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是个混混,我断了联系,十年后他穿着警服出现在我家门口
楔子
秋雨黏在楼道里,那阵敲门声像砸在我心口上。我拧开门,雨水顺着制服帽檐滴落,他摘了帽子,那张脸比十年前瘦削,眉眼却依旧熟悉。我攥住门把,手指微微发抖。他喊了我一声“姐”,声音沙哑,像被什么东西磨过。母亲还在里屋咳嗽,我几乎要哭出来。他肩章上沾着泥,我弟弟回来了,可这个人,我好像一点都不认识。
第一章 十年后的敲门声
雨水顺着制服帽檐滴在门垫上,洇开一小团深色。他站在门口,身后的楼道灯光昏黄,映得那张脸一半明一半暗。十年了,我无数次想过再见他时要怎样质问,可此刻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姐。”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锈铁。我猛地攥紧门把,指节泛白。记忆里那个瘦削的少年如今肩背挺阔,警服笔挺地贴在身上,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一颗。可我就是觉得陌生,比当年他染黄头发、戴着耳钉站在巷子口时还要陌生。
“你还知道有这个家?”
我的声音抖得厉害,自己都听不真切。他嘴唇动了动,雨珠顺着额角滑下来:“姐,我回来了。”
一股火气从胃里蹿上来,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我想起母亲病重那年,我打遍所有能想到的电话,求遍那些和他称兄道弟的人,没人告诉我他在哪。母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迷迷糊糊地喊“阿峰”,喊得我眼泪把被单浸透。而他在哪里?在哪个街头喝酒,在哪个巷子和人打架?
“回来?”我笑了一声,声音又哑又涩,“林峰,你知不知道妈走了三年了?你知不知道她最后那几个月天天问我,你有没有消息?你知不知道她——”
我哽住了,再说不出话。门缝里透进来的风裹着雨腥气,吹得我眼眶发酸。他站在那儿,肩上的雨珠还在往下淌,警服前襟湿了一大片。他抬眼望我,那双眼睛比我记忆里沉静许多,像深潭里的水,望不到底。
“姐,对不起。”
他说得轻,可那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我猛地用力关门,门板撞上门框的闷响震得我掌心发麻。门外寂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他低低的声音隔着一扇门传进来:
“姐,我穿上这身衣服,是想让咱妈骄傲一回。”
我愣在原地,门把手还攥在手里。雨声淅淅沥沥地敲着楼道里的窗玻璃,他的脚步声慢慢远了,一步,两步,像踩在我心口上。我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冰凉的瓷砖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涌出来,模糊了眼前的整个世界。
三年了。母亲走了三年,我恨了他十年。可现在他说那句话时声音里的颤,让我忽然觉得,也许这十年,我从来都不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我抬手抹了把脸,听见里屋传来女儿小糯米奶声奶气的喊声:“妈妈,是谁呀?”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有点抖:“没谁……走错门的。”
我站起来,腿有些发麻。走到窗边时,楼道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只看见雨幕里一个挺拔的身影慢慢走出小区大门,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消失在巷口拐角。
那件警服在雨夜里像一道光,晃得我眼睛疼。我转身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我接了半碗水却忘了喝,盯着水面的倒影发呆。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鼻尖也红,恍惚间我看见很多年前那个背着书包跟在我身后喊“姐你等等我”的小男孩,和刚才站在门口那个沉默挺拔的年轻警察,两张脸在记忆里重叠又分开,怎么也对不上。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陈志远回来,看见我站在厨房发呆,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张了张嘴,想说他回来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那个穿着警服的弟弟,和十年前那个满身戾气的混混,中间隔着的十年到底藏着什么,我还没想明白。
“没事。”我说,声音有些干,“就是有点累。”
窗外雨还在下,那件湿透的警服和那句“让咱妈骄傲一回”在我脑海里翻来覆去,怎么都赶不走。我摸了摸口袋,摸到母亲留下的那把旧钥匙,上面的锈迹硌着掌心,生疼。
陈志远皱着眉,走进厨房,瞥了眼水池边那碗没动过的水,又看看我的脸:“到底怎么了?我刚才进来,楼道里好像有个人影,穿着制服,走了。”
我端着那碗水,指尖微微发颤:“你看清了?”
“没仔细看,就瞧见背影,挺高的。”他伸手拿过水碗,放在台面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发白的指节,脑子里全是母亲临终前那张消瘦的脸。她攥着我的手,声音像被风快要吹灭的灯:“晓晓……你弟弟,他小时候不是那样的……你别恨他,妈求你,别恨他。”
我一直以为那是母亲糊涂了。林峰打架斗殴、偷家里的钱、把父亲的遗像摔碎,那些事我一件一件记得清清楚楚。可母亲却说她梦见阿峰穿了一身干干净净的衣裳,站在太阳底下朝她笑。
“陈志远,”我抬起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好像……看见林峰了。”
他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顿了顿才说:“你确定?他……回来干什么?”
“他说,他说他穿上那身衣服,是想让妈骄傲一回。”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鼻子又酸了。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我的肩:“明天我帮你打听打听,他在哪个分局。”
“别,”我忙道,“让我自己缓缓。十年了,我想不明白的事太多,得一件一件捋清楚。”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侧身看着窗外雨停后的夜空,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清冷冷地照着窗台。我摸出那把旧钥匙,贴在胸口,那把钥匙是母亲生前交给我的,说等阿峰回来了,就把老屋的门打开,让他看看家还在。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变了,也不知道那身警服下面,是不是还藏着当年那个满身是刺的少年。但至少,他回来了。回来了,就还有把话说开的机会。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轻声说:“妈,你听到了吗?阿峰回来了,穿了一身干干净净的衣裳。”
第二章 那件没织完的毛衣
客厅的灯亮着惨白的光,陈志远已经睡下了,屋里静得只剩墙上的石英钟在走。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把旧钥匙,锈迹硌得掌心生疼。母亲生前住的那间屋,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半张的嘴。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那扇门前了。
轻轻推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道扑面而来。母亲走了三年,屋里的一切却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窗台上那盆枯了半边却还倔强地支棱着的绿萝,还有老衣柜上那面掉了漆的镜子。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照在柜门上,昏黄昏黄的。
我拉开柜门,最上面一层放着母亲常穿的那件藏青色外套,折得有棱有角。外套底下,压着一团灰蓝色的毛线。
我的手顿住了。
那是母亲没织完的一件毛衣,男式,粗针,右肩的袖笼已经收好了,左袖才织到肘弯上方,还有一截线头虚虚地垂着,搭在一根竹针上。毛线团滚在柜子角落里,裹了一层细灰,线头是断的。
我把毛衣捧起来,毛线有股旧棉花和樟脑混合的味道。衣襟上还别着一根生了锈的别针,别针下面压着半张小纸条,是母亲的字,歪歪扭扭的,笔画在末尾都在抖:“阿峰,过冬衣裳妈给你匀好了。你在哪儿都成,冷了就回来,妈给你下面条。”
纸条没写完,最后还是那个“条”字,拖出一道墨痕。母亲的手从那时候起就抖得厉害,她不愿意治,攥着省下的钱,说等阿峰回来给他娶媳妇用。
我蹲在衣柜跟前,把毛衣贴在脸上,胸口堵得发闷。
母亲走那年的冬天,她住进医院。最后十来天里,她总是半睡半醒地念叨,刘护士说她夜里经常攥着毛衣针轻轻敲床沿,小声说:“阿峰怕冷,这孩子从小膝盖就受不了冻,冬天总跟我喊腿疼。”我那时守在病床边上,心里又酸又气。我说:“妈,他都不来看你,你还惦记他冷。他早就不知道在哪儿浑着呢。”母亲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攥住我的手腕,眼睛浑浊却亮得很,声音像漏风的匣子:“你弟弟小时候不那样,你忘了?那年冬天你发高烧,他大半夜去敲卫生所的门,脚上连袜子都没穿。后来脚冻得通红,半个月走路都一跛一跛的,他跟谁都没吱声。”
我记得那事。那年我十二岁,林峰九岁。父亲在外头做工,半夜我烧得说胡话,林峰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就往外跑。卫生所的老周后来跟我们说,那孩子裤腿湿了半截,把医生从被窝里拽起来,嘴里一直喊“救救我姐”。
可后来的林峰,不是那样的了。
父亲出事那年,他刚上初中。那之后他就变了,打架、逃学,跟巷口那帮染黄毛绿毛的混在一起,把母亲攒了半年的钱偷去请人吃饭。母亲去学校给他送饭,他在校门口把饭盒摔在地上,说“你别来丢人”。母亲弯着腰捡饭盒,一粒一粒把米饭从泥里捡起来,回家谁也没说,只让我别管。
十年前那天晚上,因为他跟人打架打断了对方一根肋骨,人家找上门来,母亲跪在地上给人赔罪。林峰站在门口,眼睛红得像兔子,攥着拳头冲我吼:“你管我死活?不用你管!”
说完转身就跑。母亲追到巷口,跌了一跤,等他跑没了影子,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回头还安慰我:“你弟弟跑得快,没事的。”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十年了。我甚至偷偷托人打听过他,听说他去了南边,又听说他跟人做生意赔光了本,再往后就什么音讯都没了。我在心里骂过他、恨过他,也怕过,怕哪天一条认尸启事上印着他的脸。我做梦都想过再见到他时会是什么样的场面,想好了要当着面把十年攒的话砸在他脸上。
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穿着那样一身干干净净的警服,站在我家门口,说“姐”。
门外早就没有声音了。窗帘被风吹得鼓了一下,墙角地砖上还有一小片水渍,是他站过的地方。雨顺着衣摆滴下来,洇成深色的印子。我蹲在他站过的那块地方,伸手碰了碰那滩水,凉的。
回屋的时候,我看见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小截白东西,低头一摸,是一朵白菊。花瓣上还挂着雨珠子,叶子蔫蔫的,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才轻轻放在这里的。
我拿着那朵花,重新走进母亲的房间,把它放在床头柜上。那件没织完的毛衣还搭在我腿上,灰蓝色的针脚密密实实,织到袖口处收了又拆、拆了又收,看得出织它的人反复犹豫过很多次。
床头那张旧照片里,母亲很年轻,怀里抱着个穿着军绿棉衣的小男孩,男孩正咧嘴笑,两颗门牙都掉了。那是林峰五岁那年拍的,那年冬天他坐在门槛上等父亲回家,等睡着了,母亲给他裹了件新棉袄,他醒来高兴得满院子跑。
我把毛衣叠好,叠得整整齐齐的,像母亲叠衣服那样,两头对齐,把袖子折进去,轻轻放回柜子里。合上柜门之前,我伸手摸了摸那团藕断丝连的线头,低声说:“妈,他真的回来了。穿了一身干干净净的衣裳,外面下着雨,他淋湿了半截肩膀,可衣裳还是干净的。”
夜里我到底没睡踏实。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好几次,每次我都翻身坐起来,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可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母亲坐在老屋的院子里织那件毛衣,阳光把她的头发照成浅褐色,她头也不抬地说:“晓晓,别跟阿峰置气了,他走的时候还是孩子呢。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醒过来,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鸟叫在楼底下断断续续。那朵白菊立在床头柜上的玻璃杯里,花瓣还湿润着。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心口那根绷了十年的弦,好像终于松了一点点,却又牵出更大的疼来。
第三章 街坊邻居的闲话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透,楼下早点铺的蒸笼就冒出白汽。我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桌子擦了三遍,还是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像有团棉线缠在里头,扯不清。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我腾地站起来,心跳得厉害。门口站着的却是隔壁的赵婶,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糖芋苗,热气腾腾的,脸上笑成一朵菊花。
“晓晓,早上做的,你尝尝。”赵婶自来熟地迈进来,把碗往桌上一放,眼珠子却滴溜溜地往屋里转了一圈,“刚看你家窗帘拉着,昨儿夜里是不是有人来了?我听着动静不小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她是奔着这事来的。赵婶是这条巷子里的广播站,谁家多了个灯泡她都知道,更别提昨天傍晚那么大动静。
“没什么人,就是……”我顿了一下,把抹布放下,“来了一位朋友。”
“朋友?”赵婶拉长了声音,端详着我的脸,“我昨儿买菜回来,远远看着门口站了个穿警服的年轻人,身量高高大大的,看着精神得很。我寻思你家里也没亲戚当警察啊,志远那边的人?”
她说“穿警服”三个字的时候,嗓门特意压低了一些,可眼睛里的好奇劲儿都快溢出来了。我握着茶壶给她倒水,壶嘴抖了一下,溅出两滴。
“不是志远那边的。”我闷声说,想着怎么把她打发走。
“那是谁呀?”赵婶接过茶杯,也不喝,追着问,“我还听见你们在门口说话,声音挺大的,像是吵架?后来那人走了,你关门关得哐当一声,我隔着墙都听见了。”
我心里苦笑,赵婶果然听得清清楚楚。她这人就是这样,不把话问明白了不甘心,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她就常坐在院子里跟母亲拉家常,东家长西家短的,母亲总笑着应几句,从不跟着说别人是非。
“是我弟。”我到底还是说了出来。
赵婶手里的茶杯一顿,眼睛瞪圆了:“你弟?那个……那个林峰?”
她的表情像打翻了的调料瓶,先是惊讶,接着又是怀疑,嘴角抽了两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他回来了?怎么还穿着警服?是不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晓晓你可别瞒着婶子,要是他犯了什么事,你可不能包庇他。”
“他好好的,没犯事。”我打断她,声音比预想的要硬,“穿警服就是穿警服。”
赵婶撇撇嘴,显然不太信。她放下茶杯,换了副推心置腹的口气,压低声音说:“晓晓,不是婶子爱嚼舌根,你弟弟当年在这巷子里是什么名声,你心里有数。打架斗殴、砸人家玻璃、抢小学生的零花钱,后来还跟那帮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你妈跪在地上给人赔礼的那事儿,整条巷子谁不知道?”
她说的每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知道她说的都是事实,那些年林峰的确不是个东西,我也恨过他,可这话从外人嘴里说出来,听着还是刺耳。
“他那时候小,不懂事。”我说。
“小什么呀,都上初中了。”赵婶不以为然,“我听说他还偷过你妈的养老钱,是不是?你妈后来住院那阵子,他连个人影都没露过。你一个人又上班又伺候你妈,苦成那样,他可曾来看过一眼?”
我攥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知道赵婶说的是实话,母亲住院那几个月,林峰确实一次都没出现过。我日夜守在医院里,听着母亲喊他的名字,心里又酸又恨,恨他不孝,也恨自己没把弟弟教好。
“赵婶,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说,“他这次回来,看着改好了。”
赵婶看了我一眼,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改没改好,谁知道呢。穿上一身皮就成好人了?这年头,人心隔肚皮,晓晓你心眼实,可别被人骗了。”
我嘴唇动了动,没接话。赵婶见我不搭茬,又絮叨了几句,无非是林峰当年如何如何,把巷口修车摊老赵家的玻璃砸了,把前街小卖部老周的儿子打了一顿,惹得派出所的民警隔三差五上门来问话。她嘴里的林峰,跟我昨晚看到那个站在雨里、淋湿了半截肩膀还轻声喊“姐”的年轻人,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行了婶子,我知道了。”我站起身,送客的意思很明显,“您放心,我会留个心眼。”
赵婶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最终只是摆摆手:“晓晓,婶子是为你好。你这孩子心地太软,当年被你弟弟伤成那样,别好了伤疤忘了疼。”
门在她身后合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那碗糖芋苗还冒着热气,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却像翻江倒海似的。
我走进母亲的房间,点上三炷香,插在香炉里。母亲遗像前的白菊还在,花瓣已经有些卷边了,但看得出来是精心挑过的,花枝剪得整整齐齐,插在一个干净的玻璃瓶里。我昨天明明把花收起来了,怎么又摆回去了?
“妈,阿峰回来了。”我跪在蒲团上,小声说,“穿得挺精神的,人也长高了,瘦了,看着比以前稳重多了。”
香烟袅袅升起来,模糊了母亲的笑脸。我伸手碰了碰那朵白菊,花茎下端微微发青,像是刚剪下来没多久。昨天我明明把它拿走了,放在床头柜上,怎么又出现在这里?
“志远。”我走出房间,喊了一声。丈夫陈志远正在阳台上侍弄他那几盆绿萝,听见我喊他,探进头来:“怎么了?”
“妈遗像前那朵白菊,是你放的?”我指着屋里问。
陈志远愣了一下:“白菊?我没放啊。你不是昨天买了一束回来吗?”
“我买的那束放在客厅,这朵是……”我顿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亮黑暗——昨晚林峰站在门口,站了那么久,我关门之后又过了好一阵子才离开。他会不会偷偷进来过?或者,他根本就没走,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推开虚掩的门,把这朵花放在了母亲遗像前?
我蹲下来,看着那朵白菊,花瓣上有一道细细的折痕,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太久。我想起小时候,林峰每次惹了祸,都不敢当面认错,总会偷偷做点什么来弥补。有一次他把母亲的搪瓷盆打翻了,第二天母亲起床发现盆修好了,用铁丝箍得结结实实,修盆的人手艺笨拙,铁丝缠了三圈才固定住。
母亲笑了笑,说:“是阿峰修的吧,这孩子,嘴硬手软。”
我伸手摸了摸那朵白菊,指尖蹭过冰凉的花瓣。窗外巷子里传来赵婶跟人说话的声音,隔着墙,隐隐约约能听见几个字:“……林峰回来了,还穿了警服,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我直起身来,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我得去找他,问清楚这十年他到底去哪儿了。那朵白菊像是他留给我的一封信,没有字,却比什么话都清楚——他还记得妈妈,他也想她。
第四章 旧照片里的陌生人
香炉里的香灰积了薄薄一层,我捻起一小撮,在指尖碾了碾,是细的、凉的。母亲生前惯用檀香,说能安神,可我闻着这味道,心里反而更乱。
床头柜上那只老式木匣子落了层灰,我用袖口擦了擦,轻轻打开。里面叠着几本旧相册,最上面那本封皮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带贴了一道。我把相册抱到窗边,就着天光翻开第一页。
第一张照片是我六岁那年拍的,在巷口的照相馆里。我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红底白花的小褂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母亲站在我旁边,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林峰。他那时候还小,脑袋光溜溜的,被母亲裹在一件蓝色碎花小棉袄里,嘴里叼着手指头,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镜头。
母亲那时候真年轻啊,头发乌黑乌黑的,编成一条粗辫子搭在肩上,脸上有肉,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我记得那时候家里虽然穷,但母亲总是把我们收拾得干干净净。林峰的衣服永远洗得发白,但领口袖口都熨得板板正正。她常说:“穷归穷,不能让人看低了去。”
我轻轻抚过照片上母亲的脸,指尖停在她眉眼的位置。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这一页翻过去。
后面几张是林峰上小学时拍的。他在学校里得了张奖状,母亲高兴得不行,硬拽着他去照相馆拍了一张纪念照。照片上林峰穿着一件白衬衫,下摆塞进蓝裤子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一个大大的额头,笑容里带着几分傻气。我那时候已经上初中了,放学回家看到照片摆在桌上,还笑话他:“笑得跟个小傻瓜似的。”林峰追着我满院子跑,最后被母亲一人赏了一筷子头。
翻到中间几页,照片渐渐少了。那几年父亲去世,家里的日子一下子紧巴起来。母亲白天在服装厂做工,晚上还要接些零活回来干。林峰那时候刚上初中,叛逆的苗头开始冒出来,成绩一路往下掉,母亲说了他几回,他就顶嘴,母子俩三天两头吵架。
我记得有一张照片,是林峰初中毕业那天拍的。他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留得有些长,遮住半边眉毛,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紧紧的,像是谁欠了他钱似的。母亲让他笑一笑,他偏不,双手插在裤兜里,一脸不耐烦。母亲叹了口气,还是按下了快门。那张照片拍出来,林峰的眉头是拧着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倔强。
我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那时候的他,已经跟小时候那个笑呵呵的小男孩不一样了。他变得沉默寡言,放学回家把书包一扔就往外跑,天黑了才回来。母亲问他去哪了,他说去同学家写作业,可母亲去问过,人家根本没跟他一起。
我那时候只顾着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总觉得他会自己懂事,没想到他越走越偏。
翻到最后一页,我忽然愣住了。
一张我从来没见过的照片夹在相册末尾,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翻看过很多次。照片上,林峰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瘦高个儿,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头发染成了深棕色,侧着头跟旁边一个男青年说话。那男青年比他高出半个头,染了一头黄发,耳朵上别着一枚银色耳钉,穿一件花衬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条青色的纹身。两个人勾肩搭背,站在一堵红砖墙前面,身后是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隐约能看见几根锈迹斑斑的烟囱管子。
是城东那片废弃的旧工厂。我记得林峰那两年总往那边跑,问他去干什么,他就说跟朋友玩。母亲不让他去,他表面答应,转头还是去。
我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水已经洇开了一些,但笔迹还是能认出来——是林峰的字。他写字有个习惯,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写得用力,尤其是“对不起”三个字,“对”字的最后一笔总是拖得特别长。
那行字写着:“对不起。”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这三个字,孤零零地写在照片背面,笔画有些颤抖,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那个黄头发的人,我认得。他叫阿彪,是城东那片出了名的小混混,比林峰大好几岁,早早就辍了学,整天在社会上晃荡,打架斗殴、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当年林峰跟他走得近,我就觉得不对劲,跟林峰说过好几回,让他离这人远点。林峰每次都敷衍我:“姐,你想多了,彪哥就是带我玩玩,又不干坏事。”
结果呢?林峰跟着阿彪混了不到半年,就开始逃课、打架、惹是生非。后来阿彪犯了事,听说跟人合伙抢劫,被判了好几年。林峰虽然没掺和进去,但从那之后整个人就变了,变得更加沉默,更加暴躁,动不动就发脾气。
现在再看到这张照片,我忽然意识到,林峰当年跟阿彪混在一起,可能不只是一个叛逆少年被带偏那么简单。阿彪出事前后那段时间,林峰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就变得消沉了。母亲那时候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把自己关在屋里,整宿整宿不睡觉。
我盯着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林峰那时候还很瘦,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棱角,眼神却比同龄人深许多。他搭在阿彪肩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什么。阿彪笑得张扬,林峰却只是嘴角扯了一下,勉强算是个笑。
我翻过照片,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对不起。他是在跟谁道歉?是跟母亲,还是跟那个曾经走错了路的自己?
窗外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叮铃铃地响过去。我回过神来,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相册里,合上盖子,又把木匣子放回原处。手指摸到匣子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我记得那是林峰小时候淘气,拿钥匙刮的,被母亲骂了一顿。
我站了一会儿,心里像是打翻了什么东西,酸酸涨涨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昨天回来的时候,我想把他赶出去。可现在,我心里多了一点别的念头,像是从那朵白菊和这张照片里,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我不了解的弟弟。
那个站在雨里、穿着警服喊我“姐”的人,那个偷偷在母亲遗像前放白菊的人,那个在旧照片背面写下“对不起”的人,他真的只是那个让我又恨又气的混账弟弟吗?还是说,这十年里,有太多我不知道的事?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卖豆腐脑的摊子刚收了,地上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水痕。昨天他站过的那个位置,水泥地上有一道浅浅的鞋印,是雨鞋踩出来的,边沿还带着些泥,已经干透了,变成浅浅的灰色。
我放下窗帘,心里做了一个决定。我明天要去一趟城东,找老周问问,看林峰昨天到底都去了哪儿、跟谁说了话。要是能碰上他,就当面问一句,照片上的对不起,到底是对谁说的。
第五章 警服下的伤疤
我合上相册,又把木匣子放回原处,手指在匣子边缘那道浅浅的划痕上停了一会儿。那是林峰小时候拿钥匙刮的,被母亲骂了一顿,他还犟嘴说是不小心,转头就被母亲拎着耳朵罚站了半个钟头。想起这事儿,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只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不上不下。
我在屋里坐了一阵,到底坐不住,起身拿了件外套就往外走。陈志远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穿鞋,问了一句:“去哪儿?”我说:“去趟城东。”他没多问,只说了句“早点回来”,又补了一句,“外面风大,围巾系上。”
我应了一声,围上围巾就出了门。城东那片老街我还记得路,虽然好些年没去了,但巷子还是那些巷子,只不过两边墙上多了不少拆字,红漆刷的,圈在一个个白框里,像是老街区快要动迁了。沿街的店面关了不少,剩下的也都半新不旧地撑着门面。老周的小卖部还在,招牌褪了色,门脸还是那么小,门口堆着几箱汽水瓶子。
老周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一台旧电视,手里摇着蒲扇。听见门帘响动,抬头看我,愣了一下才认出来:“哎,这不是林晓嘛?可有年头没见了。你妈那阵子常来我这儿买酱油,你记得不?”
我点点头,在柜台边站定,随口跟他扯了几句闲话,才绕到正题上:“周叔,昨天是不是有个穿警服的年轻人来你这儿买过东西?”
老周放下蒲扇,想了想,拍了一下大腿:“对对对,是有这么个人,高高瘦瘦的,穿一身警服,模样挺周正的。我当时还琢磨,这片的片警我熟得很,怎么没见过这位。他进门直奔冰柜,拿了两瓶汽水,一瓶橘子味的一瓶老汽水,结账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老周说着,看了我一眼,“他说,我姐爱喝这个。”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橘子味汽水,是我从小就爱喝的。林峰小时候拿零花钱给我买过好几回,一瓶五毛钱,他得攒好几天早饭钱才够买两瓶。那时候他总把汽水塞到我手里,说“姐,你喝,我不爱喝这个”,可他明明也爱喝,就是舍不得。
老周还在絮叨:“那年轻人看着挺面善的,我就多问了一句,说你姐住哪儿啊?他说城西老巷那边。我寻思那不就是你家那片嘛。后来他还问了我一句,问我认不认得你。我说认得啊,林家的闺女嘛,她妈以前常来。”老周说到这儿,顿了顿,“他听了也没说什么,付了钱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看我这店门,像是在记路。”
我付了钱,买了两瓶汽水,老周说什么也不肯收,推搡了半天,我只好把汽水拎在手里,道了谢出来。往回走的路上,风迎面吹着,我攥着那两瓶汽水,瓶身凉丝丝的,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他买橘子味汽水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起小时候了?他既然记得我爱喝这个,为什么这十年里,连个电话都不打?
走到巷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还没亮,巷子里灰蒙蒙的,我远远看见自家门口的地上放着个塑料袋,白底红字,鼓鼓囊囊的。我快走几步过去,蹲下来,袋口系了个活结,我解开一看,是一袋糖炒栗子,还温乎着,隔着塑料袋都能闻到那股甜丝丝的焦糖味儿。栗子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对折了两折。
我打开纸条,上面是林峰的字,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用力:“姐,明早七点,巷口老槐树下等你。”
没有多余的话,就这么一句。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我攥着那张纸条,又看了看那袋栗子,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敲门?放下东西就走了?是怕我还不肯见他?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陈志远问我怎么了,我把纸条给他看,他看了,说:“去吧,毕竟是弟弟。”我没吭声,把纸条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那袋栗子我剥了几颗吃了,还是温的,甜得很。我一颗一颗地剥,剥到袋底,发现底下还压着一颗最大的,壳上拿小刀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姐”字,刻痕里还留着栗子皮的褐色。
我捏着那颗栗子,坐在床边,半晌没动。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起来洗漱,换了件干净的毛衣,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又坐下来。六点四十,我推门出去。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浓密,遮出一片荫凉。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林峰已经站在树下了。警服笔挺,帽子夹在腋下,站得直直的,像是站了有一会儿了。他看见我,脸上僵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姐。”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打量着他。他瘦了,轮廓比十年前硬朗许多,下巴上有些青色的胡茬,像是好几天没好好刮过。警服穿在他身上很合身,肩章领带都整整齐齐。他的左手垂在身侧,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小臂。晨光斜照过来,那道疤便显眼起来——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内侧,蜿蜒着一条发白的旧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我盯着那道疤看了几秒,心跳漏了一拍。我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把那截袖子往上推了推。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被我攥住了,没挣开。疤比我想的还长,中间一段格外宽,缝合过的针脚还依稀可辨。
“这疤是哪来的?”我抬头看他的眼睛。
他把目光移开,缩回手,放下袖子,含糊地说:“以前不懂事弄的。”
“什么样的不懂事能留下这种疤?”我不依不饶,“你以前身上可没这道疤。你跟我说实话。”
他没接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皮鞋鞋尖上沾的一点泥,沉默了。晨风从巷口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去拂。
“林峰,”我喊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哑,“你告诉我,这十年你到底干了些什么?妈走的时候你在哪儿?你照片上写对不起,你到底对不起谁?”
他依旧沉默着,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话。半晌,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压着许多东西,像是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儿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姐,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
“什么时候能说?”我问他。
他又沉默了一阵,说:“等事情了了,我都告诉你。”
“事情?”我追问,“什么事情?”
他没再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又喊了一声“姐”,声音里带着一点恳求的意味:“你别问了,行吗?”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又酸又软,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继续逼他,还是该放他一马。他从小就是这样,真遇上事的时候,越问越不说,把嘴闭得铁紧,谁也撬不开。可我也知道,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瞒我。十年前他不会,如今他穿着这身警服,更不会。
“行。”我松开他的手腕,退后半步,“我不问。但你记着,你姐姐就住在这巷子里,哪儿也不去。你要是再一声不响就消失,我打断你的腿。”
他听了这话,像是松了口气,嘴角扯了一下,勉强算是个笑。他说:“知道了,姐。”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他还站在树下,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警服笔挺,像一株扎在泥土里的白杨。他见我回头,朝我摆了摆手,然后转身,朝巷子的另一头走去,步子迈得稳当,一步一步,像踩着什么笃定的节拍。
我回到家,那袋栗子还在桌上放着,我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已经凉了,但那股甜味儿还留着。陈志远从卧室出来,问我:“见着了?”我“嗯”了一声。他又问:“说什么了?”我说:“没说多少,他说等事情了了再告诉我。”
陈志远在我身边坐下,没再多问,只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刚才攥住他手腕时触到的那道疤的纹理——凸起的、粗糙的、凹凸不平的。那不像普通的磕碰留下的疤,那更像……刀刃割过之后,愈合时留下的痕迹。
我攥紧了手,忽然特别想等他亲口告诉我,那十年里,他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第六章 弟弟的秘密
他走了之后,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晨光渐渐亮起来,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出来,车铃叮叮地响。老槐树下已经空了,只有一地细碎的树影。我转身回家,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半天。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陈志远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道疤的样子。蜿蜒的、发白的、像是用什么利器划开过又重新长合的疤。我见过林峰小时候摔破膝盖留下的疤,也见过他和人打架时磕破胳膊肘留下的青紫,可那些都只是浅浅的痕迹,过一阵子就淡了。那道疤不一样,那是留下了深刻印记的、几乎贯穿了整个小臂的伤。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老周的小卖部。老周正在门口卸货,看见我来,笑呵呵地打招呼:“林晓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我说:“叔,昨天林峰来你这儿买汽水了?”老周放下手里的箱子,擦了擦手:“是啊,买了两瓶橘子汽水,说是你爱喝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那孩子瘦了不少,脸上也没啥笑模样。我问他在哪儿高就,他就说忙,别的啥也没提。”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买了一瓶橘子汽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的,甜的,还是小时候那个味道。那时候林峰放学早,总爱在巷口等我,手里举着两瓶汽水,一瓶橘子味的一瓶橙子味的,问我要哪个。我说我要橘子的,他就把橘子的递给我,自己喝橙子的。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峰没有再出现。我按捺不住,在手机上搜了又搜,输入“林峰 警察”几个字,搜出来的全是同名同姓的陌生人,没有一个是我弟弟。我又搜“城南 林峰”,依然是无关的信息。我甚至翻出了他初中毕业照,照片上那个穿着白衬衫、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的少年,和那天站在槐树下的那个沉默的、警服笔挺的男人,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想起林峰上初三那年的成绩单,全班前十,数学满分。班主任还专门来家里找过我妈,说这孩子好好培养,将来考个重点高中没问题。那时候我爸刚查出病来,家里的存款像水一样流进医院里。我妈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回来还要糊纸盒补贴家用。我那时候刚上大二,学费是借的,每个月的生活费靠自己在学校食堂打工挣,一分钱都不敢多花。
林峰是高考前三个月突然辍学的。那阵子我爸的病恶化了,我请了假回来照顾,忙得脚不沾地。等我再想起林峰的时候,他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我去学校找他,班主任说他办了退学手续,说是家里供不起了。我在他课桌里找到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是他的字迹:姐,我出去找活干,别找我。
我那时候又气又急,满世界找他,最后在他一个同学家里堵到了他。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有些长,遮住了眼睛。我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说:“你给我回去念书。”他甩开我的手,说:“念什么念,爸的药钱都没着落。”我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回去上课。”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最后才开口:“姐,你不是神仙,你能想什么办法。”
那时候我没看出来,他已经在变了。我开始在学校和家之间两头跑,每次回来都累得不想说话,也没心思去问他白天到底在干什么。等我察觉到不对的时候,他已经跟那帮人混在一起了,头发染成了黄色,耳朵上打了个耳钉,说话带着一股痞气。我骂过他、劝过他,甚至动手打了他一巴掌,他就那么站着,任我打,一声不吭,眼神却像是已经离我很远了。
最后一次吵架,是我在巷口看见他骑着一辆不知道哪来的摩托车,后座上载着一个染黄发的男青年。我冲上去拦住他,问他哪来的车。他说别人的。我说你放屁。他说你管不着。我气极了,说你要是再跟那些人混,就别回这个家了。他看了我一眼,说:“行,不回就不回。”然后就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突突地冲出去,很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少年时代的林峰。
我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从相册里翻出来的旧照片。照片上,少年林峰和那个黄发青年勾肩搭背地站着,背景是一堵破旧的墙,墙上还残留着半截褪色的标语。黄发青年我没见过,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知道那会儿大家都叫他“阿龙”。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我妈的字迹,圆珠笔写的,有些模糊了:“阿峰和同学,那天他来拿棉衣。”棉衣。我想起来了,那阵子天冷了,我妈给林峰织了一件毛衣,深灰色的,织了半个月,织好了让我送去。我拿着毛衣找到那个废弃工厂的墙角,看见林峰和阿龙蹲在地上抽烟。我把毛衣塞给他,说妈让带的。他接过去,没说谢,也没抬头。我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回头,他还蹲在原地,那件毛衣叠得整整齐齐,被他抱在怀里,烟还夹在手指间,一动没动。
那时候他就已经学会把什么都憋在心里了。明明还是会在意妈妈织的毛衣,却不肯在我面前表露一分。
傍晚的时候,陈志远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放下包走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把那张照片递给他,他看了看,问:“这是谁?”我说:“林峰以前的照片,旁边那个人我不认识。”陈志远把照片翻过来,看到背面的字,沉默了半晌,说:“你妈的字迹。”我说:“嗯。”
陈志远把照片还给我,说:“你要是实在想知道,就等他来了再问问。他既然主动回来了,总会跟你说的。”我说:“他什么都不肯说。”陈志远想了想:“那说明还没到说的时候。给他点时间。”
我没有回答他。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落在地板上。我忽然想起我妈还在的时候说过的话。那天她坐在床边织那件深灰色的毛衣,织到一半,抬头看着窗外,说:“你弟弟啊,性子倔,像你爸。他要是哪天做了让你生气的事,你别急着骂他,先想想他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我当时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只当是我妈护着儿子。如今想起来,我恨不得回到那一天,把那句话一字一句地嚼碎了咽下去。
第七章 妈妈病房前的夜晚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医院走廊里的暖气片烧得滚烫,摸着却总觉得不够暖。母亲病重的最后几个月,我几乎把家搬到了病房里,白天上班,晚上守夜,椅子不够就垫一件旧棉袄坐在地上,靠着墙壁打盹。隔壁床的家属偶尔跟我搭话,问我家里的弟弟怎么没来看过,我笑了笑说他在外地打工,忙。其实我比谁都清楚,林峰就在这座城市里,骑着摩托车满街跑,跟那些人混在一起,却从来没踏进过这间病房一步。
母亲走的那天晚上,我守在床边,握着她瘦得只剩骨头的手。她弥留之际忽然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很轻的气音。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说:“阿峰……”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我那时候恨极了林峰,恨他连母亲最后一面都不肯来见,恨他让母亲临终前还惦记着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母亲的后事办完,我收拾病房里的东西,衣服、脸盆、暖水壶,还有那件织了一半的深灰色毛衣。护士刘阿姨进来帮我装袋子,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圆脸,说话总是带着笑,跟母亲处得挺好。她一边叠衣服一边叹了口气,说:“你妈是个好人,走的时候还算安详,就是心里惦记着事。”我说:“嗯,她惦记我弟弟。”刘阿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说起来,你弟弟是不是个高高瘦瘦的小伙子,头发有点长,总穿一件黑夹克?”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刘阿姨放下手里的衣服,回忆道:“你妈住院那阵子,有好几个晚上,我都看见一个小伙子站在走廊尽头,隔着玻璃往里看。也不进来,就那么站着,看一会儿就走了。我以为是你们家换班的人,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去查房,正好撞见他,问他找谁,他也没说话,摆摆手就走了。”她的声音顿了顿,又补充道:“那阵子总下雨,他每次来身上都湿漉漉的,头发上挂着水珠。我就想着,这人怎么也不打个伞。”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母亲的毛衣,指尖发麻。刘阿姨说的小伙子,我心里几乎立刻就想到了林峰,可我还是追问了一句:“您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刘阿姨想了想:“瘦高个儿,眉骨高,左边眉毛那儿有一道小疤,像是磕破过。”我心里猛地一沉。那道疤,是林峰小时候跟我抢东西从楼梯上滚下去磕的,这么多年了,那疤早就淡得几乎看不见,可我记得清楚,因为那是我心里一直记着的一道坎。
我谢过刘阿姨,把东西装好,出了医院。天阴着,风卷着落叶扑在脸上,我站了半天,才慢慢往公交站走。心里翻来覆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憋得难受。林峰来过,他真的来过,可他没有进病房,没有见母亲最后一面。他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看了母亲一眼,然后就走了。
那天傍晚,我打电话给陈志远,说想去找林峰。陈志远没多问,只说了句:“去吧,回来路上慢点。”我挂了电话,出门叫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林峰住的那条街的名字。
林峰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栋筒子楼里,三楼,铁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门锁锈得发黑。我敲门的时候,里面安静了好一会儿,门才拉开一道缝。林峰看见是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才把门全打开,侧身让我进去。屋里很简陋,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墙角放着一个行李箱,桌上摆着一碗吃了一半的泡面。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就觉得那些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大概也猜到了我为什么来,低下头,转身走到桌边,把那碗泡面往边上推了推,声音闷闷的:“姐,你坐。”我没坐,站在原地看着他:“妈住院那几个月,你去过医院,是不是?”他没说话,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僵了一下。我又问:“你去过,为什么不进病房?妈一直念叨你,你知不知道她走的时候喊的是你的名字。”
林峰转过身来,我看见他眼眶红了,却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我没脸见妈。”他说完这句话,胸口起伏了两下,又补了一句:“我也怕……怕把麻烦带给她。”
“什么麻烦?”我追问,“你那时候就是个混日子的,你能给妈带什么麻烦?”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说了句:“姐,你别问了。”我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看不懂,却本能地觉得,他话里有话。我想起他那天穿警服站在我家门口的样子,想起刘阿姨说的那个站在走廊里、淋着雨也不肯走的小伙子,心里忽然乱成一团。
他躲开我的目光,转身去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旧报纸哗啦作响。他背对着我,声音很低:“姐,我知道你恨我,妈的事……我一辈子都欠她的。”他说完这句话,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把压了十年的东西终于卸下来一角。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瘦削的背影,那些积攒了十年的恨意和怨气,忽然就裂开了一道缝。我没有再逼他,只说了句:“妈给你留了一封信,我放在家里,下次拿给你。”他没回头,声音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第八章 卧底两个字
我从包里拿出那封信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信封是母亲以前常用的那种牛皮纸的,边缘有点发黄了,右上角还沾着一小块深褐色的水渍,不知道是茶水还是眼泪。信封上,母亲的笔迹端正而柔软,写着“阿峰收”三个字。
林峰正蹲在门口换鞋,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慢慢直起身来,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我把信递过去:“妈写的,临终前一个月,她精神还好的时候。她说,等你回来了,让我一定要交给你。”林峰没接,他的眼睛盯着那封信,像是看着什么滚烫的东西,不敢碰。
“拿着。”我说,“妈写给你的,你总得看看。”
他这才伸出手,指尖有些抖,接过信封的时候,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三个字,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字迹蹭掉了。他站在那儿,没有拆开,只是握着那封信,低垂着头。屋里很静,窗外有风,吹得楼道里的铁皮牌子哐当作响。我忽然看见他握信的那只手上,虎口处有一道淡红色的旧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内侧,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
我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疤。林峰像被烫着似的,下意识把手往回收了一下,但没躲开。我说:“这也是那时候弄的?”他没说话,轻轻嗯了一声。
“你那时候,到底在做什么?”我抬起头看他,“林峰,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在医院走廊里站着不敢进去,你说你没脸见妈,你说怕把麻烦带给她——你到底惹了什么麻烦?你现在穿着警服站在我面前,我该信你,还是该信我眼睛看见的那些年?”
林峰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愧疚、犹豫、挣扎,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像之前那样糊弄过去,他才低声开口:“姐,你先坐。”
他转身走到桌边,把那碗已经凉了的泡面端开,从桌子底下拉出一把椅子放在我面前。他自己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低了一会儿头,才缓缓开口:“你还记得,当年我跟着那帮人混的时候,家里闹成什么样吗?爸走了以后,妈身体一直不好,你一边上班一边照顾她,我那时候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净给你添乱。”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接话。他说得对,那几年,家里确实乱成一团。父亲病逝以后,母亲一下子垮了,我那时候刚毕业,工作还没稳定下来,林峰又正值叛逆的年纪,整天跟街头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我骂过他,打过他,甚至有一回把他关在门外,让他反省,他半夜翻窗跑了,三天没回家。
“后来妈住院了,医院催缴费用,我拿不出钱来,那时候急得发疯。”林峰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有人找到我,说有个来钱快的路子,问我干不干。我知道那不是好事,可那时候我顾不上那么多,妈躺在医院里,药费单子一天比一天厚,我总得想办法。”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舔了舔嘴唇,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我跟着他们干了几回,后来被警方盯上了。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本来以为要被抓进去了。结果他们跟我说,如果我能配合他们,把那个团伙的情况摸清楚,可以算我协助调查,既往不咎。”
我心里咯噔一下,坐在椅子上,一时之间没有回过神来。他说的这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我听着,却有些不敢信。
“姐,你猜到了,对不对?”林峰抬起头,看着我,“那天你看到我穿着警服站在门口,你心里就在想,他怎么会变成警察?我告诉你,我不是警察,我不是。我没上过警校,没考过编制,我甚至连高中都没正经念完。我之所以能穿上那身衣服,是因为我一直在替他们做事。做完了,给了一个身份,算是安置。”
他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样响在耳膜里。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你是说,你当年……是去当了卧底?”
林峰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垂着眼,过了很久,才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实处。那些年我恨他,怨他,觉得他不争气,觉得他毁了这个家。可我从没想过,他一个人扛着那些,在烂泥里滚了那么多年,不是为了自己活,是为了让这个家活下去。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垂下来遮住半边眉骨,左眉那道旧疤若隐若现。我伸出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头发,那道疤露了出来,淡淡的,像是岁月里一道浅浅的划痕。林峰没有躲,他坐在那里,任由我碰触那道疤,喉咙里滚出一个低低的声音:“姐,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我问。
“妈走的时候,我没能在她跟前。她住院那几个月,我每天晚上都想去看看她,可我不敢进去。我怕我进去了,被那些人知道我还有牵挂,他们会去找妈,去找你。”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只能站在走廊那头,隔着玻璃看她一眼。有一回,妈好像看见我了,她朝我这边望了很久,我赶紧躲到墙后面,等再探头的时候,她已经闭上眼睛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看见我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怪我。”
我听着他的话,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我伸手,把信从他手里拿过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展开,递到他眼前:“你看,妈给你写的。”
信纸上的字迹有些颤抖,看得出来,母亲写这封信的时候,身体已经很虚弱了。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阿峰,妈不知道你在外面做什么,也不问。妈只跟你说一句,不管你做什么,妈都信你是好孩子。你从小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你不会做坏事的。你要是哪天回来了,别躲着姐,她心里有你,只是嘴上不说。妈走了以后,你们姐弟俩要好好过日子,别让妈在底下惦记。”
林峰看着那几行字,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淡色的水痕。他攥着信纸,指节发白,整个人弯下腰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闷的哭腔。
我蹲下来,伸手抱住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瘦,隔着衣服能摸到肩胛骨的轮廓。我抱着他,像是抱回了十年前那个闯了祸、躲在墙角不肯回家的少年,声音也跟着发颤:“林峰,你回来了就好。妈信你,我也信你。”
他埋在我肩上,没有抬头,只是伸手,紧紧攥住了我的袖子,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窗外,风停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又渐渐远去。屋里只剩他的呼吸声,和我一下一下的心跳。
第九章 潜伏的日子
我搬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偶尔蹭到玻璃的声音。林峰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十指交握,指关节微微泛白,像是在攒着一股劲。
“姐,有些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妈生病那会儿,医药费一天一个数。我那时候刚辍学,什么都不会,找了好几份工,人家嫌我年纪小,又没学历,都不肯要。后来有人找到我,说有个来钱快的路子,问我干不干。”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我看着他,没有催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那不是什么正经事。可那时候我看着妈在医院里躺着,一天的费用够我打一个月零工,我实在没法子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跟他们跑了几趟,就是递递东西、看看风,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我知道,我上了那条船,就不容易下来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一点小心翼翼的东西,像小时候偷吃了糖罐子被抓包的样子。“后来,有人找上我。他们说,想让我帮他们做点事。只要我肯配合,把事情摸清楚了,以前的事可以既往不咎,还能给我个正经身份,重新开始。”
“我答应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姐,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想着,要是能把这个事办成,我就能堂堂正正回来见你和妈,不用再躲着走。可我没想到,这一去,就是这么多年。”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他们让我把戏做足,不能让人看出破绽来。所以我只能装得越来越混,跟那些人混在一起,抽烟、喝酒、打架,什么不像样干什么。你那次在巷口看见我,我其实看见你了。你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了好久。我想追上去喊你一声姐,可我不敢。我怕我一喊,就露馅了。”
我想起那年在巷口,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外套,头发染成乱七八糟的颜色,嘴里叼着烟,跟几个黄毛小子勾肩搭背地从我面前走过去。我那时候气得浑身发抖,回家把相册里所有他的照片都翻出来,一张一张扔进炉子里烧了。我记得火光映着我的脸,我对自己说,这辈子我就当没这个弟弟。
可我没想到,他那天也看见了我。
“妈住院那几个月,我每天晚上都去医院。”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涩,“我不敢走正门,就绕到后面那栋楼的楼梯间,隔着走廊的玻璃窗远远看她一眼。有一回,护士推着她出来散步,她坐在轮椅上,正好面对着我这个方向。我躲在一根柱子后面,看见她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我不敢出去,等护士把她推回去了,我才蹲在那根柱子底下,蹲了很久。”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鼻子酸得厉害。我偏过头去,使劲眨了两下眼,不想让他看见我这副模样,可他接下来的话,让我彻底绷不住了。
“有一回,她好像看见我了。她朝我这边望过来,我赶紧躲进楼梯间,后背贴着墙,连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我偷偷探出头去看,她已经闭上眼了,像是睡着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看见我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怪我。姐,我那时候真想进去,真想跪在她床前,跟她说一声对不起。可我不能。我要是去了,那些人就会知道我心里还有牵挂,他们就会去找你,去找妈。我不能把你们拖进来。”
他说完了,低下头去,像是把藏在心里十年的东西终于倒了出来,整个人一下子空了。我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眉骨上那道旧疤,看着他眼角泛起的那一点湿痕,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在学校被高年级的男生欺负,跑回家躲在我身后,也是这副模样。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低垂的头揽进怀里。他的额头抵着我腰侧,我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你这个傻子。”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妈临走前,抓着我的手跟我说,她这辈子不放心的人就是你。她说她做梦总梦见你蹲在家门口,不肯进来。她说你要是回来了,千万别骂你,你从小就怕我凶你。”
林峰没有说话,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把那些年忍住的眼泪,在这一刻全部还了回来。
我抱紧他,像是抱着十年前那个站在门口、不敢进家门的少年一样,一字一句地说:“林峰,你听好了,妈信你,我也信你。你回来了,这个家就有门。往后不许你再一个人扛着,听见没有?”
他没有抬头,只在我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去,屋里没有开灯,我们姐弟俩在昏暗里靠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我感觉到他的身体不再发抖了。过了很久,他轻轻从我怀里挣开,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姐,我想吃你做的面条,搁两个荷包蛋那种。”
我被他这句话逗得又气又笑,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都多大岁数了,还惦记着吃。”
他也笑了一下,眼角还挂着一点水痕,但眼底亮亮的,像是拨开乌云透下来的光。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这十年隔着的那堵墙,终于在今晚,轰然倒塌了。
第十章 丈夫的拥抱
从林峰那儿回来,我一路走得很慢。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我眼眶发酸。我想起他刚才站在门口目送我离开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手插在口袋里,像极了小时候每次我出门,他都要倚在门框上看我走远。
推开家门的时候,陈志远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他看得心不在焉,听见门响,立刻扭头望过来,眉头微微拧着:“你去哪儿了?打你手机也不接,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果然有两个未接来电。刚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按到了静音,我一点都没听见。心里一阵愧疚,我在他身边坐下来,声音有点儿哑:“我跟林峰见了一面。”
陈志远愣了一下,电视里的声音还响着,他伸手把音量关小了,转过头来看我:“你们聊了?”
我点点头,说了一会儿话,又把林峰在巷口拦着我的事情说了。我没有把所有细节都讲出来,但该说的都说了。陈志远听得很安静,没有打断我,等我讲完了,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难怪。”他说,“我早觉得你弟弟不是那种人。”
我没说话,低着头盯着地板,脑子里还回响着林峰那句“我那时候真想进去”。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你要有个警察弟弟,该高兴才是。”
我抬头看他,他说得认真:“阿峰他能走上这条路不容易。你也别说他是警察了,哪怕他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愿意回头,愿意跟你好好说一声对不起,那就够了。你就当这十年是他欠你的,如今他还你了。”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去没接话。他又说:“晚上让他来家里吃饭吧。咱们一家人,好好坐下来吃顿饭。”
我有些犹豫:“他……他刚跟我说了那么多话,我就跑回来了。我怕他不好意思来。”
陈志远笑了一声:“亲姐弟,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打个电话给他,就跟他说家里做红烧肉,看他来不来。”
我被他这句话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想了想,还是掏出手机,拨通了林峰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他就接了,那头一片安静,像是在等我的声音。
“喂?”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清了清嗓子:“晚上来家里吃饭,你姐夫说想吃红烧肉了。”
那头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应了一声:“好。”
“几点过来?”我问。
“你说几点就几点。”
“那六点半吧。”
“行。”
他答得干脆,我放下电话,抬眼看见陈志远正站在门口拿外套,要出门买菜的样子。我喊了他一声,他回头:“我买点排骨,再弄一条鱼。你不是说你弟弟爱吃鱼吗?”
我心里轻轻一颤。我好像没在他面前提过林峰爱吃鱼的事,可他记住了。我站起来,走过去帮他把衣领整好:“你别太破费了,就家常便饭。”
“知道了。”他笑着出了门。
晚上六点二十分,门铃响了。我去开门,林峰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两袋水果。我低头看了一眼,一袋是橘子,一袋是香蕉,都是我妈生前爱买的那两种。
“姐夫喜欢吃橘子的吧?”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问。
我心里一酸,让他进来。他换了拖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又抬头看了一眼屋子,没说话。陈志远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看见他,笑着招呼了一句:“来了?先坐,最后一个菜马上就好。”
林峰在沙发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是头一回上门的客人。我说了一句“你先坐,我去帮你姐夫端菜”,转身进了厨房。
陈志远正在往盘子里盛红烧肉,看见我进来,压低声音说:“他来了?”
“来了,还带了两袋水果。”
“买水果做什么,自己家里还客气。”他说着,把盘子递给我:“端出去吧。”
我把菜摆上桌,红烧肉、清蒸鱼、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白菜,还有一盆排骨莲藕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林峰站在桌边,愣愣地看着那些菜,没动。
“站着干什么?坐呀。”我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低下头去,好一会儿没抬起来。我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个小小的发旋,什么都没说,又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你平时在外面能吃到家里的饭吗?”
“吃不到。”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鼻音。
陈志远在对面坐下,给他舀了一碗汤:“以后想吃就过来,你姐的手艺,我妈都夸过。”
林峰抬起头来,眼眶泛红,但嘴角总算带了一点笑意。他吸了一下鼻子,像是想把那股酸涩压回去:“姐,我其实最爱吃你做的红烧肉。”
我伸手又给他夹了几块,直到他碗里堆成一座小山才罢手:“那你多吃点,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呢。”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鼓的。我看着他吃,想起小时候,他每次参加完学校的劳动课回来,也是这样饿极了似的,一碗饭几下就见了底。那时候我妈总在旁边说:“慢点慢点,没人和你抢。”
“那你还……”林峰咽下饭,抬眼看我,“姐,你怪过我吗?”
我盯着他那张脸,眉骨上的旧疤在灯光下格外显眼。我摇了摇头:“要是不怪,那十年倒像是白过了。可你今天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就不怪了。”
他又低下头去,夹了一筷子鱼,仔细挑掉刺,却没放进自己碗里,而是轻轻放在我面前的碟子上。我低头看着那块鱼肉,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挑刺比我挑得干净,我妈说他从小就手巧,是个细心的孩子。
“你吃你的。”我把鱼肉夹回去,“我早就不吃鱼了,腥。”
林峰怔了一下,旁边的陈志远笑出声来:“你姐骗你的。她昨天还说要清蒸鱼呢,我看她最爱吃鱼了。你给她挑刺,她能高兴得睡不着觉。”
我被拆穿了,脸上有些挂不住,瞪了陈志远一眼。林峰看着我,忽然笑出声来。他的笑容干干净净,带着几分少年气,像是把那些年的风霜都洗去了一层。
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顿饭吃了很久,具体聊了些什么,我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林峰说起他在外地那几年,被一个路边小店的老板骗去过半年工钱,后来又遇到一个好心的大姐给他塞了两个烧饼。陈志远听着直摇头,说这年头还是好人多,林峰点点头说“是啊,要不然我也撑不到今天”。
电视开着,新闻播完了,又换了一档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传到饭桌上来。我不觉得吵,反倒觉得这屋子里,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吃完饭,林峰主动站起来要洗碗。我把他按回椅子上:“轮不着你,你姐夫洗。”
陈志远二话不说,挽起袖子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林峰有些不好意思地望着厨房方向,回过头来对我说:“姐,你嫁了个好人。”
我在他旁边坐下,轻轻笑了一下:“嗯,是个好人。”
窗外夜色沉静,灯光明亮,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林峰坐在我身边,手指轻轻摩挲着桌沿,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姐,这顿饭,我在外边想了十年。今天总算吃上了。”
我没接话,只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他忽然笑起来,又喊了一声:“姐。”
“嗯?”
“明天你什么时候下班?我想再去买些橘子放家里,刚才那些不太新鲜。”
我看着他,他眼底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是怕这顿饭吃完,我又会把他推出门外。我没有笑话他,认真想了想,说:“六点下班。你过来帮我和你姐夫一起做饭,让志远歇歇。”
他用力点了一下头,脸上露出一个藏不住的笑。
客厅里的电视还在响着,厨房里水流声渐渐停了。陈志远擦着手走出来,看见我们姐弟俩坐在灯下,笑了一下:“聊什么呢?我也听听。”
林峰赶紧站起来,让他坐下:“姐夫你歇着,我帮你去拿杯水。”
他小跑着去倒水,陈志远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问:“你们姐弟俩,这回是好了吧?”
我看着林峰的背影,他正弯腰在茶几上找杯子,动作有些笨拙,却透着一种踏实。我轻轻嗯了一声,说:“好了。”
第十一章 赵婶的道歉
第二天傍晚,我下班回到家,正换鞋呢,就听见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敲响了。我以为是林峰提前来了,笑着去开门,结果门口站着的却是邻居赵婶。
赵婶今天穿了一件紫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糖糕,热气腾腾的。她见了我,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讪讪地笑了一下:“晓晓啊,还没吃饭吧?婶子刚炸的糖糕,给你们送几个尝尝。”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赵婶却没急着走,眼神往屋里瞟了瞟,压低声音问:“你弟弟……那个,就是昨天来的那个警察,真是你弟弟啊?”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大概猜到了她来做什么。赵婶是这条街上出了名的大喇叭,谁家有点什么事,她准是第一个知道,也是第一个传出去的。前些日子林峰穿着警服站在我家门口,她看见了,当天下午就跟隔壁几家人说“林家的混混儿子回来了,别是又惹了什么事,警察找上门了”。
我本来没打算跟她多说什么,但看她今天这副模样,倒像是专程来道歉的,便笑了一下:“是,是我弟弟林峰。他现在当警察了。”
赵婶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一下大腿,嗓门也高了半度:“哎呀,真是警察啊?我那天还跟老李家的说,怕是你看错了,你弟弟那个性子,怎么能当警察呢?结果人家说,你弟弟穿着警服,站得笔直笔直的,那气质,一看就是吃公家饭的。我还不信,今天特意来问问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惊讶,但眼神却飘忽不定,显然有些不好意思。
我侧身让她进来,说:“婶子你先坐会儿,我给你倒杯水。”
赵婶摆摆手,搓着手站在客厅里,东张西望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茶几上摆着的一张照片上——那是林峰小时候的照片,穿着白衬衫,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你弟弟小时候长得可真俊,跟现在一样。就是那时候……唉,那时候他跟着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我看在眼里,心里也替你着急。我这个人嘴碎,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晓晓你别往心里去。”
我端着水杯递给她,说:“婶子,你别这么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弟弟现在好好的,我心里就踏实了。”
赵婶接过水杯,抿了一口,眼睛却还是亮晶晶地看着我,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那他现在工作稳定了,有对象没?我娘家侄女,今年二十六,在银行上班,长得也周正,要不要我给你们牵个线?”
我被她这话逗笑了,摇了摇头:“婶子,我弟弟工作忙,经常出差,暂时还没考虑这些事。等他安顿下来再说吧。”
赵婶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嘴里念叨着“可惜了可惜了”,又坐了一会儿,把糖糕的盘子收了回去,说:“那你们吃着,我先回去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婶子说。”
我送她到门口,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有些局促地补了一句:“晓晓啊,以前婶子嘴没把门的,说了你弟弟那些不好听的话,你别怪我。你弟弟现在出息了,我替你高兴,真的。”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有些红了的眼眶,心里忽然有些酸涩。赵婶这人虽然爱八卦,但说到底也是个热心肠,当年我妈妈生病住院那会儿,她没少帮忙跑前跑后,送饭送汤。她那些闲话,无非是替我不值,替我妈着急,说到底,她也是希望我们姐弟俩好。
“婶子,我没怪过你。”我认真地说,“你放心吧,等林峰有空了,我带他来看你。”
赵婶这才笑了,连连点头,端着空盘子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陈志远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赵婶来道歉了?”
“嗯,说以前不该传那些闲话。”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菜刀,把他推到一边,“我来切吧,你歇着。”
陈志远没走,站在我旁边,一边系围裙一边说:“她那人就那样,没什么坏心眼。不过她这么一来,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你弟弟是警察了,以后也不会有人说闲话了。”
我没接话,低头切着案板上的青椒,一刀一刀,切得很慢。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着,灶上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我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吃过晚饭,陈志远去书房处理工作,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妈妈的毛衣拿了出来。那件毛衣织了半截,从领口往下,织到肩膀的位置,剩下一大片空荡荡的针脚,像没讲完的故事。我坐在灯下,拿起棒针,一根一根地穿,一针一针地织。
我织得很慢,比妈妈当年织得还慢。每一针落下去,我都觉得妈妈在旁边看着我,她那双粗糙的手,握着棒针的样子,眼睛眯起来,对着光数针脚,嘴里念叨着“你弟弟长个儿快,这毛衣得织大一号”。
我织着织着,眼泪就掉下来了,落在毛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我赶紧用手背抹了抹,继续织。
陈志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房走出来,他在我身边坐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轻轻搭在我肩膀上。
我吸了吸鼻子,说:“志远,你说,妈在那边能看到吗?”
“能。”他肯定地说,“她肯定能看见,也能放心了。”
我嗯了一声,低下头,把最后一针收好,打了一个结,拉紧。那件毛衣终于完整了,米白色的,简简单单的平针,没有一点花纹,但握在手里,厚实又温暖。
我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林峰的枕头上,轻轻拍了拍,好像把这些年所有的亏欠和想念都叠进去了。
窗外夜色正浓,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摇摇晃晃的。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心里忽然很安静,像下了一场雨,把什么脏东西都冲干净了。
第十二章 带姐姐上班
第二天一早,我在厨房熬粥,听见门锁咔嗒一声响。林峰推门进来,已经换了一身便装,浅灰色的夹克,头发理得利利索索,整个人干净得像换了个人似的。
我手里拿着勺子愣了一下。他站在玄关换鞋,弯腰的功夫抬头冲我笑了笑:“姐,今天有空吗?”
“什么事?”
“我休假,带你出去转转。”他直起身,拍了拍衣角,“这么多年没在城里好好走过,想让你给我当向导。”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把火关小了些,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说:“行,吃完早饭再走。”
他应了一声,走到餐桌边坐下。我端了两碗粥上桌,又拿了一碟咸菜,他低着头吃得很安静,筷子夹菜的动作利落又规矩。我坐在对面,看他喝粥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总是不爱喝粥,非得往里面拌白糖,被我妈追着满院子跑。
他好像感觉到我在看他,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粒米:“怎么了?”
“没事。”我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粥,“就是想问你,粥够不够甜。”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清清白白的粥,又抬头看我,眼睛弯了弯:“够甜了,姐煮的粥,不用放糖都甜。”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站起身去厨房把糖罐子拿出来,推到他面前:“给你,想加多少加多少,没人管你。”
他看了看糖罐子,又看了看我,没说话,从里面舀了一小勺,慢慢拌进粥里。白瓷碗里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波纹,他低头喝了一口,抿了抿嘴,说:“还是那个味儿。”
吃完早饭,我回屋换了件外套,顺手拿了钱包和钥匙。林峰站在门口等我,见我把手机往兜里塞,说:“姐,手机拿着就行,钱包不用带,今天我请客。”
我看了他一眼,笑着把钱包放回柜子上:“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笑了笑,推开防盗门,侧身让我先走。楼道里光线不算亮,他走在后面,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轻轻回响。我走了两步,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像很多年前,他放学回来,也是这样跟在我后面,书包拉链拖在肩膀上,踢踢踏踏地走。
出了小区,他问我要往哪边走。我说:“你不是要我给你当向导吗?你想去哪儿?”
他想了想,说:“去我以前常去的那个小卖部看看吧。”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说什么,领着他在巷子里拐了两个弯。那家小卖部还在,门口挂着一块有些褪色的塑料招牌,老周坐在柜台后面,见我们进来,眼睛一亮:“哟,晓晓,带弟弟来买东西?”
林峰点了点头,走到冰柜前面,拉开玻璃门,从里面拿了两瓶汽水,橘子味的,瓶身贴着旧式的商标纸。他走到柜台前,把钱放在台面上:“周叔,两瓶。”
老周收了钱,找零的时候多看了林峰两眼:“小伙子现在精神得很哪,比小时候壮实多了。”
林峰笑了笑,没多说什么。他拧开一瓶汽水递给我,自己也拧开另一瓶,站在门口仰头喝了一口。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眯了眯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还是当年那个站在巷口喝汽水的少年。
我接过汽水,瓶口凉丝丝的,贴在掌心里很舒服。我低头喝了一口,甜味从舌尖漫开,带着一股旧式的橘子香精味道,好像一下子把时间拉回了好多年以前。
他喝完汽水,把瓶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指了指前面:“走吧,再往前走走。”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指了指远处一栋灰白色的楼房。那栋楼不高,五层左右,外墙刷得干净,门口立着两棵修剪整齐的冬青树。楼门上方,一行红字在日光下清晰可见,端端正正地写着五个字:“为人民服务。”
我下意识地站住了,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林峰站在我旁边,声音不高不低:“姐,我就在那边上班。”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穿着便装,眉眼舒展,嘴角微微带着一点弧度。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坦然,跟十年前那个满眼戾气的少年判若两人。我心里那点悬了很久的东西,好像终于落了地。
我点了点头,轻声说:“好,我知道了。”
他没再说什么,带着我继续往前走。转过一个街角,他在一棵梧桐树底下站住了,从兜里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递到我面前:“姐,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块女式手表,表盘是浅蓝色的,边框细细的银白色,很素净。我把表翻过来,背面刻着三个小字:谢谢姐。
我拿着手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我没抬头,问:“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发工资的时候。”他说,声音很平静,“这些年……一直没给你过过生日,补上。”
我握着那块表,站了好一会儿,风从梧桐叶间吹下来,把头发吹到脸上。我吸了吸鼻子,把手表戴在腕上,表带轻轻扣住手腕,冰凉的金属慢慢变得温热。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盘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放下手,看着他,说:“以后不许再消失了,听见没有?”
他站直了身体,两脚并拢,右手抬到帽檐边,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礼:“遵命,姐。”
我被他这动作弄得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也笑了,放下手,挠了挠后脑勺,像个做对了事等着被表扬的小孩。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成细碎的光斑。我抬手看了看腕上那块新表,表针安安静静地走着,不紧不慢,像这个下午一样安稳绵长。
第十三章 当年那辆自行车
那辆自行车停在杂物间最里面的角落,车身上落了一层灰,车胎瘪下去,车把歪着,链条上结着一层褐色的锈。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林峰问的是哪辆车。
“你说的是不是那辆凤凰牌?”我转过头看他,“你上初二那年,爸给你买的,车座后面还焊了个铁架子,你天天骑车带我上学。”
林峰站在杂物间门口,半边身子映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光,他点了点头,声音有点低:“我就问问还在不在,没想到你真还留着。”
我走进去,把堆在旁边的旧纸箱往边上挪了挪,那辆自行车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漆面已经斑驳,原本的墨绿色褪成深浅不一的灰,龙头上的铃铛倒是还在,只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一直没舍得扔。”我伸手抹了一下车座上的灰,“搬家的时候想扔,妈说留着吧,万一阿峰回来还要骑呢。”
话说完,我自己先顿住了。林峰站在我身后,没有接话,我回头看他时,他正看着那辆自行车,视线定定的,好像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过了好一阵,他走过来,蹲下身,伸手去转了一下车轮。车轮发出“嘎吱”一声干涩的响,没转满一圈就卡住了。
“车轴锈死了。”他说,语气平淡,但指尖在车轮上停了停,“得拆开上一点油。”
“你会修?”
“会一点。”他站起来,“我去找块抹布,再拿点机油,看能不能弄好。”
他从杂物间角落里找到半瓶机油,又翻出一块干净的旧棉布,蹲在车前,把车翻过来,开始拆链条。动作不算熟练,但很稳,一边拆一边拧,链条摘下来泡在机油里,又去弄车轴的锈。
我站在旁边看他,他低着头,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指尖沾着油污,神情专注。阳光从杂物间那扇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头上,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实实在在。
我忽然想起那年他刚学会骑车,非要在车后面装个铁架子,说以后可以载我。母亲嫌他折腾,他蹲在院子里捣鼓了一下午,装上之后兴冲冲地骑到我跟前,拍了拍后座:“姐,上来,我带你。”
我那时刚上高中,学校比他的初中远两站路,他每天比我早出门,绕一段路把我送到中校门口,再折回去上课。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他总喜欢按两下车铃,清脆的“叮铃铃”声音在早上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好了。”林峰的声音把我拉回眼前。他把链条重新装上去,转动了一下车轮,轮子转了,虽然还有些涩,但顺畅多了。他又拿那块棉布把车架上的灰擦了一遍,露出底下斑驳的绿色漆面,车头的铃铛也擦干净了,露出黄铜色的底子。
他按了一下铃,“叮铃”一声,清脆得跟当年一模一样。
我站在杂物间门口,看着他推着那辆焕然一新的自行车走到院子里,阳光照在车架上,那些掉漆的地方反而透出一种旧旧的温暖。他在院中停下脚,一条腿跨过车身,坐上去,踩了一下踏板,车轮转起来,发出“嗒嗒”的轻微声响。
他抬头看我:“姐,上来,我带你。”
我愣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他坐在自行车上,阳光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眉眼间那点笑意,和少年时没什么两样。
我走过去,侧身坐在后座上,手轻轻搭在他的腰侧。他蹬了一下踏板,自行车稳稳地向前行去。风从耳边拂过,带着初秋干爽的凉意,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响。
“还记得吗?”我坐在后座上说,“你总是骑车载我去学校。”
他按了一下车铃,“叮铃”一声响,他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姐,你记性真好。”
我坐在车后座,看着他的背影,肩背宽阔了许多,不再是当年那个瘦瘦小小的少年了。但坐在这辆自行车上,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像时间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又把我们带回原来的地方。
自行车驶出老街,路两边的房子都变了模样,但那些槐树还在,一户人家门口的丝瓜藤爬到墙头上,开着几朵黄澄澄的花。我指给他看:“小时候你爬上去摘过那家的青柿子,被人家追了半条街。”
他笑了,声音里有风的气息:“你怎么还记得。”
“你的事我哪件不记得。”
他顿了顿,没有说话,车轮“咕噜咕噜”地压过路面,碾过几片落叶。
风从耳边过去,我稍微侧了侧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剪得短短的,很精神。我轻声说了一句:“妈要是看见,准会笑。”
他的背脊僵了一瞬,蹬车的节奏没有变,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声音有点轻,但风把我的耳朵填满了:“妈在天上看着呢。”
我没有再说话。自行车又转了一个弯,阳光从正前方洒下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地面上,一前一后,像小时候放学回家的那条路。
街边的老理发店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唱着旧戏。他轻轻按了一下车铃,清脆的声音在午后的老街上回荡开,一圈一圈,好像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第十四章 雨夜的任务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外面的雨正下得密,雨点砸在楼道的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像撒了一把豆子。我放下手里的毛线球,从沙发上起身,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楼道灯亮着,林峰站在门外,身上穿着那件我熟悉的深色外套,肩膀上一层细密的水珠,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我拉开门,他看见我,嘴角牵了一下:“姐。”
“下这么大雨,你怎么跑来了?”我侧身让开门口,“先进来。”
他低头在门口垫子上蹭了蹭鞋底,跨进来,身上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气。我递了条干毛巾给他,他接过擦了两把脸,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我这才注意到他里面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衫,领口紧着,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一些,但眉眼间有一层淡淡的疲惫。
陈志远从书房出来,看见林峰,笑着打了声招呼:“阿峰来了。吃饭没?”
“吃了,在单位食堂吃的。”林峰应了一声,目光转向我,像是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姐,我过来跟你说一声,我要出去执行任务,可能几天不能联系。”
我手里攥着那条毛巾,还没完全放下来,动作顿了一下:“现在就走?”
“嗯。”他点点头,声音放轻了一些,“临时通知的,说走就走。我没告诉别人,就跟你来说一声。”
窗外的雨声灌进来,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气。我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平静,不像有什么事的样子,但我心里还是揪了一下。十年前他说“我出去一趟”就消失了十年,现在他又站在门口说“几天不能联系”,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到点什么能让我安心的东西。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笑了一下:“姐,你别多想,就是普通的任务,过几天我就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只轻轻出来一句:“注意安全。”
他应了一声:“好。”然后又补了一句,“我走了。”
“等一下。”我转身进了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包他小时候爱吃的芝麻糖,塞进他手里,“带着,饿了吃两口。”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糖,没说话,过了两秒才揣进兜里,声音有些哑:“姐,那我走了。”
陈志远走到我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别让家里人担心。”
林峰朝我们俩点点头,转身拉开门,雨声一下子大起来,裹着风扑进来。他走进雨里,步子没有犹豫,黑色的身影在楼道口顿了一下,像是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就消失在了雨幕里。
门关上,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打在窗户上。我站在玄关,看着衣架上他留下的那件外套——他说是来跟我说一声,外套却没拿走,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我伸手摸了摸那件外套的袖子,布料是湿的,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陈志远从后面走过来,轻轻搂了搂我的肩膀:“别担心,他是大人了,知道轻重。”
我点点头,没说话,但心口那团棉花一样的闷堵始终没有散开。
头两天我没怎么睡好,夜里总醒,侧耳听外面的动静,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始终没亮起过。第三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整理报表,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写着本市警方成功捣毁一处长期藏匿的犯罪窝点,抓获多名涉案人员,现场未发生交火,无人员伤亡。
我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想点进去又不敢点。最后我还是点了进去,正文写得简洁,没有提任何具体名字,只说是经过长期摸排和缜密部署,行动顺利,涉案人员已被带走调查。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雨夜里几盏警灯亮着,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我关了手机,又打开,又关掉。坐在座位上,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
那晚我回到家,心口那块石头一直悬着。陈志远做了饭,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画面在动,我却什么都没看进去。他坐到旁边,把遥控器拿起来关了电视:“你这样不行,他要是知道你在家这么坐立不安,任务也没法安心。”
“我知道。”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可我就是忍不住。”
第四天傍晚,雨又下起来了,比前几天更大,天压得低低的,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咚咚响。我站在厨房里煮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忽然听到门铃响了一声。
我放下勺子,心跳漏了半拍,几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楼道灯昏黄的光线下,一个身影站在门外,穿着便装,头发湿透了,雨珠顺着他的轮廓往下淌。我的手指搭在门锁上,停了一下,然后拧开了门。
林峰站在门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衣服贴在身上,肩上有一道洇开的深色痕迹。他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姐,我回来了。”
我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他身上,看见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淤青,小臂外侧蹭破了一块皮,血迹已经干涸,凝结成暗红色的痂。他的神色疲惫,但精神还在,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光,像是做完了一件大事之后的松快。
我伸手把他拉进来:“进来,别站在门口淋了。”
他跨进来,带进来一身湿气。我转身去拿干毛巾,又把干净拖鞋放在他脚边,他换好鞋,站在客厅里,从衣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一个红色的平安结,编得不算精细,但结打得扎实,红绳拧成一个小小的如意形状,下头坠着一截黄色的流苏,边角稍微有些毛了,像是被人握在手里摸过很多回。
“这个给你。”他说,声音里有一点不好意思,“我执行任务的地方旁边有个老庙,同事说那里的平安结灵,我抽空去求了一个。你挂在家里,保平安。”
我接过那个平安结,红绳粗糙,捻在指尖有一种微微的涩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我看着那个平安结,又看看他手背上的淤青和臂上的擦伤,眼眶忽然有些发热。我别过头去,吸了一下鼻子,说:“你伤着哪了没有?”
“都是蹭的,不碍事。”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道痂,“任务顺利,人都带回去了,没什么大事。”
我把平安结握在手心里,红绳硌着掌心,有一种踏实的重量。我没有再问细节,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这些不该问的,我都不问。他平安站在我面前,能喘气能说话,比什么都重要。
我把平安结举起来,看了一眼,然后走到客厅电视机旁的柜子前,把它挂在了那盆绿植旁边的挂钩上,红绳垂下来,流苏微微晃动,在灯光下映出一小圈暖融融的光。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挂好平安结,像是松了一口气,声音轻轻的:“姐,我饿了。”
我笑了一下,转身往厨房走:“粥快好了,我再给你煎两个鸡蛋。”
他跟在后面,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粥冒着白汽,鸡蛋在油锅里滋啦滋啦地响,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屋檐上的水珠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落在窗台上,一下一下,像是在给这个安静的傍晚打着拍子。
我把粥盛出来,端到他面前。他坐在餐桌前,双手捧着碗,低着头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抬眼看我:“姐,这粥煮得真香。”
“少贫嘴,赶紧吃。”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喝完。
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灰白的天光。客厅里那盏灯亮着,红色的平安结挂在柜子上,流苏被穿堂风轻轻吹动,微微摇摆。我看着他坐在那里,把粥喝得干干净净,碗底露出来,他还用筷子刮了一圈,像是舍不得浪费一点。
他把碗放下,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是家里好。”
我没有说话,站起身把碗收了,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过手指,窗外屋檐上的雨滴落下来,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他靠在椅子上,微微偏着头,像是终于放松下来了。
我把碗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走到客厅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平安结。红绳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缕流苏,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坐在那里,像是感应到什么,睁开眼睛看着我:“姐。”
“嗯?”
“这个平安结,你挂在显眼的地方,以后你看着它,就知道我好好的。”
我看着那个平安结,又看着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来:“好,我就挂这儿,天天看着。”
他笑了,那笑容在灯光下,带着雨后天晴的温度。窗外的云慢慢散开,露出一小片湛蓝的天色,一缕夕阳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个平安结上,红绳映着光,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第十五章 姐,你嫁人了
他喝完了粥,我把碗收进水池,水龙头开着,热水哗啦啦地流,他把袖子卷起来,凑过来要帮我洗碗。我挡了一下:“你手上有伤,别沾水了。”
他没坚持,站在旁边拿干布把洗好的碗一个个擦干净,码进碗柜里。他做事认真,碗沿的水渍擦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转着圈擦了一遍。我看着他低头专注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恍惚——十年前那个摔门而去、连背影都带着戾气的少年,和眼前这个穿着湿衬衫、安安静静帮我擦碗的人,像是隔了一整个时代。
擦完最后一个碗,他把布搭在架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目光落在冰箱上贴着的一张照片上。那是去年我和陈志远拍的合照,在公园里,背景是秋天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我穿着米色的外套,陈志远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肩上,笑得憨厚。
他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忽然开口:“姐,你结婚的时候,我没来。”
他声音不高,语气平静,但我听得出那句里头的东西。他站在厨房门口,目光没从照片上移开,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你穿上婚纱那天,是什么样子的?”
我擦干手,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笑了:“还能什么样,就是那个样子呗,穿件白裙子,化了个妆,手捧一束花,紧张得差点走错步子。”
他没笑,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低的:“我连你走红毯都没看到。”
我看了他一眼,他垂着目光,看着冰箱上那张照片,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忍着什么。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错过了我人生里最重要的那一天。他不在场,没有站在人群里看着我被交到另一个人的手上,没有在那一桌桌宾客中间坐下来,没有举起酒杯对我说一声“姐,祝你幸福”。
我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你当时任务要紧嘛,哪能怪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认真的东西:“姐,我知道我缺席了很多事。以后——陈志远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
他话音还没落,门口就传来陈志远的声音:“你姐不欺负我就算好了。”
陈志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拎着两袋水果,身上还带着楼道里的凉气。他换好鞋走进来,把水果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林峰,又看了一眼我,笑着朝林峰说:“你姐脾气大着呢,我哪敢欺负她。”
林峰站在那儿,看着陈志远,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直了身子,认真地说:“姐夫,我姐从小性子倔,嘴上不饶人,但心里软。她要是哪句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她过后自己就后悔了。”
陈志远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走到林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姐什么性子,我追她那会儿就摸清楚了。”
林峰低下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还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我走过去,推了陈志远一把:“行了行了,别站在厨房门口聊天了,去买瓶酱油,冰箱里菜不够,晚上加两个菜。”
陈志远笑着应了一声,拿了外套出门,门带上的时候,客厅里又安静下来。林峰还站在厨房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冰箱门的边沿。我走过去,轻声说:“你别多想,你姐夫那人,脾气好得很,从来也没跟我红过脸。”
他抬起头,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姐,我那天在任务里,心里想着的就是——你嫁人了,我连一杯喜酒都没喝上。”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假装去整理桌上的水果袋,把那几个苹果码好,又拿起一个,在手心里转了一圈。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其实,你姐夫当年追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他等着,我顿了顿,把那个苹果放回袋子里:“他说,以后会帮我把家里的债还清。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妈还在医院躺着,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说你别傻了,他当时就看着我,说‘我说话算话’。”
我抬起头,看着他:“这些年,他真的一分一分地还,没抱怨过一句。”
林峰沉默地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他呼出一口气,低下头,声音有些哑:“那我欠他的,也得记着。”
陈志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瓶酱油,还有一兜子青菜。他看见我和林峰站在客厅里,都沉默着,愣了一下:“怎么了,你俩站在那儿干吗?”
我走过去接过酱油:“没事,聊了会天。你再去楼下熟食店切半斤卤牛肉,我看冰箱里还有点凉菜,晚上多弄几个菜。”
陈志远应了一声,又出去了。我转身看了一眼林峰,他的眼圈微微泛红,但脸上带着一点笑意,像是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志远把桌子支开,我把菜一盘盘端上来,林峰帮忙拿碗筷。他坐在陈志远对面,端起一杯酒,站起来,朝陈志远举了举:“姐夫,这杯我敬你。谢谢你照顾我姐。”
陈志远赶紧站起来,端着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
林峰仰头把那杯酒喝了,放下杯子,坐回去,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以后你也是我哥。”
陈志远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我多一个弟弟。”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人,一个是我丈夫,一个是我弟弟,桌上有菜,碗里有饭,窗外雨停了,天色黑沉沉的,屋子里灯光暖黄。我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走得早,母亲病在床上,我一个人扛着这个家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还会有这么一天。
林峰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说:“姐,这个味儿像妈做的。”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盘子里那盘卤牛肉,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第十六章 老槐树的约定
老槐树在村口站了几十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小时候我常和林峰在树下捡槐花,他爬树,我在底下兜着衣摆接。那会儿他利索得像只猴子,蹭蹭就上去了,槐花簌簌落下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我们笑得满树都是。
林峰约我来这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成碎金。他站在树底下,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抱着一个铁盒子,看起来有些旧,边角都磨得发亮了。
我走过去,他也没说话,就那样站着,好半天才开口:“姐,这棵树还活着。”
我抬头看了看满树的绿叶子:“当然活着,又没人砍它。”
他低下头,把铁盒递到我面前:“这个……本来是打算一辈子不让你看到的。”
我接过来,铁盒比想象中沉。我看了他一眼,他别过脸去,看着远处那条土路。我打开盖子,里面码着一沓信,用皮筋捆着,底下还有一沓钱,旧的新的都有,捆得整整齐齐。
我抬头:“这是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这些年攒的。有些是工资里省下的,有些是……以前在那边,别人给的散钱,我没花,全攒着了。本来想等哪天真回来了,给你当嫁妆的。后来你结婚,我没能来,这笔钱……”他顿了顿,“我也不知道该给谁了。”
我没说话,把信拿起来,解开皮筋。信纸有的厚有的薄,有的皱巴巴的,像是揣在身上很久。最上面那一封,日期是六年前。
“姐,我今天看到一个人,背影很像你,扎着马尾,穿一件蓝色外套。我跟了两条街,才发现认错了。那人回头的时候,长得一点也不像你。我在路边站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我捏着信纸,指尖有些抖。林峰在旁边靠着树干,低着头,用鞋尖碾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我又拆开第二封。
“姐,今天路过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想起你以前总让我带半斤回家。我买了半斤,剥了一颗,甜的。剩下那些放在窗台上,放坏了,也没人吃。”
第三封更长一些,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姐,我看见一辆自行车和你从前那辆一样,凤凰牌的,车铃铛是后来换的。我想起那年我骑车带你去镇上买书,半路链条掉了,你跳下来,蹲在路边帮我修,手上全是黑油。路边有个人说,你弟弟真享福。我当时觉得特别不好意思,现在想起来,那是我最想回去的一天。”
我的眼睛已经模糊了,纸上的字在眼前一漾一漾的。我又拆了几封,每一封开头都是“姐”,每一封都写得不多,但每一封里都有一件小事:有一年冬天,他看见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太太,说长得像妈妈,他买了一根,站在风口里吃完,眼泪冻在脸上;有一年中秋,他听见隔壁屋子有人吵架,姐姐喊弟弟吃饭,他关了窗,把电视声音开大;还有一封,是母亲去世那年写的,只写了一行字:“姐,妈是不是怪我?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那封信上有一个水渍干了的印子,圆圆的一个圈。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信纸上。林峰慌了,他上前一步,手伸出来,又缩回去:“姐,你别哭……我、我不是想惹你哭的。”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指着那封信上的水印:“这是你哭的?”
他不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那年我听说妈没了,一个人蹲在巷子口,想给你打电话,手机号码按了一半又删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没用了。”
我蹲下来,抱着铁盒,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林峰也跟着蹲下来,蹲在我面前,头埋得低低的,声音闷闷的:“姐,对不起。”
我吸了吸鼻子,摇头:“别跟我说对不起。你那时候……你也没办法。”
他没抬头,又说:“我拆开信封的时候,妈在信里说,不管我做什么,她都信我是好孩子。我看完那封信,在屋里坐了一整夜。那会儿我就想,等我出来,我一定回家看看。可是我又想你肯定不会原谅我,我连走到门口的勇气都没有。”
我没说话,把剩下的信一封一封看完。有的信里夹着几片干了的树叶,有的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糖纸。最后一封的时间是去年冬天,上面写着:
“姐,我昨天晚上又梦到你了。你站在老槐树底下等我,穿着那件红毛衣,扎着两条辫子。我跑过去,你却说你去哪里了,我等了你好久。我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我本来想,等我把该办的事办完,就回来看看,哪怕你打我一顿也行。”
我把信捂在心口,眼泪又涌出来。
林峰站起来,伸手把我拉起来。他的手很热,掌心里有茧,指节上有两道浅浅的疤。他看着我:“姐,以后我不写这些了。”
我抬眼看他:“为什么?”
他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一点释然:“有什么话,我当面跟你说。写信太慢了,一夜一夜地写,写完了也不知道寄到哪儿去。不如就站到你面前,叫一声姐,你说什么我都听着。”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铁盒,又哭又笑的,拿袖子擦了擦脸:“这些信,我给你存着。”
他愣了一下:“存着干什么?”
我说:“等你有孩子了,讲给他们听。告诉你儿子或者闺女,他们的爸爸年轻的时候,写过这么多信,不敢寄,全攒在一个铁盒子里。”
林峰的脸一下子红了,挠了挠头:“姐,你说这个还早得很……”
我把铁盒盖好,抱在怀里,抬头看着他。他站在老槐树下,身后是漫天的夕阳,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跟小时候一样,站在那儿等我回家。我忽然觉得,这十年也没有那么长。槐树还活着,弟弟也回来了。
我朝他笑了笑:“走吧,回家吃饭。”
他点点头,跟在我身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叫了一声:“姐。”
我回头。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衣兜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朝我挥了挥:“我回来了。”
我抱着铁盒,眼睛又热了一下。我没有开口,只朝他点了点头。
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多年前那个夏天。
第十七章 妈妈的味道
到家的时候,陈志远已经把客厅收拾好了。他看见林峰跟在后面,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招呼:“来了?正好,你姐念叨着要给你做饭。”
林峰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着鞋柜边那双旧拖鞋,还是他以前穿的那双灰蓝色的。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姐,这拖鞋还在呢。”
我说:“一直给你留着,每年洗一次晒一次。”
他没接话,弯腰把鞋穿上,跟在我身后走进厨房。我系上围裙,拉开冰箱,里头早就备好了菜。五花肉是早上买的,鱼也是去菜市场挑的新鲜鲤鱼。陈志远在客厅里说,你姐今天一大早就跑菜市场去了,来回转了三圈,拎回来满满两兜子东西。
林峰靠在厨房门框上,瞧着我忙活,不说话。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站着干什么?帮忙剥蒜。”
他“哦”了一声,老老实实搬了个小凳子坐下,从塑料袋里抓了一头蒜,低着头一颗一颗地剥。他的手指很稳,指腹上有薄茧,剥蒜的动作却有点笨拙。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也这样坐在灶台边,帮妈剥蒜。那时候他手小,剥得慢,妈就笑他,说等你剥完,菜都凉了。一晃眼,他坐在那儿,膝盖快顶到下巴了。
陈志远从客厅探进头来:“要不要我帮个忙?”
我说:“你管好你那头就行,这头我跟阿峰来。”
林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没出声。我知道他是不习惯我这么叫他。十年了,没人喊过这个小名。
锅里烧上水,我把五花肉放进去焯了几分钟,捞出来,用牙签在猪皮上密密扎了小孔,抹上老抽,晾着。那边鱼也收拾干净了,两面打了花刀,用料酒和姜片腌上。我一边忙,一边絮叨:“妈做扣肉,腌的时候讲究抹一层蜂蜜,这样做出来皮亮,颜色好看。我学了三回才学到那个颜色。”
林峰把剥好的蒜放在碗里,起身站到我旁边,看着锅里咕嘟冒泡的肉,鼻子轻轻抽了一下:“姐,闻着跟妈做的一模一样。”
我忍住没回头看他,拿锅铲在锅里翻了个边:“还没出锅呢,你就知道了?”
他说:“我闻得出来。妈做菜,配料里总有一点点八角和干辣椒。”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放干辣椒,你放了两颗红枣。”
我愣住了。低头一看,灶台边的小碗里果然放着两颗洗净的红枣。我都没想起自己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大概是那些年跟妈混在厨房里,手上的习惯比脑子记得还牢。
扣肉上了蒸锅,鱼下锅煎的时候,我让林峰去客厅坐着。他不肯走,就站在旁边,偶尔递个盘子递个碗,也不嫌油烟气呛人。糖醋汁调好,沿着锅边一圈浇下去,“哧啦”一声,酸甜的香气一下子腾起来,弥漫整间厨房。林峰往前凑了一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那股味道吸进骨头里。
我夹了一筷子鱼尾巴上的肉,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尝尝,看像不像妈的手艺。”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筷子上那块鱼肉,又抬眼看了看我。那一瞬间,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亮晶晶的,又被压回去了。他张嘴吃了那块鱼肉,嚼了几下,喉咙里像卡住了什么,隔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像。太像了。”
我没有催他说话,转身把火关小,把鱼装盘。蒸好的扣肉取出来,倒扣在盘子里,汤汁沿着肉的边缘淋下去,油亮亮的一块,颤巍巍的,顶上铺着梅菜,香气扑鼻。我端上桌的时候,林峰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那盘扣肉。
白米饭盛好,陈志远坐下来招呼他:“来,尝尝你姐的手艺。她今天这一桌可下了大功夫。”
林峰在我对面坐下,目光在桌上一盘一盘地扫过。梅菜扣肉、糖醋鱼、一碟清炒莴苣、一碗西红柿蛋汤,普普通通的家常菜,摆了一桌子。他盯着那盘扣肉看了很久,才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着嚼着,他忽然把筷子放下来,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一颗眼泪掉进碗里,溅起一小点米粒。
我装作没看见,又夹了一块扣肉放进他碗里:“多吃点。妈说过,你最爱吃她做的扣肉。”
他没有接话,把那块扣肉夹起来放进嘴里,眼泪又掉了一颗。他那只捏筷子的手,指节都泛白了。陈志远低下头,假装喝汤,没有去打扰他。
林峰也没有擦眼泪,就那么由着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掉在碗里,掉在桌上。他又夹起一块鱼肉,吃了一口,声音哑着说了一句:“姐,妈的手艺,你学了十成。”
我鼻子一酸,但忍住了。我放下筷子,走进客厅,从沙发上取来一个布包。那是一件深灰色的毛衣,用旧线织的,针脚细细密密,领口收得整整齐齐。我把它放在林峰面前,声音尽量放平静:“这是妈没织完的。那年她病重,手不太听使唤,才织到一半就织不下去了。后来我替你织完了。你穿上试试,冬天就不冷。”
林峰怔怔地看着那件毛衣,没有动。他的手指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毛衣的袖口,又缩回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似的。陈志远在旁边说:“穿上试试吧。”
他站起来,拿起那件毛衣,慢慢套在身上。深灰色的毛线刚好衬他,肩宽正好,袖子也合身,不松不紧。他低头,伸手摸了摸领口的针脚,指腹沿着那一道道细密的线来回滑着,久久没有说话。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件毛衣穿在他身上,眼眶又热了。妈后来那些日子,手抖得厉害,戴着老花镜,织了拆,拆了又织,总说阿峰的个子还在长,得织大一点,不然明年就穿不上了。她走的时候,毛衣才织了一半。剩下那一半线,是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坐在她房间里,就着台灯,一针一针接着织的。我一边织一边骂他,骂他不懂事,骂他不管妈。可织到领口的时候,我又害怕了,我怕他真的不回来了,连这件毛衣都没人穿。
如今他站在我眼前,穿着这件毛衣,活生生的。
林峰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弯了一下。他声音低低的:“姐,合身。”
我说:“合身就好。”
他低头又摸了摸胸口,没头没脑地低声说了一句:“那年冬天,我蹲在桥洞底下,冻得睡不着,就想,要是有一件妈织的毛衣就好了。就像是妈还在
第十八章 户口本上的新页
“就像是妈还在……一直陪着我。”他声音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嗓子里,没有说完。
我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硬生生把眼泪逼回去,笑着说:“她是还在。在你身上这件毛衣里,在这一桌子菜里,在咱家户口本上,她都在。”
他抬起手,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吸了吸鼻子,也笑了:“姐,你比从前会说话了。”
“我本来就比你会说话。是你从前听不进。”我端着盘子往厨房走,不让他看见我的表情。
那顿饭吃了很久。桌上的碗筷收下去以后,林峰又抹了两遍桌子,把椅子摆得整整齐齐。陈志远去泡了茶,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纪录片,谁也没认真看。林峰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坐在沙发一角,手放在膝盖上,偶尔伸手摸摸领口的针脚,像是在确认那件东西真的属于自己。
茶喝到第二泡的时候,他把杯子放下,喉结动了一下,说:“姐,我想把户口迁回来。”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迁回来?”
他点头:“材料都办好了。我把名字落回咱家本子上。”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他看起来不像开玩笑。那件毛衣穿在身上,整个人比傍晚刚进门时踏实了许多,说的话也不是起兴随口一提。
“那年迁出去,是没办法。现在不一样了。”他低下头,指腹在杯沿上画了一圈,“我想回来。”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起身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最里面翻出那本暗红色的户口本。它是前年换的新本,但我还是习惯把它放在原来的位置。封皮微微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亮。我拿到客厅,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一侧,没有立刻打开。
林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档案袋,里面装着几份材料。他慢慢抽出来,放在户口本旁边:“都办好了,就差在这个本子上,把我重新填进去。”
我打开户口本,一页一页翻过去。户主是我。下面是我和陈志远。再往下,是孩子的。空着两行,是给后来的人留的位置。他伸手点了点其中一行空白:“就填这儿吧。”
我忽然想起,早年那本老户口本上,其实也是有他一页的。那时候母亲还在,户主那一栏写着父亲的名字,我和他排在后面,他那一页的出生年月、文化程度,都是母亲一笔一笔照着旧本子誊上去的。后来父亲走了,母亲去世,我又结了婚,换了新本,他那页不知什么时候就没了。我从来没问过是谁办的迁出,只觉得翻开户口本时,中间空了一块,像牙掉了没补上。
陈志远把台灯往茶几这边挪了挪,灯光明亮了些。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又停住了。我抬头看他:“你怎么把职业填成公务员了?你不是……”
他打断我:“我现在干的,就是公务员的活儿。那是正式编制。”他说得很平静,眼神也没躲,“手续都按规章办的。我经得起查。”
我没有再追问。那十年里他到底做过什么,又经历过什么,他今天没说,我也没打算一句一句挖出来。重要的是他回来了,穿着
那件毛衣在他身上,把那个“穿着”打断了——我低下头,笔尖落在纸面上,墨迹洇开一小团,又赶紧收了力。
“婚姻状况填未婚?”我抬眼看他,语气故意松快了些,“你到底有没有女朋友?”
林峰愣了一下,没想到我忽然问这个。他耳朵尖有点红,低头摸着茶杯:“工作太忙了,哪有时间。”
“忙什么忙?再忙也得成家。”我嘴上这么说着,手上笔锋一顿,那一栏还是规规矩矩填了个“未婚”。旁边那格,职业一栏写着“公务员”,规整的宋体字,笔画横平竖直,像他这个人一样端端正正站住了。
陈志远在旁边递了张纸巾过来,让我擦擦笔尖沾的墨,然后随口接了一句:“小峰,你姐当初就是怕家里没人撑着,才急着找的我。你要是能定下来,妈在天上也就放心了。”
提到妈,屋里的空气静了几秒。林峰低头的角度和傍晚时一样,那件深灰色毛衣的领口在他脖颈处微微翘起,露出一截旧线头,他没去扯,伸手轻轻按了一下。
“那你帮我留意着。”他抬起头,冲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点不太好意思的笑意,像是少年时犯了错讨好姐姐的那副神态,“姐你认识的人多,有合适的,你帮我看看。”
我被他这句堵得喉头一热,嘴上却不让:“这个时候想起我来了?前几年电话都不接的人,现在倒让我给你介绍对象。”
“那不是那时候没脸嘛。”他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楚。
我把笔帽合上,又打开,又合上,重复了两遍,才把那份新填的页子翻过去,把户口本合拢,端端正正放回茶几中央。封皮上那枚暗红色的国徽在灯光下泛着钝钝的光,边角之前磨白的地方被我的掌心焐得温热。
“行了,明儿一早去派出所把手续落实了,你就算正式回家了。”我说。
林峰点头,没再多话。电视里的纪录片换成了另一条河流的画面,水声潺潺的,把沉默填得恰到好处。
我起身去厨房续水,路过窗边时看见外面的路灯亮着,楼下的银杏树抽了新芽,嫩绿的一层,挤在旧年的深黄里,格外扎眼。我忽然想起母亲当年誊写旧户口本时,总爱把钢笔尖在墨水瓶口刮两下,怕洇了纸面。她那一页页写下来的名字,如今又添了一个回来。日子就像这本子,翻过了旧页,终归要落下新的一笔。
第十九章 全家的团圆饭
除夕那天,天还没擦黑,楼下的饭馆就陆续挂了红灯笼,一长串顺着街边铺排开去,像谁往暮色里系了条红绸带。窗玻璃上凝着水汽,屋里暖烘烘的,灶台上“咕嘟咕嘟”炖着汤,香气顺着锅盖边缘渗出来,满屋子都是当归和红枣的味道。
陈志远把面板搬到客厅茶几上,抻着脖子喊:“小峰,你这面剂子按得跟小馒头似的,等会儿擀皮儿可费劲了。”
林峰正蹲在厨房门口剥蒜,头也不抬:“我擀的皮儿厚实,包饺子不容易破。”
“嘿,你倒有理了。”陈志远笑了一声,又朝我努努嘴,“你看你姐擀的那皮儿,中间厚边上薄,转得跟小风车似的,这才叫手艺。”
我正握着擀面杖,面团在掌心转了一圈,边缘就薄出一圈匀匀的弧线。我把擀好的皮儿丢到林峰面前:“你别听你姐夫瞎夸,他那是给我戴高帽,其实是他自己懒得擀。”
林峰放下蒜碗,搓了搓手上的蒜皮,捏起一张皮儿搁在掌心,舀了一勺馅,笨手笨脚地合拢,指头一捏,馅从另一边挤了出来。他又用力捏了一下,馅又从侧面冒了头。来回折腾了好几下,总算勉强收了口,那只饺子歪歪扭扭地趴在面板上,像只没睡醒的小胖鸭子。
陈志远探头看了一眼,笑得肩膀直抖:“这玩意儿下锅准散架。”
我伸手把那饺子挪到自己这边:“第一次包呢,能捏住就不错了。你当年第一次去我家包饺子,那个才叫惨,下锅以后一锅片儿汤,妈说喝了一礼拜的糊涂面。”
陈志远被噎住了,摸了摸鼻子,悻悻低头去擀皮儿。林峰在旁边憋着笑,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他一笑,我也跟着笑了。厨房里炖锅的盖子被蒸气顶着,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窗外不知谁家先放了头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碎响远远近近地传过来,像给这个傍晚开了个头。
三个人围在茶几边上,茶几不够宽,面板往左挪一点,摆饺子的盖帘往右移一点,中间那碗面粉谁伸手都蹭一身白。林峰鼻尖上沾了一小块白面,他自己没察觉,低头认真地跟第三只饺子较劲。
我瞥了一眼,拿手背蹭掉了他鼻尖上的面那痕白。
他愣了一下,抬眼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又低下头去。只是那饺子开口那侧,捏得格外紧了些。
包到一半,林峰忽然站起来,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硬币是旧版的梅花五角,边缘被磨得发亮,看得出他揣了不止一天。他说:“包一只带硬币的,看谁吃到了,明年一整年都有好运。”
“老规矩啊。”陈志远说,“这得藏好,不然心里就有数了,吃出来不算。”
林峰点点头,把那枚硬币在衣角上蹭了蹭,放进一勺馅里,仔仔细细包好,捏上花边。那只有硬币的饺子跟其他饺子长得一模一样,静悄悄地趴在盖帘中央,看不出任何破绽。
下锅的时候,林峰端着盖帘站在灶台边,一只一只往锅里放。他放得很慢,像怕烫着似的,筷子尖儿在热水上方停了又停。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被灶火映得微红,那道从眉尾一直延到耳后的旧疤,在暖色的光线里淡了些。
“你以前不爱吃饺子。”我忽然说。
他连头都没抬:“那时候年轻,觉得过节没意思。”
“现在呢?”
他沉默了片刻,手里的盖帘轻轻一歪,最后一只饺子滑进水里,溅起一小簇水花。他说:“现在觉得,能回家吃一顿饺子,挺好。”
锅里水沸了三遍,点过两回凉水,饺子圆鼓鼓地浮起来,挨挨挤挤地绕着锅边转圈。我用笊篱捞了一盘,端到桌上,又回身去调醋碟。陈志远扒蒜拌好了香油,林峰从碗柜里拿了三双筷子,摆成三角,又去冰箱里拿了一碟腊八醋。
桌上摆了四副碗筷。
多出来的那一副对着北墙,碗里搁着一双干净的筷子,面前放着一小碟蘸料。没人说话,也没人问。母亲走后的头三年,家里吃年夜饭总会多摆一碗筷,是陈志远提议的,说“让老人也吃一口”。后来成了习惯,每年除夕都留着那副碗筷,安安静静地搁在桌角,仿佛她从未真正离开过。
我夹了第一只饺子放进那只碗里,说了一句:“妈,过年了。”
林峰垂下眼,握着筷子的手停了停,又慢慢拿起来。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去,电视里春节晚会的倒计时声隔着客厅隐隐传过来。我们仨围着桌子坐下,我咬开第一只饺子,是白菜猪肉的,滚烫的汁水险些烫着舌尖。陈志远吃了一只,又夹第二只,忽然筷子停在一只饺子上面,笑了笑,换了一只。
林峰埋头吃,不吭声。
我夹起一只白白胖胖的饺子,咬下去,“咯嘣”一声。
牙尖磕到一枚硬硬的东西,我吐出来,是一角五分硬币,裹着一层油润的汤汁,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我愣了一瞬,抬起头。
林峰看着我,眼神带了点笑意:“姐,你明年走大运。”
陈志远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说嘛,那只饺子我瞅着一早起来就看出来了,故意让给你了。”
“你才看出来。”林峰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捏的时候你就在那儿盯着看了半天。”
“我得盯着啊,万一你自己偷偷做个记号,挑走了咋办?”陈志远嘴上说着,手里把醋碟往林峰那边推了推,“蘸点儿醋,去腻。”
我握着那枚硬币,指尖摩挲着边缘磨得光滑的铜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十年前的年三十,母亲也爱在饺子里包硬币,那年包了两枚,说姐弟俩一人一枚,明年都有出息。那年林峰咬到硬币时,还咧着嘴朝我笑:“姐你看,妈说我明年有出息。”那年他十四岁,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伤疤,也没有后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
我把那枚硬币在衣角上擦干净,塞进口袋里,拍了拍:“明天我去买个零钱包,攒着。”
林峰正要说话,窗外忽然“砰”的一声闷响,一朵金色的烟花在半空炸开,碎成满天细密的星子,又簌簌落下来。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远处的近处的烟花陆续升起来,把夜空染成一片此起彼伏的斑斓。
我们放下筷子,走到窗边。楼下的孩子们举着烟花棒在空地上跑来跑去,手里那一点明明灭灭的光,拖出一道道金色的尾巴。新年的钟声透过电视传来,与窗外的鞭炮声混在一起,一阵接一阵地涌过来。
林峰站在窗边,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交替着。他身上穿着我织的那件深灰色毛衣,袖口一开始有点长,我前天晚上连夜给他收了边,现在刚好搭在手腕处,露出一小截淡蓝色衬衫的袖口。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指着远处最高那朵烟花:“姐,你看那个。”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朵烟花是绛红色的,在最顶点忽然散作万千流光的细线,像一株骤然盛开的蒲公英,又像母亲晒在天台上的那床旧棉被被风扬起来的模样。
“好看。”我说。
他没有应声,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他开口,声音轻轻的:“以前在外面,过年的时候,我总想着咱家楼顶上也能看到这样的烟花。”他顿了顿,“那时候我住在城中村,屋顶是石棉瓦的,一到风天就哗啦啦响。有年除夕,我蹲在屋顶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看着远处烟花起来又落下,心里想,不知道你在家吃饺子没有。”
我喉头发紧,没接话。
他偏过头看我,笑了一下:“不过今年不用想了,就在家看。”
“以后也不用想。”我说,把口袋里的那枚硬币又捏紧了半寸,“回了家,就是回家了。”
回到桌边时,饺子还没有凉透。我们重新坐定,陈志远不知什么时候去厨房把那锅饺子汤端了出来,给每人盛了一碗,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他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瓶上次办喜事剩下的饮料,倒了三杯,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透亮。
我端起杯子,看了看坐在桌子对面的林峰。他端着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像是在等着什么。
“以后每年都要这样,”我说,“谁也不许缺席。”
林峰握着杯子,跟我碰了一下,杯沿抵在一起,那一声脆响比刚才窗外的烟花更亮。
“一定。”他说。
窗外又一簇烟花升起来,映着窗玻璃上薄薄的冰花。桌面上那一盘饺子渐渐见了底,那只有硬币的饺子不在其中,剩下几只是在锅里没捞干净的。陈志远又去厨房端了一盘热的出来,放在桌子中央,热气腾腾地,隔着我与他对面坐着的人,模糊成一片温暖的白色。
我低头看着盘子里剩余的几颗饺子,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锅里留三只,不来的人就快到了。”那是老家的旧俗。从前我不信,总笑她迷信。可是这一晚,我看着锅里翻腾着的那三只白白胖胖的饺子,觉得母亲的话大约是对的。走了那么多年的人,终究会循着过年的味道寻回家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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