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碗饭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第一下,我看了一眼,是她的名字,没有接。客户那边正催着要方案,我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改了又改,第三遍改完觉得还是不对,又删了重来。手机第二次亮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分钟,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妈"这个字在一闪一闪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拒接。
然后我给她发了条微信:"在忙,晚点回。"
那时候我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人就是这样,在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时候,永远觉得什么都不会发生。
过了大约两分钟,手机突然开始连续震动,一条接一条的微信消息涌进来,屏幕亮个不停。我低头看,是我妈发的:
"小远你接电话"
"你哥出事了"
"你哥没了"
"你赶紧回来"
我盯着那三行字,左手还握着鼠标,光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闪。我说不清那一刻脑子里在想什么,可能是空白,也可能是太多了反而什么都想不起来。旁边的同事小周偏头看了我一眼,问:"咋了远哥,脸色这么白?"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金属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我说没事,家里有点事,我先走了。小周还在说什么我没听清,我已经抓起外套往外走了。
电梯里遇到财务部的小李,她笑着跟我打招呼,问我今天走这么早。我点了点头,嘴角应该是往上扯了一下,因为后来我走到写字楼外面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脸是僵的,那个笑根本就没做出来。
北京的四月下午,阳光从楼缝里斜着切下来,照得人眼睛发酸。我站在公司门口的马路边上拦出租车,手抖得厉害,手机从掌心里滑出去摔在地上,屏幕角磕出了一个新的裂纹。我弯腰捡起来,看见我妈又发了一条:"你哥中午吃完饭走了,心源性猝死。"
中午吃完饭。我站在原地把那五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太阳晒在后脖子上,烫的。一辆空车从我面前开过去,我忘了招手。
后来总算坐上了车,报了火车站。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可能是看见我脸色不好,把车载音乐调小了一点,没跟我搭话。我坐在后排给我妈回电话,拨了三次才拨通,我的手一直在抖。
我妈的声音是平的,平得不像她。她平时说话嗓门大,中气足,在电话那头喊一句整条街都能听见。但那天她的声音像一滩被晒干了的水,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
"中午吃了两碗米饭,"她说,"一盘青椒肉丝,你嫂子炒的。还喝了半碗紫菜蛋花汤,他说汤咸了,你嫂子说下次少放盐。他吃完饭靠在沙发上说要眯一会儿,两点多你嫂子去叫他起来送小宝上学,人已经凉了。"
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像是念一份她已经背了很多遍的稿子。
"叫了救护车,拉到医院,医生说没救了。什么心源性猝死。我说什么心源不心源的,就是吃了一顿饭,人就没了。"
我靠在出租车后座的椅背上,手机贴在耳朵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窗外的北京四环还是那样,车流堵得像一条停滞的河,阳光从高架桥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段明一段暗,交替着从脸上滑过去。
"你回来一趟吧,"我妈说,"你哥在等你。"
挂完电话我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被太阳晒得温的。司机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音乐完全关掉了,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我盯着窗外,一辆辆车的车牌从眼前滑过去,京N、京A、京P,都模糊成一团。
我想我哥从来没来过北京。
他来过一次,我毕业那年,他来北京看我。那是我在北京的第三年,住在一个合租的次卧里,月租一千八。他来的时候是秋天,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袖口磨得发白。我带他去天安门广场转了一圈,他站在广场上看了半天,说:"北京真大。"我说:"大什么大,挤死了。"他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我带他去吃烤鸭,半只一百多,他说太贵了要不咱吃碗面得了。我说我请你,你大老远来一趟。他坐下来吃,卷饼卷鸭肉卷得特别仔细,一口咬下去,油从嘴角渗出来,他拿纸巾擦了,又卷了一个递给我。
那天晚上他要走,我送他去火车站。地铁上人挤人,他站在我前面,后背贴着我的前胸。我比他高半个头,低头能看见他头顶上的白头发。那年他三十一岁,头顶已经有白头发了。我说哥你有白头发了,他抬手摸了一下后脑勺说:"愁的,修车铺生意不好。"
他走的时候在火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我,想说啥又没说。最后他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在我手里,说:"你拿着,别跟你妈说。"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千块钱。我说我不要,他说:"北京开销大,你刚工作没几年,攒不住钱。拿着。"
他转身进了站,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小。我站在原地攥着那个信封,两千块钱,有零有整的,大概是他攒了好几个月的。
后来我回家过年的时候给他买了一件新外套,灰色的,花了五百多。他接过去看了半天,说买这干啥,我衣服够穿。我说你那件蓝的袖口都磨白了。他把新外套叠好放回包装袋里,说:"留着过年穿。"那年过年他没穿,第二年也没穿,后来那件外套我一直在他衣柜里看见,吊牌都还在。
高铁两个半小时到市里,又倒了一个小时的大巴到镇上。到刘庄镇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车灯照亮了路边熟悉的面馆招牌、小卖部门口的冰柜、镇卫生院那个歪了的路灯杆。我下了车,站在路口,空气里有晚饭烧柴的味道,有狗叫的声音,对面小卖部的灯还亮着,老板娘坐在门口嗑瓜子。
我往家走。路灯隔得很远,一段亮一段暗,我的影子在水泥路面上忽长忽短。经过镇东头的时候我看见了修车铺的招牌,"远志汽修"四个红字,被路灯照着,颜色褪得差不多了,远看是粉的。卷帘门拉着,上面贴了一张白纸,路灯太暗看不清写的什么。
我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堂屋里有灯光透出来,窗户上贴着白纸。我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是在跟谁说话,声音还是平的,但比电话里多了点什么,我后来想那是硬撑出来的正常。
我走进堂屋,屋里坐着五六个人。我妈靠在靠墙的沙发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头发是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旁边坐着三婶和二舅妈,还有隔壁的张姨,茶几上摆了一盘瓜子,没怎么动,磕出来的壳只有零星的几片。三舅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来回转。
我妈看见我进来,眼睛抬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哭,眼眶底下有两道很深的青,像几天没睡觉的样子。我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妈。"
她点了一下头,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抿住了。
三婶站起来拉我坐下,说:"小远回来了,吃饭了没有?"我说没有。她说锅里还有饭,我去给你热。我说不用了婶,不饿。
二舅妈在旁边小声说:"你嫂子在里屋,从医院回来就一直关着门,谁叫都不开。你进去看看吧。"
我站起来往里屋走。推开门的时候听见了哭声,很低,压着的那种,像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上不来,只能在鼻子底下闷闷地哼哼。我嫂子坐在床沿上,怀里搂着陈小宝,小宝五岁,穿着白色的秋衣秋裤,脚上是机器猫图案的袜子,一脸懵地被他妈妈搂着,眼睛东看西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嫂子看见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嘴唇张了一下,没出声。她整个人抖了一下,然后又搂紧了小宝,把脸埋在小宝的肩膀上。
小宝叫了一声:"妈妈。"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走进去。里屋的灯是关着的,只有堂屋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条长条形的亮。我看见床头柜上放着我哥的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缝,充电线还插着,绿色的指示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我嫂子慢慢抬起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远舟,你哥他——"
她没说完又低下头去了。小宝伸手摸她的脸,说:"妈妈别哭了。"
我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堂屋里三婶已经端了一碗热饭出来,放在桌上,递给我一双筷子,我接过来坐在桌边吃。饭是中午的剩饭,浇了一点菜汤,已经不太热了。我吃了几口,三婶在旁边说:"你哥中午就是吃的这个菜,青椒肉丝,你嫂子炒的。他吃了两碗饭。"
我嘴里含着饭,嚼了两下咽下去。青椒肉丝的味道从碗里升上来,呛鼻子的青椒味和肉香混在一起,我低头又扒了一口。
三舅在旁边说:"明天得去镇上开死亡证明,然后去派出所销户口。后天殡仪馆来拉人,你哥单位那边——"他停了一下,"他自己开的铺子,没有单位,得自己安排。"
我妈坐在沙发上,头靠着墙,闭着眼睛。我以为她睡着了,但她开口说:"墓地我看了,镇后面的山坡上,跟你爸挨着。"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说完这一句停了很久,又说:"当年你爸走的时候,你哥十九岁,自己张罗的,我什么都没管。你爸的后事,是你哥一个人办的。"
我放下筷子。碗里的饭还剩下半碗,我吃不下了。
三婶在旁边叹了一声:"远志这孩子,太懂事了,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麻烦别人。"
没人接话。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能听见隔壁房间我嫂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
张姨站起来说要走了,二舅妈也站起来,三婶和三舅也陆续起身。我妈送到门口,站在院门底下跟她们说"慢走",声音还是那个调子,平平的。送完人她站在院子里没动,背对着堂屋的光,整个人是一个黑黑的剪影。
我走到门口,站在她身后。她面朝着老槐树,那棵树在我家院子里长了二十多年了,比我哥年纪都大。夏天的时候枝叶能把半个院子遮住,我们一家人就在树底下吃饭乘凉。冬天叶子落了,光秃秃的枝杈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了很久的手。
我妈站在树前面,肩膀开始抖。很轻,她应该是使劲压着的,但还是抖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喊了一声"妈"。她没回头,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很凉,攥得很紧,指甲隔着衣服掐进肉里。她就那么攥着我的胳膊站了很久,一直没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风把槐树光秃秃的枝杈吹得沙沙响。
后来她松了手,拿袖子擦了一下脸,转身往屋里走。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回头跟我说:"你哥身上的时候,我摸了他半天,想把他叫醒。我就摸着他的手,他的脸,我说远志你醒醒,妈在这儿呢。他一直没醒。"
她说完就进屋了。我站在槐树底下,路灯从院墙外面透进来,把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淡淡的,像一张没画完的画。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哥的屋里。床单是新换的,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枕头也是新的,没有我哥头发上的气味。我侧躺在床的左边,他睡的那一边,枕头上什么味道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上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是电话号码,后面注了"顺子"两个字。笔迹很淡了,有些笔画已经模糊,我伸手摸了一下那行字,指腹蹭过粗糙的墙面,沙沙响。
我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我上初中那几年,我哥的房间就是这个样子。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永远摆着一堆修车用的图纸和一本翻烂了的《汽车维修技术》。他那时候每天晚上洗完澡就坐在桌前面看那本书,拿一支圆珠笔在上面勾勾画画,有时候看到半夜。
我那时候睡在他隔壁的小屋,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屋里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线光。我有时候会推门进去说哥你怎么还不睡,他就抬头看看我说:"马上,你先睡。"然后我回去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他的灯还亮着,他趴在桌上睡着了,书摊开在脸底下。
那本《汽车维修技术》现在还在修车铺的架子上放着。我记得书皮是绿色的,翻得卷了边,好几页上面有油渍。
我闭着眼睛,黑暗中听见隔壁房间我嫂子的哭声又响了,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然后是小宝的声音,叫了一声"妈妈",又安静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刚好照在裂缝上。那道裂缝从我第一次住这个屋子的时候就有了,十几年了,越来越长。我哥说等明年开春了用腻子补一下,年年说明年,年年没补。
现在不用补了。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半夜三点,也可能是四点多。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是灰蒙蒙的亮,天刚蒙蒙亮,外面院子里有脚步声和说话声,是三婶和二舅妈又来了。我坐起来,头是沉的,眼睛发涩,像被砂纸磨过。
我穿好衣服走到堂屋,三婶已经端了粥出来放在桌上,看见我说:"小远你醒了,喝点粥。"
我坐在桌边喝粥,粥是大米熬的,很稀,米粒都化在汤里。我喝了两口,听见我妈在院子里跟人说话,是隔壁的张姨的声音:"寿衣得买了,镇东头老周家那铺子就有,我跟老周说好了,一会儿去拿。"
我妈嗯了一声。
我端着碗,碗里的粥冒着热气。我想起我哥那天早上,大概也是在这个时间起来,在这个桌子上吃早饭。他吃的什么?可能也是粥,也可能去对面面馆吃了那碗大份的面加俩荷包蛋。面馆老板娘说他那天早上特别高兴,要了大份的,加了俩荷包蛋,她说你今儿个咋吃这么多,他说今天高兴。
什么事让他这么高兴呢。
我把粥喝完,把碗洗了放在碗架上。走出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东边的天是橘红色的,太阳还没完全出来,但把云染了一片。镇上的公鸡在打鸣,狗也跟着叫了两声,远处有摩托车发动的声音突突突的。
什么都跟以前一样。只是我哥不在了。
我站在院门口,风吹过来,凉的。我把外套拉链拉上,往镇东头修车铺的方向看了一眼。卷帘门应该还是拉着的,那张白纸还在风里一掀一掀。我打算一会儿过去看看。
转身回屋的时候经过我妈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我从缝里看见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我哥的一件外套,低着头,一动不动。那件外套是我哥常穿的那件深蓝色的夹克,袖口磨得发白。
她没出声,就那么坐着。外套搁在她腿上,她两只手搭在上面,像搭在一个睡着了的人身上。
我没敲门,悄悄走开了。
第二章 白纸
灵堂设在我哥屋里。
我嫂子把床搬到了隔壁,腾出了整间屋子。三婶张罗着在墙上钉钉子挂照片,照片是我哥前年过年拍的那张,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刚理过,嘴角带着点笑,但眼睛里有一点疲惫,拍照的时候应该刚忙完修车铺的活。
照片挂上去之后我嫂子进来看了一眼,站了很久。她跟我说:"这张照片显老,能不能换一张?"
三婶在旁边说:"就这张吧,这照片精神。"
我嫂子没再说话。她站在照片前面,头仰着,嘴唇微微张着,就那么看着。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出去了,背影在门口闪了一下就没了。
二舅妈从镇上买回来香烛和纸钱,摆在灵堂前面的桌上。桌上还放了一碗小米,里面插了三炷香,香已经点燃了,一缕青烟笔直地往上升,升到天花板顶的时候散开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那缕烟,它一直在往上走,没有风能把它吹歪。
上午九点多开始有人来。
第一个来的是对面面馆的老板娘,穿一件黑衣服,手里拎着两捆纸钱。她在灵堂门口站住,抬头看了看照片,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然后走进去点了三炷香,鞠了三个躬,把纸钱放在桌上。
出来的时候她看见我,叹了口气说:"你哥前天早上还来我店里吃面呢,跟平常一样,大份的加俩荷包蛋。他说今天高兴,我还问他高兴啥,他没说,就笑了笑。"
我说我知道。
她站在门口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走了。
然后是修车铺的老主顾们。开货车的刘师傅来了,他每个月都要去我哥那换一次机油。他站在灵堂里鞠躬的时候腰弯得很低,起来的时候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出来跟我说:"你哥修车手艺好,价钱还公道,我们这一片开车的都找他。上个月我车底盘有个异响,别的地方修车厂说换总成,小三千,你哥看了一下说就是一颗螺丝松了,拧紧就行,收了我二十块钱。"
他停了一下,又说:"你哥这个人实在。"
接二连三地来,一上午没停过。有我不认识的,有我认识的但叫不上名字的,都是镇上的人。进来点香鞠躬出去,在院子里站一会儿跟人聊两句就走。三婶从厨房里端出来一大锅烩菜,来的人就蹲在院子里一人端一碗吃。我妈站在灵堂门口接客,来人就点点头说"来了",跟以前招呼客人一样。
顺子是下午来的。
他骑着电动车停在院门口,车筐里还搁着一副沾了油的手套。他从车上下来,工装服洗得发白,袖口黑乎乎的,裤腿上蹭了一片机油,应该是在修车铺待到了中午才过来。他走到灵堂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站在门槛外面,抬头看着我哥的照片。
他看了很久。久得院子里蹲着吃烩菜的人都偏头看他。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发白。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后来他走进去点了香,鞠了三个躬。起来的时候他没看照片,转身就出来了。走到院子里蹲在墙根底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低着头抽。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抽了两口烟,把烟拿下来在地上摁灭了,烟头在水泥地上碾出一个黑圈。
"我给你哥关门之前把铺子收拾了一下,"他说,"工具箱锁好了,账本我给你拿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油乎乎的牛皮本子递给我。我接过来翻了翻,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我哥的笔迹,圆珠笔写的,一笔一划,字丑但整齐。第一页是六年前的,写着他开修车铺第一天接的活:"老王电动车补胎,20"。往后翻一页一页的,全是各种修车的记录,谁换了什么零件花了多少钱,时间地点人物清清楚楚。
"你哥记账特别仔细,"顺子蹲在旁边说,"每一笔都记,连买了一包螺丝都记。"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二牛换电瓶,450,已付。中午吃面,大份加俩蛋,16。"
是他最后那天早上记的。
顺子看了一眼那页,把目光移开了。他说:"那批轮胎的钱,我垫了四千六,你哥当天就转我了。他那天早上来铺子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最近有点累。我说哥你要不去医院看看,他说看啥看,老毛病了,睡一觉就好。"
"他有什么老毛病?"我问。
顺子没看我,低头搓了搓手指,指甲缝里嵌着黑黑的机油。他说:"不知道,他就那么一说。你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事都窝在肚子里,问也问不出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账本你留着吧,上面有些账还得对,有几笔人家还欠着钱,你自己看。"
我说好。
顺子走到电动车旁边,又回头看了灵堂一眼。这一回他目光在照片上停得短,很快移开了。他跨上电动车拧了一把油门,车身一抖,尾灯亮了一下。他开出去两步又刹住了,回头跟我说:"你哥柜子里有个铁皮盒子,你记得翻一下。"
说完他走了。
顺子走了以后我蹲在墙根底下翻那个账本。每一页我都看了,从六年前到三天前,一页一页翻过去,我哥写了六年多的账,从头到尾一页都没空着。中间有几页纸角被机油浸透了,字迹晕开了一点,但还能看清。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一张纸比其他页厚。我翻到那里,发现里面夹了一张纸片,是从医院缴费单上撕下来的一个角。纸片上印着"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的字样,日期是去年十月十六日,底下有一个收费项目,写着"心内科专家门诊",金额22元。
我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我把它夹回本子里,站起来进了屋。堂屋里又有新的客人来了,我妈在门口招呼,我在人群中穿过,走到我哥的房间门口停了一下。灵堂里面有人在烧纸钱,烟雾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焦糊味。
我等里面的客人出来了才进去。屋里现在没人,三炷香还烧着,烟直直的。我走到我哥的衣柜前面拉开柜门,左边那格叠着几件秋冬天穿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用衣架撑好了挂在那儿。
我从最下面抽出来一件,是我给他买的那件灰色外套,吊牌还在上面挂着,一次没穿过。我把外套拿在手里,棉的,软软的,标签上写着499。我攥着那件衣服站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去了。
在衣服底下,我摸到了一个塑料袋子。抽出来一看,是镇上药店的袋子,白色的,里面装着东西。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沓纸:一份体检报告,一本病历,三张郑州的医院挂号单,还有两张心脏彩超的单子。
体检报告是去年九月份的,上面写着"轻度高血压,建议复查"。病历本是郑大一附院心内科的,第一页写着"陈远志,男,35岁",诊断一栏是"扩张型心肌病、心律失常",底下有医生的字迹,潦草得看不太清,但能认出来"避免劳累、控制情绪、定期复查"几行字。
再往后翻,第二页是去年十月的那次就诊记录,第三页是今年一月的一次,第四页是今年三月的一次。最后一页是医生手写的红字:"建议尽快住院手术,费用约35万。"
我蹲在衣柜前面,手里攥着那个病历本,指头把纸页捏皱了。屋里的香还在烧,青烟一缕一缕的,从桌上飘起来,经过我的头顶,往天花板上散。
我妈在院子里喊我,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我没答应,把病历本和那些单子重新装回塑料袋里,塞进自己的书包。然后拿了两件我哥的旧外套——一件他常穿的那件深蓝色夹克,一件秋天的薄外套,叠好抱在怀里。
出了衣柜门我站在灵堂里,面朝着我哥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还是那种有点累的神情。我抱着他的衣服站在那儿,那两件衣服上有他身上的味道,是洗衣粉混着一点机油的气味,淡淡的,我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我说不出话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张了一下嘴,什么都没出来。最后我把衣服抱紧了一点,转身出了门。
那天晚上我躺在我哥的床上,枕着他的一件旧衣服。终于闻到了他头发上那种洗发水的味道,很淡,藏在洗衣粉的香味底下,闻不太真切,但我确定它还在。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裂缝在路灯的光里很长很长。我想起去年过年的时候,我跟我哥还在这屋看电视,看的是一档修车类的综艺节目,他看得特别认真,一直跟我说这个师傅手艺不行,那个螺丝不该那么拧。我说哥你咋不找个媳妇生个二胎,他说生啥生,小宝一个就够呛,奶粉钱都挣不出来。说完他自己就笑了,又补了一句:"你啥时候带个女朋友回来让我看看?"
我说不急。
他说:"你不急我急。爸妈不在了你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我那时候笑着说我有同事有朋友,用不着谁帮衬。他没再接话,眼睛盯着电视,但我知道他没在看,他盯着电视机旁边那堵墙发呆,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我爸不在的时候他在。从我十四岁开始他就一直在。现在他也不在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是他最后躺过的位置,气味最浓。我把脸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味涌进鼻腔,又涩又疼。我想起小时候每次我哥从修车铺回来,一身机油味,我一闻到就知道是他回来了,老远就开始喊"哥"。
现在没有人会带着机油味推开院门了。
那天晚上我哭了。没有声音,像他十九岁那年闷在枕头里哭一样。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凉凉的贴在脸上。我翻了个面继续压着,让那气味再浓一点。
窗外的路灯一直亮到天亮,光投在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上,一夜没动。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眼睛是肿的。三婶看见了什么也没说,从厨房端了盆热水给我让我敷一下。我接过来把毛巾浸了热水拧干,敷在眼睛上,温热的毛巾盖下来的一瞬间,我想起小时候我发烧,我哥也是这样把毛巾浸了凉水拧干敷在我额头上。他手粗,拧毛巾的时候用力很大,水溅得到处都是,但敷上来的时候很轻。
我敷了一会儿把毛巾拿下来,叠好搭在盆沿上。我妈从里屋出来,看见我眼睛肿着,走过来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脸。她的手粗糙,指节粗大,碰在我脸上的触感是硬的。她说:"你哥看见你这样该心疼了。"
我说:"他看不见了。"
我妈的手停在我脸旁边,过了一会儿缩回去了。她转身走向厨房,背影在晨光里佝偻着,走路的步子比以前慢了。她以前走路带风,现在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软的东西上面,虚虚的,不踏实。
上午我又去了修车铺。顺子把卷帘门拉开半扇让我进去,铺子里黑乎乎的,我哥的修车工具还挂在墙上,扳手、螺丝刀、千斤顶、气泵,都安安静静的。升降机上吊着那辆黑色桑塔纳,底盘底下垫着的油布上还有一个鞋印。
顺子站在门口没进来。我走到工具柜跟前,拉开上面几个抽屉,里面是各种零件和螺丝,按大小码得整整齐齐。最下面一个抽屉上了锁,挂锁是那种老式的小铁锁,生了点锈。
我在工具柜顶上摸了摸,摸到一把小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啪嗒开了。
抽屉里是我哥的东西。最上面是一沓照片,我拿起来一张一张看。第一张是我跟我哥的合影,他十七岁我十二岁,站在修车铺门口,两个人脸上都是灰,笑得很傻。照片后面有他写的字:兄弟俩,2005年。
第二张是他高中毕业照,他站在最后一排左边,校服拉链没拉,头发有点长,刘海盖住了眉毛,板着一张脸。第三张是我们家的全家福,我爸我妈坐在前面,我跟我哥站在后面,我爸笑得露出牙,我妈也笑着,我哥板着脸,我歪着头。照片角上印着"刘庄镇春光照相馆"的红字,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照片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发毛了。我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来。
是一张欠条。
白纸黑字,写着:"今借到陈远志人民币两万三千元整,用于修车铺周转,利息按银行定期计算。借款人:陈国民。"
是我爸的字。我认得,我爸写字右撇子但有点往左歪,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拖得很长。日期是十四年前,我爸走的那年。
我爸找我哥借了两万三。那年我哥才十九岁。
我翻了翻欠条背面,还有一行字,是我爸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跟正面的规整不一样,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远志,爸对不起你。"
就这一句,没有日期,没有署名。
我蹲在工具柜前面,欠条在手里微微发抖。我想起来了,我爸走之前那半年一直在咳嗽。先是每天早晨咳几声,后来整夜整夜地咳,他在院子里咳,蹲在槐树底下,把腰弯下去,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妈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就是抽烟抽的,少抽两根就好了。但他没少抽,半夜起来上厕所,我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抽烟,火星一明一灭的,把脸照得黄黄的。
后来他咳血了。那天早上我在院子里扫地,他蹲在门口咳了一口,我低头看见地上的痰里有红色的丝。我说爸你咳血了,他低头看了看,用鞋底蹭掉了,说没事,上火。
我妈那天哭着让他去医院,他拗不过去了,镇卫生院看了说不行,转市里,市医院查了说是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从查出来到走,四十五天。
那两万三是他知道自己病了以后找我哥借的。他说"用于修车铺周转",但他没拿那钱去修车铺。他拿去干什么了,我不知道,可能给我妈留着了,可能给我留着了。
他在欠条背面写"爸对不起你",然后他走了。我哥那年十九岁,刚高考完,分数离本科线差了几分。他本来要去郑州学汽修的,学费都打听好了,一年八千多。
他没去。他留下来开了修车铺,一开就是十几年。
抽屉里还有一个铁皮盒子,就是顺子说的那个。盒子是绿色的,上面印着"牡丹"两个字,盖子有点变形了,扣不太紧。我打开来,里面是一沓银行存单。
最早的一张,十二年前的,三千块钱,存期一年,利率4.2%。存款人名字写的是"陈国民"。
第二张是十一年前的,五千块,存期一年,名字还是"陈国民"。
第三张五千,第四张八千,第五张一万。之后每年一张,金额越来越大,最近一张是三年前的,两万。整整十二张存单,存款人全是"陈国民",加起来十二万多。
我哥每年去银行存一笔钱,存到我爸名下。他在还我爸那两万三的债,还了十二年。利息按银行定期算的,连本带利,全还了。
盒子最底下有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我展开来,是我哥的字迹,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歪,跟他账本上一样。
"爸:这是你还我的两万三,利息我按银行定期给你算的,连本带利一共三万一千多,我都存你名下了。剩下的钱是小远的。你别操心他了,有我呢。"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就几行字,写在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格子线都还在,蓝色的,一行一行的。
我把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叠好放回信封里。铁盒盖好了放回抽屉,锁上挂锁,钥匙放回工具柜顶上。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噔响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修车铺里特别清楚。门口的阳光从卷帘门半开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那辆桑塔纳的底盘上,油布上的鞋印明晃晃的。
我站在修车铺中间,四处看了一圈。那个破旧的沙发还在角落,是我小时候趴在上面写作业的那个,垫了块新布,但弹簧已经塌了,坐上去整个人会陷进去。我走过去坐下来,沙发嘎吱一声,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坐了一会儿,感觉我哥还在这屋里。他在升降机底下拧螺丝,扳手敲在金属上的声音当当的,他的背影弓着,工装后背上一大片汗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我喊一声"哥",他会回头,脸上蹭了一道黑机油,冲我笑一下说:"你来了?"
可现在我坐在这儿喊不出声。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所有的字都卡在下面,一个都上不来。
最后我站起来走出了修车铺。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红漆写的"远志汽修"四个字在太阳底下静静地亮着。我伸手摸了一下"远"字的最后一笔,红漆已经有点剥落了,露出了底下的铁皮。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面馆,老板娘站在门口择韭菜,看见我就招手。我走过去,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你哥前天早上落这儿的,你给他带回去。"
我接过来打开,是一盒没拆封的降压药,药盒上贴着医院的标签,写着"陈远志,每日一次,一次一片"。药盒底下压着一折处方单,展开来是医生的字,除了药名以外,底下还有一行:"建议本月内尽快住院手术,费用约35万,医保报销后自付约20万。"
这个月。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今天四月二十九号。这个月只剩最后一天了。
老板娘看我盯着处方发呆,说:"咋了?"
我说没事,把药盒和处方单塞回袋子里,拎着往回走。塑料袋在我手里哗哗地响,风很大,吹得袋子鼓起来又瘪下去。我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妈正端着盆出来倒水,看见我手里的塑料袋问那是什么。
我说:"我哥落在面馆的降压药,忘了拿了。"
我妈端着盆的手微微一顿,水洒出来溅了一地。"你哥吃降压药?"
我说:"嗯,可能最近血压高。"
她把盆放在地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那个塑料袋。她打开看了一眼药盒,标签上的字她看不清,凑近了眯着眼瞧。然后她把塑料袋口封好递还给我,说:"放你哥柜子里吧。"
她转身端了盆进屋。我站在门口,看见她走到厨房放下盆,手撑着灶台站了一会儿,后背微微颤了一下。
那一整天我都没说别的事。
晚上我在我哥屋里又翻了一遍他的手机。微信里,置顶的是三个人:我妈、我嫂子、顺子。再往下翻,翻到去年十月的聊天记录,看到一个名字叫"刘凯"的,备注是"高中同学,郑州"。聊天记录很简短:
我哥:"凯,你认识心内科的医生不?"
刘凯:"咋了,谁病了?"
我哥:"没谁,帮我问问。"
刘凯过了半天回了一个电话号码:"郑大一附院心内科王主任,你打过去说我介绍的。"
我哥回了两个字:"谢谢。"
通话记录里,去年十月十六号有一个打给这个王主任的电话,通话时长七分十二秒。之后一月份有一次,三月份有一次,最近一次是本月十号,通话时长三分零五秒。
短信里除了银行的通知和广告,还有一条没存联系人名字的短信,三天前中午发来的:"哥,钱收到了,谢谢。"
号码归属地,北京。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那条短信的发送时间是四月二十六日中午十二点零七分。我哥转账之后不久。发短信的人在北京,管我哥叫"哥"。
我在北京住了八年。
我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喂?"
我没说话。他的声音有点紧张,又问了一句:"您好,哪位?"
我把电话挂了。
靠在床头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那条短信又跳出来:"哥,钱收到了,谢谢。"
三十六万。我哥转出了三十六万,收款账户是我爸的卡,然后这笔钱去了北京,到了一个管他叫"哥"的人手里。
我又拨了一次。这次我开了口。
"你好,"我说,"我是陈远志的弟弟。"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六秒。然后那个年轻的声音说:"远舟哥?"
"你是?"
"我是宋晓阳。"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远舟哥,你哥的事我听说了。对不起,我不知道……"
"那笔钱,"我说,"我哥转给你三十六万,是什么钱?"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很重,像在努力压着什么。过了一小会儿他说:"他说是给我交学费和买考研资料用的。"
"他以前也给你转钱?"
"从大二开始,"宋晓阳说,"每个月转一千五,转了三年了。今年我要考研,他说考研要报班买书花钱多,一次性转了三十六万。"
他的声音哽咽了:"我说太多了我不能要,他说没事你拿着,等你考上了以后工作了再还。他原话说的,'你好好考,别让我白花这钱'。"
我坐在床边,手机贴在耳朵上。屋里的香灰落了一截在桌上,细细的一缕白。
"远舟哥,"宋晓阳说,"那笔钱我不要了,我还给你。"
"不用。"我说,"我哥给你的,你就拿着。他这个人,给出去的钱不会往回要。"
电话那头宋晓阳开始哭,压着声音,像怕被人听见。他说:"他那天中午给我打完钱发了条短信,说晓阳你好好学,哥有事要忙先不跟你说了。我不知道他说的有事是这个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电话里只剩下宋晓阳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抽噎。窗外的路灯啪地亮了,投在天花板上的光把裂缝又照了出来。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边。我哥的衣柜还开着,里面他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着。那件灰色的新外套吊牌还在,他一次没穿过。
我又想起了顺子的话。每个月一千五,转了三年。上个月他给我转的一千二我没收,他就再没转。他把我放在宋晓阳后面,因为他觉得我已经工作了,自己能挣钱了,不需要他了。
我躺下来,面朝着天花板。
路灯的光照在那条裂缝上,裂缝比去年又长了一点。我想明年开春也没有人会去补它了。
翻了个身,我面朝着墙。墙上的电话号码还在,顺子的名字后面有一个括号,写着"伙计"。我哥大概是在某个下午随手写上去的,那时候他刚招了顺子,怕自己记不住电话号码,就写在墙上了。后来他记住了,这行字就一直留在这儿。
指腹蹭过那行字,沙沙的。我闭上眼睛。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雨声从窗外传进来,很密,像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的豆子。
我想起小时候下雨天,修车铺没活,我哥就搬个马扎坐在门口看雨,一看就是半天。我坐在他旁边写作业,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望着雨幕发呆,眼神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我问他哥你看啥呢,他说没看啥,发会儿呆。
他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在想我爸,在想修车铺的账,在想我下学期的学费,还是在想他自己以后的日子。
没人知道了。
第三章 老卡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镇上的农商银行。
雨停了,地上还是湿的,水泥路面泛着深灰色的光。我走得很慢,路上遇到几个认识的人,点了下头就算打过招呼。到银行门口的时候门刚开不久,里面没有别的客户,柜台后面的刘柜员正在整理单据,看见我进来抬起头。
我说我要查一张银行卡的余额。我把身份证递过去,说户主叫陈国民。
刘柜员接过身份证看了看,又看了看我:"陈国民是你什么人?"
"我爸。"我说,"已经去世了。"
她露出为难的表情:"去世的话要查他的账户,得有死亡证明和继承公证书才行。要不你让你父亲本人来一趟?"她说完大概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赶紧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张卡可能是我哥开的,用的我爸的名字,"我说,"我哥刚去世,我想查一下卡里的钱。"
刘柜员愣了一下。旁边的保安大叔探头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她犹豫了一会儿说:"那你先把卡号给我吧,我帮你看看这张卡是什么情况。"
我把手机递过去给她看转账记录。她照着卡号敲进电脑,看了一会儿说:"这张卡是十年前开的,开户人是陈国民,代理人是陈远志。当时留的身份证是你爸的,但联系手机留的是你哥的。"
"卡里还有多少?"我问。
她又敲了几下键盘:"余额三十六万零一百三十二块六毛。"
一百三十二块六毛。我哥给自己留了一百三十二块六毛。
"那张卡现在还能取吗?"
刘柜员看了看屏幕:"状态正常,但连续输错三次密码会锁。如果不知道密码的话要走公证流程,大概需要半年左右。"
我说:"我知道密码。"
她把一个密码输入器推过来:"那你先输一下看看。输对了可以查流水,但是取大额现金的话必须本人持身份证来,本人不在就得有授权。"
我把手指按上去,六个数字。我的生日。
屏幕跳转了一下,进入操作界面。刘柜员说:"行了,你要查流水吗?"
"查。"
她打印了一张对账单给我,很长的一沓,密密麻麻的数字。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是稳的,但是握着那沓纸的边角,我感觉自己的指尖微微发麻。
"谢谢。"我说完拿着那沓对账单走到银行门口的台阶上,蹲下来,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页是十年前的开户记录,存入三百元,备注"开户"。那时候我哥十九岁,刚刚接手修车铺,手里大概就这点钱,他开了一张他爸名字的卡,存了三百块钱进去。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每个月只有几十几百的进账,备注都是"现金存入"或"转账"。金额不大,但从来没有断过。我哥每个月往这张卡里存钱,有时候两百,有时候三百,少的时候只有八十。他那时候修车铺刚起步,没多少活,但他每个月都往里存。
翻到第五年的时候进账变多了,每个月开始有固定的两千多块钱进来,备注是"转账",转出账户名字叫"李顺"。
顺子。顺子每个月往这张卡里转钱,转了六年。
我盯着"李顺"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一个月工资三四千,每个月往这张卡里转两千多,一干就是六年。他说那是他省下来的烟钱,但两千多,不光是烟钱。
我继续往后翻。三年多前有一笔大额进账,二十五万,备注是"卖地"。那一年镇上的学校扩建,征了我们家半亩菜地,补偿了二十四万八千多。我妈说那笔钱分给我和我哥一人一半,一半十二万,让我留着在北京买房用。我哥当时说:"行,小远的先存定期,不急。"
他没存定期。他把那笔钱和我妈说的另外一半都存进了我爸的卡里,一分没动。
对账单的最后一页,是三天前,四月二十六号。一笔三十六万的转出,转到了我爸名下另一张银行卡上。转完之后余额是一百三十二块六毛。
我把那沓对账单又翻了一遍,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十年的记录,一笔一笔的,他把他的日子都存进了这张卡里。
我站起来又进了银行。刘柜员还在,我说:"麻烦你再帮我查一张卡,卡号是这个。"
我把转账记录上收款方那张卡的卡号报给她。她接过去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说:"这张卡也是你爸的名字,开户时间更早,十五年前开的,当时是你爸自己开的户。"
"里面还有钱吗?"
"余额是零,"她说,"但是三天前有一笔三十六万的转入,就是刚才那张卡转过来的。"
"取走了吗?"
她看了看流水:"没有,钱还在,没动过。卡状态正常。"
我点了点头:"那两张卡挂失需要本人吗?"
"如果你有死亡证明和继承公证书就可以办理挂失和过户。"
我说:"先不用了。"
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晒得水泥地面热气蒸腾。我蹲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把那沓对账单又看了一遍。阳光照着纸面白花花的,晃眼睛,我把纸举起来挡了一下光。
顺子骑着电动车从街角拐过来的时候,我还蹲在台阶上。他在我面前刹住车,车筐里放着两瓶水,他递了一瓶给我。
"你查到了?"
我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他让你每个月往那张卡上转钱?"
顺子也蹲下来,拧开另一瓶水喝了一口,点点头:"你哥说你不会要他的钱,他直接给你你肯定不收。他说让我每个月发了工资直接存到他爸那张卡里,别经过他的手。"
"他说给我攒钱买房?"
顺子把水瓶放在地上,搓了搓手:"六年前他跟我说的。他说你要在北京买房子,北京房子贵,得早攒。我说哥你一个月挣那点,能攒多少,他说攒一点是一点,总比没有强。"
"他给你发工资多少?"
顺子沉默了几秒:"最初一个月两千五,后来涨到四千。我每个月留一千五,剩下的全存你爸那张卡里。你哥管我吃管我住,我没啥花钱的地方。"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马路对面的包子铺。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花花的一团,在太阳底下升起来就散了。我哥每天早上从修车铺出来,走到对面买两个包子一个茶叶蛋,在门口吃完再进去干活。他吃的时候总蹲在马路牙子上,低头一口一口咬,吃得很慢,像在想事。
"你哥那天早上来修车铺的时候,跟我说他转完那笔钱了。"顺子低着头,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他笑了笑,跟我说顺子,你说小远在北京买房子能用三十六万付个首付不。我说首付够呛吧,听说北京房子贵得很,一个厕所就得几十万。他说那也行,够他交几年房租了,省得老住那地下室。"
顺子的声音越来越低:"他那天中午走得早,说要回家吃饭。走的时候回头冲我喊了一句,说顺子下午没事你也早点回去歇歇。"
我蹲在地上没动。手里的塑料水瓶被我捏得变了形,水从瓶口溢出来,流了满手。
顺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哥那个人,心里装的事多,但从来不跟人说。他那修车铺你知道吧,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他嘴上说生意不好,其实活从来没断过。他就是省,自己抠着,把钱攒下来给你。"
他骑上电动车,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哥那三十六万里头,有他妈的是我省下来的烟钱和饭钱。"
他拧了一把油门,电动车窜出去,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蹲在台阶上,手里的瓶子已经完全被我捏扁了。水淌了一地,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一大片。我低头看着那摊水渍,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那片深色里晃,模模糊糊的。
中午回到家的时候我妈坐在院子里剥花生。她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是一堆花生荚,她一个一个捏开,把花生米抠出来丢进旁边的碗里。动作很慢,手指有点僵。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小凳上,伸手抓了一把花生荚帮她剥。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剥。花生壳咔咔的声音在院子里响着,断断续续的,中间隔很长时间。
剥了大概一碗的功夫,我说:"妈,我去银行查了一下。我哥这些年在攒钱,攒了三十六万。他把钱转到了咱爸那张卡上。"
我妈手里的花生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停在一颗花生荚上,捏着中间的棱,半天没使劲。
"他给一个北京的学生转了三年生活费,"我说,"一个月一千五,转了三年。走之前把剩下的三十六万全转给那个学生了,说让人家考研用。"
我妈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你哥从小就这样。心善,看见谁可怜就想帮一把。小时候村里有人家盖房子揭不开锅,他把自己的零花钱全掏给人家了,回来跟我说妈我钱丢了。"
她继续剥花生,动作比刚才更慢了:"你爸活着的时候老说他,心太软,将来吃亏。他爸走了以后他把这话记住了,什么事都不跟人说,怕别人替他操心。"
"那卡里的钱还在,"我说,"除了转给学生的那些,还剩不少。"
我妈把剥好的一把花生米放进碗里,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你留着吧,你哥给你的。你爸走了以后他就老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得有人照应。他说妈你放心,小远有我呢。"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我手里的花生壳被我攥碎了,碎片扎在掌心里,麻麻的疼。我低头看了看,松开手,碎壳簌簌地落进搪瓷盆里。
"他还清了咱爸的债,"我说,"咱爸当年找他借的那两万三,他还了十二年。连本带利,全存在咱爸的卡上了。"
我妈的手停了下来。她把手里那颗花生放在盆沿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很久没动。
然后她轻声说:"你爸走那年,跟你哥借过钱。我知道那回事,但不知道借了多少。你哥从来没跟我说过。"
"两万三。"我说。
我妈点了一下头。她的下巴在抖,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年你哥才十九岁。你爸走了以后,家里欠了一屁股债,修车铺眼看就要关门。你哥一个人跑去郑州找亲戚借钱,借了一圈,借回来八千,回来跟我说妈你别愁,有我呢。"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还在说:"他那时候才十九岁,高中刚毕业。本来是打算去郑州学汽修的,学费都看好了。你爸走了以后他没再去提这事。"
她站起来,端起剥好的花生米往厨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他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她推门进去了。我坐在槐树底下,搪瓷盆里还剩下一半没剥的花生荚。风继续吹着,树叶子哗哗响,隔壁院子传来狗叫的声音,远处有摩托车突突突地驶过。
什么都没变。我哥不在了,但什么都没变。
我低头把那半盆花生剥完了。一颗一颗的,壳捏开,米抠出来。剥完最后一颗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我端着碗进了厨房,我妈正在灶台前面烧火做饭,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白气升起来把她的脸遮了一半。
我把花生米倒进旁边的碗里,她回头看了一眼说:"放着吧。"
我站在灶台旁边,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深深的。她以前不这样,以前她脸上没这么多皱纹,走路带风,说话嗓门大。这几年她老得很快,尤其是去年到今年,头发白了大半。
"妈,"我说,"我明天回北京了,请了好几天假了。"
她背对着我,拿勺子搅着锅里的东西,嗯了一声:"回去吧。你哥的事办完了,你也得上班。"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声音很大。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佝偻的背,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我哥的屋,坐了一会儿。屋里的香已经撤了,照片还挂在墙上,我嫂子说明天再摘。我坐在床沿上,面朝着那张照片。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片上他的嘴角还是带着一点笑,眼睛里有一点累。
我对着那张照片坐了很久。想说的话很多,但一句都组织不起来。最后我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哥,你那三十六万,我一个子儿都不要。我给小宝留着上学,给顺子开铺子。你放心。"
照片上的人没有回应。他一直是那个表情,带着一点点笑,带着一点点累。
我站起来,伸手摸了一下镜框。玻璃是凉的,我的指腹在上面印了一个模糊的印子,凑近了能看出来是个指纹的形状。
我缩回手,转身出去了。
第四章 旧账
出殡那天早上飘了点小雨。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三婶就来敲门了。我睁开眼,屋里的光还是灰的,窗帘缝外面是铅灰色的天。雨声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像有人用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
我坐起来穿衣服。衣服是前几天从北京带回来的那身,黑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我本来没想过自己会穿着这身衣服送他走。
堂屋里已经有人了。三婶和二舅妈在摆供品,我妈坐在沙发上,穿着那天那件灰蓝色旧棉袄,头发梳过了,整整齐齐的。她看见我出来,点了一下头,眼神是空的。
我嫂子抱着小宝从里屋出来了。小宝穿了件白色的上衣,领口别了一朵小白花。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大概感觉到气氛不对劲,一直安安静静的,趴在他妈妈肩膀上不吭声。
殡仪馆的车八点半到。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后面是封闭的车厢。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发动机没熄,突突突地响着。司机下来跟三舅沟通,三舅点头,回头招呼人。
抬我哥出去的时候用的是他平时躺的那块门板,上面盖了一层白布。我站在旁边看着,四个帮忙的人分别抬着四个角,步子很慢,从堂屋门口抬出来,穿过院子,走向院门口那辆白色的车。白布下面是一个人的形状,头在左边,脚在右边,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
我妈扶着门框站着。她没哭,眼睛一直跟着那幅白布移动,嘴巴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但没出声。白布被抬上车厢的时候她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
我嫂子站在里屋门口,怀里的小宝突然喊了一声:"爸爸!"
他大概认出了白布下面那双鞋。那双鞋是我哥常穿的棕色皮鞋,鞋头磨得有点旧了,但擦得干净。小宝伸手指着那辆车,又喊了一声:"爸爸去哪了?"
我嫂子把他搂紧了,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肩膀上。小宝的声音闷在她怀里,还在问:"爸爸去哪了?妈妈,爸爸去哪了?"
我嫂子没回答。她抱着小宝,头低着,肩膀轻轻地抖。
车门关上了。白色面包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它拐过街角。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水泥路,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雨还在下着,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灵堂拆了。照片摘下来装进一个纸袋里,香炉收起来,桌上的供品撤了。半个上午的时间,我哥住了十几年的屋子就变回了一间普通的房间,床还在,衣柜还在,墙上的字还在,但感觉不一样了。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剩下一个空壳。
下午从殡仪馆回来,骨灰盒是我捧着的。深褐色的木盒子,比我想象的小,两只手就能托住。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人。
从殡仪馆到墓地的路上我坐在面包车后排,骨灰盒搁在膝盖上。路不好走,车颠得厉害,我两只手护着盒子不让它滑下去。盒面是凉的,光滑的漆面贴在我的掌心里,触感很细。
墓地在我爸坟的旁边,两个坑挨在一起。下葬的时候顺子来了,他穿了件干净的工装,袖口还是黑的,但衣服明显是洗过的。他蹲在坑旁边帮忙填土,一锹一锹的,动作很轻,土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填到一半他站起来,用袖口擦了一下脸,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然后又蹲下去继续填。
我妈站在旁边。从始至终她没哭,眼睛一直是干的。骨灰盒放下去的时候她往前走了一步,看了看那个坑,然后退回来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件她已经预想了很久的事情。
我站在她旁边,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潮湿气,混着泥土的味道。山坡上的草已经绿了,一片一片的,我爸坟头上的草更高,绿油油的,在风里摇。
往回走的时候我走在最后。下山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两座坟挨在一起,我爸的坟头草已经很高了,我哥的坟上还是新土,黄褐色的,在雨后的光里泛着湿漉漉的亮。
我爸走了二十年。我哥替他还了二十年的债,养了二十年的家。
他现在可以歇了。
下山的时候顺子走在旁边,手上还沾着土,他拿裤子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走了一会儿他说:"你哥那辆桑塔纳修好了,昨天我给人家送回去了。车主问陈师傅咋这么多天没见,我说他出门了。"
我说:"修车铺你打算怎么办?"
顺子沉默了一会儿:"先开着吧。你哥在的时候接了好几个活,有几个还得保养换件,我总得给人弄完。"
"铺子你接着干,"我说,"算我跟你合伙,你出技术我出钱。铺面的租金水电从账上走,收入你拿七我拿三。"
顺子看了我一眼,笑了。"你算了吧,你那点工资扣完房租还剩多少我心里没数?"
这句话他说出口之后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用鞋底碾了一下路上的石子,说:"这话是你哥以前说我的。有一回我说想给他涨工资,他说你算了吧,你那点工资扣完房租还剩多少我心里没数。"
他走了几步又说:"你哥那个人,记性特别好。谁对他好他都记着,一分一毫都记着。"
我不说话了。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顺子骑电动车走了,我要回家。我们分开的时候他说下午来家里吃饭,我说好。
那天下午家里摆了两桌席,来的人都是镇上和附近的亲戚、邻居。三婶和二舅妈忙里忙外地端菜,我妈坐在主位上,有人敬酒她就端起来抿一口,放下。她一直没怎么说话,但有人跟她说话她就应,声音还是平的,条理清晰的,跟正常时候没什么两样。
我坐在旁边那桌,跟顺子和几个我哥的同学坐在一起。他们喝酒,我不喝。刘凯也在,就是郑州那个高中同学,他专程从郑州赶回来的。他端着酒杯过来敬我,说:"你哥上个月还给我打电话,问我王主任那边手术排期怎么样。我说排着呢,让他等通知。他说好,不急。我说你早点做早点好,他说等忙完这阵子。"
刘凯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酒气冲上来,他的眼圈红了:"他说的忙完这阵子,就是忙完你的这阵子。"
我没说话,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
席散了以后我帮忙收拾桌子,碗碟摞起来端进厨房。三婶在灶台前洗碗,腰上系着围裙,头也不回地说:"小远你去歇着,这些我们来弄。"
我说没事,顺手把桌子擦了。擦了第三遍的时候我妈从外面进来了,站在厨房门口说:"小远,你过来。"
我跟着她走到堂屋。她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我坐下。
"明天回北京?"她问。
我说嗯,明天上午走。
"票买了?"
"买了。"
她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她递给我说:"这上面的钱是你哥转给我的,他每个月给我打生活费,我花不完,攒了一些。你拿着,在北京用。"
我看了一眼存折上的数字,三万二。我推回去说:"妈,你自己留着。我有钱。"
她又推回来:"你拿着。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你一个月房租就多少钱我清楚。"
我接过存折,折好放进口袋。"那我先替你存着,你要用跟我说。"
她点了点头,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塑料袋,是我从面馆拿回来的那个,里面装着降压药和处方单。她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说:"这个你拿走吧。"
"妈——"
"放我这儿我看着难受。"她说,"你带走,搁你那儿。"
我把塑料袋拿起来,里面的药盒硬邦邦的,隔着塑料袋摸得到轮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雨早停了,窗外有月亮,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还是照在那条裂缝上。我侧躺着看着那道光,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爸走的那年。那年我十四岁,刚上初二。我爸是从查出病到走一共四十五天,那四十五天里我哥没去修车铺,他天天守在医院。后来我爸走了,他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是青的。我妈哭得站不住,他扶着我妈坐下,自己去张罗后事。
他那时候十九岁。他站在院子里跟来吊唁的人说话,一条一条地安排,声音沉稳,逻辑清楚。没人看出来他前一天晚上闷在枕头里哭了一整夜。
后来我上高中,住校。每个星期回家他都往我书包里塞钱,有时候五十有时候一百,塞完就走。我问他哪来的钱,他说修车铺最近生意好。其实我知道修车铺那时候一个月挣不到两千,他给我一百,他就少花一百。
有一回冬天,我放学回家看见他在修车铺里修一辆货车,手冻得通红,螺丝刀都握不稳。他哈着气暖了暖手,又接着拧。我在门口站了半天,他抬头看见我,笑着说:"放学了?去对面吃碗面,我一会儿来。"
我没去吃面,我站在门口看他修完那辆车,从下午五点多修到晚上八点,天早就黑透了。修完了车主给他二百块钱,他把钱揣进口袋,站起来搓了搓冻僵的手,出来看见我还在门口,愣了一下:"你咋没去吃?"
我说等你一块。
他笑了笑,把修车铺的卷帘门拉下来锁好,带着我去对面面馆吃面。他那天要了一碗大份的,加了个荷包蛋,把蛋夹到我碗里。我说你自己吃,他说我不爱吃蛋。我知道他爱吃,他只是想让我吃。
那天晚上的月亮跟今晚一样亮。我们蹲在面馆门口吃面,他吃得很慢,我吃得快,吃完了他还在慢慢挑面。我等着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地上,瘦瘦的一条。
那时候我觉得他永远都会在。等我放学,等我吃面,等我回家。
现在他不在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伸手又摸了一下那行圆珠笔写的电话号码。沙沙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我想我哥写这行字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一个晚上,他坐在床上靠着墙,随手拿一支笔就写上去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走得这么早,所以什么都没准备好。
我也没想到,所以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第五章 手机
我哥走后的第三天,我在他的手机里找到了更多东西。
之前我只翻了微信和短信,那天晚上我把手机里的每一个文件夹都打开看了一遍。相册里有几百张照片,大部分是小宝的:小宝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小脸,小宝第一次走路歪歪扭扭的样子,小宝三岁生日那天戴着小皇冠吃蛋糕,鼻尖上蹭了一团奶油。还有几张我妈的照片,她在院子里择菜,她在厨房做饭,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打瞌睡。还有一张是我嫂子的侧影,她站在修车铺门口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
我自己的照片只有两张。一张是我大学毕业那天的,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拍的,我发在朋友圈里的照片,他存了下来。另一张是我去年过年回家的,坐在堂屋里吃饺子的抓拍,我刚咬了一口饺子被烫到的表情,很丑。
他连我丑的照片都存着。
照片底下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重要"。我点进去,里面是几张截图:一张是他的银行账户余额截图,日期是去年秋天,余额三十一万多。一张是我妈的低保证明照片,他大概是帮她办的。一张是我的租房合同照片,是我去年换房子的时候发给他看的,他也存了。还有一张是宋晓阳的录取通知书照片,上面印着北京一所大学的名字,录取专业是计算机科学。
他把这些都存着。他手机内存不大,这些照片占了将近一半的空间。但他一张都没删。
相册翻到最后,有一张录像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拍的。他坐在修车铺门口的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旁边是小宝在玩玩具车,他把镜头对着小宝拍了一会儿,然后转过来对着自己,说:"录个视频留个纪念。"
他在视频里看着镜头,笑了笑说:"我是陈远志,今年三十五。这是我儿子小宝,这是我修车铺。没啥事,就是录一下,以后给小远看。"
视频很短,不到一分钟。他把手机转回去对着小宝,小宝趴在地上推着一辆红色的小塑料车,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满屋子爬。
我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我盯着屏幕上他的脸看了很久。他比照片上显老,皮肤黄,眼角的纹路很深,笑起来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心里还挂着什么事。
我退出相册,打开了备忘录。
里面只有一条。标题是"小远",底下写了一行字:
"卡在你爸那张卡上,密码是你生日。"
就一行。没有解释,没有前因后果,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他大概是花了几秒钟打完这行字就退出去了。他大概觉得这些就够了,他弟弟看了会懂。
我在那行字上盯了很久,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用最少的字,最直接的方式。
连告别都舍不得多写一个。
备忘录上面还有一个文件夹,叫"笔记",我点进去,里面是几条随手记的东西。第一条:"小宝奶粉买完了,下次赶集买,超市贵五块。"第二条:"妈降压药吃完了,要去镇上药店拿。"第三条:"面馆老板娘说下个月房租涨五十,答应了。"第四条:"刘凯说王主任那边排到五月份了,不急,再等等。"
最后一条的日期是上个月二十号:"心口疼了一上午,躺着好点。下午去顺子家歇了半天,没跟妈说。"
他没跟任何人说。
我退出笔记,点开了手机里的录音机。里面有一段录音,时长两分多钟,日期是去年十月十六号,第一次去郑大一附院的那天。我点开播放,先是一阵沙沙的声音,然后是我哥的声音:
"王主任您好,我是刘凯介绍来的,我叫陈远志。"
一个陌生的男声说:"刘凯跟我说了,你什么情况?"
我哥说:"最近半年老是心慌,胸闷,有时候干活干一半得停下来喘口气。前几个月在镇上医院查了一下,医生说可能心脏有问题,让我来大医院看。"
男声说:"行,我给你安排一个心脏彩超,查一下看看。你之前有没有过突然晕倒的情况?"
我哥沉默了几秒说:"有过一回,去年夏天在修车铺里,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栽了一下,大概几秒钟就醒了。我以为是中暑,没当事。"
男声说:"你这种情况不能拖,查完了要是真有毛病得早治。"
录音到这里沙沙响了十几秒,然后我哥说:"行,谢谢您王主任。我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
录音结束了。他没有跟任何人商量。他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另外还有一段录音,是今年三月份的,复查那天。时长只有四十多秒,我哥的声音很小,像在走廊里打的电话:
"王主任,我是陈远志,上次在您那儿查过。报告出来了,您帮我看看?"
那边说什么听不清,我哥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嗯,我知道。扩张型心肌病,恶化了是吧。行,我懂。手术的话要多少钱?"
停了很久,他说:"三十五万?这么贵。医保报多少?自付大概二十万是吧。嗯,好,我知道了。我再考虑考虑,谢谢您。"
然后是挂断的声音。录音结束。
我把手机锁屏搁在枕头边上。屋外很安静,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我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打开那段录音重听了一遍。
"我再考虑考虑。"
他在考虑什么。他在考虑把钱留给谁。他在考虑他走了以后谁替他照顾他妈,谁替他养小宝,谁替他管修车铺。他唯一没有考虑的是他自己。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屏幕扣在被子上。暗下来的房间里只剩下路灯的光线,在天花板上晃着一道昏黄的亮。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比前几天都亮。我坐起来穿衣服的时候看见床头柜上那个塑料袋,降压药和处方单还在里面。我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药盒上的标签清清楚楚,"陈远志,每日一次,一次一片"。
他最后那天中午吃完饭忘了吃。他靠到沙发上说困,想眯一会儿,然后就再没醒过来。
我攥着那盒药站了一会儿,把它放进我的书包里。
上午我去了镇上的快递站,把我哥的手机和病历本复印件寄给了宋晓阳。快递单上填的地址是北京那所大学,收件人是他的名字。我在备注栏写了一句话:"他留给你的,好好用。"
寄完快递我站在快递站门口发了会儿呆。镇上的街道还是那个样子,卖菜的老太太坐在路边,身前摆着几把菠菜和小葱,有人问价她就比划一下手指。小卖部门口的老头坐在马扎上看报纸,报纸拿倒了。对面早餐店的蒸笼还在冒着白气,一个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跑过去,嘴里叼着一根油条。
我哥以前每天走在这条街上。早上去面馆吃面,中午回家吃饭,下午再去修车铺干到天黑。他走了几千遍上万遍,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水泥地上。他每一步都在想什么呢。
我往回走的时候在修车铺门口停了一下。卷帘门开着,顺子在里面干活,我听见扳手敲击金属的声音,当当当的,熟悉的节奏。门口停了一辆新的摩托车,有人来找他修。
顺子看见我,从车底下探出半个脑袋说:"来了?"
我说:"路过,看一眼。"
他说:"你啥时候回北京?"
"明天。"
他从车底下钻出来,拿抹布擦了擦手:"晚上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在顺子家吃的饭。他租的房子在镇子西头,一间带院子的平房,院子里种着几棵葱和一架丝瓜。丝瓜藤爬满了竹架子,绿油油的,底下一朵小黄花还没谢。
排骨炖得很烂,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顺子倒了两杯白酒,我说我不喝,他也没强求,自己端了一杯慢慢抿。
"你哥以前也爱喝两口,"顺子说,"但喝得少,一次就一小杯。他说喝多了容易误事,修车不能带着酒气。有一回过年,他喝了一杯半,上脸了,整张脸通红,坐在门口跟我说了一晚上话。"
"他说什么了?"
顺子夹了一块排骨搁在碗里,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说他爸。说你看我爸走了十几年了,也不知道在那边过得好不好。说我攒的钱都给他了,他应该够用了。还说你。"顺子抬头看了我一眼,"他说小远那孩子不会照顾自己,从小就不会,吃饭糊弄,天冷了不添衣服,我得替我爸看着他。"
"他说他走了以后让我看着你点,"顺子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我当时没当回事,我说哥你才三十五,说什么走不走的。他就笑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桌上的排骨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光,在灯光底下亮亮的。我拿勺子舀了一碗汤喝了一口,咸淡刚好,我哥以前炖排骨也是这个味道。
顺子放下杯子说:"你哥这人,心里头装着一座山,但从来不让人看见。他有回半夜给我打电话说胸口疼,我骑电动车去送他上的医院,镇卫生院看不了,他又不让送市里,说太晚了折腾。最后在他自己修车铺里躺了一宿,我陪着他,天亮了他起来接着干活。"
"那是啥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第一次查出来毛病那阵子。他第二天自己去郑州看的专家。"
我端着汤碗没喝。顺子的话停了一会儿,筷子在碗里拨拉着米粒,米粒被拨过来拨过去。
"后来他跟我说,"顺子的声音低下去,"顺子,我要是有个啥事,你帮衬着小远点。他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
顺子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响声很脆。他低头看着空杯子,说:"我答应了。"
我没说话。汤有点凉了,我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碗底剩了几颗枸杞,我拿筷子夹起来吃了。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月亮很圆。镇上的路灯隔得远,有一段路是黑的,月亮的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把我的影子投得长长的。我走在无人的街上,脚步声在水泥路面上一下一下的,很清晰。
经过修车铺的时候我又停了一下。卷帘门关着,月光照在招牌上,"远志汽修"四个红字在夜色里看得不太真切,但我知道它们在。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顺子会拉开卷帘门,工具墙上的扳手会响,对面的面馆会有蒸汽升起来,一切照旧。
只是那个蹲在门口吃包子的人不会在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走到路口的时候看见我妈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大概是出来倒水。她看见我,冲我扬了扬杯子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端着杯子转身往回走,步子很慢。我快步跟上去,走到她旁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一高一矮,贴得很近。
进了院子我妈回头看了看我,说:"瘦了。回去多吃点饭。"
我说:"嗯。"
"你那房子,能做饭不?"
"能,厨房小了点。"
"那你自己做着吃,别老点外卖。外卖不干净,还贵。"
我说好。
她站在堂屋门口,月光照在她一半身上,另一半在阴影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说了句:"去睡吧。"
我转身往屋里走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低声说:"你跟你哥一样,啥事都回'好'、'嗯',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还是不吃早饭。"
我没有回头。进了屋,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屋里的影子很长。
我掏出手机,给我嫂子转了一笔钱,备注"小宝学费"。然后给顺子转了一笔,备注"修车铺房租"。然后给我妈转了一笔,备注"买菜"。
放下手机的时候,我哥的号码还在我的通讯录里,备注是"哥"。我点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后退出来,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丧期的夜晚。
第六章 面馆
回北京那天早上,顺子骑电动车送我去大巴站。
天刚亮不久,路上没什么人。顺子的电动车突突突地响着,风从耳边刮过去,凉飕飕的。我坐在后座上,手里攥着行李箱的拉杆,箱子搁在两腿中间,随着车子颠簸一晃一晃的。
经过面馆的时候门已经开了,老板娘在门口摆桌子,看见我们骑过去冲我喊了一声:"小远,下次回来来吃面啊!"
我回头冲她摆了摆手。
到大巴站的时候顺子帮我把行李箱从车上拎下来,搁在地上。他搓了搓手说:"你放心吧,修车铺有我看着。那辆桑塔纳昨天交车了,车主挺满意的。"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不?"
"忙是忙了点,但有活干总比没活干强。"他顿了顿,"你哥在的时候老说,修车这个行当,不怕累,就怕没活。有活干说明日子在往前走。"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是修车铺卷帘门的备用钥匙。"这个你拿着,以后铺子你说了算。"
顺子接过去看了看,揣进裤兜里。"行。"
他又搓了搓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了,深吸一口。烟在晨风里很快散开了,他又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圈歪歪扭扭的。
"你哥走之前那几天,"他夹着烟说,"把铺子里的账都跟我对了一遍,哪几个客户还欠着钱,哪几个零件要进货,他都跟我说清楚了。我当时还纳闷呢,说你咋突然这么仔细。他说没事,就是想理一理。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大概心里有数了。"
我蹲下去把行李箱的轮子掰正。大巴已经停在站台上了,发动机轰轰地响着,排气管往外吐着灰色的烟。司机站在车门口抽烟,等着人上车。
"那我走了。"我说。
顺子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冲我点了一下头:"走吧。到了发个消息。"
我拎着行李箱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还没开,顺子就站在车站门口的台阶上没走,两只手插在工装裤的兜里,看着大巴的方向。
车动了。我隔着玻璃冲他挥了一下手,他也抬了一下手,然后车转了个弯,他的人影从窗框里滑出去了。
大巴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是四月底的田野,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田野照得发亮。远处的村庄屋顶上冒着炊烟,有狗在田埂上跑,有拖拉机突突突地在田间作业。
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想起以前每次回家,我哥都来大巴站接我。他骑那辆旧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顶头盔,看见我下车就冲我招手。我走过去把行李箱放上车踏板,他递给我头盔说戴上,风大。我坐上去,他拧一把油门,电动车载着我们两个和大行李箱突突突地往家走。
穿过这片田野的时候,他总是骑得很慢。我问他咋了,他说看看麦子长得好不好。其实他知道我不关心麦子长得好不好,他就是想慢一点,跟我多说几句话。
他说:"今年麦子长得好,雨水够。"
我说:"嗯。"
他又说:"你那工作累不累?"
我说:"还行。"
他又说:"有对象了没?"
我说:"不急。"
他就沉默了。电动车继续突突突地往前开,麦田从两边退过去,风吹过来带一股青草的味道。他一直骑到家门口才又开口,说了一句:"到家了。"
我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田野在窗外往后退,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脸上,烫的。我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睁眼。
大巴到市里,转高铁。高铁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包搁在腿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妈发的微信:"到哪了?"
我回:"刚上高铁。"
她说:"好。到了说一声。吃饭。"
我说:"好。"
过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你哥的衣服我收拾好了,有几件新的,你下次回来带上,北京冷。"
我看着那行字,打了一个"好",又删了。然后重新打了一个"嗯",发出去了。
高铁开了。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楼房,又从楼房变成了山,最后是平原。我靠着座椅,包里的病历本硬硬地硌着腿,那盒降压药也在里面,隔着书包都能摸到方方正正的轮廓。
我把包打开,拿出那盒降压药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到北京南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地铁上挤满了下班的人,我拉着行李箱站在车厢角落,被推过来挤过去。旁边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我今天加班到八点多,饭都没吃,你帮我带个炒饭,多放点肉。哎对了,方案我改完了明天发你。"
我听着他的声音,突然想起我哥以前给我打电话也是这样。他在修车铺干活干到天黑,回家路上给我打个电话:"小远,吃饭了没?"我说吃了。他说:"吃的啥?"我说外卖。他就开始唠叨:"外卖不干净,你一个人也得做饭,买点鸡蛋放冰箱,炒个蛋炒饭也比外卖强。"我说知道了。他说:"你真知道了假知道了?"我说真知道了。他就挂了。
他每次挂电话都很快,说完了就挂,不拖泥带水。电话挂断的忙音嘟嘟嘟地响着,我听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听不见了。
出地铁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嫂子发的微信:"小宝今天问爸爸去哪了,我说爸爸出差了。他说爸爸怎么还不回来,我说爸爸去的地方很远,要很久。他说明天回来吗?我说明天不回来,要过好多好多个明天。他说那我想爸爸了怎么办。我说你想爸爸了就看看爸爸的照片,爸爸在照片里看着你呢。"
底下是一段小宝的语音。我点开,小宝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爸爸你啥时候回来,你上次说给我带奥特曼,还没带呢。你快点回来呀。"
语音很短,十几秒。我在人来人往的地铁口站了一会儿,把那段语音又听了一遍。
回到出租屋,推开门,屋里还是走之前的样子。电脑屏幕亮着,客户的消息弹了一屏,我走过去坐下来,一条一条看。改了四版的设计稿还开着,光标在最后一行字后面一闪一闪的。我看着那个光标,突然想不起来自己那天在改什么了。
我把电脑关了,去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冲下来的时候我闭着眼站着,水声哗哗的,什么都听不见。我想起小时候我哥给我洗澡,把我按在盆里拿毛巾搓背,搓得通红。我嫌疼,哇哇叫,他说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疼算什么。后来长大了,他再也不给我搓背了,每年见面也就吃顿饭聊几句就走了。
洗完澡出来我坐在床上,拿毛巾擦头发。床头柜上放着我哥的手机,他走之后我把它带回来了。我拿起来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壁纸是小宝的照片,小宝坐在超市购物车里笑,手里举着一袋薯片。
解锁进去,微信还登着。有新消息进来,是修车铺一个老客户的:"陈师傅,我车有点毛病,你啥时候有空?"
我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句:"你好,我是陈师傅的弟弟。我哥不在了,修车铺现在顺子在管,你找他。"
对方回:"啥时候的事?"
我说:"前几天。"
对方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节哀"。
我退出来,又点开了我哥和我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去年过年、前年过年、大前年。他每年过年都给我发红包,金额从八百到一千二不等,备注永远是四个字:"收着吧你。"
我点开最后一个红包,是我没收退回去的那个,一千二。系统提示"已过期退还"。底下是他发的一个"。"。
一个句号。他以前也是这样,我退回去他就不再说第二遍。他知道我不收,他就不再劝。但他下个月还会发。
我往下翻,翻到更早的聊天记录。我刚到北京那几年,他问得特别勤:"吃饭了没""天冷了多穿点""钱够不够花"。我回得很短:"吃了""嗯""够"。后来我工作忙了回得更少,有时候看到消息忘了回,隔半天才想起回一个"嗯"。他也从来不催,我回了他就继续聊,我不回他就等着。
有一回我隔了两天才回他消息。他问:"忙完了?"我说忙完了。他说:"那就好。"然后没别的话了。
他从来不抱怨我不回消息。他只是等着。等我回,等我回家,等我过上好日子。
我退出聊天记录,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窗外的北京灯火通明,我住的这栋楼在四环边上,能看见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红的白的一串串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我哥从来没看过北京的夜景。他来那次是白天,匆忙来匆忙走,连顿饭都没好好吃。他回去以后大概跟别人说"北京真大",但他不知道北京晚上什么样,不知道这个城市有那么多亮着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等着什么。
我靠在床头,从包里摸出那盒降压药放在床头柜上。药盒是白色的,在台灯底下反着柔和的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哥还活着,坐在修车铺门口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碗面在吃。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偏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说:"在北京好好过。"我说嗯。然后他把面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进了修车铺里。卷帘门在他身后拉下来,发出哗啦一声响。
我醒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斜斜的光。床头柜上的降压药还在那儿,白色的盒子安安静静的。
我坐起来,看着那道阳光发了很久的呆。
第七章 哥哥
回北京以后的第三天,我去了宋晓阳的学校。
他在校门口等我,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书包,头发有点长,脸是那种学生气还没褪干净的瘦。他看见我走过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
"远舟哥。"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紧张。
我说:"找个地方坐坐?"
他带我去学校旁边的一家奶茶店,要了两杯柠檬水。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是大学校园常见的景致: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几个女生骑着自行车从路上经过,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宋晓阳把柠檬水的杯子转来转去,吸管咬得变了形。他低着头说:"远舟哥,那笔钱——"
"说了让你留着。"我说,"我哥给你的是你的。"
"可是太多了,我不知道他攒了那么久。"他的声音很低,"他以前每个月给我转一千五,我以为他是手头宽裕才帮我的。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修车的,一个月挣不了多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宋晓阳吸了一口气:"去年冬天。我加了他的微信,翻他的朋友圈,看到他发过修车铺的照片。我问他哥你是开修车铺的?他说嗯。我说那你还每个月给我转钱,你自己够花不?他说够花,修车铺生意好着呢。其实……"
他咬了咬吸管:"我后来问过顺子。就是那个顺子哥。他说你哥生意一般,为了给我转钱,自己烟都抽最便宜的。"
我端着柠檬水没说话。杯子外面的水珠顺着玻璃壁往下淌,在桌上洇了一小滩。
"他那天给我转完钱,发短信说让我好好学,"宋晓阳的声音开始抖了,"我回他说哥我一定考上。他回了个'嗯'。然后我就再没收到过他的消息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给我看。屏幕上是我哥发的两行字:"晓阳,钱给你转过去了,三十六万。你好好考研,别让我白花这钱。哥有事要忙,先不说了。"
宋晓阳把手机扣在桌上,手背抹了一下眼睛。"他那天有事要忙。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我以为他修车铺忙。"
我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柠檬水是凉的,酸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我说,"那就考个好学校。我哥这人,给出去的钱不会往回要,但他给出去的东西你得好好接着。"
宋晓阳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他点了点头。
从奶茶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好。宋晓阳送我到校门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远舟哥,这是我以前给你哥写的信,他没回我,但他说他都看了。我觉得这东西应该给你。"
我接过来,信封鼓鼓的,里面大概有十几页纸。我揣进口袋,冲他摆了摆手说回去上课吧,他转身往学校里走了。
走在回地铁站的路上我掏出那个信封打开。里面是宋晓阳写的信,从大二开始,大概每两三个月写一封,字迹从最初的稚嫩慢慢变得工整。第一封信写着:"陈大哥你好,我是宋晓阳,谢谢你每个月给我转钱。我家里条件不好,本来打算辍学的,你的帮助让我能继续读书。"后面写他的学习情况,写他拿了奖学金,写他参加比赛得了奖。最后一封信是今年三月的:"哥,我决定考研了,考本校的计算机。你说得对,读书是唯一的路。我会努力的。"
每一封信的结尾都写着:"祝陈大哥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我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站在马路边上,风把路边法桐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四月底的法桐已经长满了新叶,绿油油的一大片,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在地上晃。
我哥看完这些信的时候在想什么呢。他可能坐在修车铺的沙发上,手上还沾着机油,一页一页地翻。他可能看完了把信叠好放进信封里,压在工具柜最底下的抽屉里。他可能想过回信,但不知道怎么写,就没写。
他就是这样的人。做了很多事,但什么都不说。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文档。标题写的是"我哥陈远志"。我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他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一天。但他为很多人活过。"
然后我开始写。写他的修车铺,写他每个月省下来的烟钱,写他存了十二年的存单,写他给宋晓阳转的三十六万,写他最后那碗面加两个荷包蛋,写他靠在沙发上说困了。
写到凌晨两点的时候我停下来,文档已经有了几千字。我保存关闭,站起来走到窗边。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的楼群亮着无数的窗户,每一扇后面都有人醒着或睡着。我哥以前也醒着,在他那间小屋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明天修车铺的活,想我的房租,想小宝的学费。
他现在终于不用想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我嫂子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小宝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本画册,画册上是用蜡笔画的一幅画:一个男人站在修车铺门口,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爸爸"。小宝的小手捏着蜡笔,脸上还有一道蓝色的笔痕。
嫂子说:"小宝今天画了一幅画,说要给爸爸看。我说明天拍给爸爸看,他说不行,现在就要给爸爸看。"
我看着那张照片,画里的修车铺画得歪歪扭扭的,屋顶是三角形的,门是正方形,门口站着的人是个火柴棍一样的简笔画,头上还画了几根头发。
我保存了那张照片,又看了很久。
第二天我去了银行,把我哥卡里的钱办好了。一部分转到了我嫂子的卡上,作为小宝的教育金。一部分转到了顺子的卡上,作为修车铺的周转资金。剩下一小部分,我开了一个新账户,名字是我妈的。
柜员办完手续递给我回单的时候问了一句:"你们家最近是不是有事?我看你这几天来好几趟了。"
我说:"我哥走了。"
她愣了一下,把回单递过来的时候又加了一句:"节哀。"
我说谢谢,拿着回单出了银行。北京早上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银行门口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看见对面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热气,有人在排队买包子和豆浆。
我走过去排队,买了一屉包子和一杯豆浆。包子是猪肉大葱的,热腾腾的,咬一口汤汁烫嘴。我站在路边吃着,想起我哥每天早上蹲在修车铺门口吃包子的样子,他也吃猪肉大葱的,吃得很快,三口一个,吃完了擦擦手就起身干活。
我也学他的样子,三口吃完一个包子,然后把剩下的装进袋子里拎着走。
往地铁站走的路上经过一个邮筒,我停下脚步。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有那个信封,宋晓阳的信。我想了想,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撕了一页纸,靠在邮筒上写了一行字:"哥,你交代的事我都办好了。你放心。"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我写完之后叠好,信封上写了三个字:"陈远志收"。然后我把它投进了邮筒。
铁皮邮筒"咚"一声吞下了那封信。我站在邮筒前面,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印在人行道的砖面上,瘦瘦的一条,像我哥以前蹲在修车铺门口的影子。
我转身继续往地铁站走。北京早高峰的人流涌过来,匆匆忙忙的,每个人都在赶路。我也在赶路,步子迈得比以前快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我妈发的微信:"早饭吃了没?"
我回了一个字:"吃了。"
她回了一个"。"。
我哥以前也这样,聊天聊到最后永远是一个句号。我妈现在也开始这样了。
地铁来了,门开了,我跟着人群走进去。车门关上的时候,我靠在车厢的角落里,闭上眼睛。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凉的。车开了,轰隆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我听见了别的声音。
是我哥在修车铺拧螺丝的声音,当当当,有节奏的。是他蹲在门口吃包子的声音,吸溜吸溜的。是他骑电动车载我回家的声音,突突突,穿过麦田,风从耳边刮过去。
我睁开眼睛。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车厢里站满了人,有看手机的,有打瞌睡的,有盯着窗外黑洞洞的隧道发呆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每个人都在往前走。
我也往前走。我哥在前面等我。
车门开了,站台到了。我拎着包走出去,阳光从站台出口照进来,白花花的,刺得人眼睛发酸。我眯着眼迎着光走出去,步子稳当,一步一步的。
外面的天很蓝,很高。几只鸽子从楼顶飞过去,翅膀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
我想起我哥最后那天中午,他吃完两碗米饭一盘青椒肉丝半碗蛋花汤,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大概终于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钱给了该给的人,话说给了该说的人,他弟弟在北京自己能撑下去了。
所以他安心地睡了过去。
我站在地铁站门口仰头看着天空,太阳晒在我脸上,热的。
我掏出手机,打开了我哥的微信聊天框。最后一条记录是他发的那个"。",三天前我退回了他的红包,他打了一个句号。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哥,我会好好的。"
然后我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显示"已送达",但我知道那边再也不会有人回了。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迎着北京四月底的太阳,继续往前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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