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王国里,陈景润倾尽毕生心血,在六平方米的斗室里,用两麻袋草稿纸,苦苦求证哥德巴赫猜想。那是关于“1+1”的猜想,是数学皇冠上的明珠,多年来无人能够抵达彼岸。
而在黄陂蔡店这片浸染红色底蕴的土地上,有一个人,用大半辈子的光阴,执着求证着另一道命题:以诗文留存乡土文脉,以笔墨安顿平凡余生。
他不是数学家。他是蔡店中学一名退休语文教师。
他求证的不是数字,是文字。不是皇冠上的明珠,是散落在黄陂土地上的、那些快要被风吹散的乡土记忆。
他叫朱兴安,黄陂区首届乡贤,湖北省、武汉市、黄陂区三级诗词楹联学会会员,《红土》杂志副主编。年届古稀,他既无优越的治学环境,亦无优厚的物质加持。诗词是他的演算草稿,黄陂的山山水水是他的演算纸。
从少年懵懂埋下的那颗文学种子,到暮年几千首诗作堆叠起的丰收——一辈子的漫长跋涉,都是他对心中那道“乡土诗文猜想”,日复一日的推敲与求证。
一、埋种与蓄力
上个世纪60年代,时代浪潮打乱了一代人安稳的求学轨迹。
1966年,朱兴安本该读完小学六年级。可是课停了,书本收起来了,校园里空空荡荡。这一停,就是三年。
那时的讲义,全靠油印。蜡纸刻字,推滚子,一张一张地推,墨迹常常糊成一片。文化课是有的,但不常有。更多的时候,是要去修水利,是要去集体劳动。天不亮出门,天黑透回家,累倒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能够静下心读书的时日寥寥无几。
直到1969年政策调整,他才重返校园。可这时候,他已经不是十三岁的少年了——他十六七岁了。读了两年初中,两年高中,等高中毕业,已然年满二十。断断续续的学制,残缺不全的课业,像一条被截成几节的绳子,再怎么接,也有疙瘩。这个疙瘩,朱兴安揣了一辈子。
可命运这东西,关上一扇门,总要留一扇窗。
困顿的校园生活里,文学的微光悄悄亮了。高中毕业后,那时各生产队、大队都成立宣传队,演样板戏,朱兴安是宣传队的主角。戏曲凝练的韵脚、平仄语感,像种子落在了心田。每逢节庆学校出黑板报,他四处搜罗读物,摘抄素材,自己动笔写稿。写着写着,那点与生俱来的写作爱好,就落地生根了。
真正让这颗种子发芽的,是两位老师。
语文教师丁厚俊爱好古典诗词,是喜欢写作的前辈,在他的教学和作文批改中,总有四言八句的诗歌出现,他把当时较枯燥的教材变成朗朗上口的韵文。另一位王修德老师痴迷新诗,一句“登船台啊,放眼望,大江奔腾入海洋”,以国家造船实业入诗——这个路子新鲜,让朱兴安眼前一亮:原来身边的东西,都可以变成诗。
走出中学校门,朱兴安当上了民办教师。可早年学识上的短板始终悬在心头。1980年,孝感师专函授招生。那时的函授,选拔严苛,办学务实,绝非后来松散的学历教育。朱兴安考上了。
接下来是四年半的半脱产求学。每年春季集中授课一个月,秋季一个月,暑期更要住校将近两个月。所有课程一律闭卷考试。孝感师专的葛楚英教授、孙续恩教授都是学识渊博、记忆超强的名师,那时尽管都年近古稀,但古文名篇、诗词句段都能顺手拈来,背诵如流。跟着这些良师,朱兴安系统研习中国文学史、文学作品选、现当代文学、诗词创作。同窗黄绪意、胡锁润等同学喜欢文学,晚间几个人经常凑在一起,互相改诗文,切磋学问。
四年半,一千六百多个日夜。他把少年时欠下的读书债,连本带利,全还上了。
函授结业后,朱兴安正式入职蔡店中学,成为一名语文教师。这一站,就是数十年。
一个班五十多个学生,每学期八篇作文,全批全改。每篇都要写眉批、旁注、评语。光是这一项,就能把人埋进作业堆里爬不出来。备课、上课、改作业,一天到晚脚不沾地。想要抽时间写自己的东西?难。太难了。
从教前期,他的创作产出寥寥无几。不是不想写,是真没时间写。
好在教育局办了一本《蓝烛光》杂志,给他留了小块阵地。稿件录用有稿酬,写得好的还有专项奖励。借着这个平台,他陆续写了一些现代新诗。黄绪意是《蓝烛光》主编,他的鼓励,让朱兴安在繁重的教书岁月里,始终没有放下笔。
退休前的那些年,朱兴安养成了简朴自律的习惯。身边人搓麻将,邀他“三缺一”,他全婉拒了。他从科普资料里看到:人的肢体易劳损,大脑却越用越灵活。坚持读写,能延缓脑部退化。他信这个。所以即便年岁渐长,他依旧保持每日翻书写字的习惯。
过去的求学与执教岁月,是漫长的铺垫。一点一滴,积攒起他奔赴文学创作的全部底气。
当他终于从讲台上走下来时,那一支支拿在手里的粉笔放下了,可另一支笔,又拿起来了。
二、求证与开花
2013年,朱兴安告别了执教多年的三尺讲台,也卸下了备课改卷的重担,他终于拥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自由时间。高兴之余,他在想一个问题,如何让退休后的生活丰富又充实,做到老有所乐,老有所为?于是,藏在心底的文学梦复活了,他开始了写作。他靠一双脚、一支笔,写出了一篇篇文章,一首首诗词,但他背后的付出,岂是轻飘飘一句话能概括的?
如果回看他的创作历程,大致分成两大步:先纸媒深耕,再新媒体拓界。步步推进,才有了丰硕的成果。
退休之初,朱兴安一头扎进蔡店的各个角落,走遍村落。寻访民间旧事。几年间,累计完成九十一篇民间故事与纪实文稿。每写完一篇,便附上一首七言小诗,文诗相配,自成一格。
为梳理蔡店红色文脉,挖掘革命年代散落的红色遗存,他不辞辛苦——被服厂、粮油厂、军工厂,他一处一处走,一样一样记。一篇篇红色纪实文稿在他的笔下完成了。
《礼赞黄陂》被学习强国平台推出。在《武汉文学》上发表了《蔡店山水寄乡愁》,他写道:朋友们,不妨来蔡店走一走、看一看!登上高山之巅,感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迈,体悟山的大气磅礴,品味山的沉稳厚重,领悟山的坚韧不拔;漫步碧水之畔,沉醉于蔡店水的清澈灵动、妩媚动人,尽享山水相依的惬意。再坐进农家小院,尝尝地道农家菜的鲜香风味,感受淳朴热情的民风,定会让你流连忘返。来蔡店吧,这里能望得见连绵青山,看得见澄澈绿水,更能记得住心底那份最纯粹、最绵长的乡愁!
湖北报告文学公众号推出了朱兴安的散文《诗和远方在此栖居》,他写的是蔡店李文三村——一个获评“全国文明村”的村庄。朱兴安用文字讲述了它的历史和当下:一个看得见青山叠翠,望得见绿水悠悠,留得住缕缕乡愁,嗅得到袅袅炊烟,听得见鸡鸣犬吠的村庄;一个既有“颜值”,又富于发展“内涵”的村庄。朱兴安讲述了这片土地上发生的变化:乡村振兴的梦想种进了沃土,诗意栖居的愿景照进了现实,李文三村成了人人心中向往的诗和远方。
写着写着,荣誉来了。江汉大学建校六十周年全国诗文大赛,他获得三等奖。党的十八大召开,他写了一首一百八十四行的长诗——这是他写过的最长的一首诗。诗作在《黄陂报》《黄陂文艺》刊发后,赢得了读者的广泛好评。
区文联在木兰湖、木兰草原举办活动时,朱兴安总是积极参加,在木兰花乡,他参加诗人朗诵专场,现场朗诵自己的原创诗《木兰湖 我梦中的湖》。山水之间,诗声悠扬。他站在木兰花乡的夜色里,念着自己写的诗。风把他的声音送出去,送到草坪上,送到远处那些听不见但一定存在着的耳朵里去。
在武汉市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武汉市精神文明建设指导委员会举办的“江大杯”武汉市首届推普创新大赛“中华赞2009诗词歌赋创作大赛”武汉选拔赛中,朱兴安的《祖国,我爱你》荣获优秀作品奖。2018年,朱兴安被评为黄陂首届乡贤。这是对他退休后义务为蔡店街道服务的肯定。那时他相当于街道的宣传干事,天天写报道,为街道提供稿件,无偿的付出得到了街道领导的认可。2021年,朱兴安被区诗词楹联学会评为2020年度《黄陂诗联》微刊作者“最佳人气奖”。2023年,在黄陂区总工会、共青团武汉市黄陂区委员会、区文联共同举办的荷花文化节之“荷之颂”文学作品征集评选中,朱兴安的《爱莲学莲做人清廉》荣获一等奖。
纸媒阶段走得稳稳当当的时候,朱兴安又踏入新媒体领域,开启人生第二段创作高峰。
2020年,朱兴安碰到稻田明月,作为文友,稻田明月建议他将作品发到网上去。本着“以诗养诗、以文养心”的想法,在稻田明月的帮助下,他注册了《今日头条》个人创作账号。转眼间,平台创作迈入第六个年头。
进了这个圈子,他才看清自媒体的水有多深。收益由展现量和阅读量双重核算。百万展现听着吓人,但那只是平台推送曝光,不算数——得读者点开了,才算。有人一天赚成千上万,那是追热点、做爆款的头部博主。朱兴安不追热点,也不会追。他的头条号上,全是古典诗词、黄陂乡土新诗。
那收益呢?
前三年,全年收益一两百块。第四、第五年好一些,年收入四百多块。几年累计一千二百元,摊到每天,两三块钱。他有一首诗拿了五十八元的稿费——这在头条上算“爆款”了。
换成别人,早不干了。费那个劲干什么?
可朱兴安不。
“写诗又不是为了赚钱。”这话不是矫情,他是真这么想的。
开通账号六年,哪怕他因病住院也从不断更,坚持每天在平台上推出自己的诗歌。六年,两千六百多首原创诗作。像常年不打烊的小店,日积月累,攒下十三万粉丝——这在黄陂本土老年创作者中,是独一份。
他明白粉丝是“养”出来的。只等点赞、从不互动,人就走光了。所以他每天抽出时间翻评论,和各地诗友留言交流。
有人问他坚持的动力,他没有豪言壮语。其一,写诗是一辈子的爱好,伏案落笔就是晚年消遣;其二,渴求读者的认可。新作发了,有人品读留言,就是最好的慰藉。倘若无人问津,心里就空落落的。
这话说得实在。就是一位老人,想在自己还能写的时候,多写一点,多被人看到一点。
钻研古典诗词的路上,早年短板还在。古字不认识,冷僻典故不懂,偶尔写出的诗句“拗口”。古时文人自幼饱读经史,落笔行云流水。他不行。看清了差距,办法只有一个:日日翻书,天天打磨。像老木匠打磨家具,一遍一遍刨,一遍一遍磨,直到光滑为止。
“大脑越用越灵活”——这话他用来要求自己,是实践,不是理论。
三、归属与同行
其实,早在2018年,朱兴安就加入了黄陂诗词楹联学会。深耕创作的岁月里,学会成为他晚年最重要的精神家园。一个人的晚年,光有爱好还不够,还得有同频的灵魂。学会也构筑起他晚年文学路上温暖的同行圈。
在他眼中,学会领头人周梦龙性情谦和敦厚,做事严谨负责,对每一位会员都敬重有加。他组织采风、文艺活动时,事事贴心照料老年会员。学会常年经费紧张,又无财政拨款支撑,周梦龙并未坐困愁城,而是常年四处奔走,联络热心乡土文化的爱心人士,筹措赞助资金,确保学会各项活动顺利开展。
在周梦龙统筹规划下,学会有序组织了多场红色主题采风。朱兴安次次踊跃随行:一行人奔赴王家河石丘抗日教育基地,凭吊革命先烈;远赴红安吴光浩故居与烈士陵园,感悟红色初心;先后深入李集、蔡店、长岭等乡镇,寻访乡土古迹、搜集民间素材。一路所见所闻,源源不断化作他笔下诗文素材。
周梦龙还自费注册了《都市头条》电子杂志,创办了《黄陂诗联学会》网站等多种网络平台。这些平台,每年都有服务费,连年开销,全是他个人承担,从未向学会报销一分钱或向会员摊派一分钱。
朱兴安知道周会长重情重义。一次班子成员的母亲重病,周会长不仅自己捐款,还牵头组织会员们量力捐资。涓涓细流汇成暖流,帮着对方渡过了难关。他为人低调,淡泊名利。作为会长,他完全可以担任省市学会的常务理事或理事,但他把这些机会都让给了学会班子里的年轻人。
周梦龙在学会主办的《黄陂诗联》刊物上,与时俱进开辟相应专栏,用心扶持青年编辑和诗词新人,耐心帮年轻作者改诗、解答格律疑问,在学会内部营造出尊老扶青、互帮研学的优良风气。依托学会搭建的各类平台,朱兴安的作品拥有了更多展示、交流、获奖的机会。
在这样的学会氛围里,朱兴安只觉暖意融融,晚年生活有了真切的寄托。这份温暖绝非虚幻,而是实实在在萦绕在心头的慰藉。大家抱团取暖,互相帮衬,一起追寻那个叫作“诗”的梦。这也让他愈发笃定扎根乡土文学的选择。
如今,朱兴安年逾古稀,依旧没有停下采风与写作的脚步。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回望来路,从寒苦少年埋下诗种,到半生讲台默默蓄力,退休后纸媒、新媒体双线开花,半生结缘诗词楹联学会、与同仁携手传承文脉——朱兴安一辈子以诗文求证乡土情怀。没有轰轰烈烈的功业,没有锦衣玉食的生活,但他有几千首诗,有上百篇乡土纪实文稿,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有一个让他甘愿付出一辈子的爱好。
诗和文稿,穿不上身,吃不到肚里,也换不了几个钱;而朋友与爱好,更是无价。正是这些文字,成为他生命的印迹,是他在黄陂这片红土地上一笔一画写下的诗意人生。
这些东西,穿不上身,吃不到肚里,换不来多少钱。但这些东西,是他生命的印迹,是他在黄陂这片红土地上,一笔一画写下的诗意人生。
陈景润求证哥德巴赫猜想,最终证明了“1+2”,离“1+1”只有一步之遥。那个猜想,至今无人彻底攻克。
朱兴安求证他的“乡土诗文猜想”,也没有标准答案。什么是好的乡土诗?什么是有价值的文学创作?什么样的晚年才算圆满?没有评分标准,没有考官来打勾打叉。
他的做法很简单:写下去就是了。
大脑越用越灵光,就用笔墨对抗岁月。新媒体收益微薄,就靠读者的认可坚守热爱。
对朱兴安而言,毕生的“诗文猜想”,没有标准答案。
往后余生,纸笔不离手,山水不停游。在黄陂的烟火与红土之间,继续一字一句,慢慢演算余下的诗意岁月。他在一首《我做自己的太阳》诗中写道:当辰光轻吻原野的边际,我毅然点燃内心的火种,不借星辰微光的指引爱倚,不靠月华的温柔抚慰,在灵魂的大地上,播撒永不熄灭的希冀。
演算本身,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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