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6岁,实话说我不喜欢我老公。
这话我憋了二十多年,没跟任何人提过。
结婚25年,我给他戴了8年绿帽。
事情是从48岁那年开始的,到现在没断。
不是一天两天过不下去,是从结婚第三年起,我就知道这日子跟我想的不一样。
31岁那年,我是经人介绍跟他结的婚。
那时候家里催得紧,我也怕再拖下去更不好找。
见过几面,觉得人老实,不赌不嫖,有份正式工作,就应了。
从认识到办酒,前后不到四个月。
婚后头两年还好,他下班回来,我做饭,他洗碗。
虽然话不多,可家里有个男人,心里踏实。
变化是从孩子出生以后开始的。
孩子一落地,他就像完成了任务,家里的事再没沾过手。
工资卡是他婚后第三年交给我的。
每月生活费两千块左右,从那时候一直到现在。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这二十多年,家里米面油盐、孩子学费、人情往来,全从这张卡里出。
他不管钱,也不过问,好像把钱一交,这个家就跟他没关系了。
孩子小的时候,半夜发烧,我抱着孩子往医院跑。
他在床上翻个身,说一句
“你看着办”
,接着睡。
我一手抱孩子,一手举着吊瓶,走廊里坐了大半夜。
第二天早上回来,他问我一句,早饭呢。
那一刻我心里凉了半截。
不是累,是突然明白,这个人跟我不是一条心。
孩子上小学以后,我一边上班一边接送。
早上五点半起来做饭,晚上下班赶着去学校门口等。
他在单位坐办公室,回来往沙发上一躺,电视开到半夜。
我跟他商量,能不能轮流接一下孩子。
他说,你顺路。
我顺路吗?
我单位在城东,学校在城西,每天来回多骑四十分钟。
他不问,也不听。
后来我就不说了。
说了也没用,还不如省点力气。
家里的事,他看不见。
灯泡坏了,我搬凳子自己换。
水管漏了,我打电话找师傅。
有回下大雨,阳台下水口堵了,水漫进屋里。
我蹲在地上舀了半宿水,他回来踩了一脚水,说怎么不早点弄好。
我那时候才三十五六岁,心里有火,可发不出来。
日子还得过,孩子还小,我不能为这点事离婚。
再说,他也没打我,也没在外面乱来。
在别人眼里,他是个本分人。
我要说不想过了,连娘家人都得骂我不知足。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屋里有多冷。
四十岁以后,我慢慢想明白一件事:他不是坏,是压根没把我当个有感觉的人。
我高兴也好,难受也好,在他那儿都跟天气预报一样,听完就忘。
有一年我过生日,提前一天跟他说,明天我生日。
他说知道了。
第二天晚上回来,手里提了一袋苹果,往桌上一放,说今天超市打折。
我盯着那袋苹果看了半天,没说话。
他不知道我不爱吃苹果,也不知道我那天为什么脸色不好。
打那以后,我再没过过生日。
孩子上高中那几年,我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上班,晚上陪读,周末去学校送饭。
他照旧过他的日子,周末钓鱼,晚上打牌。
偶尔我累得不想动,他就说,你自己要揽那么多事。
我揽的吗?
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家也不是我一个人的。
可这话说出来,倒像是我在找茬。
后来我学会了闭嘴。
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能一句话不说。
电视开着,他看他的,我吃我的。
吃完我收拾,他回屋。
那几年我常常想,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么过去了。
45岁那年,孩子考上大学,走了。
家里一下子空下来。
我原以为会轻松些,可谁知道更难受。
以前还有个孩子需要我,现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每天回来,我们各吃各的,各睡各的。
有时候一天说不上十句话,还都是“饭好了”“钥匙放哪了”。
有天晚上我发烧,三十八度五,浑身发冷。
我躺在床上,喊他给我倒杯水。
他进来摸摸我额头,说发烧了,你自己找点药吃。
我说你帮我倒杯水。
他出去端了杯水进来,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
门一关,我眼泪就下来了。
那杯水是凉的。
我躺在床上想,要是我死在这屋里,他是不是也得等第二天早上才发现。
不是咒自己,是真觉得这日子没意思透了。
那以后,我心里就变了。
说不上恨,也说不上怨,就是觉得这个家,我不欠他什么了。
以前总想着为了孩子忍,现在孩子大了,我凭什么还要这么熬着。
48岁那年,我认识了那个人。
怎么认识的,我不想细说。
只记得那天我下班晚,在单位门口等公交,他骑车路过,问我要不要捎一段。
我犹豫了一下,上了他的车。
他骑得不快,路上问我吃没吃饭。
我说没有。
他说前面有家面馆不错,要不要去吃点。
我本来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面馆坐了一个多小时。
他听我说话,一句没打断。
临走的时候,他说,你脸色不好,回去早点睡。
就这么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后来我们慢慢熟了。
他知道我家里的事,也不多问。
就是每天早晚发个消息,问我吃了没,睡了没,今天累不累。
有时候我加班,他就在单位附近等着,送我回家。
送到楼下,他从来不上去。
我一开始也害怕,也犹豫。
我知道这事不对,对不起孩子,也对不起这个家。
可每次回到家,看见我老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连头都不抬一下,我心里那点愧疚就淡了。
人到了这个岁数,才第一次知道,被人惦记是什么滋味。
不是多少钱,也不是多大事,就是有人知道你几点下班,知道你爱吃什么,知道你哪天不高兴了。
这些东西,我结婚二十多年,从来没得到过。
我老公到现在也不知道。
他每天还是那样,上班,下班,看电视,睡觉。
有时候我回来晚,他也不问。
有几次我故意说单位加班,他嗯一声,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有时候甚至想,他是不是知道了,只是懒得管。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更凉。
可也让我更放不下外面那个人。
这8年,我没想过离婚。
不是舍不得我老公,是怕孩子知道。
孩子大学毕业后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三次。
每次回来都劝我,说妈你跟我爸好好的,别吵架。
我说没吵架。
他说那就行。
他不知道,这个家早就不吵了。
不吵,是因为没话可说。
外面那个人也有家。
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提过将来。
都知道这岁数了,折腾不起。
就是彼此陪着,能说说话,能有个惦记。
有时候想想,这算什么?
说好听点是感情,说难听点就是偷。
可这8年,我确实比前二十多年活得像个活人。
我也说不清自己图的是什么。
图他对我好?
可这好是偷来的,见不得光。
图那点温暖?
可每次回家,心里更空。
图个念想?
可这念想,随时可能断。
我只知道,每天晚上回来,有个人问我一句今天累不累,比什么都强。
可我也知道,这事要是让我儿子知道,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叫我一声妈。
那天晚上,他发消息说,下雨了,你带伞没。
我说带了。
他说,那也来坐坐吧,认认门。
我犹豫了很久。
我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可我还是去了。
出门前,我站在镜子前看了半天。
头发乱了,脸色也不好。
我理了理衣领,又放下。
我这是干什么去?
我心里问自己,可脚还是往外走。
单位老宿舍,一间房,收拾得干净。
他打开衣柜,我愣住了。
衣柜左边挂着他的衣服,右边空出来,挂了两件我的外套。
柜底垫了新壁纸,淡蓝色的。
他说,你有时候下雨天来,衣服湿了没处放。
我想着给你腾个地方。
我站在衣柜前,半天没说话。
结婚二十多年,我老公的衣柜从来不让我碰。
他说那是他的地方。
他的屋里,窗帘是新的,床单洗得干干净净。
床头放着一个搪瓷缸,泡着茶。
他说,不知道你喝什么,先泡了绿茶。
我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
他床头放着一个小本子。
我随手翻开,上面记着几行字:不吃香菜,爱喝小米粥,膝盖怕凉,生日三月初八。
我手有点抖。
我说你记这些干什么。
他说我记性不好,怕忘了。
我问他,你记这些,图什么。
他说不图什么,你来了,总得让你舒服点。
那晚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下楼的时候,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脸上是凉的。
我知道我不该去。
可那个小本子,那半间衣柜,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回家路上我想,要是这二十多年,有人这样记着我,我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我也知道,走到今天这一步,怨不得别人。
是我自己选的。
回到家,灶台上堆着昨天的碗。
水池里泡着锅,油花浮在水面上。
我老公坐在客厅看电视,头也没回。
我说,碗怎么没洗。
他说,等你回来洗。
我弯腰洗碗,腰一阵一阵地疼。
上个月我跟他说,衣柜门掉了,你修修。
他说改天。
改天到今天,也没修。
我擦灶台的时候,听见他在沙发上打呼噜。
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大。
我站在厨房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保姆。
每月2000块钱,他工资卡交给我,家里开销都从这里出。
我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他从来不问够不够,也不问累不累。
那2000块钱,好像就是他对这个家全部的话。
我老公不是不会干活。
他修过电扇,换过灯泡,给儿子装过书桌。
就是家里的事,他一样都不碰。
他说,那是女人的事。
我洗完碗,又去看了看那个衣柜门。
门歪着,合不上。
我伸手推了推。
想起他屋里的那个衣柜,垫着新壁纸,腾得整整齐齐。
一个男人,愿意给一个外人腾半间衣柜。
自己的丈夫,连个门都懒得修。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小本子。
三月初八,我自己都快忘了的生日,他记着。
我老公的呼噜声从隔壁屋传过来。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我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过了大概半个月,他给我发消息,说这几天别来了。
我问怎么了。
他说,老伴从老家来城里看病,住我这儿。
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几天,他又发消息,说老伴查出了病,要住院。
他说,我得照顾她,这段时间顾不上你。
我说,你忙你的。
放下手机,我坐在床边,忽然发现自己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他照顾老伴,天经地义。
我算什么?
我连个身份都没有。
那8年,我以为自己被人惦记着。
可到了这时候我才明白,我也是个等着的人。
等他忙完,等他老伴好起来,等他想起我。
我想起那个小本子,想起那半间衣柜。
那些东西是真的,可也是脆弱的。
他老伴一来,那些就都得收起来。
我图了8年的那点温暖,原来也是借来的。
那几天我心神不宁。
做饭忘放盐,洗碗打碎了一个盘子。
我老公听见响动,从客厅探出头看了一眼,说,你慢点。
然后又回去看电视了。
就这三个字,我站在厨房里,眼泪差点下来。
不是感动,是觉得可笑。
他连我为什么打碎盘子都不问。
我翻出手机,想给他发消息,问他老伴什么病。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以什么身份问?
他家里的电话,我一个号码都不知道。
又过了几天,我回家,看见我老公蹲在衣柜前,手里拿着螺丝刀。
那个歪了一个月的门,他正在修。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拧了半天,螺丝滑了,又换了一颗。
我说,你怎么想起修了。
他说,门歪着,看着别扭。
他修了半个小时,总算把门装正了。
站起来拍拍手,说,好了。
我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他。
我想说,你早干什么去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二十多年前,他要是有这一回,我可能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
可这世上没有“早干什么去了”这回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修好的柜门。
木头是新换的,颜色比旁边深一块。
就像这个家,看着是好的,细看全是补丁。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问我一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说没有。
他说,你脸色不好。
我说,没事,就是累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我躺在床上,手机亮了。
是他发来的消息:今天累不累。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
我把手机扣过去,想起儿子上次回来劝我的话。
他说,妈,你跟我爸好好的。
我闭上眼睛,知道这辈子就这样了。
两头都空。
那几天我没回他消息。
手机放在床头,亮了就按掉,再亮再按掉。
我照常买菜做饭,把家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我老公看我擦得勤,说,你这是闲得。
我没搭话。
过了大概一周,他打来电话。
我正坐在阳台上择豆角,手机在围裙兜里震。
我摘完最后一把豆角,才接起来。
他问,你睡没。
我说,没呢。
他停了一下,说,她回老家了,刚送上车。
我嗯了一声。
他说,这几天没顾上你,别多心。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手指在豆角上慢慢掰着。
他又说,她这病不是三五天,总得安排。
我说我知道。
说得很轻,像说今天天凉一样。
他大概听出什么,半天没吭声,然后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说没有,你该照顾的照顾,我没事。
放下手机,我把豆角倒进盆里,看着水龙头下头的水花溅起来。
我发现自己一滴眼泪都没有。
又过了几天,他约我出去。
就在离我们家两站地的小公园,下午人少。
我去了。
他瘦了些,脸晒得黑。
他坐在长椅上,递给我一瓶水。
我没接。
他把水放在我们之间,说,你瘦了。
我笑了笑,说,这岁数,胖瘦都一样。
他看着我,说,我知道你委屈。
我说,不委屈。
他说,她以后可能住城里多些,老家看病不方便。
我问他,以后怎么办。
他低下头,搓了搓手,说,我也难。
我等着他往下说。
他说,家里要有人,孩子又不在身边。
我嗯了一声。
他又说,我欠你的。
我摇头,说,你不欠我。
我说的也是真话。
这8年,没人拿刀架我脖子上。
风把树叶子吹得哗哗响,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先走了。
他跟了两步,叫了我一声。
我没回头。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他说的
“以后”。
他把以后给了老伴,给了孩子,给了那个家。
我站在外头,连问一句
“那我呢”
都显得多余。
我回了家。
我老公已经下班回来,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我换鞋,去厨房倒水。
他说,你今天没买菜。
我看了看冰箱,确实空着。
我说,我现在去。
他说,算了,下点面吧。
我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后脑勺。
这么多年,他连我哪天没买菜都看得见。
可我那天在公园里,走到半路就想坐下,他看不见。
第二天我发了烧。
三十八度一,浑身发冷,躺在被子里不想动。
他早上起来,看我没起,问,你怎么了。
我说,有点烧。
他走过来,伸手摸我额头,说,是烫。
然后他翻抽屉找药,又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说,你歇着。
我嗯了一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中午我回来给你带饭。
我听着他关门,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又开始发烧,浑身疼得厉害,可心里反倒清醒。
他愿意拿药,愿意带饭,就是不会问一句,你心里头到底压着什么事。
中午他真回来了,带了一碗粥两个包子。
我坐起来,说,你不忙吗。
他说,回来看看你。
我接过粥,没再说话。
他坐在旁边,看着我吃。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红红的,像没睡好。
我想了想,还是没说话。
他忽然说,儿子今早打电话,问你最近好不好。
我勺子停了一下。
他说,我说你有点感冒。
我说,那你怎么不让我接。
他说,你在睡,我没叫他。
我低下头,心里乱起来。
他又说,儿子说要回来几天。
我问,什么时候。
他说,就这两天,说调休,正好回来看看。
我端着碗,没吃出味道。
儿子要回来,我忽然觉得害怕。
他上次回来,坐在沙发上说,妈,你跟我爸好好的。
当时我当他是随口嘱咐。
这次他还没到,我已经心虚。
第二天下午,儿子到家。
他瘦了些,头发理短了。
我把菜端上桌,他进来帮我拿碗筷。
我老公坐主位,儿子坐他右手,我坐左边。
三个菜,一个汤,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吃到一半,儿子说,我谈了个对象。
我抬头看他。
他说,快一年了。
我老公停下筷子,说,带回来看看。
儿子说好。
我问他,姑娘干什么的。
他说,在银行。
我点点头。
饭桌上又安静下来。
电视里在唱一首老歌,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儿子低头吃饭的时候,我看着他额头上那道印子,想起他小时候放学跑回来,书包带子断了一边。
那会儿家里也这样,电视开着,我不说话,他爸也不说话。
晚上我老公去洗碗。
儿子坐在客厅陪我。
他忽然压低声音问我,妈,我现在结婚,你跟我爸是什么意见。
我说,你能定就行。
他看着我,说,我不是问这个。
我抬头。
他接着说,我小时候就记得你总不说话。
现在回家,看你还是不说话。
我笑了笑,说,妈这辈子就这样。
他低了下头,没再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我怕我以后也这样。
我喉头紧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回房以后,我收拾茶几上的水杯。
手碰到杯壁,还是温的。
我坐在儿子刚才坐的位置上,外头的路灯从窗户照进来,在墙面上切成两半。
一半亮着,一半黑着。
就像我现在这个人,一半坐在家里,一半不知道落在哪里。
第二天下午,儿子出去见朋友。
家里只剩我和我老公。
他把电视关小,问我,你这阵子到底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他说,你总走神。
我看向阳台,说,岁数到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说,你要不愿意说,我不问了。
我看着他的背。
我想说,我不是不愿意说,是这二十多年,你从来没接住过。
可话到嘴边,我又咽下去了。
儿子走那天,我去车站送他。
他站在检票口回头说,妈,到了给我说一声。
我说,你也是。
他进站以后,我还站在原处。
人群从我身边过去,有人扛着包,有人牵着孩子。
我忽然觉得腿软,扶了一下旁边的栏杆。
他长大了,知道说
“到了给我说一声”。
可越是这样,我越怕他知道他妈做过什么。
儿子走的第五天,他发来消息,说,明天上午你有空吗,我去你那边。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我去了他那里。
还是那条小巷,那栋楼。
他开门时,门口的鞋架上摆着两双女鞋,一双旧的,一双新的。
我没问。
他让我进去,给我倒了杯水。
我坐在沙发上,看见那半间衣柜的门关着。
他坐我对面,搓着手,半天说,我有些话,想了很久。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我老伴这病,不能再折腾。
我点点头。
他说,孩子打电话来,让我们以后搬到一起,他好照顾他妈。
我问他,你自己的意思呢。
他说,我想了想,也对。
我把水杯放下,问他,这是要散了?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说,我们本来也见不得光。
我笑了一下,没出声。
屋里静得能听见水杯里茶凉下去的声音。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说,你早这么想,我就不来了。
他拉住我的手腕,叫了我一声。
我抽回手,说,别叫了,叫了更不是滋味。
我开了门下楼。
他追到楼梯口喊,你慢点。
我没停。
走到楼下,风一吹,脸上凉得很。
我摸了一下,全是泪。
我站在巷子里,抬头看那扇窗户。
灯还亮着,可他没再追下来。
我走到公交站,车一直没来。
我摸出手机,看见他发来几条消息,最后一句是:你回去告诉我一声。
我把对话框删了,手机揣进兜里。
车来了,我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外的街景像被人卷起来一样,一段一段往后退。
我在我们那站下车。
天已经擦黑。
我慢慢走到楼下,看见客厅的灯亮着。
我掏出钥匙,转开锁,门没反锁。
我老公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两个菜,都凉了。
他抬头见我回来,说,吃饭没。
我说,没。
他起身把菜端进厨房热。
我站在门口换鞋,手在鞋柜上停了一下。
我想起那个鞋架上的两双女鞋。
又想,这个家二十五年的鞋柜,从来都是我收拾。
吃完饭,我洗碗。
他在客厅看电影,声音开得不大。
我擦干手走过去,说,今儿个还行。
他侧过脸说,你脸色差。
我坐在沙发另一端,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问他,儿子懂事这些年,我们是不是也没给他看过一个像样的家。
他盯着电视,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咱不都这么过来的。
我看着他,想发火,又觉得没有力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我老公的呼噜声从隔壁屋传过来,跟过去二十多年一个样。
我翻了个身,手机就在枕头边。
我没再看。
也没回那条消息。
我知道,那头已经没了。
这头,也从来不是我的。
我五十六了,还能走到哪儿去?
说实话,我也说不清自己图的是什么。
只知道每天晚上回家,有个人问我一句今天累不累,比什么都强。
可我知道,这事要是让我儿子知道,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叫我一声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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