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三个钟头我到底是在跟谁说话。我爸早上在厨房甩了这么一句,我正刷牙,牙膏沫差点咽进去。什么大小姐,什么相亲,我压根不知道有这回事。他说人家家里跟他一个老同事认识,趁同学聚会安排见的,没提前告诉我,怕我跑了。我站在洗手间门口,牙刷含在嘴里,突然觉得昨晚那顿饭不是同学聚会,是我一个人的面试。
那个姑娘确实坐我旁边。我一开始以为她是哪个同学带来的朋友,因为没人跟她搭话。整桌人喝到第二杯的时候,她已经自己剥了半天花生,盘子里一堆壳。她挺胖的,穿件深色衣服,头发扎得紧,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承认我先注意到的是她的体重。这没什么好装的。人坐一桌,眼睛先扫过去的就是这些,胖的瘦的,穿什么样的,开什么车来的。你说这叫肤浅,可那时候脑子里就那么转的,快得很。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想跟她聊。我是嫌那桌吵。几个混得好的同学声音一個比一個大,聊房子聊项目聊孩子上哪个学校,我插不上嘴。我扭头看旁边,她也看着前面,两个人都像坐在人堆里的哑巴。我就问了一句,你是哪个班的。她转过头,说我不是你们同学,我替我表哥来的。我当时也没细想,就觉得这姑娘挺不容易,替人凑个局,结果没人理。
后来就聊开了。不是那种多深的聊,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她说她今天本来不想来,她表哥临时有事,非让她顶上。我问她做哪一行,她说帮家里管点事。我以为是超市那种。她自己也没细说,我就没再问。我们聊到桌上的菜难吃,聊到这家饭店以前是个网吧,聊到谁谁谁喝多了又开始吹牛。挺轻松的。我甚至觉得,跟她说话比跟那帮同学说话舒服,她那眼神不躲,听你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你。
但我得承认,中间有一阵子我也有过想法。就是那种,我为什么不去跟那边几个热络的人多喝两杯,非在这儿跟一个没人理的胖姑娘耗着。这个念头起来过,真的起来过。后来我想,算了,酒也喝了,话也说了,走开反而难看。你看,我不是什么好人。我的耐心有一半是怕尴尬。
现在回头想,整桌人为什么不理她?不是因为她是集团大小姐,没人知道她是谁。他们不理她,就一个原因,她胖,她普通,她看上去没什么用。同学聚会这种场合,早就变了味儿。说得好听叫叙旧,说得难听就是资源盘点。谁混好了,谁对象体面,谁孩子有出息,排着队的显摆。没人会花时间考看看一个不发光的人。我那天陪她聊天,在他们眼里可能就是我一如既往的不合群,所以他们更不叫我。
可她怎么就满意了呢?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就因为我在她旁边坐了三个小时,听她说了些鸡毛蒜皮,没打断,没看手机,没找借口换位子。她说她满意。这标准低得我心里发毛。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几年相亲没断过,家里安排的,朋友介绍的,都冲着她家那点产业去。一个个装得热乎,其实心里算盘打得啪啪响。她胖,她看得出来,人家眼里的嫌弃藏不住。她那天故意穿旧的,报了个假身份,就坐在那儿看谁会把她当个人。结果整桌人,就我一个。
可我这一个也站不稳。如果她不是显胖,是特漂亮,我会不会聊三个小时?可能不会。我可能不敢。我可能会觉得她有距离。所以我的主动有一部分是因为她看上去无害。这算什么呢。算不算另一种看人下菜碟。我陪她,不是因为我高尚,是因为我在那桌也待不住,我需要一个人说话,而她刚好在旁边。我把这当成一个随手的善意,结果被对方当成了稀缺品。这中间差的不是身价,是整桌人一块儿给这姑娘上的课,我不过是没跟着踩。
我爸乐坏了。他那点心思不难猜。他觉得我这是走了运,没花心思就成了。他还说,人家家里就一个女儿,你好好处处。我听着这话,心里特别扭。好像我昨晚那三小时是什么投资,现在到了拿分红的时候。我要不跟人家处,就是不识抬举。可我根本不知道她是集团千金。我甚至没存她的号码,微信还是她主动扫的我。现在手机里躺着一个头像我点开都费劲的对话框,不知道第一句该发什么。
你说我后悔吗?也不是后悔。就是觉得这事儿被两边的长辈一解释,全变味了。我陪她说话,本来没图什么。现在我爸这么一讲,我那仨小时就成了有目的。关键是,这个目的不是我定的,是他们后来加上的。我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因为真要继续下去,我就是冲着她家去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有时候我在想,她到底看上我哪一点。那晚我说的话没什么水平,还开了几个不过脑的玩笑。我甚至有一次把她面前的水杯碰洒了,裤腿湿了一片。她也没生气。可能是她见的假笑太多,碰上个手忙脚乱的,反而觉着真。也可能她压根没看上我,只是跟家里说这人不烦。她那句“挺满意”,到我爸嘴里就变成了天大的事。
这世界对胖姑娘的恶意是真多。坐地铁,旁边有空位也不坐;试衣服,店员嘴撇得老长;吃饭多吃一口,都有人提醒。这些破事堆起来,能把一个人弄得又厚又硬。可那天晚上她没抱怨过一句。我回想起来,反而是我自己在那说工作没劲,生活没意思,她听完说,你还能说这些,说明你还没垮。我当时没懂。现在想,她的日子可能比我难多了,可她还在那儿听我发牢骚。
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学看人下菜碟的?我小时候不会这样。看见谁推车上坡就上去帮一把,不管他穿什么。后来上班,应酬,听领导说话,眼睛慢慢就学会先扫穿着,再扫手表,最后决定要不要递烟。这套东西没人教,全是自己看会的。那天我以为自己破了这套,把她从“不值得搭理”那栏里拎出来。结果人家站在我面前,我才知道,自己那点不看外表的劲儿,也是另一种挑选。
接下来怎么办,我真没想好。不联系,显得我怂,还辜负人家一番好意。联系,又像是我爸嘴里说的那样,冲着好处去的。我甚至觉得,她家那么有钱,我要是没点家底,进去了是不是也得天天看人脸色。这些念头很俗,可我一个普通人不想这些是假的。我早上刷完牙,打开窗户站了好一会儿。对楼有户人家在晒被子,拍得啪啪响。
我把手机从兜里摸出来,想给我一个关系还行的同学发消息,问问他怎么看。字敲到一半又删了。这事儿跟谁说都像炫耀。再说谁能给我出主意,他们只会说我傻,有人把饭喂到嘴边还不吃。我都能想到那语气。所以我谁也没说。这事儿就憋在肚子里,像一把钥匙,硌得慌。
可我又忍不住琢磨。整桌人如果知道她是谁,那盘花生米会有人抢着剥,酒会有人抢着倒,她面前那个碰洒的水杯都不用她自己抬手收拾。可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看见一个胖姑娘。我那晚的耐心,不过就是没被那个开关控制住。可这有什么用?人家大小姐要的是不以身价论她的人,我碰巧当了一回。但这个碰巧能撑多久。要是真在一起,我知道了她的底,还能不能像那晚一样说话不经脑。
想多了就烦。我觉得现在的人都被身份这个东西牵着走。身份像件外套,脱了外套,谁还认识谁。同学聚会就是外套展销会。我那天没穿什么好外套,她也是。两个没外套的人坐一块儿,反倒真说了几句人话。但这不代表什么。可能明天她换回那身贵外套,我穿上我上班那件旧羽绒服,我们再见面,空气就又不对了。我害怕的是这个。
她家里人对我满意,我家里人乐疯了。两头的家长像谈生意一样,把孩子的事定了个开头。我成了推上去的棋子。这棋我下不下,他们都摆好了。我爸岁数大了,退休金不高,身体也一般,他那种高兴里还有一层,就是觉得我这次要是成了,后半辈子能轻松点。我知道他为我好。可这好沉得要命,压得我说不出一句“我不去”。
我也不完全是不愿意。那姑娘挺好。真的挺好。跟她说那三个小时,我没觉得累。这年头跟人说话不累,已经很难得了。可就是因为这个,我才更怕。怕自己把这点难得的东西,拿去跟门槛、跟产业、跟两家的面子做交换。换到最后,那三个小时成了我们之间最干净的一笔账,后面全是糊了边的账本。
我关掉水龙头,听见我爸在客厅翻报纸。他什么也没再说。可能他觉得这事已经成了大半。饭桌擦过了,茶杯搁在茶几上,那种老花镜磕着桌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我站在阳台,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没带。这日子过得,连根烟都得临时找。我最后也没出去买。就在那晾了半小时衣服。晾衣杆上几件衬衫滴着水,滴到楼下雨棚上,嗒一下,停一下,嗒一下。
微信里她的头像还是没动。我点进去,又退出来。我想发一句,昨天那家菜真难吃。可这句话现在打出来,怎么看都像在撩。昨晚说这话的时候不是。现在连这么句话都要想半天,没劲透了。我到底在怕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她也在等。等我是先问她,还是先问她家。也可能她压根没等我,她只是跟父母说了一句实话。
那三个小时,现在被我反刍得有点烂了。每一分钟都被我拆开看,看里面有没有哪个细节能告诉我,她什么时候决定我是可以的。我记不起来。只记得我们离开的时候,饭店门口风挺大,她裹了裹外套,我说,你打车吗。她说,家里来接。然后她看着我,说,今晚谢谢你。我当时没听出别的意思,就回了句,谢什么,我也是躲清静。现在想想,我这句话里到底有几分真。我躲的是那帮人,不是她。
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事后把自己说得挺淡。好像做什么都是顺手,不往心里去。其实心里翻腾得厉害。我不愿意承认自己有点得意。被一个有钱人家的姑娘说满意,换谁心里不得飘一下。可那点飘,又让我恶心。如果她就是个普通胖姑娘,我爸说,昨晚那姑娘对你满意,我还能不能有这层得意?估计没有。我可能就笑笑说,就聊了会儿天。你看,我到底在高兴什么,我自己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世界病得不轻。大家一边讨厌看人下菜碟,一边自己就是那盘菜,被人端上去挑。我不例外。她也不逃避,她直接坐进那个环境,把自己扮成最不起眼的一盘,看谁敢先动筷子。这一试,试出了整桌人的底。可我也没多高尚,我只是那天牙口不好,正好想吃点素的。这比喻糙,但就是这么回事。
写到这里,我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收住。因为现实里这事还没完。她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一句,睡了吗。我回了个没。然后就没下文了。我知道她在等我开口。可我真不知道说什么。问好太假,问昨晚的事太蠢,问我家的事显得我自己掉价。我一个大男的,在输入框里来来回回,最后把手机塞进裤子口袋,去厨房给我爸泡了杯茶。他看着我,眼神里有话。我递过去,他说,你别压力大,爸不是那意思。我没接。我知道他就是那意思。但我也不怪他。
到最后,我忽然有点明白了。她选我,不是因为我多好,是因为我在不知道她是谁的时候,没让她觉得自己是个边缘人。可这个“不知道”是有保质期的。现在我知道了。我们的关系,从我爸说出那句话起,就回不去了。我接下来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标上价。这不是她的错,这是我的。因为我真的开始盘算了。就在刚才,我算了一下,如果真往下走,我要不要问她的收入、她家的产业、以后住哪边。这些念头一起来,我就知道,我跟那桌人没什么区别。区别只是,我比他们多坐了三个小时。
现在手机又亮了。我没去看。可能还是她。我爸把茶喝完了,茶杯放下的声音很轻。窗外天阴下来了,要下雨。那三个小时,好像越来越像一件别在我和她们之间的旧衣服。脱不下来,也穿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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