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的“牙人”到底是什么职业？安禄山干过，宋朝还要考执照

你听说过“市侩”这个词吗？今天说一个人“市侩”，是说这个人唯利是图、庸俗势利，带着满满的贬义。可你知不知道，“市侩”最早压根不是什么骂人话，而是一个正经职业的称呼。

这个职业就是“牙人”——古代买卖双方之间的中介人、经纪人。今天满大街的房产中介、二手车贩子、劳务派遣公司，往前倒几百年，全得管自己叫“牙人”。

更让你想不到的是，差点把大唐江山掀翻的安禄山，早年干过这个行当。宋朝想当牙人还得考执照、领“工作证”，明朝私开牙行要挨六十大板。这个被后人骂了几百年的职业，在中国历史上活了至少三千年。

牙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叫“牙人”？他们怎么从自由职业者变成了官方的“编外公务员”？这个职业又是怎么从“经纪人”变成“市侩”的？咱们从头捋。

三千年前的“中介”：从质人到驵侩

牙人的历史，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早得多。

早在西周时期，市场上就有了专门负责中介事务的官员，叫“质人”。《周礼·地官》里写得清楚：“质人掌成市之货贿：人民、牛马、兵器、珍异，凡卖儥者，质剂焉。”翻译成大白话：质人负责管理市场上的各种交易——人口、牛马、兵器、珍玩，凡是买卖的，都要由质人来制作契约文书。

“质剂”就是当时的买卖合同，写在竹简或木牍上，一式两份，买卖双方各拿一份。郭沫若先生在《中国史稿》里说得直白：“质人，就是管理市场的经纪人，由他制发买卖契券。”

不过西周的质人，主要还是替官府管理市场的“公务员”，跟后来那种纯粹靠抽佣金吃饭的职业中介人还不完全是一回事。

到了西汉，真正的市场经纪人出现了，叫“驵侩”。“驵”的本义是骏马、壮马，“侩”是拉拢撮合买卖的人。两个字合在一起——专门撮合马匹交易、从中抽成的人。

为什么偏偏从马匹交易开始？ 马是古代最重要的战略物资和交通工具，赶路要用马、驼货要用马、打仗更离不开马。可马有百种，普通人根本看不出好坏。牙人靠的是专业知识——看一眼马的牙齿就知道几岁，摸一把骨架就知道能不能驮重物，遛一圈就知道耐力如何。买卖双方信息不对等，牙人就成了必不可少的中间人。

“驵侩”的业务很快从马匹拓展到了各行各业。《史记·货殖列传》里记载：“子贷金钱千贯，节驵侩”——有人借钱给驵侩去放贷赚钱。说明在西汉，驵侩已经成了一个可以借贷经营的成熟职业。

从西周的“质人”到西汉的“驵侩”，用了好几百年。可“牙人”这个叫法，还得再等几百年才出现。

“牙人”这个名字到底怎么来的？两种说法，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牙人”这个名字，乍一听怪得很——又不是牙医，跟牙齿有什么关系？

关于这个名字的来历，有两种说法。

第一种说法：写错了。

北宋孔平仲在《谈苑》里说：“牙人本谓之互郎，主互市事也，唐人书互作乐，乐似牙字，因转为牙。”“互市”就是边境上的贸易市场，主持互市的人叫“互郎”。唐朝人写“互”字写得潦草，看上去跟“牙”字差不多，写着写着“互郎”就成了“牙郎”，叫着叫着“牙人”就成了正式称呼。

第二种说法：看牙。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说：“牙郎、驵侩也。南北物价定于其口，而后相马贸易。”贩马的中间商要验证马的好坏，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看马的牙齿——看磨损程度判断年龄。“牙人”这个叫法，就是从“看牙识马”这个行当特征来的。

两种说法哪个对？今天已经没法考证了。但“牙人”这个称呼从唐代正式确立之后，一直用到了清朝灭亡。

唐代的牙人有多活跃？《唐律》里记载，京城里“一物已上，皆有牙人”——哪怕只买一件东西，都有牙人掺和在中间。这个职业在唐朝已经渗透到了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第三章 安禄山：史上最出名的牙人

说到唐朝的牙人，有一个名字绕不过去——安禄山。

安禄山是营州柳城（今辽宁锦州）的胡人，幼年丧父，十五岁左右就在幽州（今北京城西南）的边境市场上当“互市牙郎”。

“互市牙郎”就是边境贸易市场上的中介人。唐朝和北方游牧民族之间的贸易往来频繁，双方语言不通、习俗不同，交易全靠牙人在中间撮合。安禄山“解六蕃语”——精通六种少数民族语言。加上他勇敢好斗、善于揣度人心，在当地的牙人圈里非常出名。

安禄山还有一个同行兼好友——史思明。两个人都是牙人出身，后来一起掀翻了整个大唐。

一个牙人出身的胡人，最后差点把大唐江山连根拔起。安禄山从市场上给人牵线搭桥的中介，变成了割据一方的节度使，再变成了称帝的“大燕皇帝”——这条逆袭之路，放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找不出第二个。

当然，安禄山能从牙人变成节度使，靠的不是中介手艺，是他在边境贸易中积累的人脉、语言能力和对各方势力的了解。牙人这个职业给了他接触上层社会的机会，也给了他日后起家的本钱。

从“自由职业”到“持证上岗”：宋朝牙人的大升级

唐朝的牙人虽然活跃，但基本上还是自由职业者——谁都能干，没人管。

到了宋朝，事情变了。

宋朝商品经济空前繁荣，交易量暴涨，牙人的作用越来越大。官府一看，这不行啊——这么多人靠中介吃饭，万一有人坑蒙拐骗怎么办？税收怎么收？ 于是宋朝政府出手了。

王安石变法中的市易法，直接把牙人纳入了官府体系。宋朝还专门制定了《牙保法》，规定牙人必须登记注册、领取“付身牌”才能开展业务。

“付身牌”是什么？就是古代的营业执照。没有这个牌子就干牙人，属于非法经营。

宋朝的牙人还分成了两类：官牙和私牙。官牙是官府认证的、有正式编制的牙人，替官府征收税款、平抑物价、检查违法；私牙是民间自发的牙人，虽然也受官府管理，但没有官牙那么多的官方职能。

宋朝牙人的专业化程度有多高？ 洪迈的《夷坚志》里记载，南宋临安府有专门的“猪羊牙人”——只管猪和羊的买卖，别的活儿不接。分工细到了这种程度，说明这个行业已经相当成熟了。

从自由职业到持证上岗，宋朝牙人的这次升级，让这个职业第一次有了“正规军”的味道。

牙行：牙人们开的“中介公司”

牙人多了，就得有个固定的办公地点。“牙行”就这么诞生了。

牙行是牙人开设的营业机构，相当于今天的中介公司。牙行有宽敞的店邸，可以为远道而来的客商装卸货物、发货售货。客商把货运到之后，可以存在牙行的仓库里，牙行帮忙找买家、谈价格、办手续。牙行还代客垫款、收账、承担担保责任。

说白了，今天的物流公司、仓储公司、担保公司干的活儿，古代的牙行全包了。

牙行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多数学者认为牙行在元明之间产生。《元史》里记载了各种专业牙行——“立野面、木植、磁器、桑枣、煤炭、匹段、青果、油坊诸牙行”——面粉、木材、瓷器、水果、布匹、食用油，各行各业都有专门的牙行。

到了明清时期，牙行迎来了全盛时代。从大都市到小城镇，甚至偏远的村庄都有牙行的踪影。明崇祯年间，仅牙行方面的税收一年就有六十七万五千两，占全年税收总额的六分之一。

六分之一是什么概念？ 一个国家六分之一的财政收入来自中介行业——明清时期的牙行，绝对不是小打小闹。

官牙与私牙：官府为什么要管牙人？

牙人牙行这么赚钱，官府自然要伸手管一管。

明朝对牙人的管理比宋朝更严格。《大明律》专门设立了“私充牙行埠头”条款：凡是城市乡村的各类牙行和船埠头，必须选择有家产、有信誉的人来充当。官府发给“印信文簿”，详细记录客商和船户的姓名、籍贯、货物数量，每个月都要拿到官府去核对。私自充当牙人的，打六十大板，非法所得全部没收。

六十大板可不是闹着玩的——挨完了半条命都没了。明朝用这种狠招告诉所有人：牙人这个饭碗，不是谁都能端的。

清朝沿袭了明朝的制度，还玩出了新花样。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开始实行牙行五年编审换照制度——牙行的执照五年一换，到期重新审核。乾隆时期更狠，严格禁止衙门官员和乡绅担任牙人，防止他们利用权势和特权垄断市场。

官府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心思管牙人？ 因为牙人手里握着的，是整个商品流通的命脉。绝大部分商品的批发交易必须经过牙行之手。谁控制了牙行，谁就控制了市场。官府把牙行管住了，就等于把市场管住了。

可管得太严也有问题。明初整顿牙行的时候，认为牙人多欺行霸市、无信誉可讲，一度直接取消了牙行。可取消了之后发现——市场乱套了，没人居中撮合、没人评估物价、没人担保交易。到了明代中期，商品经济空前繁荣，对牙人的需求成了刚需，政府不得不又解除了禁令。

禁了不行，不禁也不行——牙人这个职业，就是这么让历代官府又爱又恨。

“袖里吞金”：牙人是怎么谈生意的

牙人干活，有一套独门绝技——“袖里吞金”。

古代的牙人都穿一种袖子特别宽大的衣服。买卖双方谈价格的时候，牙人把两只手伸进袖子里，跟买方或卖方在袖子里用手指比划数字——伸几个指头代表什么价，捏一下代表加多少，拉一下代表减多少。

这套“袖里乾坤”的操作，有三大好处。

第一，保密。价格在袖子里谈，旁边的人看不见、听不着，商业机密不会泄露。

第二，灵活。牙人可以在袖子里跟买方比一个价，转头跟卖方比另一个价，中间差价就是牙人的佣金。双方都不知道对方到底出了多少钱，牙人就有了操作空间。

第三，体面。古代讲究“君子不言利”，当众讨价还价显得俗气。在袖子里比划，既把生意谈了，又不失体面。

这套“袖里吞金”的玩法，一直沿用到近代。今天一些老派的牲口交易市场上，还能看到这种古老的交易方式。

除了袖子里比划，牙人还有一套行话。不同的商品、不同的价格，用不同的暗语来代替。外行人听两个牙人聊天，以为在唠家常，其实人家已经把一桩大买卖谈妥了。

从“牙人”到“市侩”：一个职业怎么变成了骂人话

牙人这个职业在中国历史上活跃了三千多年，可今天的中国人提到“牙人”，想到的不是中介，而是“市侩”——一个彻头彻尾的贬义词。

“市侩”这个词，最早就是“牙侩”的别称。“侩”就是撮合买卖的人。“市侩”的本义就是市场上的中介人，是个中性词。

可这个词是怎么变味的？

牙人这个职业，天然就有“两边吃”的属性。买卖双方的信息差掌握在牙人手里，牙人想让买方多出钱就让买方多出钱，想让卖方少收钱就让卖方少收钱。中间那点差价，全进了牙人的口袋。

碰上讲良心的牙人，交易公平公正；碰上黑心的牙人，买卖双方都被坑。明清时期，牙人欺行霸市、垄断价格的事情屡见不鲜。时间一长，老百姓对牙人的印象越来越差。

更要命的是，牙人这个职业的门槛后来越来越低。什么人都能当牙人，什么人都敢当牙人。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牙人的名声就这么被搞臭了。

“市侩”这个词，就从“市场上的中介人”，慢慢变成了“唯利是图的商人”，最后变成了“庸俗势利的人”。

一个延续了三千年的职业，最后变成了一个骂人话。这大概是牙人们做梦都想不到的结局。

从西周的质人，到西汉的驵侩，到唐代的牙人，到宋代的官牙私牙，到明清的牙行——牙人这个职业在中国历史上活了三千多年。它见证了中国商业从萌芽到繁荣的全过程，也见证了“经纪人”这个角色从受人尊重到被人唾弃的转变。

今天的中介、经纪人、房产顾问、二手车评估师——干的活儿跟三千年前的牙人没什么两样。名字换了，本质没变。

“牙人”这个词退出了历史舞台，可“中介”这个行当永远都在。只要有人买卖东西，就得有人居中撮合。这个道理，三千年前如此，三千年后还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