
专业与专注,是流淌在景德镇陶瓷人血液中的精神特质。制瓷技艺创新,更考验这份匠心与意志。多年如一日专注于制瓷工艺的创新提升,是三人共同的自觉。
决定专攻高温釉下彩以后,文祥几乎天天把自己关在窑房里。传统釉下彩以青花为主,色彩单一;少数多色釉下彩也因分次烧成而色彩不饱和、画面不清晰。想让色彩更加丰富明丽,须在1300多摄氏度高温下实现一次烧成。“稍有不慎就会使颜料晕散发黑、釉面流淌变形,因此同行几乎没人愿碰。”文祥说。
为突破高温上限,他投入大量精力试验。传统烧窑方式无法满足提高温度的烧造要求,文祥跟烧窑师傅一起琢磨火候,先后建起十几个窑,最终选定以高于市场价五六倍的高温棉和高温窑砖为辅材,将产品平均烧成温度提升至1375℃。在旁人看来,这是不计成本的“疯狂”,可他有自己的信念——做高品质的陶瓷,必须在关键环节用最好的料,“好东西终究会被市场认可”。
在泥料、釉料和色料的配方上,文祥更是“死磕”到底。烧坏的瓷片堆成小山,欠账一度高达上千万元。2014年,在试验了上百种泥料和釉料的配方后,他创新的烧制技法不仅增强了泥料的耐火度和韧性,还让釉在高温下不流动却如镜面般光滑,让百余种颜色在坯上“各就各位”。这种“一次性烧成高温釉下彩”技法,使釉下彩颜色从青花单色拓展至100余种,仅红色就细分出大红、深红、紫红等数十种,得到业界高度评价、市场热烈欢迎。
这些色彩更丰富、品质更安全的釉下彩瓷器,在国内外市场备受青睐,相关产品年营收近600万元。2025年,文祥窑的产品获得欧洲标准认证,进一步打开国际市场。“想真正把瓷器做好,急不来,也省不得。你诚心待它,它不会负你。”文祥说。
几乎同一时段,在玲珑瓷领域,李辉丰也通过“死磕”技艺创新,重新定义传统瓷艺的当代表达。
玲珑瓷是景德镇四大名瓷之一,通过在瓷器坯体上雕镂出许多有规则的“玲珑眼”、再以釉烧制成带半透明亮孔的瓷器,形成“透而不漏、明而不艳”的独特审美风格。然而由于工艺复杂、匠人稀缺,且只有青花一色,其延续发展面临瓶颈。“不创新,就淘汰。”李辉丰说。
他从拓展玲珑瓷的色彩类型入手,尝试把粉彩、颜色釉与玲珑瓷技艺相结合,“水土不服”成为首要难题——不同釉料的收缩比和膨胀系数各不相同,烧制中稍有温差便会导致釉面开裂、色彩发闷,玲珑眼甚至可能被釉料堵塞。
反复调整配方,一个窑位一个窑位地试,一套套烧成曲线地改,李辉丰带着团队前后花了近三年时间,终于攻克多釉融合难关,成功研发出景德镇首款高温釉中彩玲珑瓷,因其色彩亮丽、质感温润,甫一问世就轰动了业界。随后,他进一步将宋代花鸟纹解构重组,用莫兰迪色系重塑釉彩,把3D打印技术融入玲珑眼雕刻,让新科技不断赋能玲珑瓷技艺。
在李辉丰办公室,160余项外观设计专利证书挂满墙面。以玲珑瓷为主打,玉柏瓷业已在陶阳里、陶溪川、陶源谷等景德镇瓷业标杆地区开设分号,在全国开设11家分店。在专业细分领域的持续创新,让玲珑彩瓷成为景德镇的一张新名片,备受“国潮”爱好者追捧,还多次作为贵宾礼品瓷、国礼瓷亮相国际舞台。
与烧制技艺相比,瓷画艺术创新有着不同的难点。孙立新选择迎难而上。
青花绘制需在生坯上完成,坯体吸水性极强,青花料“下笔即定”,一旦画错无法修改。釉下彩的难度更甚,颜料需经受1300多摄氏度高温,发色规律极难把握,下笔的深浅、分水的控制稍有偏差,烧出来的纹样就可能断续不整。重新捡起瓷画艺术后,孙立新每天至少提前一个半小时到工作室练勾线、分水,日复一日打磨基本功。“手中功夫硬,笔下的形象才能立得住、活起来。”他说。
婴戏图是他艺术创新的得意之作。“在陶瓷上表现好孩童的那种天真、那种生命力并不容易。”孙立新说。一个表情反复揣摩,一个动作再三打磨,从肚兜到小褂的各色服装,从爬行到奔跑的不同姿态……他在宣纸、瓷板上画出上百个版本的婴戏图,每个版本打磨超万次。
业精于勤。在孙立新笔下,孩童个个活灵活现:抱莲蓬的憨态可掬,骑木马的得意洋洋,捉迷藏时半遮半掩,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素坯上跳下来;他还练就20秒完成一幅婴戏图的绝技,声名远扬。
如今,不少游客专程赶往孙立新在陶阳里历史文化街区的工作室,就为亲眼看他执笔挥毫。手腕轻转间,一个圆头圆脑的胖娃娃跃然瓷上,引来阵阵惊叹。北京、广东、浙江,土耳其陶瓷展、亚洲艺术周……他的瓷画艺术展示所到之处,观者无不称奇,这项“绝活”早已超越技艺本身,成为景德镇活态传承的生动写照。
器以载道 匠心无界
“陶瓷是载体,承载的是数千年的优秀传统文化。”文祥说,攻克高温釉下彩的技术难关后,他转而专注于把沉淀在历史深处的中华符号、中华纹样,一件一件融入釉下彩。李辉丰的玲珑彩瓷、孙立新的瓷画,也成为他们以器载道的新天地。
在景德镇三宝村,夜色降临时,一条被暖光点亮的“玲珑峡谷”热闹起来。上百个玲珑瓷如路灯一般立于草丛之上,内部透出星星点点的光亮。石阶旁、木廊下,到处都是举着手机拍照“打卡”的年轻人。
这里是李辉丰精心打造的沉浸式体验空间。他常说,玲珑瓷的最大魅力是“光而不耀”,那份温润内敛的光泽,体现出中国人世代相传的品格。办玲珑茶会、设玲珑宴席、开玲珑音乐会……为了让“光而不耀”的感知借由瓷器走进生活,李辉丰运用场景传播手段,让玲珑瓷蕴含的古典美学成为当下年轻人生活的一部分。
离“玲珑峡谷”不远的文祥窑内,迎面便是一整面墙的“无相佛”——数十个不同大小、不同釉色的佛像,没有具象的五官,微微低头,安静地立在展架上。“看似无相,却似有千面。”文祥解释道,中华文化讲究“大象无形”,无相正是为了容纳万象。这款无相佛一年卖出数百个,成为文祥窑最受欢迎的产品之一。
在文祥的釉下彩作品里,中华纹样随处可见。十二生肖的灵动、十八罗汉的庄严,乃至更多传统题材,都在他的创作中焕新重现。最令他倾注心血的,当属敦煌飞天系列。他从千年前的矿物颜料中汲取灵感,以宝蓝铺底,敷以朱红、赭石等色料。飞天衣袂翩跹,彩带如流云舒展,莲花、卷草、云纹环绕其间,笔触细腻,层层晕染,尽显雍容与飞扬。
陶瓷技艺创新者的匠心传道,伴随中华文化海外影响日盛而走向世界。
2015年,文祥的敦煌飞天系列作品在意大利米兰世博会上夺得金奖。目前,该系列产品在全球销售额已达数百万元。今年4月,敦煌飞天系列作为景德镇代表性瓷器,正式开启欧洲巡展之旅。“我想让世界看到,中国陶瓷不仅属于历史,更属于当下和未来。”文祥说。
2020年,李辉丰主创的“华夏之光”系列登上阿联酋迪拜世博会国宴,这是玲珑瓷首次以国宴用瓷身份亮相。“父亲当年创业的初心很朴素——不让子女失业、不让手艺失传。到我们这一代,还要让这份玲珑之光被全世界看见。”李辉丰说。
孙立新手中的笔,同样映照着世界风云与时代变化。他多次作为江西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走出国门进行文化交流,到访过哈萨克斯坦、泰国、土耳其、美国、加拿大、以色列等多个国家和地区。在方寸瓷面之间,他记录着家国命运与时代脉搏——为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他创作瓷雕作品《佑我山河》;为记录瓷都的时代变迁,他创作《陶阳里印象》……各类作品获奖30余项,并被哈萨克斯坦共和国国家博物馆等收藏。“用作品回应世界与时代,这门古老的手艺在更广阔的天地里被看见、被记住,我很荣幸。”孙立新说。
窑火千年不熄,匠心代代相传。泥与火淬炼的,不只是瓷器,更是一个个滚烫的梦想;心与乡安放的,不只是手艺,更是千年瓷都绵延不绝的文脉。站在申遗成功的新起点上,更多倾注于瓷艺的梦想正在这里精彩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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