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刷到那个视频的时候我正在吃午饭。
面条，吃到一半，刷到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宿舍架子床上，上铺，腿悬着，手里攥着纸巾擦眼睛。擦完一张，又抽一张。旁边站着他女儿，背着个书包，站在那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配文说贵州来的，送女儿报到。
我放下筷子看了好几遍。
也不是说多感动。就是那个画面，好像在哪见过。但又说不上来。
后来看到孩子妈妈卢女士出来说话，说女儿从小很乖很听话，爸爸特别疼她，从上小学到高中毕业，十二年，一天校都没住过，每天接送。这回考到北京来了，爸爸送她，第一晚就在被窝里偷偷哭了。
一共哭了五次。
五次。
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我二叔了。
我二叔当年送我堂姐去省城上大学，回来跟我爸喝酒，喝着喝着眼泪就下来了。我爸说你哭啥。我二叔说不知道，就是觉得她不住家里了。那时候我还小，觉得我二叔一个大老爷们至于吗。
现在不觉得了。
现在我自己孩子也大了，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想到她以后要离开家，心里就堵得慌。你说这是不是有病。孩子还小呢，离上大学还有好多年，我先想她走了怎么办。
但人就是这样，没办法。
视频里那个父亲，看着也就四十多五十的样子。手很粗，关节大，一看就是干活的。那种手攥着纸巾，纸巾就显得特别小，特别薄。他擦眼泪的时候，手在抖。
他女儿站在旁边，我看不清她什么表情。但后来有报道说，女儿在镜头前笑着喊"大学我来了"。爸爸在那边哭，她在这边笑。
你说这孩子没良心吧。也不是。
她可能还没反应过来。十八岁，从贵州考到北京，高兴还来不及呢。她哪知道她爸心里在想什么。
她爸在想什么呢。
我猜啊，他坐在那张床上，可能想的不是女儿要走的事。他想的可能是这十二年，每天接送，风里雨里的，突然就不用接了。那个天天等在校门口的人，那个坐在他电动车后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人，以后不回来了。
贵州到北京，两千多公里。坐火车要多久我没查过，但我知道那个距离是什么意思。不是地图上的距离，是那种你女儿从这里走出去，以后回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有个朋友，他爸是包工头，平时骂骂咧咧的，觉得男人哭丢人。他考上大学那年，他爸送他到火车站，说了句"到了打个电话"，转身就走了，头也没回。后来他妈跟他爸说，你儿子走了你哭没哭。他爸说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他妈说，我在你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条湿毛巾。
他爸后来喝酒喝多了才承认，说在火车站没回头，是因为一回头就绷不住了。
我有时候想，这些当爸的，是不是都一个样。
我女儿上幼儿园第一天，我送她去，她背着个小书包头也不回就进去了。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她妈说你站这干嘛，我说没事。其实那会儿眼眶就有点热。
后来她上小学，上初中，每一次开学，我都送。她妈说你不用送她自己会走。我说我知道。但我还是送。
我可能也是在送自己吧。送那个每天牵着我的手走路的小女孩，送那个坐在我自行车后座说"爸爸快点"的小丫头。
你说是不是。
所以那个贵州父亲坐在宿舍床上抹眼泪的时候，我大概能懂他为什么哭。
他不是舍不得女儿走。
他是舍不得那个每天接送的自己。舍不得那个十二年如一日的生活。舍不得那个每天早上喊"爸爸我走了"的声音，以后只能在电话里听到了。
我邻居张婶，她儿子考到上海去了。送走以后，她把儿子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换了，被子叠了，桌子擦了。然后坐在他床上，哭了半天。后来她跟我说，他那房间空了，她每次路过都不敢看。
我说那你收拾它干嘛。她说总得收拾，他放假要回来住。
结果她儿子一年回来一次。那房间一年空三百多天。
张婶后来养了只猫，说家里太安静了。
我有时候想想，父母对孩子的感情，其实挺矛盾的。不是那种矛盾，是那种——你希望她飞得远，又希望她飞得不那么远。你希望她有出息，又希望她别那么有出息，出息到一年都见不着一面。
但这话说出来又不对。孩子考到北京，上好大学，以后有更好的前途，你有什么好说的。你供她读书，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所以我说不清楚。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反正那个视频我看了好几遍。看完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我爸接起来说干嘛，我说没事，就问问你吃饭了没。他说吃了，你妈炖了排骨。我说哦那挺好。他说你打电话就为这个？我说嗯。
然后就挂了。
挂了电话我想，我爸今年也六十多了。我一年回去一两次，有时候一次。他从来不说什么。我走的时候他也不送，就在门口站着，说走吧。
我上车了，从后视镜看他，他还在门口站着。
那个视频里的父亲，他站起来走出宿舍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回头看一眼。
肯定会的。
我翻了翻手机日历，今年过年早，一月底。我截了个图发给我爸，说订票了，多待几天。他回了个好。
就一个字。
但我能看出来他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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