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四年,李广利率军东返。越过葱岭、穿过西域诸国,再进入玉门关时,出征前那支声势浩大的军队,已经缩成了另一副模样。
第二次西征时,仅从敦煌出发的汉军就有六万人,随军还有马三万匹、牛十万头,驴和骆驼以万计,自带装备跟随者尚未计算在内。可最后进入玉门关的,只剩一万多人、军马一千余匹。
这五万人的缺口,并不全是战死者。《史记》《汉书》都说,这一仗正面战斗造成的死亡并非最多,更多人死于疾病、饥饿、劳顿和将吏侵夺,也有人掉队、滞留西域。但对关内等待他们的家庭来说,没有回来的就是没有回来。
汉军从大宛挑选了三千余匹马,其中真正称得上顶级良马的不过数十匹。走完万里归途,连同军中原有战马在内,也只剩千余匹。
若把这场战争看成一次买卖,答案似乎没有悬念:用数万人的性命换马,绝不值得。
可汉武帝坚持打这场仗,真的只是为了马吗?
## 第一次兵败,玉门关却不许他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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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骞通西域后,汉朝使者逐渐知道,大宛盛产良马,其中最负盛名的马集中在贰师城。汉武帝喜欢良马,也需要更好的战马改良马种、充实骑兵,于是派使者携带千金和金马前往求购。
大宛拒绝了。
汉使愤怒,毁坏金马而去。大宛东部的郁成王随后截杀汉使,夺走财物。事情由买马变成了使者被杀、国威受辱、通道受阻。
太初元年,即公元前104年,汉武帝任命李广利为贰师将军,率属国骑兵六千和郡国“恶少年”数万人西征。李广利是汉武帝宠姬李夫人的兄长,皇帝也有意让他凭军功封侯。这支军队从一开始,就同时背负着军事、外交与宫廷政治的多重目的。
汉军西出敦煌,很快撞上一个此前被严重低估的问题:万里远征,最大的敌人不是城墙,而是粮食。
沿途小国见汉军兵少,大多闭城拒绝供应。汉军攻不下城,就拿不到粮;即使攻下,也只能补充几日。等走到郁成,数万大军只剩数千疲兵。郁成守军出城反击,汉军伤亡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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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广利判断,连大宛外围的郁成都拿不下,更不用说攻入王都,只得撤回敦煌。第一次西征往返两年,回来的人只剩原来的十分之一二。
公卿认为,代价已经足够沉重,应当停止远征。
汉武帝却下令封锁玉门关:军队若敢擅自入关,立即处斩。
这道命令把李广利逼在了敦煌,也暴露了皇帝真正担忧的事。若大宛这样一个远方国家杀死汉使、拒绝汉廷要求,汉军出动数万仍无功而返,那么大夏、乌孙以及沿途诸国将会怎样看待汉朝?以后汉使经过西域,还能否得到粮食和保护?
良马固然重要,但到这一步,战争要争的已经不只是马,而是汉朝能否把自己的影响力送出玉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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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万人再出敦煌,先要让沿途城门打开
为打第二次远征,汉武帝进行了更大规模的动员。囚徒、边地骑兵以及各类被征发者陆续集中,十八万守备兵力部署在酒泉、张掖以北,负责接应和防备匈奴切断后路。
第二支远征军尚未交战,规模本身便已经向西域传递出一个信号:汉朝不是来试一次就走,而是准备把人力、牲畜和粮食不断投入这条漫长通道。
这一次,沿途小国的态度变了。多数国家开城迎接,提供粮食。拒绝归附的轮台被汉军攻破。李广利也没有再把主力消耗在郁成,而是绕过这座曾使他惨败的城池,直奔大宛王城。
六万人出敦煌,到达大宛的约有三万余人。一半兵力已经消耗在路上。
大宛军出城迎战,被汉军强弩击退。李广利随即围城,破坏城外水源,猛攻四十余日,攻破外城,俘获大宛勇将煎靡。守军退入内城,仍有粮食,又掌握了凿井取水的方法;邻近的康居则在一旁观望,等待汉军疲惫后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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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宛贵族终于决定牺牲国王毋寡。他们杀死毋寡,把首级送到汉营,提出条件:汉军停止攻城,大宛交出良马,任汉军挑选,并供应军粮;如果继续进攻,他们便杀掉好马,再与康居内外夹击。
汉军将领接受了这份和约。
李广利没有攻入内城。他挑选上等马数十匹,中等以下公母马三千余匹,另立一向对汉使友善的大宛贵族昧蔡为王,然后撤军。
从战场结果看,汉朝达到了几项目标:杀害汉使的责任者已死,大宛交出马匹,亲汉贵族登上王位,康居没有出兵,沿途诸国也不敢再轻慢汉使。
可就在胜利已经到手之后,最惨重的损失才真正发生。
## 王城低头了,归途上的士卒却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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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记载,汉军返程时并不特别缺粮,战死者也不算多。然而部分将吏贪婪,不爱护士卒,沿途侵夺财物和给养,以致士卒大量死亡。
六万人出敦煌,一万多人进玉门。后世常用“五万将士埋骨塞外”概括这场远征,虽不能把未归者全部计算为阵亡,但这场战争造成的巨大人员损失,已没有疑问。
更尖锐的反差在一年后出现。
汉军扶立的昧蔡并没有坐稳王位。大宛贵族认为他过分亲汉,导致国家遭受兵灾,很快将其杀死,改立毋寡的弟弟蝉封为王。汉朝没有再次兴兵,而是承认这一变化。蝉封派王子到汉朝充当人质,并与汉廷约定,每年献天马两匹。
这件事修正了人们对“胜利”的想象。汉军能击破大宛外城,逼迫贵族杀掉国王,却无法靠一场远征长期决定大宛内部由谁掌权。所谓征服,其实有清晰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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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战争也并非只留下千匹马。
大宛被击败后,李广利回师沿途,西域一些国家派遣子弟随军进入长安,贡献方物并充当人质。史书由此写下:“自大宛破后,西域震惧,汉使入西域者益得职。”从敦煌到盐泽,汉朝陆续修建亭障,并在轮台、渠犁设置屯田和管理人员,为往来使者提供接应。
换言之,那千余匹马只是能够点数的战利品。真正难以称量的结果,是汉朝在西域的威信、道路和外交秩序发生了变化。
然而战略收益并不能洗去过程中的责任。第一次远征准备不足,第二次远征虽获胜,将吏却侵夺士卒,使大量本可生还的人倒在归途。多年后,汉武帝在轮台诏中回顾西域用兵,仍提到弱卒途中死亡、人员大量滞留,并拒绝继续在更远处大规模屯田。
因此,这场战争不能简单判作“值得”,也不能只看成皇帝为几匹宝马发动的任性远征。若目标只是取马,它是代价悬殊的失败;若目标是惩罚杀使、打开通道、争夺西域影响力,它确实获得了结果。问题在于,这些结果是否必须以如此巨大的伤亡来换取。
玉门关内最后只剩一万多名归人,千余匹军马;玉门关外,则留下了无数没有名字的士卒。假如你站在公元前102年的汉廷,一边是停止远征、保存将士,一边是再次出兵、维护西域通道与国家威信,你会支持哪一种选择?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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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① 司马迁《史记·大宛列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② 班固《汉书·张骞李广利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③ 班固《汉书·西域传上》,中华书局点校本
④ 司马光《资治通鉴·汉纪十三》,中华书局点校本
⑤ 中国社会科学网《敦煌在丝绸之路上的枢纽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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