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之痒,蔷薇花开
34岁的苏晚结婚7年,对丈夫陈默早已没了爱意,甚至背着他出轨5年。
她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游走在谎言与刺激之间,直到一场意外让她发现,陈默竟然就是那个她出轨了5年的男人。
而他的出轨对象,是她的双胞胎妹妹。
更讽刺的是,她以为的“秘密情人”,其实是陈默为了报复她而精心设计的圈套。
当所有伪装被撕开,苏晚才发现,这场婚姻里,没有一个人是清白的。
苏晚把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桌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刚好指向七点。
客厅里,陈默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电视开着,停在新闻频道,但他显然没在看。苏晚的目光从他微微蹙起的眉心滑过,落在他搭在扶手上的左手——无名指上那圈银色的婚戒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吞的光。
她别开眼,把鱼盘放在隔热垫上,转身去拿碗筷。
“吃饭了。”她说,声音平得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
陈默“嗯”了一声,手机又响了一下,他低头扫了一眼,锁了屏,起身去洗手。
七年了。
这间房子,这张餐桌,这个每天准时七点开饭的流程,都像被设定好的程序,精确地运行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外人眼里,他们是模范夫妻,大学教授和室内设计师的组合,有房有车,没孩子,日子过得体面又从容。
只有苏晚自己知道,这体面的壳子底下,早就空了。
陈默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吃饭。他吃饭没什么声音,筷子夹菜的动作都透着一股书卷气的规整。苏晚有时候会想,自己当初是怎么看上他的?大约是二十七岁的自己,刚好需要一段婚姻,而陈默,恰好是那个“合适”的人。
体面、稳定、挑不出错。像一件剪裁合身的定制西装,穿着它走出去,所有人都觉得妥帖,只有穿的人知道,领口是不是勒着脖子,袖子是不是短了一截。
“学校下周有个学术研讨会,”陈默突然开口,声音不高,“要去趟苏州,四天。”
苏晚的筷子顿了一下,夹起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低低地“哦”了一声,问:“什么时候走?”
“周三早上。”
“行,需要我帮你收拾行李吗?”
“不用,就几件衣服,我自己来就行。”陈默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和,“你在家……也照顾好自己。”
苏晚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我有什么好照顾的,又不是小孩。”
陈默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饭桌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瓷碗的轻响,和厨房水龙头没拧紧、隔几秒落下一滴水的“嗒”声。
吃完饭,苏晚洗碗,陈默擦桌子倒垃圾。他们的分工和七年来的每一个晚上没什么不同,像两台配合默契的机器,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互不干扰。
等苏晚收拾完厨房出来,陈默已经回了书房。门虚掩着,里面有电脑主机的低鸣声,和偶尔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
苏晚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虚掩的门,门缝里漏出一道细长的光,像一条沉默的河。
她转身回了卧室,关了门,从床头柜最底层翻出另一部手机。
这部手机的屏幕保护膜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一道浅淡的裂纹。她熟练地划开锁屏,微信里置顶的对话框,是一个没有备注的纯黑头像。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今天下午五点四十八分。
“周三晚上,老地方。”
苏晚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片刻,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冷淡又疲倦的弧度。五年了,整整五年。从二十九岁到三十四岁,她用另一个号码、另一个身份,在一段不见光的关系里,度过了一个女人最黄金的岁月。
她的“情人”叫陆沉,比她大八岁,做外贸生意,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他们在一场行业聚会上认识,交换名片的时候,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掌心,眼神里有某种她当时没有看懂的东西。
后来她想,那大概是猎手发现猎物时的兴趣。
再后来,他们瞒着所有人,纠缠了五年。不是爱,苏晚分得清。只是这日子太他妈——不,是太熬人了。总得在陈默那件完美无缺的“定制西装”之外,给自己找一点喘气的缝隙。这缝隙里有被需要的感觉,有不用扮演“陈太太”的自由,有活得像个活人的、带着犯罪感的快意。
陆沉给了她这些,也拿走了她背叛婚姻时最后一点负罪感。他们之间像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只是交易的内容,模糊不清。
周三早上,陈默走得很早。苏晚还在睡着,迷迷糊糊听到他轻手轻脚地开门、拖着行李箱出门的声音,然后是大门落锁的“咔哒”一声,很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上午十点。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苏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慢吞吞地起身,洗漱,换衣服。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四岁,皮肤状态在同龄人里算好的,眉眼看着也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但眼底有疲惫,是那种睡再多觉也消不下去的倦怠。
她对着镜子画了个淡妆,选了件雾霾蓝的真丝衬衫和一条黑色的高腰阔腿裤,又喷了点祖玛珑的英国梨。她今天约了客户看方案,下午三点,在城西的“半日闲”咖啡馆。
工作的时候,苏晚是另外一个人。方案讲得干脆利落,客户的疑问她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笑容得体,声音温和但有分量。合作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板,听她讲完,当场签了合同,还拉着她夸了半天,说苏老师的设计有灵气,又懂生活。
苏晚微笑着把对方送走,坐回原位,端起已经凉了的拿铁抿了一口。咖啡的苦味在舌尖漫开,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干涸的沙滩。
懂生活?她心里冷笑一声。
晚上七点,她打车到了城东一家叫“Mist”的酒吧。这地方隐蔽,藏在一条老巷子的尽头,门脸破旧,像个被遗忘的仓库,推门进去却是另一番天地。光线昏暗,音乐低沉,每个卡座都被半高的隔断遮住,私密性极好。
五年来,她和陆沉大部分约会都在这里。
苏晚到的时候,陆沉已经在了。他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里,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正低头看手机。暖黄的光线打在他侧脸上,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四十多岁的男人,身上有股沉下来的味道,像陈年的威士忌。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陆沉抬起头,看见她,笑了一下:“来了。”
“嗯。”苏晚把包放在旁边,接过他推过来的杯子,里面是她习惯喝的干马天尼,冰块还没化完。
她喝了一口,没说话。
陆沉也不催她,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沉,像夜色里的海,看不出深浅。
“陈默去苏州了。”苏晚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懒,“四天。”
“所以呢?”
“没所以。”苏晚晃了晃酒杯,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就是告诉你一声。”
陆沉笑了,低低的笑声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模糊:“我还以为你今晚会特别热情一点。”
苏晚睨了他一眼:“少来。”
他们之间早就过了需要寒暄和调情的阶段。坐在一起,哪怕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但这种“不尴尬”,恰恰是最危险的东西——它像温水煮青蛙,让人慢慢忘记自己本来应该有的界限。
苏晚有时候会想,她和陆沉到底算什么。说是情人,他们之间肉体的欢愉早就盖过了情感的交流;说是炮友,又确实牵牵绊绊地纠缠了五年。像两根缠绕在一起的藤蔓,分不清谁攀附着谁,谁又勒着谁。
“最近生意怎么样?”她问。
“老样子。”陆沉把玩着打火机,金属的外壳在指间翻转,“你呢?上次那个客户,拿下了?”
“下午刚签的合同。”苏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陆沉看了她一眼:“你工作的时候,比在家里有活人气儿多了。”
苏晚一怔,随即扯了扯嘴角:“是吗?”
“苏晚,”陆沉忽然叫她的全名,声音压低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样,要到什么时候?”
苏晚拿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陆沉的视线。那里面有她看不太懂的情绪,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你什么意思?”她问。
陆沉没回答,只是把打火机“啪”地一声放在桌上,靠回椅背,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某个虚无的点上。
“没什么意思。”他说,“随口问问。”
苏晚心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没有追问。他们之间向来如此,谁也不会把话往深了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对方,轮廓是清楚的,细节却永远模糊。
十一点,他们从酒吧出来。巷子里很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像某种隐喻。
陆沉叫了代驾,先把苏晚送到她家小区门口。车停下的时候,他伸手轻轻捏了一下苏晚的手背。
“到了跟我说一声。”他说。
苏晚“嗯”了一声,下了车。
她走进小区,刷卡,上电梯,开门。屋子里漆黑一片,只有玄关的小夜灯亮着微弱的光。她换了鞋,把包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没有开灯,就那样摸黑走到卧室,把自己扔进了床上。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没看。
她盯着天花板,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陆沉今晚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她那潭表面平静的心里,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她想,也许他们都该想想了。
第二天,苏晚照常去工作室。她是独立设计师,工作室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八层,不大,但装修得很有格调。她到的时候,助理小周已经到了,正对着电脑整理客户资料。
“苏姐,早。”小周抬头打招呼,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下,“没睡好?黑眼圈有点重。”
苏晚笑了笑:“昨晚赶了个方案,睡得晚。”
小周“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苏晚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给自己冲了杯咖啡。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是昨天刚签的项目的设计初稿。她坐下,戴上眼镜,开始改图。
这一改就是半天。中午,她叫了外卖,随便吃了几口,又接着忙。只有忙起来的时候,她才能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下午四点多,苏晚接到一个电话。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妈”。
她接起来:“妈。”
电话那头,苏母的声音带着点焦急:“晚晚,你知不知道你妹妹最近又跑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微信也不回,都快一个礼拜了!”
苏晚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她又怎么了?”
“她还能怎么着?还不是跟那个小男朋友闹分手,说是要去什么大理散心,到现在也没个准信儿。”苏母絮絮叨叨地抱怨着,“你说她一个女孩子,整天满世界乱跑,像什么样子!你当姐姐的,也不管管她!”
苏晚耐心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桌上的笔。
她的双胞胎妹妹,苏晴,比她只小五分钟,性格却天差地别。苏晚从小到大都是那个“懂事的姐姐”,而苏晴,永远是那个“任性的妹妹”。苏晴自由、跳脱、不服管束,像一阵抓不住的风,这些年跑遍了大半个中国,交过的男朋友比苏晚的客户还多。
“妈,她也不是小孩子了,自己有分寸。”苏晚说,声音里带着安抚。
“有分寸?她有分寸就不会三天两头玩失踪!”苏母叹了口气,语气忽然软下来,“晚晚,妈也知道你忙,但你妹妹她就听你的话,你帮妈联系联系她,好不好?”
苏晚揉了揉太阳穴:“行,我试试。”
挂了电话,她翻出苏晴的微信头像,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在哪儿?妈很担心你。”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苏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改图。
窗外,夕阳的余晖把城市的天空染成了暧昧的橘红色。办公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光,像无数面破碎的镜子。
苏晚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像有什么事情,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发生。
第二章
周四傍晚,苏晚终于收到了苏晴的回复。
只有两个字:“大理。”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苍山脚下,洱海边上,一只涂着丹蔻的手捏着杯冰咖啡,背景是蓝得不像话的天。苏晴没露脸,但苏晚认得那只手——手腕上一根细细的红绳,是去年苏晴生日时她送的那条。
苏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回。
晚上九点,陆沉发来消息,问她在做什么。
苏晚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正在播一部老掉牙的都市情感剧。她一只手拿着遥控器,另一只手慢吞吞地打字:“没做什么,在家。”
“这么乖?”陆沉回得很快,后面跟了个笑的表情。
苏晚没理他。
过了几分钟,陆沉又发来一条:“陈默什么时候回来?”
“周日。”
“那明天晚上,出来?”
苏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大概三秒,然后打了个“好”。
她和陆沉之间没什么可矫情的。陈默出差的这几天,她本可以过得像单身一样自由,但很奇怪,她今天哪里都不想去。她隐约觉得,自己最近对这段“关系”的态度有点不对。
以前她很清楚,陆沉是她的逃避,是她对陈默那套完美婚姻秩序的一种反叛。她需要这段关系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没有被那件“定制西装”彻底闷死。可现在,当陆沉问出“我们这样要到什么时候”的时候,苏晚忽然发现,她回答不了。
因为她从来没认真想过“以后”。
周五晚上,Mist酒吧。
陆沉今天到得比苏晚早。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她的干马天尼,自己则在喝一杯加冰的威士忌。
苏晚坐下,陆沉打量了她一眼:“今天状态不对。”
“有吗?”苏晚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每次心情不好,喝酒就特别快。”陆沉的声音很平,“第一口就喝掉半杯。”
苏晚低头看了看杯子里骤然变少的酒液,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你观察力这么好,怎么不去当侦探。”
陆沉看着她,没说话。他的目光在酒吧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像要把她看穿似的。
“陈默去苏州,你会想他吗?”他忽然问。
苏晚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陆沉耸了耸肩,“毕竟你们是夫妻。”
“夫妻”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微妙的讽刺。
苏晚皱了皱眉:“陆沉,你今天很怪。”
“你也不差。”陆沉把身体往前倾了倾,胳膊撑在桌上,离她更近了些,“苏晚,你不觉得我们两个都很怪吗?”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正准备说点什么,包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她拿出一看,是陈默。
屏幕上跳动着“老公”两个字,白光在昏暗的卡座里显得有些刺眼。苏晚抬头看了陆沉一眼,陆沉也看到了来电显示,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喂。”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顺。
“晚晚,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大概五点到家。”陈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安静,像是在酒店房间,“你这几天怎么样?”
“挺好的。”苏晚的语气自然得连她自己都吃惊,“吃了吗?”
“吃了。”陈默顿了顿,“苏州这边下雨了,家里那边呢?”
“没下,天气不错。”
“嗯。”陈默停了一下,“给你买了条丝巾,回去给你。”
苏晚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好。”
电话挂断,苏晚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陆沉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在他面前的样子,和在我面前,完全是两个人。”
苏晚把手机放回包里,抬起头:“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这样?”
陆沉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晚完全没想到的话。
“苏晚,其实我也有事瞒着你。”
苏晚愣住了。
她看着陆沉,看着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中依然清晰的眼睛,心里那根弦忽然绷得死紧。
“什么事?”她问,声音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陆沉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端起威士忌,仰头喝了一口,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碎响。
“算了,改天再说。”他说。
苏晚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她讨厌这种感觉。这种被人吊着胃口,对方却欲言又止的感觉。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太清楚,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不想说的话,问出来也是假的。
那天晚上,他们比平时更早地结束了见面。
陆沉没有再像往常一样送她回家,而是在酒吧门口帮她叫了出租车。苏晚上车的时候,他站在巷口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手插在兜里,嘴角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浅笑。
“到了发消息。”他说。
苏晚点了点头,关上车门。
车子驶出巷子,驶入流光溢彩的大街。苏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脑子里全是陆沉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到底想说什么?
周六上午,苏晚去了趟工作室,处理了一些积攒下来的杂事。下午回到家,简单打扫了一遍卫生,把阳台上几盆半死不活的花浇了水。
傍晚五点,陈默准时到家。
他拖着行李箱进来的时候,苏晚正在厨房里洗水果。听到门响,她擦了擦手,走出来。
陈默站在玄关,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细格衬衫,风尘仆仆。他看见苏晚,笑了一下,从行李箱的外袋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纸盒。
“给你的。”他递过来。
苏晚接过来,拆开,是一条真丝长巾,墨绿底子上绣着几朵暗金色的桂花,低调又雅致。牌子是她喜欢的那个。
“谢谢。”她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很漂亮。”
陈默换了鞋,把行李箱推到卧室去收拾。苏晚跟进去,靠着门框看他蹲在地上打开箱子,把脏衣服分类放进洗衣篮里。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像他做任何事一样。
“苏州那边怎么样?”苏晚问。
“还行,就是天气不好,一直下雨。”陈默头也没回,“会议结束得早,本来想多待两天逛逛,后来想想还是早点回来。”
他说“早点回来”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自然到苏晚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刺了一下。
“你不在这几天,家里也没什么变化。”她移开视线,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就是妈打电话来,说苏晴又跑大理去了,联系不上。”
陈默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她不是经常这样吗。”他的语气平淡,“过几天自己就回来了。”
苏晚“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周日的晚上,陈默照例在书房写论文。苏晚坐在客厅里改图,平板电脑的蓝光照在她脸上,有几分疲惫的冷感。
手机响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
“姐,我过几天回,别跟妈说。”
苏晚正要回,手指突然停住了。
她看到苏晴的微信头像换了一张新的照片。从前的头像是她自己的侧脸剪影,现在这张,是一束花,香槟色的玫瑰,配着尤加利叶,摆在一张深色的木桌上。
苏晚盯着那张照片,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她认得那张桌子。
也认得那束花。
那是陆沉上周送她的,一模一样。
第三章
苏晚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她点开那张头像,放大,再放大。深色的木桌,上面有一道浅淡的疤,像老树的年轮。香槟玫瑰一共九朵,配着两枝尤加利叶,包在一张雾面灰紫色的纸里。
上周四,陆沉约她吃饭,地点是城北那家他们偶尔会去的私房菜馆。那顿饭吃到最后,陆沉从桌子底下拿出这束花推过来,说,路上看到,觉得配你。
苏晚当时笑了笑,随手接了。那束花带回家后,她在阳台上拆开,剪了枝叶插进一个玻璃瓶里,养了三天,然后扔了。
而现在,一束一模一样的花,出现在了苏晴的头像里。
苏晚退出微信,打开相册,拼命往前翻。她找到上周拍的那张照片——当时她在餐厅里随手拍了一张,原本想发给陆沉说“谢谢”,后来觉得太矫情,就删了对话框,照片留在相册里没动。
她点开照片,和头像上的那束花放在一起对比。
花材一样,包装纸颜色一样,甚至连尤加利叶的卷曲弧度都像同一个花艺师的手笔。
苏晚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又冷又硬。
她退出去,给苏晴发消息:“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苏晴回得很快,语气和往常一样跳脱:“不用,我男朋友送我到机场,落地打车回去就行。”
“男朋友?”苏晚打字,“你那个小男朋友不是分了吗?”
“换了呀。”苏晴发来一个吐舌头的表情,“这次这个,靠谱多了。改天带给你们看看。”
苏晚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电视屏幕,眼神却完全没聚焦。过了很久,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卧室,打开陈默的衣柜。
陈默的衣服排列得整整齐齐,按色系从浅到深,像服装店的陈列架。她翻过他每一件衬衫的口袋,翻过西装内衬,翻过衣柜最底层堆着的领带盒,什么也没有。
她又去了书房。
陈默不在家,书房的门开着,电脑黑着屏,书架上摆满了专业书和几本文学期刊。苏晚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去。
她打开抽屉,一本一本翻,一页一页看。她很小心,手在抖,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翻。来确认什么?还是来否定什么?
在最下面那个抽屉,她找到了一部手机。
一部很旧的iPhone,屏幕边角有磕碰的痕迹,用透明的软壳套着。她按了一下home键,屏幕亮了,没设密码。
手机里的内容干净得可怕。通讯录是空的,相册里只有三张照片,拍的是苏州会议中心酒店窗外的雨景。苏晚往下翻,短信箱里只有一条未发出的草稿,日期是三年前。
草稿只有一句话:“如果你一定要这样,那我成全你。”
苏晚怔在原地。
她退出短信,又点开微信。登录的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账号,头像是一片纯黑。
她盯着那个头像,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打开手机的通讯录同步,联系人里只有一个,没有备注,号码是陆沉的。
苏晚觉得自己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然后又瞬间冷了下去。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书房的,也不记得怎么回到的卧室。她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攥着那部旧手机,屏幕已经灭了。房间很暗,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过窗帘漏进来,像一群冷漠的星星。
她按下那串号码。
拨出去。
嘟——嘟——嘟——
响到第五声,电话接通了。
“喂。”是陆沉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谁?”
苏晚没说话。
“喂?”陆沉又问了一声,停顿两秒,“……苏晚?”
苏晚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用力吸了口气,声音哑得厉害。
“陆沉,我问你一个问题。”她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和苏晴,认识多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很久。
苏晚听着那沉默,像在听一根线慢慢绷断的声音。
“苏晚,”陆沉的声音终于响起,没有了懒散,只有一种冷静到陌生的认真,“你在哪里?”
“我看到了你的另一部手机。”苏晚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那个没有名字的微信,那个纯黑头像。陈默有一部一模一样的手机,手机里只有一个号码,是你的。”
她顿了顿。
“你的头像是纯黑,陈默那部手机的微信头像,也是纯黑。”她慢慢地说,“所以,我出轨了五年的男人,和我以为的陌生人,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陆沉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苦涩。
“苏晚,”他说,“我们见面谈。”
“现在。”苏晚说。
“现在不行。”陆沉说,“我在去机场的路上,一个小时后的航班。等我回来,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去哪?”
“上海。”陆沉顿了一下,“苏晴明天回漳州,我知道。”
苏晚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发出嗡嗡的噪音。
“你和她……”
“等你见到我,你会明白的。”陆沉的声音低了下去,“苏晚,有些事,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电话挂了。
苏晚坐在黑暗里,手垂在腿上,手机从指间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默去苏州的前一天晚上,在书房里待了很久。她路过的时候,门缝里漏出的灯光比平时更亮。她没在意。
现在她知道了,陈默当时在的,不是书房。
他在另一个世界。
一个她不知道的、纯黑头像的世界。
第四章
苏晚一夜没睡。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开灯,眼睛盯着天花板。黑暗中,时间像凝固了一样,只有窗外偶尔路过的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光,又消失。
凌晨五点,她给陈默发了条消息:“起来了吗?我有点不舒服,今天不去工作室了。”
消息发出去后,她起身走到玄关,看了眼陈默的鞋。他昨晚睡在书房,说还有论文要改。苏晚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站了一会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推门进去,还是该转身离开。
最终她还是回了卧室,换好衣服,拿上包,出门。
清晨的漳州,空气里透着海风的咸湿。苏晚开着自己那辆白色的高尔夫,沿着海岸公路一直开,不知道要去哪。车子经过演武大桥的时候,她降下车窗,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吹得她眼眶发酸。
她把车停在海边,熄了火。
天还没大亮,海平面是一种沉沉的铅灰色,浪一遍遍拍着礁石,声音苍老而固执。苏晚靠在座椅上,从包里摸出烟盒。她很少抽烟,只在真正无法排解的时候才点一支。烟盒里只剩最后一支,她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烟雾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陆沉的那个晚上。
那是2019年初秋,一场室内设计行业的交流酒会。苏晚刚到工作室不久,老板带她去混个脸熟。她穿着一条黑色的连衣裙,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香槟,觉得无聊又无所适从。
然后陆沉走过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他走到她旁边,问:“第一次来这种场合?”
苏晚抬头看他,点了点头。
“我也是。”他笑了一下,眼神很温和,不像在说谎。
他们聊了不到十分钟,交换了名片。陆沉的名片很简洁,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连公司名称都没印。苏晚当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回去后还特意搜了一下他的名字,什么也没搜到。
半个月后,陆沉约她吃饭。苏晚去了。
她那时候已经和陈默结婚两年。婚姻的平淡像一层保鲜膜,密不透风地裹着她,说不上窒息,但永远透不过气。陈默是个好人,是那种挑不出毛病的丈夫,但他不懂她。他喜欢安静,喜欢规律,喜欢一切都在计划内。而苏晚骨子里是渴望裂缝的,渴望有什么东西能打破这种死水般的平静。
陆沉就是那道裂缝。
他成熟,懂得倾听,会带她去那些藏在城市褶皱里的小馆子,会在深夜里开车载她去看海。他给她的,是陈默给不了的“意外”。
他们第一次接吻,是在第三个月。
那天晚上苏晚喝了酒,有点上头。陆沉送她回家,车停在小区外面,没有熄火。苏晚坐在副驾驶,看着前方漆黑的居民楼,忽然说:“我不想回去。”
陆沉没说话,伸出手,把她的手攥进掌心里。
他的手很大,干燥,温暖。苏晚没挣脱。
从那以后,他们就成了这种关系。
苏晚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五年来,陈默从没表现出任何怀疑。他对她客气得过分,像对一位合租的室友,从不查她的手机,从不过问她的行踪,连她偶尔晚归,他也只是发条消息问一句“要不要给你留门”。
现在想想,那些“不过问”背后,到底是什么?
苏晚掐灭烟头,拿起手机,打开和陈默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早上发的那条。陈默没有回复。
她又打开和陆沉的对话。最后一条是陆沉昨晚发来的,只有两个字:“等我。”
等她?等什么?等他来告诉她,她这五年活在一个多么荒唐的骗局里?
还是等他来告诉她,她所以为的“报复”,其实从头到尾只是别人棋局里的一颗子?
苏晚忽然觉得想笑。
她想起这些年,她每次谎称加班、见客户、和闺蜜出去的时候,陈默总是平静地说“好”。她以为那是信任,或者是漠不关心。但现在,她不敢确定了。
也许他什么都知道。
也许他早就知道。
只是不说。
苏晚启动车子,掉头回市区。车子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忽然把车拐进了一条陌生的岔路。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想开,一直开。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她下意识地踩了刹车。
花店的玻璃橱窗里,摆着一排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的香槟玫瑰,灰紫色的包装纸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苏晚盯着那些花,觉得自己像被什么力量钉在了座位上,动弹不得。
手机响了。
她拿起一看,是苏晴。
“姐,我今晚九点到机场,你真不用来接我。”苏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风风火火的劲儿,“我让我朋友来接,改天请你吃饭,介绍他给你认识。”
苏晚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苏晴,”她说,“你新交的男朋友,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苏晴咯咯地笑了:“干嘛呀,查户口?”
“就问问。”
“他姓陆。”苏晴的声音里满是恋爱中的甜腻,“叫陆沉。怎么样,名字好听吧?”
第五章
苏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
苏晴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又脆又亮,像一把裹着蜜糖的刀子:“他姓陆,叫陆沉。怎么样,名字好听吧?”
好听。
当然好听。
她握了五年的男人,她亲妹妹现在告诉她,那是她的新男朋友。
苏晚坐在车里,看着路边花店橱窗里的香槟玫瑰,阳光照在玻璃上,刺得她眼睛发疼。她闭上眼睛,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想笑,但喉咙里发出的是一声极轻的、像哭一样的叹息。
五年前,她和陆沉开始的时候,苏晴刚结束一段感情,跑去了西藏。三个月后,苏晴回来,瘦了一圈,晒黑了不少,拉着苏晚喝酒喝到凌晨,醉醺醺地说,姐,我以后再也不谈恋爱了。
苏晚当时还劝她,说你还年轻,急什么。
现在呢?
她带着从未有过的荒唐感,慢慢发动了车子。
回到市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苏晚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工作室。小周看到她,有些意外:“苏姐,你今天不是说不来了吗?”
“临时有点事。”苏晚的声音很平稳,脸上甚至带着笑。
她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昨天的设计稿,那些线条和色块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个秩序井然的小世界。
苏晚盯着屏幕,忽然把鼠标一推,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十八楼的风很大,窗户只开了一条缝,风挤进来,发出尖细的哨音。她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脑子里浮起一个清晰的念头。
她必须做点什么。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苏晚的性格。这五年,她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她有体面的婚姻,有隐秘的刺激,有事业上的成就。她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很漂亮的棋,每一步都进退自如。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可能才是那颗被下的棋。
傍晚六点,苏晚离开工作室,开车去了机场。
她没有告诉苏晴,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是把车停在到达层外面的临时车位,然后走进航站楼,找了一个能看见出口的位置坐下。
九点零七分,苏晴出来了。
她拖着一个亮黄色的行李箱,穿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和浅色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看起来和五年前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嘴角挂着笑。
苏晚站起身,朝她走过去。
“苏晴。”
苏晴抬起头,有些惊讶:“姐?你不是说不来吗?”
“刚好路过。”苏晚笑了笑,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身后,“你朋友呢?不是说有人来接你?”
苏晴撇了撇嘴:“他临时有事,来不了了。正想给你打电话呢,你就出现了。”
苏晚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人慢慢掰开了一条缝。
“那正好。”苏晚说,“我送你,顺便请你吃饭。”
苏晴高兴地揽住她的胳膊:“好呀,饿死我了。”
姐妹俩在机场附近找了一家茶餐厅。坐下来之后,苏晴一边翻菜单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大理的见闻,洱海多美,古城多有意思,客栈老板养了只超可爱的萨摩耶。苏晚听着,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偶尔应和两句。
“苏晴。”她终于在苏晴埋头吃一碗云吞面的时候开了口,“你和那个陆沉,怎么认识的?”
苏晴咽下嘴里的面,眼睛里亮晶晶的:“说来可巧了。就上个月,我去上海看展,在一个画廊里遇见他。他站在一幅画前面看了好久,我就觉得这人挺有品的,就上去聊了几句。”
“后来呢?”
“后来加了微信,聊了一段时间,发现特别合拍。”苏晴笑得有点羞涩,“他比我大八岁,离过婚,但我不在乎。他身上有种很特别的东西,说不上来,就是让人想靠近。”
苏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茶凉了,带着涩味。
“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她问。
苏晴脸一红:“姐,你问这个干嘛呀。”
“我关心你。”苏晚说。她看着苏晴羞赧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又冷又疼。
“就……正常发展呗。”苏晴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汤,“他说等我回来,有件事要告诉我。我猜可能是想正式确定关系吧。”
苏晚的手指在桌下蜷了一下。
“苏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耳语,“如果我说,这个人有问题,你信吗?”
苏晴愣住了。
她抬起头,表情从疑惑变成不悦:“姐,你什么意思?你都不认识他,凭什么这么说?”
“我认识他。”苏晚说。
空气像凝固了一秒。
苏晴放下筷子,皱起眉:“你认识陆沉?怎么认识的?”
苏晚看着妹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她长得很像,但又很不一样。苏晴的眼神干净透亮,像从没有经历过什么真正的磨难。苏晚想,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但她也知道,如果不说,有些事只会越来越糟。
“苏晴,”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近乎残忍,“我和陆沉,在一起五年了。”
苏晴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你说什么?”
“我是他的情人。”苏晚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五年了,从他出现在我生活里的那一刻起。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接近你,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但你必须知道这件事。”
苏晴的脸上先是空白,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被羞辱的愤怒。
“苏晚你疯了吧?”她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引来旁边几桌客人的侧目,“陆沉是我男朋友!他对我很好!你凭什么……”
“就凭他上周还和我上过床。”苏晚说。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苏晴的胸口。苏晴脸色煞白,嘴唇抖了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晚看着妹妹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攥紧了,疼得她几乎要弯腰。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用这样的方式伤害苏晴。她一直觉得,不管自己和陆沉之间怎么样,那都是她自己的事,和家庭无关,和妹妹无关。
可现在她知道了,从头到尾,都是有人在用她当刀,去割她最亲的人。
“苏晴。”苏晚的声音软下来,“我们回家说。”
苏晴猛地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别碰我!”她的眼睛红了,泪光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倔强地忍着不哭,“苏晚,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沉他……他对我那么好,他怎么会……”
苏晚看着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苏晴转身就走,拖着她那个亮黄色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冲出茶餐厅。苏晚追了出去,在门口拉住她的胳膊。
“苏晴,你听我说!”
“我不听!”苏晴甩开她的手,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要去找他!我要问清楚!”
“你不能去!”苏晚挡在她面前,压低声音,“陆沉现在在上海,他说回来后会告诉我一切。这里面有更大的事情,陈默也卷在里面……”
“陈默?”苏晴瞪大了眼,“姐夫?他也知道?”
苏晚咬着下唇,点了点头:“有些事情我还不知道全部真相。但有一点很确定——陆沉不能信。至少现在不能。”
苏晴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站在机场外的冷风里,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为什么?”她的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为什么是你……”
苏晚伸手去抱她,这一次苏晴没有再躲。她扑进苏晚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苏晚紧紧地抱着她,眼眶发酸,但始终没有掉下泪来。她不能哭。至少在真相大白之前,她不能。
“回家。”她在苏晴耳边说,“等陆沉回来,我们三个人,把这件事说清楚。”
苏晴抽噎着点了点头。
苏晚拿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消息:“我今晚不回去了,和苏晴在一起。”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陈默回了:“好。你们注意安全。”
就这几个字,没有多问一个字。
苏晚盯着那行回复,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冷而苦的笑意。
这个男人的平静,到底是真的不在乎,还是早就什么都知道?
回家的路上,苏晴缩在副驾驶,眼睛红肿,一言不发。苏晚也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开着车。车窗外的城市夜色流淌而过,像一条沉默的河,把她们两个都卷在其中。
苏晚的手机在支架上震了一下,是陆沉发来的消息。
“我回来了。明天晚上七点,Mist见。”
苏晚扫了一眼,没有回。
她攥紧方向盘,指节在夜色中泛着青白。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这场戏,已经不再是关于她和陆沉了。
而是关于她自己——一个被迫觉醒的女人,如何从谎言编织的茧里,把自己一层一层地剥出来。
第六章
第二天晚上,苏晚没有去Mist。
她做了一件五年来从未做过的事——放陆沉鸽子。
七点整,她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柠檬水,眼睛看着墙上的挂钟。
七点十分,手机震动。陆沉:“你到哪了?”
七点二十五分,他又发了一条:“苏晚,你在躲我。”
七点四十分,电话打过来。苏晚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按了静音,然后翻过手机,盖在沙发上。
她知道这很幼稚。但她需要一次主动的拒绝。这五年,她永远在回应他的召唤,永远在他设定的节奏里起舞。今晚,她要让他知道,局面已经变了。
八点半,门铃响了。
苏晚站起身,透过猫眼看了一眼。陆沉站在门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有些乱,脸上没有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陆沉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没有说话。
“你怎么来了。”苏晚说,语气淡得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你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我只能来。”陆沉的声音比她预想的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东西,“陈默在吗?”
苏晚侧了侧身:“不在。”
陆沉走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苏晚关上门,和他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苏晴和你在一起?”陆沉问。
“我让她去朋友家了。”苏晚靠在玄关的墙上,抱起胳膊,“你想先跟我谈,还是先跟她谈?”
陆沉看着她,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在翻涌。他沉默了几秒,说:“先跟你。”
苏晚点点头,走到客厅坐下。陆沉跟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客厅的顶灯没开,只有沙发旁那盏落地灯亮着,光线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说吧。”苏晚开口,“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
陆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茶几上的一个玻璃杯,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停下来。
“苏晚,”他说,“我认识陈默,比你认识他还早。”
苏晚的眼神一凛。
“我和陈默是大学同学。”陆沉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不同系,但同一个宿舍楼。那时候关系一般,毕业以后各奔东西,联系不多。”
“五年前,他来找我。”
苏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找到我,告诉我你们的事情。说你对他没有感情,说你们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陆沉顿了顿,“然后他给了我一个任务。”
“任务?”
“接近你。成为你的情人。”陆沉说,“他说,只有这样,才能让你主动提出离婚。”
苏晚觉得自己浑身都凉透了。
她想象过无数种可能,甚至想过陈默是不是早就发现了她的出轨。但她从来没想过,连那段她以为是“反叛”的关系,都是陈默亲手安排的。
“为什么?”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为什么不直接和我离婚?”
陆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欢愉,只有一种深深的疲倦:“因为你不会同意。至少五年前,你不会。”
苏晚看着他,说不出话。
陆沉继续说:“陈默说,你这个人,最在乎的是体面。你不会允许自己的婚姻失败,不会允许别人看你的笑话。如果他自己提出离婚,你会恨他,会缠着他,会想方设法让他不好过。但如果出轨的人是你,那就不一样了。”
苏晚的手指开始发抖。
“所以,他找了你,来让我出轨。”她慢慢地说,觉得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卡在喉咙里,“然后呢?五年了,他为什么还不离?”
陆沉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这就是问题所在。”他说,“我……没有按照他的计划走。”
苏晚愣住了。
陆沉看着她,目光深得可怕:“苏晚,我一开始确实只是把这当成一个交易。陈默给了我一笔钱,我帮他达到目的。可后来……”
他没说完,但苏晚已经听懂了。
苏晚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想尖叫,想摔东西,想把五年来所有的谎言和伪装都撕得粉碎。但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掐进掌心,疼得钻心。
“所以,苏晴呢?”她睁开眼,声音冷了下来,“你接近她,也是陈默安排的?”
陆沉摇了摇头。
“不是。苏晴是我自己的决定。”他说,“我需要一个理由,能让你彻底下决心和陈默分开。苏晴是最合适的筹码。”
“你这个混蛋。”苏晚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陆沉没有反驳。
“是。我混蛋。”他说,“但苏晚,还有一件事,你必须要知道。”
苏晚等着他说下去。
陆沉从风衣内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苏晚拿起来,借着昏黄的灯光看。照片拍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男人在一家咖啡店里面对面坐着,女人侧脸有些模糊,男人只有一个背影。
“认得这个女人吗?”陆沉问。
苏晚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
“她叫林薇。”陆沉说,“陈默在苏州,四天,见的人是她。”
苏晚抬起头。
“我查过。”陆沉的声音更低了,“林薇是陈默读博期间的导师。也是他……最早的女人。”
第七章
苏晚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劈开了一道口子,所有东西都倒灌进来,冰冷、混沌、带着铁锈味。
陈默的导师。
最早的女人。
她忽然想起很多细节。陈默读博那几年,她刚和他认识,他经常提到一个“林老师”,语气恭敬,眼里有光。苏晚从来没多想过,导师嘛,长辈,五十多岁的女人,能有什么呢。
可她不知道,陈默的导师,原来这么年轻。
“林薇今年四十六。”陆沉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比陈默大九岁。他读博第三年,他们在一起。后来林薇申请去了国外,陈默毕业,两个人断了联系。”
“林薇上个月回国了。”陆沉说,“陈默去苏州,名义上是学术研讨会,实际上那几天一直和她在一起。酒店房间我查过了,同一间。”
苏晚的手一松,照片飘落在地毯上。
她以为自己的婚姻是一潭死水。现在她才知道,她连死水都算不上,她只是陈默用来遮盖另一片深海的浮冰。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苏晚问,声音里透着疲惫。
“三个月前。”陆沉说,“我盯了陈默一段时间,发现不对,就查了下去。”
“你为什么要查他?”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不甘心。”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神很复杂,带着自嘲,也带着某种苏晚说不上来的东西。
“苏晚,这五年,我不止一次想结束这一切。可每次见到你,我都开不了口。陈默他……太了解人性。他知道如果我爱上你,这盘棋就再也下不下去了。”
苏晚猛地抬起头。
陆沉看着她,那双一直沉静如海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情绪波动,像冰层下面涌动的暗流。
“你爱过我吗?”苏晚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答案早就不重要了。
陆沉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他的掌心很热,和五年前第一次握她时一样。
苏晚没有躲。
“我要走了。”陆沉说,“去上海,处理苏晴的事。我会跟她说清楚。”
“你打算怎么说?”
“实话。”陆沉收回手,站起身,“苏晚,我知道你不信。但和你在一起的这五年,我唯一没骗过你的,就是我对你的感情。”
苏晚别开眼,不敢看他。
“你走吧。”她说。
陆沉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玄关。开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陈默那边,你先不要打草惊蛇。”他说,“林薇回国,不是单纯为了叙旧。她和陈默在计划一些事。我需要时间查清楚。”
“什么事?”
“还不确定。”陆沉打开门,“但和钱有关。很多钱。”
门关上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苏晚一个人坐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一尊被掏空的雕塑。
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陈默的名字。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几秒钟,然后退了出来。
她点开微信,给苏晴发了条消息:“还好吗?”
苏晴回复:“姐,我想见陆沉。”
苏晚看着这行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会找你的。”她回复。
苏晴没有再回。
那一夜,苏晚没有回家。
她一个人去了海边。深夜的沙滩空无一人,黑色的海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她脱了鞋,赤脚踩在沙子上,潮水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背,冰凉刺骨。
她想起第一次和陈默约会的场景。
那时候陈默还在读博,他们经朋友介绍认识。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图书馆旁边的咖啡店,陈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气质干净,话不多,看人的时候目光温和。苏晚觉得他像一棵安静的树,不算有趣,但让人安心。
后来她才知道,她爱的是那份“安心”。
但那份安心是假的。
从他们结婚的那一天起,不,可能更早,从陈默在图书馆里第一次抬头看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一个心有所属的人。她做的所有努力,所有小心翼翼的讨好和迁就,他都看在眼里,却只是沉默。
像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出和自己无关的戏。
苏晚停下脚步,面朝大海。
海风咸涩,吹得她眼眶发酸。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在想,陈默这些年,每次看到她深夜不归,每次闻到她身上不属于他的香水味,每次听到她手机里传来的陌生男人的声音,他究竟是怎么做到那么平静的?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
除非他从头到尾,都在等她自己走。
可是苏晚现在不想走了。
她转身,大步走回车上,发动车子,朝家的方向开去。
既然陈默不打算撕破脸,那她也不急。
她要等他先动手。
第八章
之后的三天,苏晚照常生活。
她每天去工作室,改图、见客户、处理杂事。回到家里,她像个没事人一样做饭、洗碗、浇花。陈默也照常上班,写论文,作息规律得像一座钟。
他们之间的对话不多,但也没少。聊天气,聊晚餐吃什么,聊小区门口新开的那家水果店。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平静、体面、相敬如宾。
但苏晚知道,不一样了。
她开始注意陈默的细节。他手机永远反过来扣在桌上;他每次用书房都会锁门;他洗澡的时候会把手机带进浴室。这些事以前她也看到过,只是从不多想。
现在每一个细节都像一盏小灯,照亮她之前刻意忽略的角落。
第三天晚上,陈默在书房改完论文出来,看到苏晚坐在阳台上抽烟。他皱了皱眉:“你最近烟抽得有点多。”
苏晚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笑了笑:“压力大。”
“工作上的事?”陈默在她旁边的藤椅上坐下。
“算吧。”苏晚说,目光落在他无名指的婚戒上,“陈默,你认识林薇吗?”
陈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认识。”他说,“我读博时的导师。”
“我听说她回国了。”苏晚的语气漫不经心。
“嗯,上个月回来的。”陈默的视线落在远处,“学校有个项目在和她对接。”
苏晚点点头,没有再问。她知道陈默不会露出破绽,至少现在还不会。他的冷静像一层焊死的铠甲,轻易不会裂开。
但苏晚注意到,陈默的右手在藤椅扶手上轻轻地点了一下。那是一个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极轻,极快,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第二天,苏晚去银行,把家里的所有账户流水打了出来。
她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这半年,陈默从他们的共同账户里转走了六笔钱,每笔数目不大,三万五万不等,加起来将近三十万。转账时间集中在他去苏州的前两个月,收款方是一个陌生的公司账户。
苏晚用手机查了一下那个公司。
“薇光文化咨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林薇。
苏晚坐在银行的大厅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原来这就是陆沉说的“和钱有关”。
陈默在用他们的婚内共同财产,养他的旧情人。
苏晚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包里,起身走出银行。正午的阳光炙热,她却浑身发冷。她拿出手机,给陆沉发了条消息。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见面说。”
陆沉很快回了:“明天下午三点,城南那家老茶馆。”
苏晚回了个“好”。
第二天下午,她准时到了茶馆。这家茶馆藏在一条老巷子里,门面古朴,里面光线昏暗,客人很少。陆沉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壶刚沏好的铁观音。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那张银行流水单,推过去。
陆沉拿起来看了一遍,眉头慢慢皱起来。
“薇光文化。”他念着这个名字,“林薇的公司。今年年初刚注册的,注册地在上海。”
“陈默从我们的共同账户里转了差不多三十万。”苏晚说,“这件事我必须弄清楚。”
陆沉把流水单放下,喝了一口茶,沉思片刻。
“三十万不算多。林薇的公司如果真有项目,这笔钱可能就是投资。但问题在于,陈默为什么要用你们的共同财产去投资一个瞒着你的公司。”
“所以我想查清楚。”苏晚说,“林薇这次回来,到底想做什么。”
陆沉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直接去找林薇?”
苏晚一愣。
“既然陈默不打算主动摊牌,那你不如主动出击。”陆沉的嘴角弯了弯,“我陪你去。”
苏晚看着他,没说话。
“苏晚,”陆沉忽然正色道,“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但这件事上,我们目标一致。”
苏晚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陆沉拿出手机,飞快地拨了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他开了免提。
“喂,哪位?”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清冷、平静,带着点学术气。
“林老师吗?您好。”陆沉的声音从容,“我是陈默的大学同学,我叫陆沉。有点事想和您聊聊,不知道方便吗?”
苏晚屏住了呼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事?”林薇问。
“和陈默有关。”陆沉说,“和钱有关。”
林薇没有立刻说话。苏晚能听到电话那头有很轻的呼吸声,像风吹过细密的林叶。
“明天上午十点,城东的‘一念书房’。”林薇说,“你们来吧。”
挂了电话,苏晚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拳头,指甲掐得掌心发疼。
“她怎么知道是‘你们’?”苏晚问。
陆沉的眼睛里有光一闪而过。
“苏晚,”他说,“她可能早就等着我们了。”
第九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五分,苏晚和陆沉到了“一念书房”。
这地方比苏晚想象中更隐蔽。一栋老洋房的一楼,门外没有招牌,只在墙上嵌着一块很小的铜牌,写着“一念书房”四个字。推门进去,满屋子都是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空气里浮着旧纸墨混着百合花的味道。
林薇坐在靠里的一张木质长桌后面,正在泡茶。
她比苏晚想象中更年轻。四十六岁,看着像四十不到。一头黑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皮肤白皙,眉眼清冷,穿一件烟青色的亚麻衬衫,手腕上空荡荡的,只在无名指上有一枚极细的银戒。
她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坐。”她说。
苏晚和陆沉在她对面坐下。林薇推了两杯茶过来,动作不疾不徐,像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
“陈默的太太。”她的目光落在苏晚脸上,“久仰。”
苏晚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林老师。”
“不用这么客气。”林薇端起自己的茶杯,“你们来,应该是想知道陈默的钱去了哪里吧。”
陆沉和苏晚对视了一眼。
“你开门见山,我也不绕了。”陆沉说,“陈默从你们的共同账户里转了三十万到你的公司,这个钱,是做什么用的?”
林薇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陈默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他和我是什么关系?”
苏晚摇头。
林薇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波纹。
“我们在一起三年。从他读博第二年,到我出国前。”她说,“后来我去了美国,结了婚,又离了。这些年一直一个人。”
苏晚没有说话。她看着林薇,心里涌起一种古怪的感觉。这个女人坐在她面前,说着和她丈夫的旧情,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没有愧疚,没有敌意,甚至没有情绪。
“你回来,是为了什么?”苏晚问。
林薇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陈默欠我的。”她说。
苏晚的瞳孔微缩。
“当年我出国,是因为他。”林薇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冰层下裂开的一道细缝,“我怀了他的孩子。他让我打掉,然后娶了你。”
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苏晚握紧了茶杯,指甲几乎要掐进杯壁。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孩子。
陈默让林薇打掉了孩子。
然后娶了她。
“所以,”苏晚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而遥远,“那三十万,是他给你的补偿?”
林薇笑了一下,很冷。
“三十万?”她轻轻摇头,“那只是个开始。”
陆沉的声音沉下去:“你想要多少?”
林薇没有回答,而是从桌边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陈默和一家出版社签的出版合同。他的学术专著,今年底出版,首印十万册。”林薇说,“版税预计在八十万左右。陈默答应,这笔钱全部给我。”
苏晚盯着那份合同,脑子里嗡嗡作响。
“作为交换,我不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林薇收回文件,看着苏晚,“但现在你们来了。所以我想,我们可以谈一个更好的条件。”
苏晚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脚下的土地正在一寸寸崩塌。
“你和他之间的交易,和我没有关系。”苏晚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今天来,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林薇挑了挑眉。
“陈默他,究竟想怎么样?”苏晚问。
林薇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苏晚,”她说,“陈默从来没想过要和你过一辈子。从你们结婚的那天起,他就在计划离开。他只是需要一个完美的理由。”
“什么理由?”
“让你出轨。”林薇的语气平淡,“这样他就可以净身出户,还不用背负任何道德压力。所有人都只会同情他,因为他才是那个被背叛的人。”
苏晚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陆沉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很用力。
“可你出轨了五年,他却没有提离婚。”林薇的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知道为什么吗?”
苏晚摇头。
“因为我回来了。”林薇说,“他有了我,就不再需要那个理由了。他想和你断干净,但又不愿意给你留下任何把柄。所以他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苏晚抽回被陆沉握着的手,慢慢站起来。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
林薇抬头看着她,忽然说:“苏晚,你知道陈默第一次跟我提起你的时候,是怎么说你的吗?”
苏晚站住了。
“他说,你是一个把体面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林薇笑了笑,“他说,你最好对付。”
第十章
从“一念书房”出来,苏晚觉得阳光格外刺眼。
她走在前面,步伐很快。陆沉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们穿过老洋房前那条安静的马路,穿过一条熙熙攘攘的商业街,又拐进一条巷子,直到苏晚停下来,靠着墙,大口地喘气。
“苏晚……”陆沉走到她身边,伸手想碰她的肩膀。
“别碰我。”苏晚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带着颤,“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陆沉收回手,退后一步。
苏晚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粗糙的砖墙。阳光从巷子上方窄窄的天空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亮影。她想哭,但眼睛干得要命。她抬手捂住脸,用力地搓了两下,然后放下手,睁开眼。
“他说得没错。”苏晚说,声音已经平静多了,“我确实把体面看得比命还重。这五年,我那么怕被人发现,那么怕被人戳脊梁骨,结果呢?”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自嘲。
“我活得像个笑话。”
陆沉看着她,眼神里全是心疼。他往前走了一步,没再伸手,只是放低了声音。
“你不是笑话。苏晚,这件事从头到尾,不是你的错。”
“可我确实出轨了。”苏晚说,“五年,我没跟陈默说过一句真话。我用这段关系来逃避,来证明自己还活着。现在你告诉我,连你都是他派来的。那我算什么?”
陆沉沉默了很久。
“算我真心爱过的人。”他说。
苏晚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巷子里交汇。有风穿过,卷起地上一片枯黄的叶子。
“陆沉,”苏晚说,“我不信你。”
陆沉的眼神黯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会帮你。”
苏晚没再说话。她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陆沉跟了上去。他们从巷子里走出来,重新回到明晃晃的大街上。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婚姻。
她把陈默所有的银行流水整理成一份表格,标注出每一笔转账的时间和金额。她翻出结婚七年来所有的重大支出——房子首付、装修款、双方父母的赡养费,甚至是陈默读博时她帮他垫付的学费和生活费。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七年来,苏晚为这个家付出的金钱,远超陈默。房子首付的百分之七十来自她的积蓄和父母的支持,陈默只出了三成。装修的几十万,也是苏晚的工作攒下来的。陈默的工资一直不高,高校里的收入有限,苏晚从没计较过这些。她觉得夫妻之间算得太清伤感情。
可现在,她不得不算。
她请了律师。
律师姓周,四十多岁,专打婚姻财产官司。苏晚把事情的大致情况和他说了,周律师听完后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
“苏女士,你先生的这部分转账,如果没有你的同意,婚内单方面大额支出,确实可以主张返还。”周律师说,“但前提是,你们还没有离婚。”
“我知道了。”
“还有一点。”周律师压低声音,“如果你想离婚,目前最有利的方式是掌握他婚内与他人同居或重婚的证据。你提到的林薇,如果和他们有共同生活的证据链,那就更好了。”
苏晚点点头。
她没有告诉周律师太多关于陆沉的事。五年的婚外情,一旦被对方律师翻出来,她会很被动。但苏晚暂时顾不了那么多,她只想把主动权抓到自己手里。
她开始留意陈默的行踪,悄悄跟踪了他两次。一次是他下班后去了城西的一个小区,林薇就住在那里,他在楼上待了两个小时。另一次是他借口加班,结果去了机场接林薇,两人一起吃了顿饭,然后回了那个小区。
苏晚都拍了下来。
她坐在车里,看着手机屏幕里陈默和林薇并肩走进单元门的背影,心像沉进了一潭深水里。
她觉得该去找苏晴了。
第十一章
苏晴住在一个朋友家里,离苏晚的工作室不远。
苏晚去找她的时候,苏晴正坐在阳台上发呆。她穿着件宽松的T恤,头发胡乱地披着,脸色有些苍白,和上次在机场时判若两人。
“姐。”苏晴抬头看她,声音哑哑的。
苏晚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阳台不大,摆着几盆多肉和一盆开得正好的天竺葵。苏晴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奶茶,吸管上还沾着口红。
“陆沉找你了吗?”苏晚问。
苏晴点点头,又摇摇头:“发了消息。说想当面解释。我没回。”
“你生他的气吗?”
苏晴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让苏晚没想到的话。
“我更生你的气。”
苏晚愣住了。
“苏晴……”
“姐,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什么都比你差。”苏晴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你读书好,工作好,连嫁人都嫁得那么体面。我呢,毕业以后换了无数份工作,谈了无数个男朋友,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有。”
苏晚想说话,被苏晴打断了。
“所以当我遇到陆沉的时候,我觉得这一次终于轮到我了。他成熟、体贴,让我觉得自己被认真对待。”苏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你告诉我,他是你的人。五年了。姐,你已经有那么多了,为什么连他也要抢走?”
苏晚的心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苏晴,不是我抢走他。”她的声音发颤,“是有人故意把你卷进来。”
“谁?”
“陈默。”苏晚说。
苏晴瞪大了眼。
苏晚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她这些天整理的所有证据的复印件。她递给苏晴。
苏晴一张一张地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愤怒。
“陈默他……太过分了!”苏晴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怎么可以这样对你?还有那个林薇,他们……”
苏晚握住她的手。
“苏晴,我知道你很难过。但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苏晚的声音很平静,“陆沉接近你,是为了让你我之间产生矛盾。但他没想真的伤害你。我和他的事,根源在陈默。陈默想让我失去一切,包括你。”
苏晴看着她,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姐,我该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苏晚帮她擦掉眼泪,“保护好你自己。不要再和陆沉单独见面,也不要和陈默联系。剩下的事,我来解决。”
苏晴用力点了点头。
苏晚陪苏晴坐了一个下午。傍晚的时候,她开车回家。路上,她拨通了陆沉的电话。
“苏晴的事,到此为止。”她说,“你不许再见她。”
陆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我知道。我不会再打扰她。”
“还有。”苏晚说,“陈默那边,我准备好了。”
陆沉问:“你准备怎么做?”
苏晚没有回答。
她挂掉电话,把车拐进自家小区的大门。停车的时候,她看到陈默的书房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三楼照下来,像一个温柔的陷阱。
苏晚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窗,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有力。
她推开车门,上楼。
家里和往常一样。陈默坐在餐桌旁等她吃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他起身帮她摆碗筷,动作熟练而自然。
“今天回来晚了一点。”陈默说。
“去看苏晴了。”苏晚脱掉外套,挂好包,洗了手坐下。
“她还好吗?”
“还行。”苏晚说,端起碗,“陈默,我有个事想问你。”
陈默抬头看她:“什么事?”
苏晚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井水。
“你和林薇,最近有联系吗?”
陈默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顿,然后稳稳地夹起一块红烧排骨放进她碗里。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的语气没有一丝波动。
“有人看到你们在一起。”苏晚说。
陈默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又恢复了平和。
“晚晚,你这是在查我?”
苏晚笑了一下:“算吧。我怕你被人骗了。”
陈默没说话。
两个人默默吃完饭,各自收拾。苏晚洗碗的时候,陈默就站在厨房门口,像往常一样等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这场景重复了七年,苏晚闭着眼睛都能知道陈默下一个动作是什么。
但今晚,陈默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上楼。
“晚晚。”他叫了她一声。
苏晚回头。
陈默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在厨房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有些陌生。
“我们离婚吧。”他说。
第十二章
苏晚手里的抹布掉在水槽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看着陈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我说,我们离婚吧。”陈默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晚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一丝情绪——愧疚、犹豫、愤怒,什么都好。但陈默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像一面被擦得太干净的镜子,只映出她自己错愕的表情。
“为什么?”苏晚问。她其实知道自己该问什么,但那一刻,她忽然什么都不想按计划来了。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餐厅,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抬起头看着她。
“这七年,我们都装得很辛苦。”他说,“该结束了。”
苏晚笑了一下,从厨房走出来,在餐桌对面坐下。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却出奇地平静。
“你是装得很辛苦。”她说,“我可没有。”
陈默看着她,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陈默,你认识陆沉吧。”苏晚说。
陈默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极细微的,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蛛丝。
“他是我大学同学。”陈默说,“不算熟。”
“不算熟?那你为什么给他钱,让他来勾引我?”
陈默沉默了。
苏晚等着他的反应。她以为他会否认,会辩解,会像以前一样用沉默和温和来化解一切。但陈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过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
“你知道了。”他说。
“我知道了很多。”苏晚说,“陆沉、林薇、那三十万、还有那个没出生的孩子。”
陈默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苏晚,有些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他的声音低了几分。
“那就说给我听。”苏晚说,“陈默,我给你一个机会。把话说清楚。”
陈默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苏晚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像是那层温和的壳子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里面有冷风漏出来。
“五年前,我发现你不爱我。”陈默开口,声音很慢,像在回忆一件极其遥远的事,“你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我合适。因为你到了该结婚的年纪,而我是你能遇到的最优选择。”
苏晚没有反驳。
“我努力过。想让你爱上我。可后来我发现,你根本不需要我。你需要的只是一个能跟你一起演好‘模范夫妻’这出戏的人。”陈默的嘴角浮起一个讥诮的弧度,“所以,我放弃了。”
“林薇呢?”苏晚问,“你和她……”
“我们从来没断过。”陈默说,“哪怕在和你结婚之后。她出国的那几年,我们一直有联系。去年她说想回来,我就知道,时候到了。”
苏晚觉得自己的指甲在桌下掐进了掌心。
“所以陆沉只是你的棋子。”她说,“你让他来勾引我,想让我主动犯错。可你没想到,他会真的对我动感情。”
陈默的表情没有变,但苏晚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无所谓。”陈默说,“过程不重要,结果一样。”
“什么结果?”
“离婚。”陈默看着她,“苏晚,我什么都不要。房子、车子、存款,都给你。我只有一个条件。”
苏晚等着他说下去。
“和平离婚。不闹上法庭,不互相揭短。”陈默说,“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好聚好散。”
苏晚笑了。
“陈默,你是怕我把你和林薇的事抖出去,影响你在学校的声誉吧。”她说,“还是怕你那位林老师,被人知道是个插足别人婚姻的小三?”
陈默的瞳孔缩了缩。
“苏晚,这对你也有好处。”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自己的那点事,真翻出来,也不好听。”
苏晚站起身,走到陈默面前,低头看着他。陈默抬头和她对视,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谁也没有躲。
“陈默,我出轨,你知情。”苏晚一字一句地说,“你不仅知情,还是主谋。这件事要是上了法庭,丢人的不止我一个。”
陈默没说话。
“离婚可以。”苏晚直起身,退后一步,“但必须按照我的方式来。”
她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默,明天我会让律师把财产清单发给你。你最好仔细看看。”
卧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苏晚靠在门上,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她慢慢滑坐在地上,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了起来。
她没有哭。
她在笑。
原来戳穿一个演了七年的谎,滋味是这样的。
第十三章
第二天,苏晚一早就去了周律师的办公室。
她把陈默提出离婚的消息和昨晚的对话都告诉了周律师。周律师听完后,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
“如果他愿意净身出户,当然对你是最有利的。但我查了一下,他那套婚前的公积金账户,加上这几年单位分的福利房,还有一些隐性收入,如果真要分割,你拿到的会更多。”
苏晚摇摇头:“钱不是我最在乎的。”
周律师看了她一眼:“那你在乎什么?”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让所有人知道真相。至少让该知道的人,知道陈默做过什么。”
周律师笑了笑:“这个好办。只要他在婚内与其他女性保持长期关系,你的离婚诉讼就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而且,他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转走的三十万,我们也能追回来。”
苏晚点点头。
从律所出来,她接到了陆沉的电话。
“听说陈默提离婚了。”陆沉的声音有些低沉,“你还好吗?”
“挺好的。”苏晚说,语气比她自己想象的更轻松。
“苏晚,我能不能见你一面?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苏晚犹豫了一下。
“我下午在工作室,你过来吧。”
三点,陆沉到了她的工作室。小周看到他的时候,眼睛亮了亮。苏晚让小周倒了杯水,然后把办公室的门关上。
“什么事?”她问。
陆沉把一个U盘放在她办公桌上。
“这里面是陈默和林薇公司之间往来的所有记录,还有林薇在国外的婚姻情况。”陆沉说,“我托人查的。”
苏晚拿起U盘,插进电脑。
里面是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林薇在美国结过两次婚,两次都离了。第一任丈夫是美籍华人,做医疗器械生意,离婚时林薇分到一大笔钱。第二任丈夫是个大学教授,两人只维持了两年。林薇的公司,注册资金两百万,实际出资人那一栏,填的是陈默的名字。
苏晚盯着“实际出资人:陈默”那几个字,手指在鼠标上收紧。
“他哪来这么多钱?”苏晚问。
“部分是你账户里转过去的,剩下的应该是他早年跟着林薇做投资攒下的。”陆沉说,“陈默比你我以为的,更有钱。”
苏晚冷笑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这七年,家里的大额支出几乎都是她在承担。陈默每个月的工资只留下一部分给自己,剩下的会转进家庭账户。她从没过问那部分钱用在了哪里,因为他的工资实在太少了,少到不值得算。
现在她才知道,陈默不是没钱,是不想花在这个家上。
“还有一件事。”陆沉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林薇的公司,最近正在谈一个政府项目。陈默在学校里的人脉和身份,能给她的公司背书。一旦合同签下来,林薇至少能拿到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万。”苏晚读出他的意思。
“起步。”陆沉说,“后续还有。”
苏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觉得自己这七年活得像一场温水煮青蛙的漫长实验。她为这个家掏心掏肺,而陈默,早就在用她的体面当掩护,下着他自己的棋。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睁开眼问。
陆沉看着她:“因为我要走了。”
苏晚一怔。
“公司有批货在越南出了问题,我得过去处理。可能待一两个月。”陆沉的声音很平,“但在走之前,我想把能给你的都给你。”
苏晚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陆沉,你欠我的,不是一个U盘能还清的。”
“我知道。”陆沉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点苦涩,“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苏晚没说话。
陆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苏晚,不管你信不信,这五年,我没白过。”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苏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小周敲了敲门,探头进来:“苏姐,你还不走吗?都八点多了。”
苏晚回过神:“你先走吧,我再待会儿。”
小周走了。
苏晚把那U盘里的资料又看了一遍,然后备份到自己的加密网盘。她打开电脑上的文档,开始写离婚协议。
敲下第一个字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第十四章
又过了三天,苏晚向陈默正式递交了离婚协议。
陈默看完之后,脸都青了。
“这不可能。”他把协议摔在茶几上,纸张散开,哗啦一声,“苏晚,你疯了。”
苏晚坐在他对面,捧着杯热茶,姿态从容:“白纸黑字,没什么不可能的。”
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夫妻共同财产中,陈默名下所有存款、公积金以及他实际持有的公司股份,全部计入分割范围;陈默向“薇光文化”转出的三十万,需在三日内返还;苏晚保留因陈默婚内与他人保持长期关系而主张精神损害赔偿的权利。
陈默死死地盯着她,眼里的那层体面终于碎了个干净。
“你哪来的这些?”他指着协议,声音压得极低,像困兽在喉咙里低吼,“你调查我?”
“彼此彼此。”苏晚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说,“你让人跟了我五年,我这才查你几天,不亏吧?”
陈默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像在努力压制着什么,然后猛地回头看着她。
“苏晚,你知道如果这些捅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吗?”他的声音冷得吓人,“林薇的公司会完,我的工作会完,你什么都拿不到!”
“我什么都不怕。”苏晚也站了起来,和他平视,“陈默,我三十四岁了,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丢面子。可你让我明白了一件事——面子丢了,天塌不下来。你这七年搭的台子,我今天自己来拆。”
陈默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咬着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晚从他身旁绕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协议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她说,“三天后,我会正式提起诉讼。你最好想想清楚。”
她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当天晚上,苏晚去了苏晴住的公寓。苏晴的状态比上次好了些,化着淡妆,盘腿坐在沙发上吃水果。
“协议给了?”苏晴问。
“给了。”苏晚在她旁边坐下,“他气得不轻。”
苏晴冷笑了一声:“该。”
苏晚看着妹妹的侧脸,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这些天,苏晴瘦了,下巴尖了不少,但那双眼睛重新有了光。陆沉那件事在她身上留下的伤口正在结痂,只是偶尔还隐隐作痛。
“苏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苏晚说,“陆沉要走了。”
苏晴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故作轻松地“哦”了一声:“去哪?”
“越南。他公司的事。”
苏晴沉默了片刻,低头戳着碗里的西瓜:“姐,你和他……”
“没有可能。”苏晚说,“至少现在不会。”
苏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两姐妹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电视里播着综艺节目,笑声不断。苏晚靠在苏晴的肩膀上,觉得有一股暖意从妹妹身上慢慢传过来。
“姐,你以后怎么办?”苏晴问。
“离婚,重新开始。”苏晚说。
“然后呢?”
“然后把工作室做好,把日子过好。”她笑了一下,“这次只为自己活。”
苏晴也笑了,眼底有泪光一闪而过。
第二天,苏晚刚到工作室,就接到了一个陌生的来电。
“苏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而公式化的女声,“我是陈默律师的助理。关于你们离婚协议中的财产部分,陈先生希望和你当面再谈一次,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两点,可以吗?”
苏晚想了想:“可以。地点呢?”
“嘉禾大厦C座。”对方报了个地址,在市中心,一家商务律所的办公室。
“我会准时到。”苏晚挂断电话。
她给周律师打了过去,说明了情况。周律师说没问题,明天会陪她一起去。
当天晚上,陈默没有回家。
苏晚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第一次觉得这地方和她无关。她看着客厅沙发旁那盏落地灯,灯罩上积了薄薄的灰。结婚七年,这盏灯是陈默挑的,说喜欢它的暖光。苏晚当时觉得太暗,但没反对。
现在她决定,等离婚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盏灯换掉。
第十五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苏晚和周律师准时到了嘉禾大厦C座。
陈默和他的律师已经等在会议室里。长桌上摆着两杯没动过的矿泉水,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见苏晚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周律师坐在她旁边。陈默的律师姓方,是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显得很客气。
“苏女士,周律师,今天请你们来,主要是想就协议中的几个条款再沟通一下。”方律师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陈先生的意思是,希望在财产分割上能更合理一些。”
苏晚没动,周律师把文件拿过来翻了翻。
“这里写的是,陈先生只愿意把两人共同居住的这套房子归属权让出,其他存款和对外投资部分,他希望保留。”周律师抬起头,“这和苏女士之前的诉求差距比较大。”
“房子是你们共同财产的大头。”方律师说,“陈先生愿意把房子全额让给苏女士,已经很有诚意了。”
苏晚笑了一下。
“陈默,你是在和我谈条件吗?”她看着陈默,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知道我不缺房子。我要的是真相,还有你背着我做的那些事的代价。”
陈默和她对视,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苏晚,适可而止。”
“该适可而止的人是你。”苏晚说,“你和林薇的事,我可以不上法庭,但你必须答应我的条件。否则,这些资料明天就会出现在你校长的办公桌上。”
她说着,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陈默的脸色终于变了。
方律师在旁边咳了一声:“苏女士,关于你提到的陈先生的婚内行为,目前我们并没有看到任何证据。如果你要继续坚持,可能需要走法律程序。”
苏晚看了周律师一眼。周律师会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复印件,推到方律师面前。
“这些是陈先生近半年的银行转账记录、他多次出入林薇女士住处的影像截图,以及林薇公司工商资料中陈先生作为实际出资人的证明。”周律师的声音不急不缓,“如果上了法庭,这些都会作为呈堂证供。”
方律师低头翻看,脸色慢慢沉下去。
“另外,”周律师补了一句,“陈先生安排他人接近苏女士、诱导婚内出轨的证据,我们也有。”
陈默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苏晚。
“你真的要这样?”他问,声音里有难以置信,也有按捺不住的怒意。
苏晚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过分。
“陈默,七年了。”她说,“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没觉得过分吗?”
陈默没有回答。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方律师把那些材料放回桌上,低声在陈默耳边说了什么。陈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有了一种苏晚从未见过的疲惫。
“除了房子,我还能给你什么?”他说,声音低了下去。
苏晚看着他,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松。
“我不要别的。”她说,“三十万还回来,房子归我,剩下你的钱我不多要。但有一样东西,你必须给我。”
陈默皱眉:“什么?”
“一封信。”苏晚说,“你亲笔写一封信,说清楚七年来你做过什么,包括林薇、陆沉,包括你转走的钱。我不公开,但它会保存在我这里。如果有朝一日你和你那位林老师再来找我的麻烦,我会把它寄出去。”
陈默的脸白得像纸。
“苏晚,你这是要我把自己交到你手里。”
“对。”苏晚说,“就像这七年,你把我当成傻子一样,我也要你尝尝提心吊胆的滋味。”
陈默沉默了很久。方律师几次想开口,都被他摆手挡住。
“好。”他最终说,“我答应你。”
苏晚看着他,心里没有胜利的快感,只有一种苍凉的空荡。
从嘉禾大厦出来,苏晚站在台阶上,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周律师在旁边问:“还好吗?”
苏晚点头:“很好。”
她抬头看天,灰蓝色的云层被风吹着跑。阳光时隐时现,像一场漫长的阴天终于要过去了。
第十六章
之后的半个月,苏晚忙得像陀螺。
和陈默的离婚手续办得比她预想的顺利。陈默按照约定,返还了三十万到夫妻共同账户,房子过户到苏晚名下,存款分割清楚。他亲笔写的那封信,被苏晚锁进了银行保险箱。
签字离婚那天,陈默穿了一件灰色的衬衫,看起来瘦了不少。他们在民政局门口碰面,进去办手续的时候,两个人都很沉默。工作人员问了句“考虑好了吗”,苏晚说“考虑好了”,陈默点了点头。
出来的时候,陈默忽然叫住她。
“苏晚。”
她回头。
陈默站在台阶上,阳光从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半明半暗。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开车小心。”
苏晚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
离婚后,苏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彻底翻新了一遍。她请了工人把墙重新刷成奶油白,换了窗帘、灯、沙发,阳台上的旧花盆全部清走,种上了大片的蓝雪花和龟背竹。那盏陈默挑的落地灯,被她扔进了楼下的大件垃圾箱。
苏晴帮着她收拾。姐妹俩忙了好几天,累得腰酸背痛,晚上就坐在新买的地毯上,吃外卖,喝啤酒,像回到了二十出头的时候。
“姐,你真的不打算再结婚了吗?”苏晴问。
“不知道。”苏晚仰头喝了口啤酒,“现在只想把工作室做大,多赚点钱。”
“要不我也来帮你吧。”苏晴说,“我虽然没你那么厉害,但做做行政、跑跑客户还是可以的。”
苏晚看着她,眼睛弯了弯:“你想来,随时欢迎。”
苏晴笑得很开心:“那说定了,我明天就去辞职。”
又过了一周,苏晚收到一个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大束香槟玫瑰,配着尤加利叶,和上次那束一模一样。包装纸上没有落款,只有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写着:
“花是一样的,心也是。等你。”
苏晚看着那张卡片,指尖在花茎上轻轻滑过。她把花插进了一个透明玻璃瓶里,摆在客厅的茶几上。
苏晴问:“谁送的?”
苏晚摇摇头,笑了笑。
一个月后,苏晚的工作室接了一个大单,客户是做精品酒店的,项目总投资不小。苏晚每天忙到深夜,改方案、看场地、和施工队沟通。苏晴跟着她,从打杂做起,竟然学得有模有样。
有一天晚上,苏晚从工地出来,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苏晚。”电话那头的声音让她的心猛地一跳。
陆沉。
“我回来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能见一面吗?就现在。”
苏晚握着手机,站在深秋的风里,头发被吹得扬起。
“好。”她说。
第十七章
苏晚到Mist的时候,酒吧还没什么客人,背景音乐放着一首慢摇的爵士。陆沉坐在吧台边,没点酒,面前只有一杯苏打水。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下午刚落地。”陆沉转过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浅笑,“想见你,就给你打电话了。”
苏晚打量着这个男人。他瘦了,黑了些,下巴冒着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睛里有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精神不错。
“越南的事还顺利吗?”苏晚问。
“处理完了。”陆沉说,“公司保住了,但折腾得够呛。”
苏晚点点头。
陆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手腕上,那里空空的,婚戒摘掉了,只留下一圈浅淡的印痕,“但是好的变化。”
苏晚笑了笑,叫了杯威士忌。酒保递过来,她抿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陆沉,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她问。
陆沉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着,像在思考一个极难的问题。
“对你来说,我曾经是逃避。”他说,“对我来说,你是意外。”
苏晚看着他。
“我本来只是来完成任务。”陆沉说,“可后来我发现,我越了解你,就越不想把你交给陈默。你聪明、要强,但心里又有很软的地方。你让我第一次觉得,如果生活能重来,我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旁边。”
苏晚的鼻子一酸,她别开眼,看向吧台后面那些排列整齐的酒瓶。光线穿过琥珀色的液体,像一串温暖的珠子。
“可我们之间,是建立在一个谎上面。”她说,“我没办法假装那五年没有发生,也没办法假装它不脏。”
“它不脏。”陆沉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苏晚,它只是不磊落。可它是真的。”
苏晚没有接话。
两个人坐了很久,说了很多。陆沉讲越南的事,讲他一个人坐在湄公河边想明白了一些道理。苏晚讲工作室的新项目,讲苏晴越来越能干,讲她把家里的墙刷成了什么颜色。
他们像两个劫后余生的人,在废墟上重新认识彼此。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苏晚问。
“在国内待一段时间。”陆沉说,“把公司的事理顺。然后,想好好追一个人。”
苏晚的心跳快了一拍。
陆沉看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认真:“苏晚,我不急。我可以等。等你真的信我了,我们再重新开始。”
苏晚咬着下唇,眼眶有些发烫。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轻轻弯了弯嘴角。
“那你要等很久。”她说。
“没关系。”陆沉笑了,那笑容在酒吧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明亮,“五年都等了,不差再等五年。”
从酒吧出来,已经是深夜。风有些凉,陆沉把外套脱下来披在苏晚肩上,两个人沿着巷子慢慢往外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像五年前一样。
苏晚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陆沉。”她叫他的名字。
他回头。
“花收到了。”苏晚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那束花……我插在客厅里了。”
陆沉看着她,眼底有光慢慢亮起来。
“下次我帮你换水。”他说。
苏晚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她的身后,陆沉跟了上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像一场迟到多年的归途。
第十八章(终章)
三个月后,苏晚的精品酒店项目顺利落地。
开业那天,苏晴当主持人,台风稳健又活泼,把现场气氛弄得轻松又热闹。苏晚站在台下,看着妹妹在台上游刃有余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骄傲。
陈默也来了。是苏晚请的。
他站在人群边缘,穿着那件她熟悉的深灰色大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有人认出他是苏晚的前夫,低声议论着,苏晚没有在意,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杯香槟。
“谢谢你能来。”她说。
陈默接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看她,又像在透过她看另一个时空里那个和他演了七年戏的女人。
“你变了很多。”他说。
苏晚笑了笑:“每个人都会变,我只是晚了一点。”
陈默沉默了片刻,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子:“苏晚,对不起。”
苏晚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男人的眉眼间少了她记忆中的那股疏离,多了几分真切的疲倦和释然。
“都过去了。”她说。
陈默点点头,转身走进了人群里。
那天晚上,陆沉在酒店门口等她。他穿得比平时正式,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苏晚出来的时候,他正靠在一辆深蓝色的车上,低头看手机。
苏晚走过去。
“等很久了?”
“没多久。”他收起手机,替她拉开车门,“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陆沉开车带着她沿着环海公路一直开。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海的气息。苏晚靠在椅背上,看着路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闪过,忽然觉得心里很静。
“还记得这里吗?”陆沉把车停在一个观景台上。台子下面就是海,月光把海面镀成银白色。
苏晚笑了:“你第一次带我看海的地方。”
“那天你喝醉了,非说要看日出。”陆沉也笑了,“结果等到凌晨四点,你靠着我睡着了。”
苏晚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两个人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海风有些大,陆沉往她身边靠了靠,替她挡住风口。
“苏晚。”他叫了她一声。
苏晚抬起头。
陆沉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很小的绒布袋,打开,里面是一枚极细的银戒,没有钻石,也没有繁复的纹路,只有一圈光素温润的银。
“不是求婚。”陆沉看着她,眼神温柔而郑重,“就是一个信物。如果你愿意,就戴着。不愿意,就收下。我不会催你。”
苏晚看着那枚银戒,眼眶有些发酸。她低头笑了笑,接过那个小绒布袋,把戒指慢慢戴在了左手的中指上。
“很好看。”她说。
陆沉的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光。
“苏晚,不管以后怎么样,我会一直在。”他说。
苏晚抬起手,看了看那枚银戒,又抬头望向无边的海。
月光把海风照得透亮,浪花拍着礁石,发出恒久而温柔的声音。她想起七年前,自己嫁为人妻时的忐忑;想起五年前,第一次在陆沉面前摘下婚戒时的心虚;想起那些在黑夜里反复咀嚼的不甘和伪装。
原来,人真的可以在废墟上重新生长。
她看向陆沉,那个在她生命里出现又消失、最终又走回来的男人。
“陆沉。”她说。
“嗯?”
“以后,我们之间,不许再有秘密。”
陆沉笑了,伸出手,把她的手握进掌心。
“好。”他说,“从此以后,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苏晚靠在他的肩头,望着远处的海面,轻轻闭上了眼睛。
海风穿过他们之间,温柔地,像要把过往所有的不堪和疼痛,一并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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