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客厅灯已经关了。
姐夫李建国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
他这个人平常手机不离手,洗澡上厕所都得揣着,那天不知道怎么就落下了。
我本来想给他送进卧室,余光扫到屏幕上那行字:“今天练得腿软,晚上别让我动。 ”
发消息的人备注是“王教练”,头像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露着腰。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客厅空调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我光着脚站地砖上,脚底板冰凉,后背却开始冒汗。
李建国鼾声从卧室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平常听着觉得踏实,那天晚上听着跟刀子刮骨头一样。
我们结婚八年,女儿刚上小学二年级。
李建国在城东一个建材市场当送货司机,一个月挣五千多,我在地产公司做前台,三千八。
日子紧巴巴过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存了八万块钱,本来打算再攒两年换个学区房。
三个月前他突然说要戒烟戒酒,我高兴坏了。
他抽了十五年烟,一天一包十块钱的红塔山,光烟钱一个月就三百。
酒倒是不贵,晚上吃饭喝二两散装白酒,但那股味儿熏得孩子直咳嗽。
他说要办个健身卡,一个月三百八,我说行,总比抽烟强。
他拍着胸脯保证,说要把肚子练下去,以后送货车坏了自己能修。
每天六点下班就去健身房,九点多才回来。
回来就累得往沙发上一躺,饭也不吃,澡也不洗,衣服上全是汗味儿。
我开始还心疼,给他在保温杯里泡枸杞水。
后来发现他手机越来越忙,吃饭都得竖着放,消息一来就瞄一眼,筷子停下来半天不夹菜。
我忍着没翻他手机,两口子过日子,翻手机这一步迈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但那天晚上,他手机就那么亮堂堂躺在茶几上,跟故意摆给我看似的。
我点开聊天记录往上翻。
最早一条是三个月前,就是他说要去办健身卡那天。
王教练问他:“哥,想练到什么效果? ”他回:“练结实点,回去干活不吃力。 ”挺正常的。
再往下翻,第二周开始变味儿了,王教练发:“今天来晚了五分钟,罚你请我喝奶茶。 ”他回:“行,等你下班。 ”再往后是夜宵照片、烧烤摊的啤酒瓶、凌晨一点多的微信语音。
我一条一条往上翻,拇指划得屏幕发烫。
其中一个语音三十多秒,我点开凑耳朵边听,声音压得很低:“你老婆今天没起疑吧? 你晚上回去别洗澡,我喷的香水味儿重。 ”李建国回:“没事,她闻不出来,她鼻子不灵。 ”
我鼻子不灵。
确实,我过敏性鼻炎好几年了,春天柳絮飘的时候出门都得戴口罩。
这个毛病他知道,结婚第二年体检医生说的,当时他还笑我,说以后家里闻不到油烟味儿,做饭都得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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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事儿他都算计进去了。
客厅挂钟走到十一点二十,我站在茶几前脚都麻了。
王教练的朋友圈是半年可见,全是健身房自拍,小姑娘看着二十五六岁,腰细腿长,每张照片底下都有李建国点赞。
有一条她发晚上健身房没人了,配了张瑜伽垫上躺着的照片,李建国在底下回:“等我,马上到。 ”时间显示晚上九点四十。
我脑子里转出来一个事儿。
上个月我生日,李建国说健身完回来晚,让我别等他。
我带着孩子吃的面条,他十点多才进门,拎了个蛋糕盒子,说路上蛋糕店打折买的。
我打开一看,奶油都塌了,上面写着“祝张女士生日快乐”,张女士是我,但他买蛋糕那家店在城南,跟他健身房完全两个方向。
蛋糕底下压着张小票,写着“王女士订制,请于晚九点前取货”。
我当时只当是蛋糕店搞混了,收据打错了字。
现在全对上了。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轻手轻脚进了卧室。
李建国侧躺着打鼾,手机屏幕光照过他后脑勺,头发中间那撮白头发又多了几根。
他今年三十七,看着像四十七的。
干送货这行风吹日晒,皮肤黑得跟炭一样,手上裂的都是口子。
去年冬天他跑长途回来,手指头冻肿了,指甲盖发紫,我拿热水给他泡了三天才缓过来。
我当时还跟他说,要不换个活儿干,咱挣少点也行。
他说不行,闺女上学要花钱,学区房还差一截。
学区房。
想到这三个字我鼻子一酸,赶紧去卫生间洗脸。
镜子里的我眼袋浮肿,额头两道竖纹,皮肤蜡黄。
地产公司前台要求穿套装,我的工服还是五年前买的,袖口磨白了也舍不得换,一套好的四五百,留着给孩子买衣服。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起来做早饭。
小米粥、煮鸡蛋、咸菜丝。
女儿李朵揉着眼睛坐桌边,说妈妈今天鸡蛋煮老了,她不爱吃黄。
李建国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拿手机看时间。
我突然说:“你今天晚上别去健身房了,朵朵家长会,六点半。 ”
他手指顿了一下,说:“那我去完健身房再过去,七点半也能赶上。 ”
“家长会六点半开始,你去七点半坐最后一排有什么意思。 ”
“行吧行吧。 ”他把手机揣兜里,拿起包就走了,门关得砰一声响。
朵朵抬头看我:“妈妈,爸爸最近怎么老不吃饭。 ”
我咬着筷子没说话,嘴里咸菜丝嚼得咯吱响。
接下来一周我没翻他手机,但一直在看。
他洗澡的时候我蹲卫生间门口听,他手机搁洗手台上,微信叮咚叮咚响个不停。
他以前洗澡五分钟就出来,现在能在里面待二十分钟,水声哗哗的,我隔着门听见他笑了一声。
那种笑法我熟悉,恋爱的时候他半夜给我打电话也是这个声儿,压着嗓子,尾音往上翘。
周末他去健身房,我骑电动车跟了一回。
他那个健身房在城西一个商业楼三楼,门口玻璃门上贴着“年卡优惠”。
我把电动车停对面超市门口,假装进去买东西,站在收银台旁边往外看。
六点四十他出来了,身边跟着个姑娘,马尾辫,黑色健身裤,胳膊上搭条白毛巾。
两人有说有笑的,姑娘拿手拍他肩膀一下,他侧过身躲,笑得嘴咧到耳朵根。
他们没往停车场走,直接拐进旁边巷子,巷子里全是烧烤摊和小饭馆。
我跟过去,在巷口卖凉皮的三轮车边上站住。
他们俩坐一个靠里的桌子,姑娘拿菜单往他那边推,他摆摆手说了句什么,然后掏出手机扫码。
烧烤摊的炭烟飘过来熏眼睛,我抬手揉,手背上有眼泪,我自己都没觉得。
回到家八点半,朵朵在客厅看电视,奶奶坐在旁边择豆角。
我婆婆每周过来住两天,帮我看孩子。
婆婆头都没抬:“建国呢? ”
“健身房。 ”
“这孩子最近倒是上进。 ”婆婆把豆角掐成段扔盆里,“你也别老让他干家务,男人把身体练好比什么都强。 ”
我没吭声,进厨房拿了把剪刀修指甲,剪到小拇指那块肉,疼得我嘶了一声,血珠子冒出来。
我拿纸巾裹上,纸巾透过来一小片红,跟我那件工服袖口磨白的地方一个颜色。
晚上李建国回来了,脸上红扑扑的,嘴里一股烤肉味儿。
他进门先灌了半杯凉白开,然后一屁股坐沙发上,开始打呼噜。
我把他手机从他裤兜里掏出来,他翻了个身,手在空中划拉一下又放下了。
我把他和王教练的聊天记录全拍下来了,一共四百多条,从三个月前到现在。
里头有转账记录,两万三千块,备注写的“借”,但他俩这关系怎么看也不像要还的。
有开房记录,快捷酒店,一晚一百二,隔三差五就有。
有俩人合照,在健身房镜子前面拍的,姑娘举着手机,他站后头,手搭人家肩膀上。
我把手机放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
枕头底下压着存折,上面八万三,我一个月一个月攒的。
去年冬天他跑长途那回,车上暖气坏了,他裹着军大衣开了八小时,回来高烧三十九度,我守了一夜给他换毛巾。
他烧迷糊了抓着我手说老婆辛苦了,等咱换了房我好好歇两年。
辛苦个屁,我那时候想的是等他好了给他炖只鸡补补。
鸡买回来了,炖好了,他喝了两碗汤说胸口的汗味儿怎么洗不掉,让我去超市买瓶好的沐浴露。
我去了,买了瓶三十九块九的,他说味儿太冲,自己又去换了个十九块九的,回来跟我说便宜那个好闻。
那瓶三十九块九的沐浴露现在还搁卫生间架子上,我偶尔用一回。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顺手拿过来闻了闻,是茉莉花味儿的。
他手机里那个王教练朋友圈发过一条:“今天喷了新香水,茉莉的,有人夸好闻。 ”
我把那瓶沐浴露扔垃圾桶了。
瓶子撞到桶壁咚一声,李建国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睡死过去。
第二天我把照片洗出来了,找了家打字复印店,三块钱一张,一共十二张。
店员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拿塑封袋装好递给我。
我揣包里去了婆婆家,进门把照片往茶几上一摊。
婆婆正在泡茶,暖壶盖都还没拧上。
她看了一眼照片,手停住了,热水从壶嘴流出来淌了一桌子。
“这啥玩意儿? ”她嗓门一下子高了。
“你儿子在外头的事。 三个月,花了两万三,跟健身房一个女教练。 ”我把转账记录那张推到她跟前,“这钱咱家的,攒着给朵朵上学用的。 ”
婆婆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有点抖。
她放下照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盯着墙上挂的全家福。
那张照片是朵朵三岁时候拍的,李建国抱着孩子坐在中间,我站旁边,他笑出一口白牙。
“你打算咋办? ”婆婆声音低下来了。
“离婚。 ”
“那朵朵呢? ”
“跟我。 ”
婆婆把茶杯搁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你跟了他八年,他现在一个月挣五千多,你离了带个孩子上哪儿去? 你那个前台工资够干啥的? ”
我站那儿没动,手指头抠着包带子。
她说得对,我一个月三千八,房租一千二,朵朵学校托管六百,剩下的钱紧巴巴刚够吃饭。
离婚了住哪儿,孩子谁接,这些事在我脑子里转了一礼拜了。
“妈,”我开口,嗓子有点哑,“他把钱花外头,把心思也花外头了。 我留着他干啥? 家里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人,外头给人拎包请吃饭。 ”
婆婆叹了口气,把照片收起来摞好:“我先找他谈谈。 ”
“您谈您的,我过两天去办手续。 ”
回去路上我骑电动车,风刮得脸生疼。
路过菜市场看见鸡蛋搞活动,三块八一斤,我停下来称了两斤。
卖鸡蛋的大姐认识我,说你脸色咋这么差,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没事,低头掏钱包找零钱,钢镚儿掉地上滚出去老远。
到家朵朵正在写作业,铅笔头秃了,在纸上画出来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我给她削铅笔,卷笔刀转着,木屑卷成一圈一圈掉下来。
朵朵凑过来趴我胳膊上:“妈妈你今天不高兴。 ”
“嗯,有点累。 ”
“爸爸又去健身了? ”
“他以后不去了。 ”
朵朵歪着头想了想:“那好,他天天回来就睡觉,都不陪我玩儿。 ”
我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把铅笔递给她:“写作业吧,写完了妈给你煮鸡蛋。 ”
晚上李建国回来了,看样子被婆婆叫过去谈过了。
进门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换了拖鞋走到我跟前。
我没抬头,正给朵朵缝书包带子,线头穿了几回穿不过针眼。
他站那儿搓了半天手,说:“老婆,那事儿是我不对。 ”
“嗯。 ”
“我把她微信删了,卡也退了,以后不去了。 ”
“嗯。 ”
“你就原谅我这一回,行不? ”他蹲下来,伸手要拉我手腕,“我也是一时糊涂,那女的总找我说话,我没把持住……”
我把针线放下,抬眼看他。
客厅灯泡坏了几天了,换了个节能灯,光白惨惨的照着他那张脸。
他瘦了点,下巴尖了,显老。
右手虎口那块有个疤,去年搬货让铁皮划的,我给他上的药。
“你把钱花哪儿了? ”
他愣了愣:“啥钱? ”
“两万三。 转账记录在那儿,别跟我说你忘了。 ”
他低下头,喉咙里咕哝了一句:“请她吃饭买礼物啥的……”
“朵朵下学期的托管费我还没交。 ”我站起来,把书包带子搁沙发上,“你一个月挣五千,我挣三千八,咱俩加一块儿攒这点钱,你说花就花了。 你请她吃饭的时候想过朵朵开学要交费吗? ”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离婚。 ”我说,“明天去办。 ”
他急了,站起来挡我跟前:“你别冲动,我保证以后再不犯了,工资卡给你管,行不行? ”
“你工资卡一直在我这儿,你忘了? 每个月花完了就管我要,上个月你说车加油要三百,我给了你四百,你拿一百干啥了? ”
他不吭声了,脸涨得通红。
那天晚上他睡沙发,我把卧室门锁了。
朵朵半夜起来上厕所,光着脚丫子踢踢踏踏从我门口过,听见她爸在沙发上打呼噜,跑过来敲门:“妈妈,爸爸为啥睡外面? ”
我隔着门说:“他打呼噜太响,妈妈睡不着。 ”
朵朵哦了一声,踢踢踏踏回自己屋了。
我躺在黑灯瞎火里,天花板上节能灯关了还带一点余亮,模模糊糊照出墙角那道裂纹。
这道裂纹三年前就有了,一直没找人修,因为李建国说他能弄,但他一直没弄。
第二天他没去上班,跟着我去了民政局。
填表的时候他手哆嗦,笔掉地上两回。
工作人员问离婚原因,我说感情破裂。
他张嘴想说什么,我瞪了他一眼,他闭嘴了。
出来的时候他站台阶上问我:“房子咋分? ”
“租的那套,有啥好分的。 存款一人一半,你那份自己拿走。 ”
“朵朵……”
“朵朵跟我,抚养费你按法律给就行。 ”
他站那儿半天没动,太阳照着他后脖子,那撮白头发更明显了。
我转身走了,电动车钥匙攥手里硌得掌心疼。
回家路上手机响了,婆婆打的。
我接起来,她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说:“你们真离了? ”
“嗯。 ”
她叹了口气:“建国那孩子糊涂,你多担待……”
“妈,我担待八年了。 ”我打断她,“他外头请人吃饭过夜的时候,我在家给孩子削铅笔。 他给人买礼物的时候,我工服袖口磨白了舍不得换。 我担待够了。 ”
婆婆在电话那头没再说话,我挂了。
朵朵放学回来,我把她搂怀里,她身上一股学校食堂的味儿,油炸馒头片混着番茄酱。
她仰着脸问我:“妈妈,以后咱们是不是就见不着爸爸了? ”
“见,周末他接你去玩儿。 ”
“那他还跟咱们住一起吗? ”
“不了,他住别的地方。 ”
朵朵低头抠手指头,指甲缝里全是彩笔印子。
她说:“那也行,他打呼噜太响了,我都睡不好觉。 ”
我笑了一下,嘴角扯得生疼。
晚上做饭切土豆,刀下去的时候想起一件事。
李建国最爱吃醋溜土豆丝,每次能吃两碗饭。
我炒了一大盘,朵朵吃了半碗,剩下的我扣在冰箱里,第二天倒垃圾桶了。
那瓶三十九块九的沐浴露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了,我给朵朵洗澡用,茉莉花味儿飘了满屋。
后来听建材市场的人说,李建国跟那个健身房教练好了没俩月就散了,那女的有别的男人,把他拉黑了。
他回来找过我一回,站小区门口,手里拎着个西瓜。
朵朵在楼上看见了,跑下去了一趟,回来跟我说爸爸瘦了,脸都凹进去了。
我切西瓜的时候手没抖,一刀两半,红瓤黑籽。
朵朵拿勺子挖着吃,汁水滴在茶几上,我用抹布擦干净了。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前台工资涨了四百,我给朵朵报了个画画班,一个月三百。
家里灯泡坏了,我自己搬凳子拧上去的,拧完手酸了半天,但那灯亮得刺眼。
有回同事问我后不后悔,我想了想说,不后悔。
那八年我不欠谁的,洗衣做饭带孩子,每一分钱都挣得硬气,每一顿晚饭都做得踏实。
他花出去的钱我不管了,但他花掉的那些日子,他自己往后慢慢还。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选错了人,是明知选错了还骗自己说会变好。
我把那两万三千块的转账记录留着,不是记仇,是记住那个晚上,手机屏幕亮着,我光脚站在地砖上,从心凉到脚底。
那感觉这辈子有一次就够了。
朵朵最近画画画了一幅,画的是三个人,但中间那个只有背影。
她说是爸爸。
我问她为什么画背影,她说因为爸爸老是背对着咱们走啊。
我把画贴在冰箱门上,每天开冰箱拿菜都能看见。
时间久了纸边上卷起来,我用透明胶带又粘了一道。
日子往前走,步子小,但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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