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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姑娘定居浙江10年,回国半个月后坦言,再也舍不得离开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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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姑娘定居浙江10年,回国半个月后坦言,再也舍不得离开江南

我叫金美善,朝鲜咸镜北道人。十年前我二十二岁,嫁到了中国浙江一个叫柳溪镇的地方。那时候我瘦得像根豆芽菜,皮肤发黄,眼窝深陷,穿着婆婆从镇上买来的红色棉袄,袖口长出一大截,整个人裹在里面像个小灯笼。站在柳溪镇汽车站门口,看着满街五颜六色的店铺招牌和来来往往的电动车,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丈夫叫周建国,比我大五岁,在镇上的五金厂当车间主任。他不高不胖,脸上总带着憨厚的笑,笑起来眼角堆起几道深深的褶子。他是通过一个在朝鲜做生意的远房亲戚介绍认识我的,那时候我家穷得揭不开锅,父亲瘫痪在床,母亲靠给人洗衣裳挣几个铜板。周建国第一次来我们家,带了两袋大米一桶油,还塞给我妈三百块钱人民币。我妈攥着钱直抹眼泪,拉着我的手说,美善啊,跟了他,你就能吃饱饭了。

我就这么跟了周建国。来中国那天,我穿着最好的一件碎花裙子,脚上是露脚趾的塑料凉鞋,坐了一天一夜的大巴才到丹东,过了桥,又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火车越往南开,窗外的山就越绿,水也越多,到最后满眼都是亮汪汪的水田和密密的竹林,空气里湿漉漉的,吸一口全是青草味。这和我从小在咸镜北道看到的秃山荒岭完全不一样,那里春天刮黄沙,冬天冻得人骨头疼,田里种的是高粱和玉米,收成全靠老天爷赏脸。

周建国家在柳溪镇老街尽头的一栋二层小楼里,一楼开了间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烟酒零食,二楼住人。公公早年间在建筑队摔坏了腰,走路拄着拐杖,婆婆是个矮胖的女人,嗓门大得很,第一天见面就拉着我的胳膊上下打量,说,瘦是瘦了点,养养就好了。她当天晚上就给我炖了一只老母鸡,放了半锅黄酒和红枣,汤浓得能挂住勺子。我捧着碗喝第一口的时候,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说不清是想家还是被这口热汤烫到了心。

刚开始的日子并不好过。我听不懂柳溪镇的土话,镇上的人也没见过朝鲜来的媳妇,我走到哪儿都被人盯着看。菜场卖鱼的老刘头每次见我都要喊一声“朝鲜姑娘来啦”,周围买菜的人都扭过头来,看得我脸红到脖子根,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我连普通话都说不太利索,更别说柳溪话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发音。婆婆教我看店算账,我拿着计算器手忙脚乱,有回算错了一包烟的价钱,被一个老头子骂了半条街,说我连数都不会数,是不是朝鲜那边的人都不上学。我躲在柜台后面咬着嘴唇没哭,等晚上关了店门,才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泣。

周建国那天回来得晚,推门看见我缩在被子里的样子,没说话,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背。他说,美善,你别往心里去,镇子上的人就是这样,嘴上碎,心肠不坏。他下楼热了碗酒酿圆子端上来,一勺一勺喂我吃。圆子又甜又糯,芝麻馅儿流出来烫了舌头,他赶紧凑过来给我吹气。我看着他着急的模样,鼻涕泡都笑出来了。他把我搂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说,日子会好的,你信我。

我信他。我慢慢学着认汉字,对着电视机里的新闻联播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错了周建国就笑,笑完再教我。我学会了骑电动车,每天清早驮着菜篮去菜场,学会了和卖菜的讨价还价,学会了包粽子、腌咸蛋、做酒酿,学会了一听到有人喊“老板娘”就脆生生地应一声。婆婆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有回我包粽子把糯米撒了一地,她骂了我两句,转头又把我包的歪歪扭扭的粽子全煮了,还说虽然丑,味道倒不差。

第二年春天我怀孕了,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婆婆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酸笋汤、梅干菜扣肉、红糖姜茶,一碗碗端到我床头。周建国从厂里回来再累也要陪我在老街散步,慢慢走,走累了就坐在河边的石凳上,看对岸的垂柳条拂过水面,看鸭子在河里扎猛子。河风吹过来,带着油菜花的甜香,他握着我浮肿的手,说等孩子生下来,咱们一家三口去杭州看西湖。我靠在他肩膀上,觉得肚子里的小东西在动,一下一下,像在敲门。

女儿是秋天出生的,婆婆给她取名周南南,说是江南的南,也是难舍的难。南南生下来七斤六两,哭声响亮,婆婆抱着她笑得合不拢嘴,满镇子发红鸡蛋。我奶水不够,婆婆每天天不亮就去乡下收土鸡蛋,回来蒸蛋羹给我吃,说吃了奶水多。那一年冬天特别冷,南南半夜哭闹,周建国就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走,边走边哼他唯一会唱的歌,是八十年代的老歌,叫《梦里水乡》,跑调跑到天边去,可南南听着就不哭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在柳溪镇住了三年、五年、八年。我的普通话越来越标准,还会说一口半生不熟的柳溪土话,菜场的老刘头见了我再也不喊“朝鲜姑娘”,而是喊“老板娘来啦”。我学会了打麻将,虽然总输给婆婆,也学会了跳广场舞,每天晚上在老街尽头的空地上跟着一群大姐扭来扭去。我还考了驾照,周建国给我买了一辆白色的二手车,我开车带南南去镇上少年宫学画画,去县里逛商场,去杭州看西湖。第一次站在断桥上,看着满湖的荷花和画舫,我忽然想起十年前在咸镜北道那个漏雨的家里,我连做梦都不敢梦到这样的地方。

可是梦再美,根还在朝鲜。我妈每隔几个月会托人捎信来,信纸皱巴巴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说父亲的病又重了,说家里的房子漏雨没钱修,说弟弟娶不上媳妇因为拿不出彩礼。我每个月从杂货铺的收银里抠出几百块钱寄回去,但这钱到了那边能买到的东西越来越少。每次收到信我都要闷闷不乐好几天,周建国看在眼里,有回主动说,美善,要不把你爸妈接过来住?我摇摇头,我妈不会来的,她说故土难离,再说她连中国话都不会说,来了也是受罪。

去年秋天父亲走了,我没能回去送终。消息辗转了一个多月才传到我耳朵里,那天我正在铺子里给人称白糖,手一抖,秤盘上的白糖全撒了。我蹲在地上一把一把把白糖拢起来,手指头黏糊糊的,眼泪比白糖还咸。晚上周建国搂着我,我的眼泪把他的秋衣浸湿了一大片。他说美善,你回趟家吧,今年无论如何你都得回去看看你妈。

今年春天,我踏上了回国探亲的路。南南已经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抱着我的腿不肯撒手,说妈妈你早点回来,周建国送我到车站,往我包里塞了两万块钱现金,还有一大包真空包装的酱鸭和笋干,说带给亲戚尝尝。他拍拍我的脸说,半个月,就半个月,我等你回来过端午节。

从浙江到咸镜北道,我走了整整三天。高铁到丹东,再转大巴过桥,过桥之后的公路颠簸得像搓衣板,窗外的风景从翠绿变成灰黄,庄稼从水稻变成高粱,路边的房屋从白墙黑瓦变成低矮的土坯房。空气越来越干燥,鼻子发紧,我坐在摇摇晃晃的大巴上,攥着周建国给我买的碎花手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妈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像张弓,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等我。她看见我的第一眼没认出来,愣了好半天,直到我喊了一声“阿妈妮”,她才踉跄着扑过来抱住我,干瘦的手使劲拍我的后背,嘴里含混地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摸我的脸,摸我的胳膊,说胖了白了,穿的衣裳也鲜亮,看来那边没亏待你。我扶着她往家走,土路坑坑洼洼,两边是低矮的篱笆墙和瘦巴巴的狗,空气里飘着牲口棚和柴火灶的混合气味,熟悉又陌生。

家里的老屋更破了,墙皮剥落得厉害,房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下雨天我妈要用脸盆接着。我把两万块钱交到她手里,她数了两遍,手直哆嗦,说美善啊,这么多钱够把房子翻修了,还能给你弟说门亲事。晚上我睡在小时候和弟弟挤过的那张木板床上,被子又硬又潮,翻身吱呀响。窗外黑黢黢的,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柳溪镇老街晚上亮堂堂的灯笼和河里倒映的灯光。

第二天我去了父亲的坟上,坟头长满了野草,我蹲在那儿拔了一下午的草,拔得手指头磨出了血泡。我跟我爸说了好多话,说我在浙江有了家,有了孩子,日子过得挺好,让他放心。说着说着鼻子一酸,想起小时候他背我去镇上赶集,走十几里山路,他的背又宽又暖,如今只剩一抔黄土。我磕了三个头,爬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

村里人听说我从中国回来了,都跑来看我,七大姑八大姨挤了一屋子。她们七嘴八舌地问我中国怎么样,问我现在住什么样的房子,吃什么饭,穿什么样的衣裳。我一一说给她们听,说我们住两层小楼,楼下开店楼上住人,说我们吃米饭和炒菜,逢年过节吃肉,说我现在开车电动车和汽车都会。她们听得眼睛发亮,啧啧称叹,有个表妹拉着我的手说姐你真命好,能不能把我也带去中国。我妈在旁边听了,脸上挂着笑,但我看见她悄悄用袖子抹眼角。

在娘家的日子越过越不是滋味。头两天还好,我妈变着法子给我煮我小时候爱吃的泡菜汤和米糕,虽然味道远不如从前,但那份心意让我暖和。可越往后,我越觉得别扭。喝水要先用净水片沉淀,洗澡要烧半天的水用木盆舀着洗,厕所是露天的旱厕,晚上去一趟得打手电筒照路。最难受的是没有网络,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我想跟周建国和南南视频都费劲,好不容易接通了,画面卡成一格一格的,南南在那头喊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声音断断续续,听得我心里像猫抓。

街上也没什么可逛的,镇子小,几条土路走到底,店铺稀稀拉拉卖些日用品,跟我十年前走的时候几乎没两样。有回我经过镇上的供销社,看见橱窗里摆着几件中国产的廉价衣裳,料子粗硬,颜色也土气,我想起我在柳溪镇那间堆满各式各样衣服的衣柜,突然觉得胸口发堵。我走在路上,迎面碰见几个年轻男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铛叮当响,他们回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羡慕还是好奇?我不知道。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一件淡蓝色的亚麻衬衫配白色长裤,脚上是皮凉鞋,在浙江再普通不过的打扮,在这里却显得格格不入。

第八天的时候,我弟带着几个朋友来家里喝酒。他们喝的是土法酿的米酒,度数高,后劲大,几杯下肚就开始吹牛。我弟喝得脸通红,拍着桌子说我姐嫁了中国人了不起,以后咱们家就靠我姐了。他朋友跟着起哄,说那你姐能不能帮你弄个中国媳妇?我弟嘿嘿笑,说等我姐这次回去就跟姐夫说,让姐夫在厂里给咱安排个工作。我端着饭碗的手僵住了,心里像塞了团棉花。我看着我弟,他二十五岁了,长得人高马大,却整天游手好闲,田里的活不干,镇上的工也不去打,就指望我这个嫁出去的女儿给他铺路。

我把饭碗放下,说弟,你姐夫在五金厂也就是个车间主任,安排不了人。我弟脸上的笑垮了,说你姐夫不是中国人吗?中国人不是神通广大吗?我耐着性子说中国也不是遍地黄金,那边的工作也要本事才能干。他不高兴了,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说我姐你才去几年就忘了本,说话腔调都变了,嫌我们穷了是吧?我妈赶紧打圆场,但我那顿饭吃得味同嚼蜡。晚上躺在床上,我瞪着黑乎乎的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我突然害怕起来,害怕这次回来会把我跟这边的最后那点牵连也扯断。

第十天,我带我妈去镇上买药。她血压高,常年吃一种便宜的降压片,最近那药断货了,换了一种新的,贵不少,她舍不得买。我给她买了三个月的量,又买了些排骨和水果,大包小包拎着往回走。路过镇小学的时候正是放学时间,一群孩子从铁门里涌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破旧的书包,脸上黑黢黢的。我忽然就想起了南南,她在柳溪镇小学读书,每天穿得干干净净,书包是粉色的白雪公主图案,放学了周建国骑电动车去接她,她坐在后座上搂着她爸的腰,一路唱着儿歌回来。

我想南南想得心口疼。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纳凉,看着头顶的星空,北斗七星亮得像在眼前。柳溪镇的夜晚看不到这么多星星,灯光太亮了,但柳溪镇有满河的波光,有桥头的桂花香,有万家灯火里暖融融的窗户。在朝鲜的深夜里,我听见远处传来的广播声,是那种几十年不变的播音腔,字正腔圆地念着新闻。我捂住耳朵,满脑子都是周建国跑调的《梦里水乡》和南南咯咯的笑。

第十三天早上,我跟我妈说我想回去了。她正在灶前烧火,听了这话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她没捡,就那么蹲在那儿,佝偻的背一起一伏。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身上是灶火和汗渍的味道。我说阿妈妮,我还会回来看你的,我给你留了电话号码,你想我了就托人给我打电话。她半晌没吭声,然后拍着我的手背说,走吧走吧,你本来就不是这儿的人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我鼻头一酸,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想起十年前我离开的时候她也说了同样的话,只是那时候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如今我懂了这句话里有多少无奈和割舍。

第十四天我开始收拾行李。我弟知道我要走了,头一天喝闷酒喝到半夜,早上红着眼睛来找我,说姐对不起,前天是我说错话了。我把剩下的几千块钱留给他,说弟你找个正经事做,别让妈操心。他攥着钱低着头,嗯了一声。我去跟村里几户相熟的邻居告别,她们拉着我的手说美善啊,下次什么时候回来?我笑着说有机会就回来,可心里明白,下一次不知道又是多少年。

第十五天清晨,我妈送我到了镇上汽车站。她一早起来给我煮了十个鸡蛋让我带在路上吃,还塞了一包自家晒的萝卜干,说这是朝鲜的味道。车来了,我上了车,摇下车窗跟她挥手。她站在车站门口那根斑驳的水泥柱子旁边,瘦小的身子被风吹得晃了晃,朝我摆手,嘴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什么。车启动了,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淹没在灰扑扑的街景里。我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冰凉,外面的田埂和土坯房慢慢往后退,退成模糊的一片。

过了桥,过了丹东,坐上高铁的时候,窗外的绿色越来越浓,水田像镜子一样铺开,白墙黑瓦的村舍错落在其间,还有大片大片金黄的油菜花。我掏出手机,信号满格,微信里叮叮咚咚涌进来一堆消息。周建国发了十几条语音,我一条一条点开听,他那边声音乱糟糟的,说南南发烧了刚退,哭着要找妈妈,他说美善你到哪儿了,我去车站接你。南南也抢着说话,声音沙哑带着鼻音,说妈妈我好了,你回来给我带好吃的。我听着他们父女俩的声音,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可嘴角止不住往上翘。

到杭州东站的时候天快黑了,周建国带着南南在出站口等我。南南远远看见我就挣开她爸的手跑过来,两条小辫子一甩一甩的,扑进我怀里喊妈妈。我一把抱起她,亲她的脸蛋,她瘦了点,但精神挺好。周建国走过来接过我的行李,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们一家三口走出车站,外面华灯初上,高架桥上车子流成光带,空气中飘着晚饭的香气和桂花的甜味。

坐上车往柳溪镇开,南南在我怀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数学考了一百分,说她爸给她买了新裙子,说奶奶包了粽子等她回去吃。我靠着座椅,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灯火,那些高楼、霓虹灯、宽阔的马路、整齐的行道树,在夜色里像一幅流光溢彩的画。周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你累了就睡会儿,到家还有一小时。我没睡,舍不得睡,我把南南搂紧了些,把窗户摇下一道缝,让江南温润的风吹在脸上,湿湿的,软软的,像一双温柔的手。

车开到柳溪镇老街的时候快九点了,婆婆还守在铺子里等我们。她看见我进门,一把接过南南,腾出手来拍拍我的肩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灶上给你留着酒酿圆子和青团。我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婆婆端来热腾腾的碗,圆子白嫩嫩的飘在琥珀色的汤里,撒了一把金黄的桂花。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糯米又糯又弹,酒酿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跟朝鲜的米糕完全不同的味道,可这一刻我觉得这味道比什么都亲。

吃完夜宵我上楼回了房间,周建国跟进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问我这半个月好不好。我转过脸,鼻尖对着他的鼻尖,说好,回家了就好。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说得对,这就是你家。我环顾这间住了十年的屋子,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床头摆着南南画的蜡笔画,柜子里整整齐齐叠着我熟悉的衣裳,窗外传来老街河边青蛙的叫声,还有远处谁家电视机里的越剧唱段,咿咿呀呀的,缠绵得能拉出丝来。

我靠在周建国怀里,忽然想起十五天前在咸镜北道那个漆黑的夜晚,我蹲在院子里看星星,觉得满天的光都照不亮脚下的路。可此刻在这个江南小镇的二楼窗口,我低头看见老街沿河挂起的一串红灯笼,倒映在水里,晃悠悠的像一串火红的糖葫芦。河边的石板路上有三两行人慢慢走过,说话声软软的融进夜色。桂花从巷子深处飘过来,一阵一阵的,像这段日子以来所有的思念和酸楚都化在这香气里了。

周建国问我还想不想再去西湖。我笑着摇头,说西湖什么时候都能去,今晚就在家待着。他哦了一声,低头看我,我说建国,我这辈子就留在柳溪镇了,哪儿也不去。他摸着我的头发,说那敢情好,咱妈说了,明天教你做蛋黄肉粽,端午节得包一百个送亲戚呢。我噗嗤笑出来,说要包一百个啊,那得包到后半夜。他也笑,说怕什么,我陪你。

我转过身看着窗外,柳溪镇沉在温柔的夜色里,河水静静流着,月亮挂在桥洞上方,圆得像一枚银元。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故乡不是出生时的那块土地,而是让你安心睡去、笑着醒来、愿意把根扎下去的地方。朝鲜是我的根,可江南是我的树,根连着过去,树向着未来。当年那个瘦巴巴的朝鲜姑娘,如今已经长成了这棵树上的一截枝桠,在南方的雨露风霜里伸展开来,开出花来。

第二天清晨我起了个大早,推开门,四月的阳光铺天盖地地涌进来。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婆婆已经在楼下喊了,说美善快下来,糯米泡好了,咸蛋黄也剥好了,就等你来包粽子。我应了一声,换上周建国去年给我买的那件碎花棉布围裙,噔噔噔跑下楼。南南坐在门槛上剥豆子,看见我就笑,嘴角沾着一粒饭。周建国蹲在门口刷牙,满嘴泡沫冲我咧嘴,雪白的牙在晨光里闪。

我接过婆婆递来的粽叶,把翠绿的叶子卷成漏斗状,舀一勺泡得晶亮的糯米,放进咸蛋黄和五花肉,再盖一层米,折叶,捆线,一气呵成。婆婆在旁边看着,说你包得比我还好。我说那是你教得好。她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得能把屋顶掀了。

南南跑过来扯我的衣角,说妈妈你以后还出远门吗?我蹲下来擦掉她嘴角的饭粒,说不出了,妈妈就在家陪你。她高兴地拍手,转身跑出去追门口那只花猫。我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在柳树底下蹦蹦跳跳,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她身上,碎碎的,像撒了一把金子。

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婆婆把包好的粽子一个个放进锅里,盖上了盖。灶膛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红彤彤的。我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帮添柴,火苗舔着锅底,屋里渐渐弥漫开粽叶和糯米的清香。

我想起那天在朝鲜汽车站回头望见的我妈,她站在水泥柱子旁边,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我心里酸了一下,可紧接着鼻子又闻到粽子的香气,听见南南在院子里笑着喊妈妈快来,听见周建国在水池边哼他那跑调的《梦里水乡》,听见婆婆在案板上剁肉馅的声音笃笃笃地响。这些声音和气味混在一起,暖暖地裹住我,像四月的阳光盖在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咽回去,笑着站起来揭开锅盖。白色的蒸汽腾起来模糊了我的眼镜,我用围裙擦了擦,看见锅里翠绿的粽子挤挤挨挨地浮在水面上,饱满又结实。我用筷子夹起一个放到碗里,吹了吹凉,解开线,剥开粽叶,红亮的咸蛋黄和酱色的五花肉露出来,油汪汪的,香得人骨头都酥了。

我咬了一口,糯米的软糯、蛋黄的绵沙、肉汁的咸鲜在嘴里融在一起,烫得我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南南跑进来仰头看我,问妈妈好吃吗?我点点头,蹲下来把剩下的半个递到她嘴边。她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青蛙,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我搂住她,又转头看看灶台前忙活的婆婆和院子里哼歌的周建国,忽然觉得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了。十五天前我在朝鲜的星空下觉得自己成了两半,一半在江南一半在故土,可此刻坐在这间飘着粽香的厨房里,我才真正明白——那两半从来没有分开过,它们只是被缝在了一起,用十年的日子、南南的笑声、周建国跑调的歌声和婆婆锅里翻滚的粽子,一针一线,密密地缝成了完整的一个我。

我舍不得离开江南,不只是因为江南有好山好水好日子。而是因为在这个叫柳溪镇的地方,有我的灶台、我的板凳、我晾在阳台上的碎花裙子、我的女儿第一次写的歪歪扭扭的“妈妈”、我的丈夫每天下班带回来的一把栀子花。这些东西像江南的雨水一样,不知不觉渗进了骨头里,让我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湿润绵长的牵挂。

锅里又咕嘟开了,蒸汽顶得锅盖砰砰响。婆婆说再煮半小时就能吃了,你去喊建国把桌子擦擦。我应了一声好嘞,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走到院子里。周建国正蹲在地上给南南系鞋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我,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几道褶子比十年前深了些,可眼睛还是那么亮。南南站起来蹦了两下,喊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吃粽子。

我笑着说马上就好。然后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父女俩,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抽出的新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看着晾衣绳上我的碎花裙子随着微风鼓起又落下,看着对面河岸上柳条的影子在水里晃晃悠悠地荡。

这一刻,我知道自己终于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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