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罗翔为它落泪，网友大呼“敢拍”，两位导演是怎么拍《重器》的？

国内首部聚焦法治建设进程的年代大剧《重器》近日迎来收官。自8月10日在央视八套和爱奇艺开播以来，该剧收视与口碑持续走高，“重器初代法律人热血群像”“国产剧敢拍判错翻案了”等话题引发热议，罗翔老师更是专门撰文并制作视频，将剧中袁亦方为李乡案辩护的台词一句句复述，直言“看得落泪”。

该剧由沈严执导、李江明联合导演。沈严，曾执导《大考》《我的前半生》《流金岁月》等热播剧，擅长在时代变迁中捕捉人物命运的褶皱与人性的灰度。李江明，与沈严多次搭档，更联合执导《我的前半生》等作品，对群像戏与现实主义题材有着精准的掌控力。这一次，两位导演再度联手，向观众呈现了一群不完美、不伟光正、甚至带着一身缺点却始终在追问正义的年轻人。

为什么非要拍这段混沌期？不完美的人物设定是刻意还是必然？黄景瑜从武到文的表演转型效果如何？蒋奇明饰演的余高远角色的复杂性何在？于和伟、宁理等来客串的老戏骨，戏份不多却个个让人过目不忘，他们在片场除了演戏还做了什么？

近日，澎湃新闻专访《重器》导演沈严、李江明，听他们讲述如何在专业与通俗之间寻找平衡，如何让不完美的人物承载真实的时代底色，以及为何在拍摄现场一次次为那些“不该输却输了”的庭审瞬间红了眼眶。这不仅是一部剧的创作复盘，更是亲历过那个年代的创作者，向在法理与人情间负重前行的中国法律人的深情致敬。

《重器》近日迎来收官，央一正在重播。

“这部剧是向中国法律人的致敬”

澎湃新闻：罗翔老师也在追剧，还写了篇文章，你们看到了吗？

沈严：看到了，他不仅写了文章，还自己出镜录了期视频。这部戏得到了很多专业人士的支持和帮助，非常感谢。

李江明：罗翔老师的视频我也看了，他是把里面的台词一句一句完整复述出来了，尤其是袁亦方为李乡案辩护那场戏的台词，他说看得落泪。也许我们拍这个戏能够把那段历史还原出来，真的让这些法律专业人士有共鸣了。

澎湃新闻：法治年代题材剧很少见，不好拍，可以借鉴的经验很少，是什么原因让你们决定执导《重器》？

沈严：作为导演，最打动人的无非是人物、人物关系，还有故事的时代背景。赵冬苓老师写的这五个主角以及所有配角，每一个人物都非常鲜活。再加上这个主题，值得今天重新审视，值得向现在的年轻人描述一下中国法治进步的历史。

李江明：当时沈导把剧本拿给我看的，剧本把整一代拓荒期的法律人写得特别鲜活，他们有理想，有碰撞，有挣扎，有很多缺点和迷茫。人性的复杂性和灰度，都写得特别好。而且这个剧本反映了1979年到1997年这18年间，国家法治从混乱到重建、摸索向前的历程。疑罪从无、律师辩护权、程序正义这些东西，我们希望能让观众看到那段历史，知道今天法治环境的来之不易。

《重器》人物关系图。图源剧集官微

澎湃新闻：相比于成熟法治环境的叙事，拍摄这种混沌探索期的法治故事，最大的创作难点是什么？

沈严：最大的难点在于还原真实。虽然我和李导算是陈一众他们的同代人，但对那个年代很多记忆已经模糊。尤其是法律专业方面的东西，我们几乎是一无所知。第一要素就是真实，要回溯这段历史，首先得解决这个问题。

当下的年轻人，可能对那段历史中的法治进程不是很了解，有的时候会很错愕，甚至不敢相信。尤其是年轻的表演者进来的时候，如何跟他们解释当时的社会状况，让他们能够进入到表演情境里，也是个难点。要先让创作者相信，拍出来之后，才能让观众相信，这是至关重要的一个环节。

李江明：难点主要分两个方面，一个是技术上的，太多东西需要考证，需要查资料，梳理，然后在专业人士的指导下，去还原；另一个是思想内涵上的，怎么去跟现在的年轻观众去沟通，我们是真实还原当时的整个法律环境。既不能否定过去，又要让观众看到混乱和阵痛。如何还原历史真实？这个特别难。沈导给了方向，尽量不加渲染，拍得像纪录片一样。

《重器》剧照。

澎湃新闻：沈导在开机仪式上曾说“这部剧是向中国法律人的致敬”。后来您也提到，随着拍摄的深入，这种敬意在您心中不断升华，有哪些具体的拍摄场景和瞬间很受触动？

沈严：刚拿到剧本的时候，从文本上就已经能扑面而来地感受到“法律人”这三个字的真正含义。到拍摄的时候就更别说了，我们俩几次在拍摄现场落泪，而且落泪点是完全一致的。比方说袁亦方几次在庭上的辩护词，再比如对邱阿桂的最终审判，我们几乎是每拍一次都会有情绪激动的时候。

李江明：对，每次看这些戏，无论看了多少遍，一到那些关键的情节或者场景时候都会眼睛湿润，到今天为止也是这样。沈导刚才说的，我们是经过那个年代的人，知道这一切很不容易，也能读懂这背后每走一步都很艰辛。今天能取得一点点小成绩，都是这些法律人一步一步铺垫所成就的。

袁亦方辩护词。

“心里有东西，拍的时候就不会走样”

澎湃新闻：最近播出期间，二位导演一直在追剧吗？对于观众的反馈，你们有哪些印象深刻的？

沈严：有在追。作为一个创作者，做得好的不好的地方，最终是要拿出来让观众鉴定的。褒奖也好，批评也好，我是全部接受的。观众可以分成两批，一批是专业人士，也是法律人，大部分的法律人都给了很高的评价，让我感觉到非常欣慰。因为我们是来表达对他们的敬意的，而且拍出来的剧没有丢脸，没有被他们说“你们这是小儿科”，这是我最开心的地方。观众的话，各人有各人爱看的点，有喜欢的也有不喜欢的，我都接受，之后在技术上、内容创作上也会跟李导一起来复盘。

李江明：我每天都在看，都守着七点半，我主要是解读那些弹幕，看看观众怎么理解。我看弹幕时很大的欣慰就是，有些观众对一些剧情不理解，想象不到当年是这样的，但很快就有观众跟他们解释，那个年代就是这样，甚至可能比这更严重。观众在看这部剧的时候，没有觉得很晦涩、很难懂，他们能够真正投入到整个剧情当中，我觉得很开心。

《重器》收到的一些观众评价。 图源剧集官微

澎湃新闻：法治剧既要保证法理严谨不误导观众，又要避免过于枯燥。在拍摄调度、节奏把控上，是如何平衡专业性与通俗性的？

沈严：虽然我们这个项目的名字很响亮，叫《重器》，内容也非常宏大，但我觉得归根结底它还是一部电视剧。电视剧有它自己的规律，我们必须遵循这些规律去创造，去拍人物、人物关系，拍故事、情节，拍人类最美好的情感，这些是我们一定要做到的。法律专业问题，我们有好多法律界的专业人士来帮我们解决。对法律人的敬意都在我们心底里，心里有东西，拍的时候就不会走样，我坚信这一点。

李江明：我们不能说“我要拍个爽剧，越爽越好”，那样可能就会歪曲一些历史真实性的问题。所以我们既要符合电视剧的创作规律，同时要把握历史真实还原的问题，尽量不要去夸大情节、夸大画面表现形式等等。尤其一些主要角色，我们不能为了体现男女主角的高光时刻就让他打官司一定赢、不能输，担心输了观众不接受。该输就输，该赢就赢，都是为了守护法律的程序正义和事实真相。

《重器》在法律界引起热烈反响。图源剧集官微

“当时整个社会是混沌的，人性也一样”

澎湃新闻：这部剧的主角都不是完美的人设，各有各的问题和缺点，迷茫和挣扎。怎么解读这些法律人的不完美？

沈严：在我们生活当中，人是有复杂性的，再好的人、再伟大的英雄，他可能都有脆弱的一面，或者说不那么“正”的一面，这才是真正的人、真正的人性。在创作过程中，我们也希望把这种理念带进去。既然我们俩都认为这个戏最核心的要素就是真实，对于人物创作上真实的展示，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李江明：对，我跟沈导一直有一个共同的创作理念：有时候不完美才贴近人物的底色。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整个社会是混沌的，人性也是一样。陈一众、余高远、夏英杰这些人就只是众多法律人中的几个，他们都有优点缺点，但他们都有为了追求正义而不断拼搏的信仰和理念，这就构成了一个完整、真实的人。同时，这些人物的缺点正好也是整个戏里最有冲突、最有看点的地方。虽然有些观众会对某些人物性格进行批评，或者说不喜欢这个人，但正是这些人物的不完美，成为了成长的驱动力，这是整部戏里比较有人味的地方。

此外，人物身上的这些缺点和改正的过程，也和整个司法建设反思和完善过程相匹配。他们在实践司法的历史进程当中，也看到了自己身上的弱点和不足。陈一众就是个典型的例子，他在司法实践中受到挫折以后，辞职回去继续读书，然后又去参与修法，他也是在不断地完善自己，跟中国的司法进程是一样的，也在不断修正。

每个主角都有清晰的成长线。图源剧集官微

“追求正义，从来没有唯一一种模样”

澎湃新闻：黄景瑜过往荧幕形象多为军警硬汉角色，这次饰演偏理性、克制、深耕法理的司法者，从武到文。当初选他出演这个核心角色，核心考量是什么？整体合作下来，您如何评价他这次的角色诠释？

沈严：说实话，这一点我跟大家最初的担心是一致的。我第一次跟景瑜碰面，是在我们大面积筹备和找演员的过程中，景瑜看完了剧本，表达了对剧本的喜爱。在那次交谈中，我觉得他有心想塑造一个和他自己之前塑造的所有形象都不太一样的人物。一个演员在创作上有这么大的主动性、对剧本这么喜欢，非常打动我。当然我也会担心，他现在的硬汉固有印象对陈一众来讲会不会是个挑战，但他给了我足够多的信心，也做了很多准备，我是愿意跟创作上有极大热情的演员一起来做一些挑战的。我认为最后的挑战是非常成功的。

李江明：我们看完粗剪以后，也很喜欢黄景瑜演出来的陈一众。他把陈一众前期遇到不公时的那种愤懑、后来工作受挫时的内耗、再后来修法时的理性和审慎，都很完整地呈现出来了。他的表演没有很激烈的语言冲突或者戏剧性场面，但他全部内化了，那种不服输、敢于质疑，都表现得特别细腻。

陈一众（黄景瑜 饰）。

澎湃新闻：余高远这个人物我们看来是非常具有复杂性的，目前在观众的讨论声中也会有一些争议点产生了。

沈严：我们刚才也聊到过，五个角色都有自己的优缺点，并不是完美人格，在现实生活中真实存在。我们在拍摄过程中也跟蒋奇明一起讨论过这个人物的灰度是怎么形成的，身边最亲最近的人的期待、重压，他的原生家庭以及后来的妻子、老丈人，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不堪重负。他在权势施压的时候，底线从未动摇过，是一个鲜活复杂的角色。

李江明：我们认为他就是众多人群当中的一个真实个体。这个角色设定就是农村出身，家里又赋予他很大的志向，他也极度渴望证明自己，所以老是在职业理想和个人前途之间反复拉扯，也会在现实夹缝里艰难前行，他又非常懂得职场规则，懂得怎么平衡和取舍。很多人觉得他特别功利、有野心，但我们觉得这不就是社会中的某一类人吗？我们不能用“好人”“坏人”去定义余高远。其实，法律人也是一个普通人，我们身边可能都有这样真实的人存在。

余高远（蒋奇明 饰）。

澎湃新闻：一帮老戏骨的加入给剧组带来了什么？他们是如何与年轻演员互相成就的？

沈严：老戏骨带给我们最大的财富，不光是他们精湛的演技，还有他们全身心的投入。这些老戏骨也就是跟我们同年龄或者比我们再年长几岁，看到剧本的时候，他们也都会被当中的人和事深深打动。很多演员可能只有一两天的戏，他们都是一些大演员了，只是来演一个小配角，都义不容辞地做出他们最好的表演，我特别感动。开播的前一天，我还专门感谢了所有来客串的演员，我非常感谢他们。

其次，他们亲历过那个年代，和青年演员一起演戏的时候，会帮助我们跟青年演员讲那个年代的真实状况、整个社会面貌，在演戏的交流过程中，帮我们一起完成真实环境的还原。

李江明：老一辈演员对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时代氛围、人情世故体会比较深，很容易把那种沧桑感演绎出来。而年轻演员更契合当下观众，他们对职场的理想、现实、职业困境的困惑，刚好能够表演出来。这两批演员之间形成了一种互补，我们这一代人看了有共鸣，年轻人看了也能够从他们身上产生共鸣。

《重器》群像海报。

澎湃新闻：剧中方淑梅、张丽慧、夏英杰等女性角色的塑造很出彩。您过往作品中也有很多出色的女性人物，比如《我的前半生》《流金岁月》里面的女性角色，相对于现代剧里的职场女性，《重器》年代剧里的职场女性的塑造，有什么不同的侧重点？

沈严：在那个年代，还没有“职场”这种说法，我们更多看到的是这些年轻人作为初出茅庐的法律人，那种扑面而来的热情和“燃”的气质。他们会横冲直撞，会直来直去，不会像今天职场上有什么职场政治，他们更加直接、简单。简单会带来更大的能量，也可能会因为这种能量而让自己受到伤害。

李江明：我看到一句话还挺有感触的，叫“追求正义，从来没有唯一一种模样，可以烈火冲锋，也可以静水长流。”我觉得这句话说的就是夏英杰跟张丽慧。

张丽慧（张佳宁 饰）、夏英杰（姜珮瑶 饰）。

专访接近尾声，记者与两位导演聊起9年前他们首次联合导演、近日于互联网翻红的电视剧《我的前半生》，两位导演感概于这部剧与《重器》的荧屏重聚，也坦言9年后的翻红来自于当下的观众为内容赋予了新的观点，这是创作者最幸运的事。新的洞察，甚至于二创三创，这都是属于观众的，和创作者没啥关系了。

澎湃新闻记者 戴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