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国平,延安人,在延安卷烟厂干了一辈子。从二十岁进厂当学徒,到五十五岁退下来,整整三十五年。厂子里每一台机器,每一个烟丝仓,都刻在我脑子里。可我最难忘的,是厂里最困难的那几年,还有那个从云南来的老头——褚时健。
那年我三十出头,在车间当技术员。延安卷烟厂半死不活,机器老得掉牙,生产出来的烟卖不出去,工人半年没发全工资。有人开始出去找门路,有人蹲在厂门口抽烟叹气。我们厂长天天往市里跑,求爷爷告奶奶,拉不来一点资金。那时候,谁要说延安卷烟厂能活过来,准被当成说梦话。
可褚时健来了。
他当时是玉溪卷烟厂的厂长,在全国烟草行业已经挺有名气。听说他愿意派人来我们厂指导,我们都不敢信。延安这地方,穷山恶水,交通又不便,人家凭啥帮你?后来听说是褚时健主动提出来的,说延安是革命老区,烟厂有底子,不能眼看着垮掉。他先派了个技术小组来,后来又亲自跑了一趟。
我永远记得他第一次到厂里的样子。那是个夏天,太阳毒辣辣的,他穿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领口敞着,脸上全是汗。他比我想象中瘦,个子不高,可眼神特别亮,像能把人看穿。他下车以后,没去会议室,先往车间里钻。厂长跟在后头,想给他介绍情况,他摆摆手,说先看看。
他走到我们那台老掉牙的卷烟机前,蹲下来,看了半天,又伸手摸了摸。机器正轰隆隆响着,烟丝从传送带上流下来,卷成烟卷。他抓了一把烟丝,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掰开几根,看了看烟纸和滤嘴。然后他对我说,这烟丝配方有问题,梗太多,切得太粗。我愣了一下,说我们一直这么做的。他笑了笑,说,所以你们卖不好。
那天下午,他给车间的人开了个会,讲了整整三个钟头。没有一句空话,全是怎么改配方、怎么调整机器、怎么控制温度湿度。我坐在下面,记了满满十几页纸。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人心上。他说,别觉得延安穷,穷不可怕,怕的是没心气。你们这地方,连枪杆子都能造出来,还造不出好烟吗?
那之后,玉溪卷烟厂又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个人。有技术员,有设备师傅,有管质量的。他们吃住在厂里,跟我们一起倒班,一起钻机器。那段时间,厂里的气氛变了。以前工人上班像上坟,现在眼里有了光。褚时健隔段时间就打电话来问情况,有时候半夜了还在问。厂长说,人家一个全国出名的厂长,咋对咱们这穷地方这么上心?
我们后来才知道,褚时健那时候正带着玉溪卷烟厂大踏步往前走,可他眼睛没只盯着自己一亩三分地。他帮过很多地方的烟厂,延安和涪陵是最穷的两家。他说,烟草这东西,一家好不算好,百家好才是真的好。这话听起来像大道理,可他是真做。
涪陵的情况跟我们差不多,甚至更差。那边地势不平,房子建在山坡上,厂区又小,一下雨满地泥。我们厂好歹在平地上。褚时健也去了涪陵好几趟,帮着调配方,改工艺,还从玉溪调了一批设备过去。涪陵的厂长后来跟我说,他们那边的人私下都叫褚时健“老菩萨”。
好人没好报。这话后来应在了褚时健身上。
那年冬天,消息传来,说褚时健出事了。有人告他贪污,他被关了起来。我们厂里的人听到这消息,都蒙了。大家坐在车间里,机器也不开了,谁也不说话。我师傅老马,快六十岁的人,蹲在墙角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他说,老褚帮了咱们这么多,他出事,咱们不能不管。
可我们能干啥呢?小小一个延安卷烟厂,工资都发不全,拿什么去管?有人说写信,有人说筹钱,可具体怎么做,谁心里也没底。厂长去省里开会的时候,听人说褚时健的女儿自杀了,老伴也病得厉害。回来以后,他把我们几个车间主任叫到一起,关着门说了一下午。
后来厂里决定,给褚时健家里送点钱去。钱不多,五万块。那时候五万块对我们来说不是小数目,是厂里东拼西凑,从办公经费里抠出来的。还有人私下捐了款。我们几个车间的工人,你五十我一百,凑了五千多。厂长说,这些钱,咱们以延安卷烟厂的名义送过去,别留个人名字。
我和厂办的小刘坐火车去云南。那时候从延安到昆明,要倒好几趟车,坐了快两天。到了地方,我们找到了褚时健的家。他老伴在,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太太,头发白了大半。我们说明来意,把钱递过去。她愣了很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掉下来。她说,谢谢你们,谢谢延安的人。我说,婶子,褚厂长帮过我们太多,我们做这点事不算啥。她摇摇头,说,他帮人从来不图回报。你们现在能来,他知道了会高兴的。
我们没见到褚时健本人。可我们知道,他那时候已经被判了无期,后来因为身体原因,获准保外就医。我们回延安以后,厂长说,别把这事往外说。大家心里都清楚,这钱帮不上大忙,可总归是份心意。就像当年褚时健帮我们一样,他也没图过什么。
涪陵那边比我们动作更快。听说他们那帮工人连夜开会,凑了八万块,专门派了人送去。涪陵的人跟我们说,老褚当年去他们那儿,连顿好饭都不让请,自己带着泡面。有一次累得在车间睡着了,醒来接着看设备。这钱,他们就是砸锅卖铁也得凑。
后来褚时健保外就医,回到云南,没几年又传出了他种橙子的消息。我们听了,心里又高兴又心酸。高兴的是他没倒下,心酸的是他那么大岁数了,还得重新开始。我那时候已经当了车间主任,厂里效益也好了起来。有时候开会,厂长提起褚时健,就说,老褚当年要是不出事,今天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可人生没有如果。
有一年秋天,我出差去云南,专门去看了他。他在哀牢山上,满山遍野种满了橙子树。他瘦了,黑了,背也弯了,可眼神还是那么亮。他握着我的手,说,国平,延安那边怎么样?我说,好着呢,厂子活了,工人都念叨您。他笑了,说,那就好,那就好。我看着他满是裂口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从包里拿出一箱橙子,说,带回去给厂里的兄弟们尝尝。我推辞,他非让拿着。那橙子沉甸甸的,像他的心意。
我回延安以后,把橙子分了。大家吃着,都说甜。有人说,这橙子跟老褚一样,看着不起眼,吃着实在。
再后来,褚时健的橙子出了名,“褚橙”火遍全国。我们厂里的老人都说,老褚这人,这辈子就是打不倒的。延安和涪陵的烟厂,后来都派人去云南看过他。他每次都问厂里的情况,记得好多人的名字。涪陵的老张去了,他还问,你们那个锅炉修好了没?老张当时就哭了,说十多年前随口一句话,您还记得。他说,厂子的事,都是大事,怎么能忘。
褚时健走的那年,我已经退休了。消息传来,我坐在家里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抽了半包烟。我给我师傅老马打电话,老马已经七十多了,耳朵不好使。我在电话里喊,师傅,老褚走了。老马沉默了半天,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抹了把脸,全是湿的。
后来有人问我,说你们延安烟厂那点钱,对褚时健算个啥?他帮你们的时候,花费的心血何止五万。我说,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钱能算的。他落难的时候,我们没本事帮他翻案,也没本事把他捞出来。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的好。人这一辈子,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他当年拉了我们一把,我们就在他最冷的时候,递上一点暖。不多,但真心。
我有时候想,褚时健这一生,大起大落,像一部戏。他帮过的人,何止延安和涪陵。那些被他点亮的厂子,那些被他拉起来的工人,在他最难的时候,用最朴素的方式,还了他一份情。这情分不重,却比什么都珍贵。
如今我老了,总喜欢在小区里转悠。看见小年轻抽烟,就想起当年在车间里闻的那股烟丝味,想起褚时健蹲在机器前抓烟丝的样子。他那双眼睛,亮得像延安山上的星星。他走了,可那些他帮过的人,那些曾经被他点燃又重新燃起希望的厂子,都还记着他。这大概就是人活一场,最大的念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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