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实体书店正在“隐性崩溃”

先说三个数据。

数据一：2025年度 ，日本实体书店的统计数量已少于1万家，为9993家。2026年6月底公布的最新数据是9811家。

数据二：2025年度，日本纸质出版物（图书和杂志）的销售额为9647亿日元，已少于1万亿元。

数据三：真正有卖书场地且申报了书店面积的书店，一共7302家，2026年6月16日的最新数据是7254家。可以理解为这是真实存在的书店，这个数据是大多数方面都没有关注到的。

上述数据是日本出版基础设施中心（JPO）和日本出版科学研究所统计和发布的。实体书店的数量是财年度（到每年3月结束），可能存在统计疏漏，因此这个数据其实不代表什么，只是1万这个整数大关比较吸引眼球罢了。为了理解上不出现大的偏差，本文还是以常规的书店数量来表述。

JPO发布的实体书店统计数据如下，一条下降曲线。

日本实体书店数量统计 来源：JPO

日本出版科学研究所的统计数据如下，2025年的数据没更新到总表中，这里采用2026年1月发布的新闻稿数据中的截图。

日本出版物销售统计 来源：日本出版科学研究所

看完这些数据，链接一下笔者2024年11月在《出版人》杂志发表过的一篇文章。

下面是一些新的发现和思考：

1. 首先必须承认的是日本能够统计出实体书店数据，从1994年起没有间断，这对行业趋势判断非常重要，我们缺乏类似的实体书店统计数据，这非常令人遗憾。日本的出版物统计数据从1996年开始，也是非常直观醒目。

2026年开始，JPO开始公布到具体行政区域的实体书店统计数量，且有对比，更新频率是每年4次，这对及时掌握实体书店的动态非常有帮助。

2. 日本实体书店数量的拐点是1998年。1998年见顶后即出现下滑。为什么下滑，主要的原因至少有如下几点：

这个阶段正处于日本“失去的二十年”（1991-2012）之中，1998年又遭遇提高消费税、亚洲金融危机、银行业危机等多重因素叠加，日本开始进入更为严重的经济通缩期和衰退期。

技术方面看， 1994年索尼公司推出PlayStation（PS），推动家庭娱乐方式的转变； 1996年，雅虎日本上线，1997年，谷歌进入日本，内容获取渠道开始发生变化；1998年，亚马逊日本成立，购物渠道开始发生根本性变化；1999年， NTT DOCOMO推出了「i-mode」手机移动上网服务。

行业方面看，日本出版业遭遇了“出版大崩溃”，2003年还出版过专门的书籍并被引进到国内。出版大崩溃是指上世纪90年代开始，有1万多家中小出版机构消失。原因很多，无序扩张、现退货高涨、现金流断裂等等。

而日本的实体书店从1998年开始连续11年每年关店数量都超过1000家，这不仅仅是行业自身问题了，而是一种社会趋势在催动了。

3. 新开书店数量自有统计数据以来持续下降，但每年还是有新开书店，观察茑屋等比较知名的连锁书店品牌，今年以来新开店的动作不多。

4. 日本纸质出版物销售的峰值是 1996年，为2.6564万亿日元，此后持续下降。2014年开始统计电子出版物。2024年，纸质出版物销售还维持在1万亿日元之上，2025年保不住了，同时2025年的数据是峰值的36%，也就是三分之一多点。

实体书店数量的减少，杂志销售通道的减少，对纸质出版物的销售都有直接影响，但电子出版物的销售在持续增长，比重已超过三分之一。

5. 日本实体书店的毛利率是长期固化的，纸质书籍为22%，杂志约为23%-25%，而图书批发商（中盘）的毛利是8%，也就是出版物发行环节是30%的毛利。

日本的书店从不打折，一是确实打不起折，二是有政策约束。

日本出版物采取定价制，日本出版业的核心制度之一是“转售价格维持系统（Resale System）”，即再贩制度。该制度明确 书店必须按定价销售、不得随意打折。再贩制度 是日本 《禁止垄断法》下的法定例外，由 行业协会和图书批发渠道商负责监督，违规的书店会被停止供货。

这一制度出台的目的是为了防止价格战，但这一制度也只能管住“正规的新书签约渠道”。因为电商会依靠各种方式绕开这些规则约束，看来哪里的电商都是一样的。

6. 退货率问题。2025年日本实体书店纸质图书的退货率为31.9%，据说有一定好转，纸质周刊杂志的退货率超过50%。

日本CHIENOWA BOOK STORE 来源：书店官网

7. 书店业合作。2023年10月，纪伊国屋书店、文化便利俱乐部（C.C.C）、日贩三家公司成立为了书商公司「Booksellers & Company」。今年6月，该公司邀请10多家连锁书店参加了春季峰会，经讨论发布了一个声明。

声明表示将合作出版社在现有门店的销售额比2024财年前提升10%以上，将参与书店的平均退货率降至20%，将50%的图书购买转为直接采购，从而实现图书销售的毛利润率达到30%（就是把图书批发环节的8%给书店，这样22%+8%正好是30%）。

8. “零书店地区”。也就是没有实体书店的区域。日本的行政架构划分是都道府县-市区町村，前者相当于我们的省和直辖市，后者相当于我们的县、镇、村。日本一共 1718个市町村（不含东京都的23区），其中市792个、町743个、村183个。

“零书店地区”的相关数据：日本东贩公司2017年的调查结果显示，“零书店”地区占比22.2%。 2023年，日本出版文化产业振兴财团（JPIC）的调查显示，“零书店”地区占比26.2%。 而 截至2026年3月，JPIC的统计显示有510个市区町村没有书店，占29.3%。更值得注意的是2024年10月的一个统计数据显示，只有1家书店或0书店的地区是47.7%。

同时，东京都、大阪府、爱知县三个都市圈的实体书店为2350家，占日本全国的四分之一，存在明显的集聚效应。

“零书店地区”的数据虽然在持续增加，不过没有书店的市一级区域仅有个位数，这个市相当于我们的县，绝大多数没有书店的区域集中在镇和村。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市只有一家实体书店能不能接受？而镇上和村里没有实体书店，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如果真需要，给日本的便利店连锁巨头们一些资助，让他们增加一部分图书的区域，这个问题自然就解决了。

来源：nippon.com

9. 没有书店不代表市民就没有文化设施。日本的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健全，补上了这缺失的一环，某种程度上，大多数实体书店远远达不到这样的功能。

根据日本文部科学省统计，截至 2024年10月，共有3400个图书馆、1344个博物馆和1079个终身学习中心，数据比上一次调查均有增加。

而根据日本图书馆协会统计，2025年，公共图书馆3319家，车载移动图书馆565台，各类大学图书馆1452家。同口径的2003年，公共图书馆数量2759家，净增长560家。

公共图书馆的面积方面，都道府县图书馆，单馆平均面积约10161㎡；市立图书馆，单馆平均面积约1453㎡；町立图书馆，单馆平均面积约 920㎡，村立图书馆，单馆平均面积约1489㎡，但数量只有18个馆。

值得关注的是公民馆和终身学习中心，这两个设施是地方政府依据《社会教育法》设立的公立社会教育核心设施，面向全年龄段提供终身学习、文化活动与社区交流的产场所，是日本“学习型社会” 的基层枢纽和基础设施。

公民馆覆盖所有基层社区，终身学习中心单馆的面积在2000–5000㎡不等甚至更大，配置了教室、多功能厅、图书室、工作室、咖啡厅等多类设施。

来源：日本文部省2024年统计结果

10. 大学生的阅读与书籍购买。根据走进日本网的报道，日本大学生活协同组合联合会（东京）于2026年2月公布了一项针对大学生生活费的调查结果。在一个月的各项典型支出中，餐费受到物价上涨影响而增加，而原本就呈现减少趋势的书籍费进一步被削减，近十年来首次跌破1000日元。

同时，很多大学生需要打工以补贴学习生活。用于打工的时间越少，愿意读书的比例就越高，得有个人时间才有阅读时间。

来源：nippon.com

11. 阅读习惯在发生变化。传统印象中日本人是比较喜欢阅读的，尤其是纸质图书。书衣这个在公共场合用于保护个人隐私的图书周边产品在日本就曾经很盛行。但阅读习惯尤其是纸质阅读习惯发生重大变化。

有两组数据。2023年，日本文化厅（文部科学省下属机构）的一项调查数据显示，16岁以上人群中每三个人中约有两个人不看书，这一比例创历史新高。在被问及包括电子书在内、一个月阅读多少本书时，62.6%的受访者表示一本都没有，读1至2本的大约是27.6%。

而市场营销调查公司Cross Marketing（东京）2025年10月开展的一项线上调查，结果显示超过半数的人半年内图书的阅读量不足一本。

来源：nippon.com

11. 日本实体书店的困境，政府有具体举措。为了拉一把日本实体书店，经济产业省于2024年3月成立了书店振兴项目小组，进行了密集调研。刚开始的调门也确实比较高，上来就是实体书店是国民接触多元内容、培育创造力的文化基础设施之一，关系着国民素质，会动摇国家知识基础和竞争力等等。

2025年6月，在调研的基础上，经济产业省牵头出台了一项政策，即《实体书店活性化计划》，政策分为5个部分、22条。也同步出台了给实体书店业者们的操作指引。这份指引笔者研究过，说句实话，不解决眼前的迫切问题。

现在是2026年7月，政策出来也有一年了，看起来可能有点用，但又好像不大，因为在数据端没有任何改善。去年政策发布后，经济产业省表示下一阶段致力于解决“无书店地区”。笔者的理解，这可能从数据面确实“有碍观瞻”。

这项工作是由经济产业省推动的而不是文科学部省，大家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根据豆包的总结解释：实体书店属于 “商业・服务业・中小企业” 范畴，这是经济产业省的法定部门职责管辖；同时，书店是内容产业与地方经济的关键节点，需由经济部门统筹产业政策、流通改革与资金支援等等。

简单一句话总结：实体书店是企业，而不是公共文化设施。

12. 日本的实体书店是否在崩溃？这个问题比较难以回答，但可以有些推断。

一是书店的数量快速下降。比如继续保持每年大几百家的数量下滑，且是全国性的，现在每年关了也开，按照趋势，名义书店的数量五年后还有7000家以上。但未来几年是否会再次出现前些年的每年七八百家或者千家左右的数量下降，目前很难预估。

但考虑到实际登记了营业场所和面积的书店只有7000多家，五年后是否能保住5000家已很难说。这其中还得考虑连锁品牌的书店数量预计超过2000家。

二是书店的质量快速下降。现有9000多家书店中，真正的连锁书店体系，那些新型书店还是少数，类似茑屋TSUTAYA BOOKSTORE这种级别的应该占比不超过5%。连锁书店很多也是传统型，而“一人店”“家庭店”就更多了。

面积方面，根据日本出版科学研究所的数据，截至2023年，日本实体书店的平均面积为132.9坪（约438.6平米）。其中，大型书店（面积1000坪以上，约3300平米）仅有91家；中型书店（面积300坪以上，约1000平米）1039家。越小的书店，抵御风险的能力越差。

三是社会对书店的功能需求快速下降。这一点正在发生，无可回避，电商渠道、已有的公共服务设施和创新的社区型设施能够解决对书店的各类功能性需求，完全平替也没问题。

同时，纸质出版物销售额的持续下滑也验证了这一点，与实体书店数量下降曲线一致。其他电子出版物、新增文化娱乐设施对实体书店的冲击同样巨大。同时，日本是咖啡普及率很高的国家，第三空间的解决方案有很多。比如茑屋正在大力度推进的 SHARE LOUNGE 业态。

四是部分企业部分书店的探索不能代表整个书店业已经找到了方向。事实上，包括茑屋、纪伊国屋在内的大品牌书店也处于不适应的状态中，关店数量很多。日本实体书店的转型同样未有根本性的进展。

结合上面的阅读趋势分析，结论是日本的实体书店事实上正处于“隐性崩溃”的状态，当然，这是一句比较中性的评价。

来源：書和店绘制

13. 日本实体书店的“隐性崩溃”，技术层面是经济问题，社会层面是需求问题，更大层面是历史进程所决定的，真相总是残酷的。

日本没有国有书店，当企业或个体在看到没有出路时，自然会选择关闭书店，这符合客观规律。政府的帮助干预不到企业的决策，些微的补助也是不解决问题的。大家都很喜欢实体书店，但似乎在真正的支持上总是缺少了什么，情怀还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14. 2026年3月19日，日本东京“书店街”神保町曾经的象征——三省堂书店总店重装开业。这家书店创立于1881年，但因设施是被老化于2022年关店。经过4年的重建改装后开业。

目前，整栋大楼的1至3层是书店营业区域，面积为2300平米，4层入驻了集英社的漫画周边店，5至13层作为办公室对外出租。书店面积及规模均为原来的70%左右。

在这家书店缺席的四年时间里，日本的市场又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家书店的重装开业在某种程度上也象征着日本实体书店的“最后一搏”。当然，有了租金收益，整体可能没有问题，但出现困难，不得不放弃的还会是书店部分。

从工业革命、电气革命到信息革命，现在正迎来智能革命，实体书店需要适应的首先是时代，然后面临被选择。

内容产业没有消失，但呈现的形式和人们的喜好都在发生变化，在日本，在中国，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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