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陈国栋,今年六十六,广东本地人。上个月在省人民医院住了十二天,胆囊手术。躺在病床上查手机银行,六十八万只剩三万二。我问大女儿陈丽,她说爸你先养病。问儿子陈强,他说钱的事我不清楚。我当时没吭声,肚子上还插着引流管。出院那天我自己去银行打流水,柜员说最近半年有大额转账。我攥着那张纸回家,路过厨房,听见儿媳妇在电话里说老东西活不了多久了。我把房产证从衣柜底抽出来,塞进了旧棉袄夹层。
第一章 一张银行流水单撕开二十年糊涂账
从医院回来的头三天,我都没怎么出门。伤口还疼,走路得扶着墙。但心里的刺比伤口更难受,六十八万是我和陈丽她妈攒了半辈子的。老伴走了五年,这笔钱一直放在我名下的定期账户里,密码是家里老座机后六位,全家人知道。
第四天早上,我等陈丽两口子出门上班,陈强送孩子去学校,一个人坐公交去了城南的中国银行。柜台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我把身份证递过去,说想查近一年的流水,最好能打印出来。她敲了几下键盘,问我卡和存折带没带。我说存折在家,卡在我手里。她说那可以,打印明细要收五块钱手续费。
我坐在等候区等打印机吱吱响。那张A4纸出来的时候,我先看到余额,三万两千四百六十八块七毛。然后视线往上移,从去年八月开始,每隔一两个月就有一笔转出记录,金额从两万到五万不等,收款账户我都不认识。最近一笔是上个月我住院第二天,转走了六万整,备注栏写着医疗备用金。
我拿着那张纸在银行门口站了十分钟。太阳晒得头皮发烫,可后背一阵阵发凉。我掏出老年机,给陈丽打电话。她没接。我又给陈强打,响了三声被掐断。我盯着手机屏幕,上头显示上午十点十七分,这时候他们都在上班,按说是能接电话的。
回家路上我绕到菜市场,买了条草鱼和两把青菜。进门的时候儿媳妇周洁正坐在客厅沙发刷手机,看见我拎着菜,抬了下眼皮说爸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别乱跑。我没接话,把鱼放进厨房水池,然后回了自己屋。
那张流水单被我折了两折塞在枕头套里。我坐在床边,把账户上的转出时间一个一个对。第一笔是去年八月三号,三万整,收款人是个叫李国强的名字。我不认识这个人。第二笔是九月二十号,四万二,收款人叫王芳。我也不认识。然后是十一月、今年一月、三月,每隔一两个月就有一笔。到我住院那天,又转走六万。这六万的收款人我认识,是陈丽的小姑子,也就是我亲家母的妹妹,在惠州开小超市的。
我忽然想起去年七月陈丽回家吃饭,说她想盘个店面做服装生意,问我能不能支援点启动资金。我当时说存款是留着养老看病的,不能动。她当时没说什么,笑了笑说那算了。结果八月就开始往外转钱。原来她压根没打算问我,直接用了我的卡和存折。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强一家和陈丽一家都在。我家规矩是每个周末聚一次,都在我这边吃。圆桌上摆着清蒸鱼、白切鸡、蒜蓉菜心,还有一锅莲藕排骨汤。我端着碗,筷子夹了块鱼肉,没动。
陈丽坐在我对面,她老公赵鹏挨着她。陈强坐我右手边,周洁给他儿子夹菜。饭桌上聊的是陈丽女儿明年高考的事,还有陈强单位最近在搞竞聘。我听着,等他们话题落下,把手里的碗轻轻搁在桌上。
我说陈丽,八月三号你从我卡上转走三万块钱,给谁了。
饭桌安静了一秒。陈丽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爸你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动过你卡。
我说银行流水我打出来了,收款人叫李国强,我不认识这人,你认识吧。
陈丽脸上的笑收了,她看了赵鹏一眼,然后说爸,那钱是我借给一个朋友的,他做生意临时周转,过两个月就还。当时你住院了我不想让你操心,就没跟你说。
我说那你九月又转出去四万二,给一个叫王芳的,又是谁。
陈强这时候插嘴,说爸你先吃饭,这事儿吃完饭再说。他夹了块鸡肉放我碗里。我没动那块鸡肉,盯着陈丽。周洁在边上说哎呀爸,钱的事回头慢慢对嘛,你伤口还没好全,别动气。
我说我不动气,我就想知道我那六十八万还剩多少,你们都花到哪去了。
陈丽把筷子放下了,她说爸,那笔钱本来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妈走之前说过,家里存款要留着给我们兄妹应急用,这话你忘了?
我看着她,我说你妈什么时候说的这话,我怎么不知道。
陈丽说妈生病那年,我陪床的时候她亲口跟我说的。她说爸你记性不好,可能忘了。
我转头看陈强,我说你知道这事吗。
陈强低着头扒饭,含含糊糊说了句妈好像提过一嘴。周洁在旁边接话说爸,妈走的时候我们都难过,有些话你可能确实记不全了。再说了钱放那也是放着,我们又不是拿去乱花,陈丽那是帮朋友,陈强上次转走那笔是给孩子报辅导班,都是正事。
我听见陈强也转走了钱。我问转了多少。陈强说不算多,就两笔,一笔两万五,一笔三万,给孩子报数学和英语的冲刺班,还有买了台学习机。
周洁补充说爸你不知道现在小孩补习多贵,一节课就三四百,我们也是没办法。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就好像花的是她自己挣的钱一样自然。
我看了看桌上这几个人,我的儿子、儿媳妇、女儿、女婿。他们脸上都没有太多愧疚,反而有一种你终于发现了但我们早就准备好了说辞的镇定。
我说存折和卡一直放在我衣柜抽屉里,你们谁拿的。
陈丽说爸,你那抽屉锁早就坏了,上次家里大扫除周洁收拾屋子的时候看见存折掉在地上,就顺手放回抽屉了,我们真没偷拿,是用的时候跟你说了的。
我问什么时候跟我说的。
陈丽说你记不记得今年过年的时候,你说家里钱大家都可以用,只要用在刀刃上就行。
我愣在那。过年的时候我确实说过这话,那是喝完酒说的,意思是平时买菜买米买药的钱不用跟我报备。我没想到她会把这句话理解成可以随便动我六十八万存款。
那顿饭谁都没再说话,陈丽吃了几口就说饱了,赵鹏跟着她起身走了。陈强一家也很快吃完,周洁收拾碗筷的时候水龙头开得很大,碗碟碰撞声特别响。我回自己屋,把门关上,从枕头套里拿出那张流水单,又看了一遍。
二十年的存款,我和老伴一分一毛攒下来的,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老陈,钱放好了,将来你老了用得上。我当时握着她的手说你放心,我记着呢。
现在这张纸上的数字告诉我,我记着没用。
第二章 儿女轮番上门,每个人嘴里都有一套说法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客厅有动静。陈丽跟她老公赵鹏来了,两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了个文件袋。我穿好衣服出去,陈丽站起来喊了声爸,语气比昨晚软了不少,脸上还挂着笑。
赵鹏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沓纸,说爸,昨晚回去我跟陈丽把账理了理。从去年八月到现在,从你账户转出去的钱一共是十九万三,大部分都用在正经地方了。他把一张表递过来,上头列得挺清楚,哪笔钱给谁了、干什么用了,后面还贴着微信转账截图和借条照片。
我戴上老花镜看,李国强那三万写了借条,说半年内还,但借条上没按手印,也没有身份证号。王芳那四万二写的是生意合作款,说是陈丽跟她合伙进货,回头利润分红算我一份。我往下看,转到陈强那边的两笔也列进去了,一笔孩子辅导班、一笔学习机,下面还附了培训机构的收据照片。
陈丽说我真没乱花,李国强上个月还了我两万,剩下那万把块下个月肯定到账。王芳那边生意不太好,但她说年底之前连本带利结清。爸你放心,这些钱我们都盯着呢。
我放下那张表,说十九万三,那剩下的四十多万呢,我这卡里余额就三万二了,中间五十多万去哪了。
陈丽和赵鹏对视一眼。赵鹏搓了搓手说爸,有笔钱我跟你说明一下。今年三月份陈丽从我账户转了二十六万出去,提前还了我们那套房子的房贷。当时利率涨得厉害,早还早省利息。这钱算我们借你的,以后每个月还你三千,行不行。
我说你俩还房贷为什么要用我的钱,你们自己没存款吗。
陈丽说爸,我们那点存款年初投了个小项目,套住了。当时正好你存折放着也是放着,我就想着先用一下,回头慢慢还你。
我坐在椅子上没吭声。二十六万,他们一句话就拿去还房贷了,我连知道都不知道。我说那剩下的呢,加一起应该还有二十多万吧。
陈丽舔了下嘴唇说还有一笔是陈强那边转走的,可能比他昨天说的要多一点,具体你得问他。
我说那他昨天怎么不说。
赵鹏替陈丽答了,说陈强可能觉得不好意思,但爸你别多想,我们兄妹俩没有恶意,真是当时用钱急,事后又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
他们坐了不到一小时就走了,说单位还有事。临走陈丽把那张对账表留桌上,说爸你先看着,有啥不明白的再打电话问我。门关上之后,我拿那张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她说还房贷那二十六万是三月份转的,可我那张流水单上三月确实有一笔转出,金额是四万八,不是二十六万。这二十六万哪来的,是她从自己账户转的,还是从别的渠道挪的。
中午陈强来了,一个人来的。他一进门就直接坐到饭桌旁,跟我说爸,陈丽早上来过了吧。我说来过了。他说她是不是跟你说还房贷的事了。我说说了。陈强哼了一声说她那套房子当初首付还是妈出的钱呢,她拿来还房贷本来就应该。
我说那你呢,你昨天说只转了两笔,今天要不要重新说。
陈强沉默了一会,从兜里掏手机翻了翻,递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张转账截图,收款方是一个教育机构的对公账户,金额七万二,日期是今年二月份。我说这不是两万五吗。他说那是我后来给孩子换了个一对一的冲刺班,又加了几万,当时没来得及跟你说,后来忙忘了。
我说还有没有别的。
陈强说不算这笔的话,还有一次,去年十一月,我转了五万给周洁她弟,他结婚凑彩礼,说好了今年国庆还。就这些了,真的。
我把他说的几笔加起来算了算。陈丽那边还房贷二十六万,加上她之前说的那些转账,还有李国强没还完的和王芳合作的那笔,一共三十多万。陈强这边两万五加三万加七万二加五万,差不多十七万八。光是他们自己承认的,就已经到了五十万上下。可余额只剩三万二,那剩下的十几万缺口在哪。
我盯着陈强,我说你确定就这些。他说我确定。我说那你转走那笔七万二的时候,从哪转的,你用了我的卡和存折对吧,你怎么拿到的。
陈强低着头说爸,你衣柜那个抽屉锁不上,我上次回家帮你找降压药的时候看到了存折。我当时没想动,后来孩子班主任打电话说冲刺班名额快满了,我一时急就拿了。我想着回头跟你解释的,后来就一直拖。
我说你拿之前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他说我要说你能同意吗,你上回陈丽说想盘店面你都不让,我要是说给小孩报班花七万二,你肯定觉得贵。爸,我不是存心瞒你,我是怕你操心。
我听完这句话,不知道怎么接。他说怕我操心,所以悄悄把我的钱转走了,转完了也不告诉我,等我发现了才说。我坐了一下午,没开电视,没听收音机。窗外头太阳慢慢挪到西边,客厅里暗下来我也没开灯。
五点多周洁带着孩子回来了,进门看见我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吓了一跳,说爸你怎么不开灯。她把灯摁亮,放下包进了厨房。不一会厨房传来炒菜声,还有她打电话的声音,我没听清说的什么,只听见她笑了两声。
吃饭的时候周洁跟我说话的语气比昨天客气多了,说爸你伤口还没好,别太费神,钱的事慢慢理。她还给我盛了碗汤,放了个大鸡腿在我碗里。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想起前些年她刚进门的时候,嘴甜得很,爸长爸短地叫。后来生了孩子,在家里说话嗓门越来越大,我老伴走那年她连丧事都没怎么帮忙,说是单位请不出假。
我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回屋之后我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老伴的遗物。她把退休证、抚恤金单子、还有几个存折都放在一起。我翻了翻,找到一本她名字开的定期存折,上面有四万多块钱,是她走之前单独存的,说是给我应急的,密码她知道我记不住,写在一张纸条上夹在存折里。
这张存折还在,里头四万三千多一分没动。说明他们只动了我名下那个账户,这个他们不知道或者没想起来。
我拿着那本存折坐了一会,又想起白天陈丽那句话说妈走之前亲口跟她说了存款可以兄妹俩用。老伴走之前那半年一直是我在陪床,每天从早到晚守着她,她从没跟我提过这话。要是她真想留给儿女用,她会不跟我商量吗。
我决定明天去一趟老伴生前常去的那家社区银行,问问那里的柜员,看看能不能查到更多转账记录。老伴的名字在那家银行还有一张卡,我忘了密码,但她去世那年我把死亡证明和户口本复印件留在银行备过案,应该能调出流水来。
晚上十点多,我听见隔壁陈强屋里有说话声,隔着一堵墙听得不大清楚。好像是周洁在抱怨,说什么老东西开始查账了,你跟你姐得把账做平。陈强回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周洁又说了一句话,声音高了半截,说当初就不该让他出院,在医院多住半个月啥事没有。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闭着眼睛躺了很久没睡着。枕套里那张流水单硌着后脑勺,我把它抽出来塞进了棉袄夹层,跟房产证放在一起。棉袄挂在衣柜最里头,他们轻易不会翻到那去。
这一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老伴在厨房包饺子,我坐在旁边看电视,她回头问我老陈,咱家存折你收好了没有。我说收好了。她说那你记得密码不。我说记得,老座机后六位。她笑了笑说那就行。我想伸手去拉她,手一伸她就散了。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枕头湿了一片。我擦把脸,穿上外套,趁他们还没起床,轻轻打开门出去了。早晨的街上没什么人,包子铺刚开张,热气一股股往外冒。我买了两个馒头边走边啃,往社区银行方向走。天彻底亮了之后,我到了银行门口,里头灯还没全开,卷帘门半拉着。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啃完第二个馒头,灌了两口保温杯里的凉白开,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七点四十。
等到八点,卷帘门哗啦啦升上去。我进去跟柜员说,我想查查我老伴名下还有没有没销的账户。柜员让我报了名字和身份证号,敲了会键盘,说确实还有一张活期卡,余额一千多,但最近半年没有交易记录。我说能不能帮我打印一下从她去世那年到现在的流水,就是这张卡的所有进出账。
柜员说可以,但需要提供死亡证明和继承人关系证明。我说今天没带,明天带来行不行。她说行,你明天带齐材料来,我帮你打。
我出了银行,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马路上有点晃眼。我在路边站了一会,想着明天拿到流水之后要怎么看、要查什么。街对面有个垃圾桶,一个捡废品的老头正弯腰掏瓶子。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人老了真是容易,容易到一张纸就能把几十年撕得稀碎。
我慢慢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碰见了楼下赵大姐。她拎着菜篮子跟我打招呼,说陈叔你出院了呀,脸色咋这么差,是不是没休息好。我说没事,刚遛弯回来。她说你儿女都孝顺,你就安心享福吧。我笑了笑没说话,抬手冲她摆了摆,侧身进了楼道。
楼梯里声控灯坏了几天没人修,我扶着扶手一阶一阶往上走。走到三楼拐角,听见自家门里头传出来周洁的声音,尖尖的,隔着一层楼板都听得出她在吼。我停住脚,听了三四秒,听见她在说凭什么让咱家扛,他姐拿大头咱们拿小头,现在翻旧账还翻到咱们头上了。然后陈强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听不清。周洁又嚷了一句,说反正我不出那个钱,要还让他姐还去。
我站在拐角没动,手扶着楼梯扶手,指节攥得发白。过了大概半分钟,我听见里头安静了,才继续往上走。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周洁正从客厅往厨房走,看见我回来了,脸上换了个表情,笑了一下说爸你大清早去哪了,我给你留了粥在锅里。
我说去街上走走,透透气。说完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我把棉袄从衣柜里抽出来,摸了摸夹层,房产证和流水单都在。我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件旧棉袄上。棉袄是老伴活着的时候给我买的,深灰色,袖口磨得有点发白。
我坐回床边,脑子里想着明天怎么去社区银行,拿到流水之后下一步该怎么办。想来想去,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所有钱款的去向弄清楚,一笔一笔对清楚,看看他们说的和真实记录到底差了多少。还有那二十六万还房贷的账,陈丽说是从她账户转的,可我的流水上没有这笔转出,这二十六万到底从哪来的,还是她压根就没还房贷,那钱去了别处。
这些问题一个叠一个地堵在胸口。我伸手摸了摸伤口的位置,已经不疼了,但隐隐有点发胀。医生说出院后要静养两个月,不能生气不能劳累。我吸了口气,平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水泥顶上有条细长裂缝,从灯座一路延伸到墙角,像根干枯的树杈。
电视柜上摆着老伴的黑白照片,是她六十岁那年拍的,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看着那照片,轻轻说了句老婆子,你走了之后这家就变了样了。我要是早点把存折换了密码,兴许就没这些事了。
说完我自己又摇了摇头。就算密码换了,他们问我我还能不给吗。说到底是我自己把这帮孩子惯成这样的,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先紧着他们,存折放在明面上,密码一家人都知道,我从没防过谁。
可我现在知道了,有些东西不防不行。
第三章 社区银行的旧账本里藏着另一本账
第二天我拿着老伴的死亡证明、户口本和我自己的身份证,又去了那家社区银行。这回柜员换了个男的,四十来岁,看了材料之后让我等了一会。他从后面拿出一沓打印纸,说阿姨名下这张卡从她去世前两年到现在的流水都在这里了,你看一下。
我坐在等候区翻那张纸。老伴的卡交易不多,主要是退休金进账和小额取现。翻到前面几页的时候,我看见一笔转账引起了注意,是她去世前四个月,卡里转走了两万整,收款人叫陈强。我愣了一下,继续往下翻。后面还有一笔,去世前一个月,转走了一万五,收款人还是陈强。
我拿着那张纸走到柜台前问,这两笔转账是在柜台办的还是手机银行。柜员查了一下操作记录,说第一笔是柜台转账,有签名,第二笔也是柜台转账,签名人写的是陈强。我问用的是谁的身份证。他说转账凭条上登记的是陈强本人的身份证,说是代母亲办理。
我把那页纸折好放进口袋。出了银行在门口站了半天。老伴去世前四个月她已经在住院了,那时候她走路都费劲,根本不可能自己去柜台转账。陈强拿着她的卡和身份证去银行把钱转到了自己名下,前后转了三万五。这事老伴从没跟我提过。
我没直接回家,在街边长椅上坐了一会。想来想去又拿出手机给陈丽打电话,这回她接了。我说你昨天说转走二十六万还房贷,到底从哪个账户转的。她说爸,是从我自己的银行卡转的,但那笔钱确实是你存折上的。我说你从哪拿的现金还是转账到我卡再转出去的。她支吾了两句说当时我先把你的钱取出来放到我卡上,再从我卡里转给银行的。
我说你取现金还是转账。她说转账。我说那我的账户流水中为什么没有这二十六万的转出记录,你转给我自己卡上的话会有记录的,那笔记录在哪。她停了好几秒没说话,然后说你问这么细干嘛,反正你账上少了二十六万是真的,我用在房贷上了也是真的。
我说陈丽,你现在把还房贷的银行凭证拍个照发给我看,我就信你。
她说凭证在家里,我回去找找。说完就挂了。我在长椅上又坐了十分钟,手机一直没响,她也没发任何东西过来。
下午回到家,陈强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回来表情有点不自然。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社区银行的流水递给他,我说你妈去世前四个月和一个月,你各转走了两万和一万一,一共三万五,你跟我说过这事吗。
陈强看了一眼那张纸,脸一下子就白了。他说爸,那钱是妈让我取的,她说要给我应急用。我说她住院的时候我去看她,她亲口说的,让我拿卡去银行转。
我说她当时跟你说为什么要用这笔钱。陈强说不记得了,就说家里用钱的地方多,让我拿着先用。
我说你妈那时候病得连饭都吃不下,哪来的力气跟你说这些。她住院那段时间我天天陪床,她从没跟我提过要给你钱的事。陈强你别糊弄我。
陈强站起来说爸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偷妈的卡去取钱?她是我亲妈,她给我钱有什么问题,你至于翻旧账翻到死人头上吗。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周洁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我看着陈强,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我忽然觉得很累,不想跟他吵。我拿起那张流水单回了屋,把门带上。
躺在床上越想越不对劲。陈强那三万五他从来没提过,陈丽那二十六万她也拿不出凭证来。这两人嘴里到底还有多少实话,我不敢想。我把枕头套里那张总流水单拿出来,把所有已知的转出重新加了一遍。陈丽那几笔加起来就算没有那二十六万,她承认的也有十万出头。陈强这边把他承认的加上今天发现的三万五,到了二十多万。加上还房贷的二十六万,总数奔六十万去了。
可这六十万里头有好几笔账对不上号。尤其是那二十六万,如果陈丽真的转到我卡上再转到她自己卡上,流水单上一定有一笔转入记录。我翻来翻去找了好几遍,去年到今年压根没有一笔二十六万的转入。要么她根本没经过我的卡,要么她在撒谎。
晚饭我没出去吃。周洁把饭端到我门口敲了敲门,说爸你多少吃点。我说不饿,放着吧。她就把碗搁在门外的鞋柜上走了。我听着外头他们一家吃饭的声音,碗筷碰撞、电视新闻、小孩嚷嚷,热热闹闹的。我坐在床边啃了半个凉馒头,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一口一口咽下去。
晚上八点多陈丽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张还款回单,金额二十六万,收款方是某银行房贷部,日期是今年三月份。但照片拍得很模糊,回单上的账号和户名看不太清楚。我放大看了半天,发现还款回单上的还款人姓名栏写了一串字母,看不清是什么字。
我回了一条消息,说你把回单拍清楚点,我看不见姓名。她回了个好,然后就没下文了。我等到九点半也没见她再发来。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脑子里一直转着各种数字和日期,转得我头疼。凌晨三点多醒了,起来上了个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电视待机灯一闪一闪的。我倒了杯水,站在厨房窗户前往外看,对面楼还有几户亮着灯,不知道是没睡的还是忘了关。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老伴活着的时候有一回跟我提过,说陈强在单位里跟人合伙搞了个什么项目,投了五万块钱进去,后来项目黄了钱打了水漂。我当时还说了他几句,让他别瞎折腾。这事过去了三四年了,我差点忘了。如果他那次投资亏的就是老伴那三万五,那他说妈让他取钱应急的说法就更站不住脚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陈强单位,在门口等了他半个多小时。他出来的时候看见我站在那,脸色不太好看,说爸你怎么跑这来了。我说你把那三万五从妈卡里转走之后到底干什么了,是不是跟人合伙搞项目亏了。
陈强愣了好一会,然后往旁边走了两步,点了根烟。他平时不抽烟的,抽烟就代表心里有事。他抽了两口说爸,那笔钱确实是妈让我取的,但取了之后我投了个项目,亏掉了。我当时不敢跟你说实话,怕你骂我。
我说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实话,非要跟我说是妈让你应急。陈强低着头把烟掐了,说我知道错了,那钱我慢慢还你行不行。
我看着他,四十多岁的人了,站在单位门口抽着烟跟我说慢慢还。我说加上你从那笔定期里转走的,还有孩子报班的,你一共从我账上拿走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转身走了。太阳照在柏油路上热烘烘的,我走了两条街才停下来喘口气。路边有个报刊亭,我买了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卖报纸的大爷问我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中暑了。我说没有,走路走得急了。
他说你这么大岁数了别走太快,慢慢来。我冲他点了点头,拧上瓶盖继续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看见楼下老刘在遛狗,喊我过去下棋。我说今天不下了,有点累。他说那改天。
上楼的时候我听见自家门里头传来笑声,是周洁在跟谁打电话,笑得咯咯响。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笑声停了。推门进去,周洁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看见我进来脸上挂着笑说爸你回来了,我炖了排骨汤,中午喝一碗。
我说好。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棉袄还在衣柜里挂着,我摸了摸夹层,房产证和流水单都在。我拉开窗帘往外看,楼下老刘还在遛狗,狗蹲在树根底下撒尿。远处高架桥上车流一趟一趟地过,喇叭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我从铁盒里拿出老伴那本单独存的定期存折,翻了翻。四万三千多,够我花一阵子的了。但光靠这点钱不够,我得想办法把我名下的存款要回来,至少把还剩下的钱护住了。那张总流水单上现在还有三万二,可我要是再不动,这点钱迟早也会被转走。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以前厂里的老同事王建国。他在区司法局干过十几年,前两年退了休,平时跟我关系还行。我给他发了个短信,说老王我有点事想咨询你,关于钱的事。没过五分钟他回电话过来了,说老陈你咋了,啥事。
我说电话里说不清,改天我上你家一趟行不行。他说行,你明天下午来吧,我在家。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王建国懂法,他肯定能告诉我这事能怎么办、该怎么查。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知道这些钱到底有多少是被他们挪走的,挪到哪里去了,还有没有办法追回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人都齐了。陈丽和赵鹏也来了,说周末提前过。饭桌上没人提钱的事,聊的都是陈丽女儿模考考了多少分、陈强单位竞聘结果什么时候出来。我端着碗慢慢吃,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陈丽进厨房帮周洁洗碗,赵鹏坐在沙发上玩手机。陈强带孩子下楼打球去了。我从屋里拿出那张总流水单,又看了一遍。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一笔三万块的转出,日期是去年十月,收款人叫周大海。这个姓周,我忽然心里一咯噔,周洁她爸好像就叫周大海。
我没声张,把单子收好。回到客厅坐了一会,等周洁洗完碗出来,我装作随口问了句,周洁你爸是不是叫周大海。周洁愣了一下说对啊,爸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我说没事,想起来随口问问。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转身去阳台收衣服了。我坐在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周洁她爸的名字出现在我的账户流水上,可她从来没跟我提过她爸跟我借过钱。这件事连陈强估计都不知道,因为这钱是悄悄转走的,而且绕过了陈强的账户。
这一晚上我躺在床上琢磨,这笔三万块的账得单独查。周洁她爸在老家务农,平时几乎不来广州,他怎么会从我这拿三万块钱。唯一的可能就是周洁拿我的卡或者存折转的,转到了她爸账户上。可周洁平时工资不高,她要拿这钱干什么用,她跟陈强说是她爸急用还是根本没跟陈强说。
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一张张转账记录里摆着,可我现在能看到的记录还是不全。王建国是懂行的,明天见了他我要好好问清楚,像我这种情况能不能去银行调取更详细的转账信息,包括收款方的完整账户和开户行,还有能不能查到每次转账是柜台办的还是手机银行或者ATM操作的。
关了灯之后我听见隔壁屋陈强跟周洁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隐约能看见老伴照片的轮廓。她笑盈盈地看着我,好像在说老陈你别慌,慢慢来。
我闭着眼睛想,明天去找王建国,先把这些账理出头绪来。不管最后能不能把钱全要回来,至少我得把这件事弄清楚。几十年的积蓄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就算是为了老伴,我也得把这事查到底。
第四章 老同事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第二天下午我拎了袋橘子去了王建国家。他在区司法局干了十几年,退休之后住在老城区的单位宿舍楼,三楼,楼梯间堆着邻居家的鞋柜和纸箱。他给我开了门,屋里一股茶叶味,桌上摆着功夫茶具,旁边还摊着本厚厚的民法典。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住院查余额开始,到陈丽说的还房贷、陈强承认的投资亏损,还有周洁她爸那笔三万块的转账。王建国一边听一边给我倒茶,听完之后他没急着说话,先喝了口茶,然后慢慢问我,说你手里现在有哪些书面材料。
我把银行流水单、陈丽给的那张对账表、还有社区银行打出来的老伴账户流水全都掏出来摆在茶几上。王建国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翻,翻了十几分钟,中间点了根烟抽了一半又摁灭了。
他说老陈,你这事分三层。第一层,他们从你账户转走的钱,只要你本人不知情没授权,就属于挪用,这没什么好说的。第二层,你老伴那张卡上的钱转给陈强的部分,如果你老伴没有留下书面遗嘱或者录音录像说这笔钱赠予陈强,那这笔钱作为遗产的一部分,你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有权追索。第三层,最棘手的是陈丽说的那二十六万还房贷,如果她说的是真话并且能提供完整的还款凭证,这钱就算是借款,你得跟她签还款协议才能约束她。但她到现在都拿不出凭证,这就值得查。
我问怎么查。王建国说你去银行申请调取你账户所有转账的电子凭证,银行系统里每一笔转账都有记录,包括操作渠道、操作时间、经办人。如果是在柜台转的,还有监控录像。你带上身份证去开户行填申请表,写明你要调取过去两年的转账明细和电子回单,银行依法应该提供。
他说完顿了顿又说,老陈我提醒你一句,你儿女都是成年人了,这事你不能光跟他们打嘴仗。你现在手里有流水单,但缺少法律上能当证据用的东西。你去银行把电子回单打出来,每一笔谁转的、转给谁、什么时候转的,白纸黑字拿在手里,他们再想糊弄你就难了。
我点点头说那我明天就去。王建国又给我续了杯茶,说你身体刚好别太折腾,去银行之前可以先打个电话问清楚要带什么材料。另外我建议你开个新账户,把剩下的钱和那本你老伴名下的存折都转进去,换新密码,除了你自己谁也别告诉。
从他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街上路灯还没亮。我走在人行道上,脑子里把王建国说的话过了一遍。他说得对,光靠我自己在那猜没用的,得拿到实打实的凭证。陈丽那张模糊的还款回单到底是真的假的,陈强从老伴卡里转走的三万五有没有签名记录,周洁她爸那笔三万块又是谁操作的,这些银行系统里都存着呢。
回家之后我在屋里把身份证和户口本找出来放在桌上,又翻了翻手机通话记录,找到开户行那个网点的电话记在纸上。第二天一早我就打了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女的,我说我想调取名下账户的转账电子回单。她问了身份证号和卡号,说可以的,你本人带身份证来柜台办理,我们这边可以打印过去三年的电子回单副本,每笔收两块钱工本费。
我说行,我下午过去。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床边,看着桌上摆着的那张总流水单,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期,每一笔都像根针扎在眼睛里。二十年的积蓄,就这么被一笔一笔转出去了,而他们转钱的时候甚至没想过要跟我说一声。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洁做了红烧肉和炒青菜,陈强没回来吃,说单位加班。周洁跟孩子坐我对面,她一边给孩子夹菜一边跟我说话,语气比前几天温和多了,问我伤口还疼不疼,要不要再去医院复查一下。我说过几天再说吧。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爸,我听说你这两天去银行查账了。我说是。她说那查出来啥了,是不是有啥误会。我说现在还没查完,等查完了再说。她笑了笑说爸你别多想,一家人有啥事不能摊开说的。我没接话,低头扒了几口饭。
下午我去了开户行,办了调取手续。柜员操作了十几分钟,打印出来一沓厚厚的电子回单,每张上面都有转账时间、转出账户、收款账户全称、转账金额和操作渠道。我一份一份看,找到周洁她爸那笔三万块的转出,操作渠道写着手机银行,操作设备型号是某品牌手机。我再一看电子回单最下面的操作人备注栏,写着转账人姓名周洁。
我把这张回单单独折好放进口袋。接着翻到陈丽那几笔,其中有一笔四万二的转出操作人备注栏写的是陈丽,还有一笔两万写的是陈丽。可翻来翻去确实没有那笔二十六万的转出记录。我把所有的回单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二十六万这个数字。
也就是说,陈丽说她从我卡上转走二十六万还房贷这事,银行记录里根本不存在。我的账户余额确实少了那么多钱,但这二十六万不是通过我的卡转出去的。那它到底是怎么消失的,钱去哪了。
我拿着那沓回单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想了好一会。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有没有可能陈丽说的二十六万是另一回事,她把我账户里的钱转走之后存进了她自己的卡,然后用她自己的卡去还了房贷。如果这样的话我的账户上应该有一笔转出记录是转给陈丽的,金额是二十六万。可我翻遍回单,最大的一笔转出就是陈强那七万二,没有二十六万的记录。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二十六万不是一次性转走的,而是分多次转,加起来凑了二十六万。我重新把回单上所有转出金额加了一遍,除去能对上号的,还多出将近二十万没有归属,分布在十几笔小额转账里,收款人名字我全不认识。
我把这些收款人的名字抄在手机备忘录里。有几个名字看起来像是个人账户,有几个是对公账户。我拍了一张回单的照片发给王建国,问他这些名字能不能查。他回了个语音说,你拿着这些收款人信息去银行问问能不能查到开户行,如果能查到开户行和账号归属地,就能判断这些钱大概流向什么方向了。
我回到柜台又问了柜员,柜员说收款人全称和账号是能看到的,但如果你要调取对方的开户行信息,需要走内部流程或者提供相关法律文书。我说那我自己去查不了吗。她说查不了,系统里能看但没法打印给你。
我道了谢出来。站在银行门口给陈丽打了个电话,她接得挺快。我说陈丽,我今天去银行把流水回单全打出来了,你之前说的那二十六万还房贷的转出记录,我的账户上没有,你跟我说实话钱到底去哪了。
她沉默了两三秒说爸,那钱我是分几次转到我朋友账户上的,她帮我操作还的房贷,走的是她的卡。我说哪个朋友,叫什么名字。她说不方便说,人家不想掺和咱家的事。
我说陈丽,你现在人在哪,我去找你,你把事情当面跟我说清楚。她说我在单位呢,下午要开会,晚点再说吧。我说你今晚回家吃饭,我不跟你吵,你把那二十六万的事从头到尾给我讲一遍。她说行,晚上回去说。挂了电话我发现手心里全是汗,指节因为握手机握得太用力有点发白。
我到家之后把那一沓回单一张一张按时间顺序排好,用夹子夹住,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一张新表,把有问题的转账一笔一笔标注出来。一共十七笔,金额加起来十九万八,收款人名字我都不认识。加上陈强那边说不清楚的、周洁转给她爸的三万,还有陈丽那笔说不清楚的二十六万,这些问题账目加在一起超过了五十万。
傍晚的时候我听见开门声,是陈丽回来了。她一个人来的,赵鹏没跟着。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了我一眼说爸我回来了。我说你先坐,喝不喝水。她说不用了,你问吧。
我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叠回单。我说陈丽,二十六万,从头说。她靠进沙发里,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说爸,那二十六万其实是我从你存折上取了一部分现金,加上我自己攒的钱凑起来的,还了房贷。所以你的账户上没有二十六万整的转出记录,因为有一部分是取现。
我说取了多少现。她说十二万。我说什么时候取的。她说今年一月份。我说我的流水上怎么没有十二万的取现记录。她说你是定期存折不是活期卡,取现记录也在回单上,你可能没看仔细。
我把回单翻到一月份那一页,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实有一笔定期提前支取的记录,金额十二万,操作方式是柜台现金支取。我抬头看着她说这笔钱你取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说爸我当时跟你提过一嘴我说我想用点钱,你没反对。我说你什么时候提的。她说过年那几天你在客厅看电视,我跟你说的,你当时嗯了一声,我以为你同意了。
我想了很久,过年那几天我确实在客厅看电视,每天从早看到晚,人来人往的跟我说话我也没太在意。也许她真的跟我提过一句,也许没有。但我确实记不清了。这说明她太了解我这个人了,知道我记性差,知道我过日子稀里糊涂的,所以她拿了我的钱,回头说跟我说过了,我自己都弄不清楚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我把那页回单翻过来扣在桌上,说陈丽你记住,从现在开始我账户里的每一分钱,没有我当面亲口同意,谁都不能动。你要真还了房贷,把银行还款凭证给我看,原件,不是手机照片。
陈丽站起来说你这么不相信我。我说不是不信,是把事弄明白。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站了十来秒,什么都没说拎起包走了。门砰一声关上,客厅里又只剩我一个人,回单摊了满桌子。
我一张一张收起来,叠好放进铁盒子里。窗外天黑了,楼下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我透过窗户往外看,不知道谁家在办喜事,红灯笼挂在阳台上。我看了好一会,直到鞭炮声完全停了,才转身把窗帘拉上。
晚上睡觉前我把那本老伴名下存折的钱转到了我新开的账户里,一共四万三千八。新账户的密码我设了一串我自己记得住但他们都想不到的数字,老伴的生日加我们结婚的年份。我把银行卡塞进棉袄内兜里,和房产证放在一起,然后躺下来闭眼。
明天我要去查那几个不认识的收款人,一个一个查。既然银行系统里能看到对方的账号和全名,我总有办法顺藤摸瓜找到这些钱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第五章 十七笔不明转账,指向同一家人
天没亮我就醒了,翻来覆去躺不住。五点多爬起来烧了壶水,冲了杯麦片坐在厨房慢慢喝。窗外头鸟叫得清脆,楼下清洁工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响。等天彻底亮了,我把那沓回单又拿出来看,重点盯着那十七笔不认识的收款人名字。
我拿笔把名字一个一个抄在纸上。李国强那个三万陈丽说写借条了,先不管。王芳那四万二也放一边。剩下十五个名字全是不认识的,金额从几千到两万不等。其中有个名字叫周大福,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心想这名字跟周洁她爸周大海就差一个字。还有一个叫张小玲的,金额一万二,我总觉得在哪听过这名字,想半天想不起来。
上午九点多我给王建国打了个电话,说那些收款人名字我抄下来了,有没有什么办法查这些人是谁。王建国说你拿着身份证去银行查的时候,柜员能不能帮你看到对方账户的开户行,哪怕只看到开户行城市也行。我说昨天没让看,今天再试试。
我又跑了一趟银行,这回换了个年轻柜员。我把回单递进去说我想查这些收款方的开户行信息,她说系统里能看到,但按规定不能打印给你,不过我可以口头告诉你。她一个一个给我念,我拿着手机在旁边记。念到周大福的时候,她说开户行是广州某农商行同和支行。张小玲的开户行也是广州的,工行某网点。十几个账户大半都在广州开,只有三四个是外地的。
出了银行我在门口站了一会,脑子里把周大福这个名字跟周洁家那边串起来想。周洁的老家就是同和那边的,她爸妈现在还住在同和老街。周大福这个名虽然跟周大海不一样,但同姓周又同在同和,亲戚的可能性很大。我又想到张小玲,这个名字我越琢磨越觉得耳熟,仔细想了半天,忽然记起来以前周洁提过她有个表妹叫张小玲,在番禺那边做美甲的。
我把这些名字跟周洁身边的关系网一串,心里咯噔一下。那十七笔不明转账里头,至少有三四个名字我都能跟周洁扯上关系。剩下的那些虽然暂时对不上号,但保不齐也是她那边的人。也就是说,周洁可能一直在偷偷用我的存折给她娘家人转钱,而这些事陈强很可能不知情。
中午回家的时候周洁正在阳台晾衣服,我进门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爸你去哪了,饭在锅里热着呢。我说去银行办点事。她没再问,继续晾她的衣服。我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把新抄的那张名单跟手机备忘录里之前存的收款人信息又对了一遍。心里那种越来越清晰的感觉压得我有点喘不上气。
下午陈强回来得早,一进门就喊我,说爸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我出了屋,看见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了个信封。他说爸,这是三万块钱,你先拿着,那笔投资亏掉的钱我慢慢还,第一笔先还这么多。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我说陈强,你妈卡里那三万五的事你打算怎么办。他说我每个月工资发了就还你一部分,直到还清为止。我说行,你给我写个字据,每个月还多少、什么时候还完,写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行,我去拿纸笔。他写了张欠条,写明欠我三万五千元,从下个月开始每月还两千,直到还清。他签了名按了手印,递给我。我接过欠条折好收进口袋,把茶几上那三万块钱拿起来数了数,三沓整的。
我把钱拿回屋锁在铁盒子里。出来之后看见周洁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看我。我忽然想试探她一下,就装作随口说了一句,今天我去银行查账,发现好几笔转给姓周的收款人,都是同和那边的,你认识不。
周洁的拇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手机,说不认识,同和那边姓周的多了去了,我哪认识那么多。我说有个叫周大福的,跟你爸就差一个字,真不认识?她说真不认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但划屏的速度明显慢了。
我没继续追问。回了屋把门关上,坐在床边想下一步怎么办。现在已经拿到了一部分证据,王建国说得对,如果要走法律途径,我需要把所有证据整理成清晰的账目。光靠我自己一张张翻回单不够,得做成表格,把每笔转出的日期、金额、收款人、操作人全列出来。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笔记本,用圆珠笔开始做表。第一页写总存款六十八万,然后分三条列支出方向,陈丽相关、陈强相关、不明去向。每一条下面再细分,把流水回单上的数字一笔笔填进去。写了整整一下午,写到后来手腕酸了,眼睛也花,但账目慢慢清晰起来了。
列完表我数了数,陈丽那边明确能对上的有十一万二,陈强这边总共二十万零五千,不明去向的剩将近三十万。其中那十七笔我怀疑跟周洁有关的总数是九万六,加上周洁直接转给她爸的那三万,一共十二万六。剩下还有十几万分布在几笔大额转出上,暂时查不到关联人。
晚上吃饭的时候饭桌上安静得有点反常。平时都是周洁和陈强一边吃一边说单位的事,今天两人都没怎么开口,筷子碰碗的声音显得特别响。孩子倒是不知道大人之间的气氛,吃了几口就嚷嚷着要看动画片,被周洁瞪了一眼闭嘴了。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让周洁歇着。她在客厅坐了一会,起身进了卧室,门关上了。我站在厨房里拧开水龙头,听着水流的声音冲刷碗碟,心想这事到了该摊牌的时候了。但摊牌之前得先把所有证据攥在手里,不能再让他们有糊弄我的余地。
碗洗完我擦干手回了屋,拿出手机给王建国发消息说我已经把大部分账理清楚了,下一步怎么办。他回得很快,说明天你来我家,带上所有材料,我帮你看看怎么操作。另外老陈你自己想清楚,你想达到什么目的,是想把钱追回来,还是就想弄明白怎么回事,还是打算跟他们彻底翻脸。不同的目的走的路不一样。
我盯着手机屏幕想了半天,回了一句我想把钱拿回来,也要让他们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王建国回了个大拇指,说那明天下午你来,咱们好好捋一捋。
晚上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看那条裂缝,心里反复琢磨着王建国最后那句话。想达到什么目的,我自己其实也没完全想好。他们毕竟是我亲生的儿女,几十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但一想到他们背着我偷偷转走存款时的样子,一想到老伴那张卡被陈强悄悄取走三万五的时候她可能都不知道,我心里那股气就堵在胸口怎么都顺不下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丽发来一条消息。她说爸,我今天回去把房贷还款凭证找出来了,明天拿给你看。我回了个好字。她又发了一条说爸你别生气,我们真不是故意瞒你的,就是怕你操心才没跟你细说。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以后什么事都要跟我说,我自己会判断操不操心。
她回了个嗯。我关了手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黑暗中能听见隔壁陈强在跟周洁低声说话,说的是什么听不清,但语气听起来不太愉快。周洁的声音偶尔拔高一下又压下去。过了一会安静了,灯也关了。
我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平稳。棉袄在衣柜里挂着,里头有房产证和银行卡,还有那些流水单和回单。明天去王建国家之前,我要先把陈丽那张还款凭证看清楚了,到底是真是假,还的哪套房子的贷,是不是她自己那套。这些细节决定了我接下来该怎么跟她谈。
第六章 还款凭证背后的另一套房
第二天下午陈丽果然来了,手里拿了个牛皮纸信封。进门的时候她看起来脸色不大好,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的样子。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说爸这是房贷还款的凭证原件,你看吧。
我打开信封抽出来几张纸。第一张是银行的还款确认书,上面写着借款人姓名陈丽赵鹏,贷款账号一串数字,还款金额二十六万,还款日期今年三月份,确实是我那个账户里钱被转走之后没几天的事。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还款确认书是真的,银行公章清楚,日期金额都对得上。
但紧接着我注意到借款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名字陈丽赵鹏,贷款用途写的是用于购买自住住房,房屋地址在番禺区某楼盘,不是陈丽现在住的那套。她现在的房子在天河,买了好些年了。这套番禺的房子我从来没听她提过。
我抬起头看着她说陈丽,你还的是哪套房子的贷。她坐在沙发上搓了搓手指说就是番禺那套,前年买的,一直没跟你说。我说你前年买房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说那套房子是赵鹏和他弟弟合伙投资的,当时想炒短线,后来行情不好就套住了,每个月的房贷压力太大,所以我才想着提前还一部分。
我说你用我的钱去还一个我压根不知道的房子的贷款,从头到尾没跟我提过这套房的存在。陈丽说你当时要是知道了肯定不同意,我不想让你操心,想着等以后赚了钱再跟你解释。我说你上次跟我说的是还你自己住的那套房子的贷,现在变成投资房,陈丽你嘴里到底哪句是真话。
她低着头不说话。我把那张还款确认书放在茶几上,说这套番禺的房子现在是谁的名字。她说是赵鹏和他弟弟的名字,没写我的。我说那我的钱还了一个不在你名下的房子,赵鹏他弟知道这钱哪来的吗。她说知道。我说他怎么说的。陈丽说他没说啥,就说谢谢爸帮忙。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觉得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她拿了我二十六万,还了一个连她名字都没有的房子的贷,而那套房子的另一个业主是赵鹏的弟弟。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陈丽,这二十六万就当是你跟我借的,你现在给我写个借条,写清楚分几年还、每月还多少。
她从包里拿出笔和本子,说爸我写。她写了张借条,写了还款计划是每月还四千,分五年半还清。签了名按了手印。我把借条收好,看着她说以后赵鹏他弟那套房的事你们自己处理,别再动我的钱。她说知道了。
她走之后我拿着那张借条在客厅站了好一会。窗户外头阳光挺好的,楼下有人在晾被子,花花绿绿的一大片。我忽然觉得特别累,比刚出院那几天还累。这种累不是从身上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
我回屋把借条和之前陈强那张欠条放在一起,锁进铁盒子里。然后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继续做账,在陈丽那一栏下面补上了这二十六万的备注,写清楚是她借去还赵鹏弟弟的合伙投资房贷。
下午去了王建国家。我把所有材料摊在他桌上,笔记本上列的账、银行电子回单、陈丽和陈强的借条欠条,还有那十七笔不明转账的收款人名单和开户行信息。王建国看了两个多小时,中间抽了三根烟,最后合上笔记本跟我说话。
他说老陈,你这账基本厘清了。陈丽那边能确认的是一共挪走了三十七万二,其中二十六万她写了借条,另外十一万二还没有书面承认。陈强那边总共二十万零五千,三万五那笔涉及你老伴遗产,另外十七万他承认了大部分,写了三万五的欠条。剩下那三十万不明去向的,有两笔合计十二万六跟周洁那边有关系,其余十几万你最好再去银行查一下是不是你老伴生前有过什么授权或者委托。
我问那我现在能怎么办,让他们还钱吗。王建国说你让他们还,他们拿什么还,陈强一个月工资七八千,还完房贷养完孩子能剩多少。陈丽那边夫妻俩收入高一点,但她还欠着月供。你真要把这事捅到法院去,判决下来他们也得慢慢还,到时候关系撕破了,钱还未必能及时拿回来。
他说但是你手里这些证据不能放着落灰。你要让他们知道你知道多少,让他们有个压力。你回去跟你那两个孩子正式谈一次,把证据摆出来,给他们一个期限,明确说什么时候还多少,一分不能少。谈完之后签一个正式的协议,写清楚还款计划。如果他们不签或者不执行,那时候你再考虑法律途径。
他说到最后又补了一句,你那个儿媳妇周洁的事,你暂时先别打草惊蛇。等跟陈强把主要账目谈清楚了,再单独拎出来说。不然一下子把所有事全摊开,他们反而容易抱团来对付你。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王建国说的正式谈一次。谈完之后怎么样,是继续住在一起还是分开过。我现在这个身体,做饭洗衣勉强能自理,但真要一个人搬出去住也不现实。可要是还住在一起,每天面对面看着他们,日子能过下去吗。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碰见赵大姐,她又跟我打招呼说陈叔你这两天老往外跑,身体吃得消吗。我说吃得消,出去找老同事喝茶。她说那就好,看你气色比刚出院那会儿好多了。我笑了笑说好多了。
上楼的时候我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听见自家屋里好像有吵架声,隔着门板听不太清楚。我站了几秒钟,然后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进去的时候声音停了,客厅里陈强和周洁坐在沙发上,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但看见我进来都收了表情。陈强站起来说爸你回来了。我说嗯。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卧室。
周洁起身去厨房,说我去热一下菜。我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电视柜上老伴的照片,又看了看卧室紧闭的门。这一家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事不能再拖了,该谈就得谈。
晚上吃完饭,我敲了敲陈强卧室的门。他开了门,我说明天晚上你姐过来,我有事跟你们俩说,你到时候在家。他说好。周洁从旁边问了一句什么事啊爸。我说明天你们就知道了。她没再问,但我看见她站在卧室门口看了我好一会,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有,就是没有好奇。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怎么踏实,做了好几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老伴在厨房做饭,我走过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脸变成了周洁的脸,跟我笑了一下,然后又变回老伴的模样,说老陈你别怕。醒来的时候枕头潮乎乎的,窗外天还没亮透,隔壁屋有动静,陈强起早上厕所,冲水的声音哗啦响了好一阵。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把明天要谈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先说什么后说什么,什么该摆证据什么时候该给他们说话的机会。王建国说谈的时候不能太上火,但态度要坚决,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以前那个好糊弄的老头子了。
我把枕套里那张流水单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锁进了铁盒子。明天晚上这顿饭,吃完之后这个家可能就彻底不一样了。
第七章 饭桌上的摊牌,每人面前一张纸
第二天傍晚陈丽来了,带着赵鹏一起。陈强也从单位提前回来了,周洁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我在饭桌上提前摆好了几样东西,每人面前放了一张纸,纸上写着跟这个人相关的所有账目明细。
六点半开饭。菜上齐了,白切鸡、清蒸鲈鱼、蒜蓉菜心、一锅冬瓜排骨汤,跟以往周末聚会的排场差不多。大家坐下来端着碗开始吃,跟平时一样聊了几句闲话,陈强问赵鹏最近生意怎么样,赵鹏说还行。陈丽给孩子夹了块鱼肉,说下周要带她去配眼镜。
我吃到差不多七分饱的时候放下筷子,把面前的那张纸拿起来。我说今晚叫你们来,是有些事要说清楚。我把纸翻过来对着他们,上面是手写的字,一笔一笔很清楚。我念了一遍总账,六十八万存款,现在余额三万二,剩下的钱都在这里了,我指了指每个人的方向,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饭桌上安静了。周洁端着碗没动,眼睛盯着碗里的饭粒。陈强低着头。陈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鹏。赵鹏清了一下嗓子说爸,有些事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对,但你给我们个机会慢慢补。
我说慢慢补可以,但得有个说法。我从旁边拿出三张纸,一张是给陈丽的还款计划协议,一张是给陈强的,还有一张空白的我放在周洁面前。我说陈丽你那边一共三十七万二,你写了二十六万的借条,剩下十一万二我写进了协议里,你看一下,每月还多少你自己定,但得写进纸面。
陈丽拿起来看了好一会,然后说爸,那十一万二里有些是借给朋友还没收回来的,等收回来了我就还你。我说不管朋友还不还你,这钱是从我账户出去的,你来还。她抿了抿嘴说行,我签。
陈强那份写得比较简单,他之前承认的十七万跟写欠条的三万五放在一起,总共二十万零五千。他说爸我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你让我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我说所以让你写分期,你自己写每个月能还多少。
他想了想说我每个月还一千五吧。我说可以,你写纸上。他拿起笔写了。
两份协议签完按了手印。我把周洁面前那张空白纸推了推说周洁,该你了。周洁抬头看我,脸上表情看不出喜怒,说什么该我了爸。我说你爸周大海那笔三万块,还有你表妹张小玲那一万二,还有周大福那两万,加起来六万多,你都是从哪拿的钱转的。
陈强猛地转头看周洁,说啥意思,你爸拿爸的钱了?周洁脸色变了变,说那是我找我爸借的钱,后来用爸的卡还的,这事你当时知道。陈强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周洁说去年年底我说过一句你忘了吧。
陈强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我对周洁说那你写个东西,这六万多的去向列清楚,怎么还。周洁盯着我看了三四秒,然后说爸,这钱是借给我爸应急的,他说了会还。我说那让你爸还给我,你让他写个借条,或者你替他写。
周洁没动笔,她看了陈强一眼,陈强低着头没看她。她又看了我一眼,最后把笔拿起来,在那张空白纸上写了“周洁代父周大海借款六万三千元整,承诺两年内还清”,签了名。写完之后她把笔搁在桌上,起身回了卧室,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她哼了一声。
陈强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的,他站起来说爸,周洁她爸那事我真不知道。我说现在知道了,以后你们家的事你们自己商量好,我的钱不是公用的。他点了点头坐下,没再说话。
我把签好的三份协议收进文件袋,又把之前列的明细账给他们每人复印了一份,让他们带回去自己看。我说我今天把话说清楚了,以后每个月按时还钱,有什么特殊情况提前跟我说,不准再偷偷摸摸从我的账户转钱。那个旧账户我过两天去销户,新开的账户我自己管着,密码改了。
陈丽站起来说爸,那房子的事对不起,我不该瞒你。我说以后不瞒就行。她又说那二十六万我每个月打你卡上。我说行。
赵鹏也跟着站起来说爸我们走了,你注意身体。我点了点头没起身送。陈丽和赵鹏出门之后客厅里只剩我和陈强,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看着面前那张他签了字的协议发愣。
我说陈强,妈那三万五的事我暂时没写在协议里,那笔钱你单独跟我说了要还,我就不跟别的混在一块算了。但你记住,那是你妈留下的钱,不是别的。他低着头说知道了爸。
他回屋之后我坐在客厅里把桌上的碗碟简单收了一下。厨房水池里泡着没洗的锅,我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水声哗哗的响。窗外头的路灯亮了,橙黄色的光照进来落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擦干手回了屋,把文件袋放进铁盒子,锁好。
躺在床上我翻了个身,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轻了一点,但没完全落地。周洁那笔六万三好说,可那十七笔不明转账里还剩下十多万的窟窿,不是我今晚能解决的。而且周洁今晚那态度,关门之前那一声哼,我听得清清楚楚。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周洁已经出门了,说是单位要早到。陈强坐在餐桌前喝粥,看见我出来叫了声爸。我应了一声去盛粥。两个人面对面喝粥的时候谁都没说话。快喝完的时候陈强忽然说爸,周洁昨天一晚上没理我,她说我当着你的面不帮她说话。
我说那你怎么想的。陈强说钱确实是转给她爸了,但她没跟我说实话金额,我一直以为就三万。我说那现在你知道了,你怎么打算。陈强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抹了把嘴说我跟她谈,让她爸早点还钱。
下午我去银行办了旧账户销户,把剩下的三万二转到了新账户里。柜员办完之后把旧存折剪了个角还给我,我拿着那张被剪了一刀的存折看了好一会,然后收进兜里。出门之后阳光照在脸上有点烫,我沿着街边慢慢走,路过一家药店进去量了个血压,高压一百三十几,比出院那几天高了点。
我在药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拿出手机翻那十七笔不明转账的名单,还有十多万没对上号。这十几个名字里除了跟周洁有关系的那些,剩下的几个我一点头绪都没有。我在想是不是应该再去找王建国,看这些账户能不能通过别的渠道查到归属人。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陈丽打来的。她说爸我今天去银行查了一下,发现我那账户上有一笔五万二的转出记录是我不认识的,时间也是去年底,但不是我转的。她说我怀疑是赵鹏拿我的卡转的,我问他他不承认。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赵鹏也动了手?这钱越查窟窿越大,陈丽自己的账户也有不明转出,那这笔钱最终流向哪里了。我说你把那张回单拍给我看看。她答应了一声挂了,过了几分钟发来一张照片。我放大看,收款人名字叫刘建军,金额五万二,操作渠道是手机银行,操作时间晚上十一点多。
我眯着眼睛看那个名字,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但这个名字我隐约有点印象,好像上次在哪张纸上看到过。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翻了一遍,翻到陈丽当初给我的那张对账表,在某个角落里看到一行小字备注写着“刘建军欠款五万二,已追回两万”。那表是陈丽做的,但她没说这笔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事情又绕回来了,陈丽这边的事情还没完。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家走。走了一半忽然想明白一件事,陈丽的那笔五万二可能就是十七笔不明转账里的一笔,只不过转出操作人不是陈丽或者周洁,而是赵鹏。这就意味着赵鹏也拿了我的银行卡或者存折,或者拿了陈丽的卡转了我的钱。
这一层一层的线缠在一块,我得重新捋一遍才行。回家路上我在脑子里整理新的线索,到家之后拿出笔记本把赵鹏的名字加进去,在旁边画了个问号。然后翻开那十七笔名单一一对照,发现刘建军这个名字确实在名单上,金额五万二,跟陈丽说的一致。
晚上周洁回来的时候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但跟我说话的语气维持着基本的客气。她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隐约听见她说什么别急慢慢来。我没凑过去听,坐在客厅看电视,把声音调大了半格。
吃晚饭的时候四个人围在桌上,电视开着新闻。孩子吃完饭跑回屋写作业去了,剩下三个大人坐着,碗里都还有半碗饭。陈强先开了口,说周洁你爸那边你催一下,钱的事拖着不好。周洁嗯了一声,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啃,没说别的。
我扒完碗里的饭放下筷子,说赵鹏那笔五万二的事我知道了。陈强说赵鹏怎么了。我说他去年从我账上转走了五万二给一个叫刘建军的人,陈丽查出来的。陈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洁,然后说这事我完全不知道。周洁端着碗没抬头,但我看见她夹菜的手抖了一下。
我心想这一抖说明她知道点什么。但我没说破,把碗筷收了进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的时候我背对着客厅,听见外头陈强在低声问周洁,周洁回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两人就没再说话了。
洗完碗我擦干手回到自己屋,把门关上。铁盒子里的材料又多了几张,陈丽那份五万二的转账回单,还有一张新的名单,我把赵鹏圈了起来。这一圈人,除了孩子,几乎每一个都从我这拿了钱。可气的是他们拿了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觉得我这个当爸的反正钱放着也是放着,花了就花了。
我坐在床边拿起老伴的照片擦了擦灰,对着她说老婆子,你这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钱,他们拿得可真顺手。可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就这么糊弄过去。
第八章 赵鹏的那笔钱牵出另一条线
第二天一早我给陈丽打电话,说你把赵鹏那笔五万二的转出回单原件找出来,我看看上面的操作人信息。她中午之前送到了我手上,一张银行打印的电子回单,收款人刘建军,金额五万二,操作设备是某品牌手机,操作人备注栏空白,没有填操作人姓名。
我问陈丽赵鹏用的是什么手机。她说华为的,跟回单上显示的一致。我说这就是他转的,设备型号对上号了。陈丽说我知道是他,但他死不承认,说手机可能被他弟弟拿去用过。我说你弟弟拿他手机转账给自己朋友?这说不过去。
陈丽叹了口气说爸,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弄了,赵鹏最近老跟我说他在外面有应酬开销大,我也没怎么细查他的账。我跟你说的这事我自己也刚发现没两天,正发愁怎么跟他摊牌。我说你先别急,我这边顺着刘建军这个名字查查。
我拿着那个名字去了王建国家。老王看了回单,把刘建军这个名字记在他自己的本子上,说这种个人之间的转账,如果走的是银行卡,你拿着身份证去银行可以查到对方账户的开户行和部分信息。但他提醒我说查出来的信息只能你自己看,不能随便扩散,否则涉及隐私问题。
我说我明白。又跑了一趟银行,这次柜员查了半天,说刘建军的开户行在广州某支行,但显示账户在今年四月份已经注销了。我说销户之前账户余额有多少。柜员说这个信息涉及对方隐私,没有法律文书不能告知。
我出了银行站在大太阳底下想。账户销了,钱提走了,这笔五万二要么早就转到了别的地方,要么被取现拿走了。赵鹏把这笔钱转给刘建军然后刘建军销了户,这明显是有计划的。我越想越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赵鹏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背地里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下午回家的时候陈强正在楼下抽烟,看见我过来了把烟掐了,说爸你去哪了。我说去找了个老同事。他跟着我一起上楼,进了门之后他忽然把我叫住,说爸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周洁她爸那笔钱可能不光是周洁一个人转的。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他坐到沙发上搓了搓手说周洁之前跟我提过一嘴,说她爸那段时间要交一笔什么保险钱,她找赵鹏帮了个忙,赵鹏好像从哪挪了一笔钱给她爸应急。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就是他们俩之间转个账。昨天你说赵鹏也转钱了,我才把这两件事串到一块想了想。
我说你觉得赵鹏那笔五万二最终是到了你老丈人手里?陈强说不确定,但我记得周洁提过刘建军这个名字,说是她爸的一个朋友。我当时没多想就过去了,现在你再提刘建军,我才想起来。
我心里那根弦又紧了。如果赵鹏那笔五万二转给了刘建军,刘建军又转给了周大海,或者直接给了周洁,那这笔钱到底算赵鹏借出去的还是周洁借出去的,还是压根就是他们商量好了从我账上套钱给周大海花。我拍了拍陈强的肩膀说这事我来查,你暂时先别跟周洁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留意观察赵鹏,他坐在陈丽旁边,夹菜、说话、给女儿盛汤,一切都跟往常差不多,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我越是看他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越是犯嘀咕。这五万二转出去的时候他肯定知道自己动的是我的钱,但他居然能装得这么坦然。
饭后陈丽拉我到阳台上,低声说爸,我今天回去跟赵鹏又提了那五万二的事,他说可能是他弟弟拿他手机转的,但他弟弟现在不在广州,要等月底回来问。我说你信吗。陈丽摇了摇头说我不信,但我没证据。
我说你先把赵鹏手机里的转账记录查一查,微信支付宝银行APP都翻翻,看看有没有跟刘建军的往来记录。如果他自己清了记录,那就更说明有问题。陈丽说好,我回去查。
她走之后我站在阳台吹了一会风。楼下小区里几个老头在打牌,吆喝声一阵一阵的。我往远处看了看,高架桥上车流稀疏了不少,尾灯串成一条红色的线往西边延伸。初夏的晚风带着点潮湿,吹在身上粘粘的。我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转身回了屋。
陈强在客厅看球赛,看见我进来随口问了一句爸你看不看。我说不看了,累。回了屋我把铁盒子打开,把那十七笔不明转账的名单重新看了一遍,在刘建军名字前面画了个圈。现在跟周洁家沾边的有将近十笔了,这些钱最后会不会都汇到同一个人手里,周洁她爸周大海。
如果真是这样,那周洁从去年开始就在有计划地把我账户里的钱往她娘家那边转。几万几万地转,打着各种名目,有些钱甚至绕过陈强直接操作。我拿着笔在本子上画了个关系图,周洁连到她爸周大海,周大海连到刘建军,刘建军连到赵鹏。这条线绕了一大圈,最终落点都是周大海。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同和,周洁老家那一带。我坐了四十多分钟公交车,在老街口下了车,凭着记忆找到周大海住的那栋楼。楼是那种八十年代的老居民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皮剥落了一大片。我上到三楼敲了敲门,没人应。隔壁一个老太太开门探出头来问找谁,我说找周大海。她说他不在家,去惠州女儿那了,好几天了。
我说他女儿是周洁吧。她说对对,就是周洁。我说他去惠州干什么。老太太说好像是去帮忙看铺子还是啥的,具体不清楚。
我道了谢下楼。周洁她爸去了惠州,说是帮忙看铺子。但我记得周洁说过她爸妈在老家种地,没什么铺子要看。惠州那边倒是周洁她妈那边的亲戚开了个超市,就是陈丽那个小姑子的。这里面有没有关联,我说不上来,但总觉得这件事越来越复杂了。
从同和回来已经是中午了,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我在路边的快餐店吃了份叉烧饭,边吃边理思路。周大海去惠州,惠州有陈丽的小姑子,陈丽的小姑子从我的账户上转过六万块钱,那一笔我还单独记着呢。这些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围着我那六十多万存款,一圈一圈缠得死死的。
吃完饭我坐在快餐店里多待了会儿,拿出手机给王建国发了条语音,把今天的发现跟他说了。他回了一句说你查到这一步已经够细了,接下来别再单独跑,万一碰到啥事不好办。我回他说知道了。
下午到家的时候周洁在家,正在客厅拖地。看见我进门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说你今天去哪了爸,一上午没见人。我说出去转了转,顺便去同和看了个老工友。她哦了一声继续拖地,但我看见她手里的拖把停顿了一下,然后拖地的动作明显变慢了。
我在门口换鞋的时候不经意地说了句你爸不在家啊,听说去惠州了。周洁猛地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知道的。我说同和碰见你们家邻居了,老太太说的。周洁没说话,低头继续拖地,拖了两下说去了,去我表姨那帮几天忙。
我说你表姨就是惠州开超市那个?她嗯了一声。我说那超市生意怎么样。她说还行吧,过得去。说完就拎着拖把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了。
我回屋坐着,心里那些线头慢慢往一块拧。惠州那个超市是陈丽小姑子开的,周洁她爸去帮忙,陈丽的小姑子从我账户转过六万,周洁她爸周大海从我账户转过三万,赵鹏转给刘建军的五万二又可能落到周大海手上。这群人之间互相借来借去,但借的都是我的钱。
晚上陈丽给我打电话,说爸,我翻了赵鹏的手机银行记录,他把去年底的交易记录全清了,现在只能看到今年一月份之后的。我说他清记录反而说明有问题。陈丽说我知道,但我现在跟他吵也没用,吵了他还是不承认。
我说陈丽你听我说,你现在别跟他吵,你先把这事记下来,证据留着。等我这边把所有账都理清楚,咱们再一起谈。她说好。挂了电话之后她发来一张截图,是赵鹏手机银行里最近三个月的流水,干干净净的,确实没有什么可疑交易。
干干净净才是最大的可疑。一个正常人不会无缘无故清掉半年内的所有转账记录。他在掩盖什么,我猜就是那笔五万二。
我关了灯躺下,黑暗中闭上眼睛,脑子里那张关系图越来越清晰。但越是清晰,心里越觉得冷。这些人全是我至亲至近的人,却围在一起合伙做了一盘棋,我像个局外人一样在棋盘上被挪来挪去。老伴要是知道了,估计得气得从照片里走出来骂人。
不为了别的,就为了老伴那双攒了一辈子钱的手,我也要把这事追到底。
第九章 一条录音揭开盖子下面的真相
过了两天平静日子。陈强下班回来早了还帮我收了阳台上的衣服,周洁做饭比之前多炒了一个菜,说话语气也没那么冲了。我表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那天下午周洁接了个电话,听她说话的语气很轻很快,还走到阳台上去讲。我在屋里隔着门板听不真切,但隐约听到了几个字,什么“赵鹏”“五万”“别催”。她挂了电话进屋的时候我从卧室出来拿水杯,跟她迎面碰上了。她愣了一下说爸你没睡午觉啊。我说没睡,看书呢。她点了一下头回了自己房间。
我端着水杯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刚才她电话里提到赵鹏又提到五万,这个五万基本就是那笔五万二了。赵鹏在催她什么,还是她在催赵鹏什么。
晚上我做了个决定,明天去趟惠州。陈丽那个小姑子开的超市我知道大概位置,以前听陈丽提过一嘴在惠城区什么路。我提前查了去惠州的班车,早上六点多有一趟直达的。我定了闹钟,天不亮就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拿了身份证和几百块现金,趁他们都没醒出了门。
到了惠州已经快九点了。我在汽车站打了个三轮去了陈丽小姑子那个超市所在的街,找了半天,在一排铺面中间看到了那个招牌,叫“旺旺生活超市”,不大不小的门面,门口摆着几箱饮料。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几分钟,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在店里理货,就是陈丽的小姑子张美兰,以前在家庭聚会上见过几次,我记得她那张脸。
我没直接进去。在路边的早餐摊坐下来要了碗肠粉,慢慢吃着观察。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摩托车停在超市门口,一个老头从后座上下来,穿着件灰衬衫,我看清了那张脸,是周洁她爸周大海。他拎了个塑料袋进了超市,张美兰迎上去跟他说话,两个人站在收银台旁边聊了几句,周大海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张美兰,张美兰接过去揣进围裙兜里。
我把肠粉的碗一推,抹了把嘴,站起来穿过马路进了超市。张美兰正在摆货架上的方便面,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哎呀陈叔,你怎么来了。我说路过这边来看看你。她脸上笑容僵了一秒又恢复了,说叔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周大海在旁边蹲着整理货架,听见说话声转头看了一眼,认出了我,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站起来搓了搓手说老陈,你咋跑这么远来了。我说来看看孩子她姑的超市,顺便散散心。他干笑了两声说好好,那你坐着喝茶。
张美兰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回收银台后面坐着了。我在超市里转了一圈,假装看货架上的商品,余光一直瞟着张美兰和周大海。两人之间没什么交流,但气氛明显不太对,周大海时不时看我一眼,又赶紧把视线挪开。
我在超市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出了门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陈丽打电话,我说陈丽你小姑子这超市,你爸周大海在这,我刚刚在店里看见他了。陈丽啊了一声说你去找他们了?我说我路过。她说爸你别乱跑啊,你身体还没好全。
我说你放心,我看了就走了。我把我看到周大海给张美兰递信封的事说了,陈丽沉默了一下说爸,张美兰欠我的钱你知道吧,她从我账户转过六万那笔,一直说还但没动静。我说周大海给她递信封会不会跟那笔钱有关。陈丽说有可能,但我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公交站台的椅子上,把整件事重新串联起来。周大海来惠州帮张美兰看超市,张美兰欠陈丽六万没还,周大海给张美兰递信封,信封里可能是钱,可能是票据。这些事都发生在我的六十多万存款被一点点转走之后。它们之间一定有关联,但我现在缺关键的一环来把它们串起来。
回广州的班车上我想了一路。到广州汽车站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我在车站旁边的小卖部买了瓶水,拧开盖子灌了几口。正准备坐公交回家,手机响了,是陈丽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声音压得很低,说我爸,我刚刚在赵鹏手机里发现了一条语音聊天记录,是你住院那几天他跟别人发的,我没听完就被他抢走了手机,但我录了一小段。
紧接着她发来一段录音文件。我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戴上耳机点开听。里头是赵鹏的声音,语气有点急,说“那钱你先别动,等老头出了院再说,万一他查账查到那笔就麻烦了,我先跟陈丽那边打个招呼”。另一个人的声音我听不出来是谁,回了句“那你尽快,我这边也等着用”。录音很短,十几秒就没了。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太阳晒得头皮发烫,但后背一阵阵发冷。赵鹏在跟人商量怎么处理我住院期间转走的钱,他说的“那笔”应该就是我住院第二天被转走的那六万,收款人就是张美兰。他在跟谁说话,听声音不像周洁,也不像陈强,更像是一个中年男人。
我把录音存好,给陈丽回消息说你这段录音很有用,先别删,也别让赵鹏知道你录了。她回了个嗯。
到家的时候陈强在客厅看电视,周洁不在。我跟陈强说有事跟你说,进我屋来。他跟着我进了卧室,我把门关上,把今天去惠州看到的事和那段录音的事简单说了。陈强听完脸都白了,说你怀疑赵鹏跟张美兰串通好的?我说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但至少赵鹏确实参与了一些我不知道的操作。
陈强坐到我床边,双手撑着膝盖,过了好一会说我爸,我现在觉得咱们家就像个漏水的桶,到处都在漏。我拍了拍他肩膀说漏了不怕,怕的是不知道从哪里漏。现在咱们慢慢摸清楚了,接下来就是堵上的事。
我拿出笔记本把新线索加进去,在赵鹏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五万二转刘建军,录音提到住院期间六万。这两笔钱加起来十一万二,刚好跟之前我在陈丽那边对不上账的那批数额差不多。也就是说,赵鹏动了我十一万多的钱,除了那笔五万二转给刘建军,还有六万转给了张美兰。
而张美兰是陈丽的小姑子,周大海又在她超市里帮忙。这一家子人,转来转去全转到了同一个圈子里面去。我合上笔记本,对陈强说你现在知道了这些事,你有什么想法。陈强低着头想了想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先把证据收齐,然后一个个谈。但这一次不是一桌饭的事了,得他们每个人单独面对我。陈强说那我帮你,周洁那边我去说,赵鹏那边你自己跟陈丽解决。我说行。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洁回来了,进门看见我跟陈强坐在客厅说话,眼神在我们俩之间扫了一圈。她没问什么,进了厨房开始做饭。饭桌上四个人吃饭的时候谁都没怎么说话,电视开着但没人看。孩子感觉到气氛不对,扒了几口饭就回屋了。
我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赵鹏那边需要陈丽去跟他谈,谈之前我得把录音和转账记录整理好给她。周洁这边陈强去解决,周大海欠的那六万多要有个明确说法。至于张美兰那边那六万,得让陈丽自己去追。
当天晚上我花了一个多小时把涉及赵鹏的所有证据整理成一份材料,用手机拍了照发给陈丽,附了一段话说你拿着这个去跟赵鹏摊牌,他要是再不承认,你让他当面跟我对质。陈丽回了个好。
第二天中午陈丽打来电话,语气比前一天轻松了一些,说爸,赵鹏承认了。那五万二是他转给刘建军的,但他说是替周洁她爸周转的,钱后来还了,还了六万,多还了八千利息。我说还到哪里了。她说还到赵鹏账户了,他把转账记录翻出来了,确实有一笔六万入账,时间是今年四月份。
我说那多出来的八千呢。陈丽说赵鹏说八千是他自己贴补给刘建军的利息,算是补偿。我说那笔钱最终去了周大海手里,周大海还了六万,但他从我账户转走的不止这五万二,周洁那边还转了三万,加上周洁表妹那笔、周大福那笔,加起来十几万呢。他还的六万远远不够。
陈丽沉默了一下说爸,我现在觉得赵鹏可能是被周洁拉下水的,他自己未必主动想动你的钱。我说不管谁拉谁下水,钱从我的账户出去了是事实。你让他把那六万的还款记录发给我看看。她说好。
过了半小时她发来一张截图,是一笔六万的转账记录,转出账户是周大海的名字,转入账户是赵鹏。备注写着“还款本金加利息”。我放大看了好几遍,确实是周大海的账户转出来的。但备注只写了他还了赵鹏,没提这钱原本是从哪来的。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好一会。周大海还了赵鹏六万,但他总共从我这边经过周洁和赵鹏转走的钱加起来不止这些。他为什么只还这一笔,其他的不提了。唯一的可能就是赵鹏在跟他单独结算某笔钱,而周洁转给她爸的那几笔周大海根本没打算还,或者周洁自己另有安排。
这些弯弯绕绕太多了,绕得我脑子有点发胀。我起身倒了杯凉白开喝了半杯,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最后决定先放一放赵鹏这边,集中精力把周洁那边所有经手的账目理出一个完整的清单,然后让陈强去跟周洁正式谈一次。
晚上我跟陈强说了这个想法,他想了想说行,我来谈。我又叮嘱了他几句,说谈的时候别吵架,把证据摆出来,让她自己认。陈强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那天夜里我睡得比前几天踏实了一些。虽然事情还远没解决,但至少每一条线都慢慢浮出水面了,不再是之前那种什么都抓不住的虚浮感。天亮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办,但我知道接下来每一步都得走稳了,不能急,也不能退。
第十章 周洁的账本和她的另一套说辞
陈强跟周洁谈的那天是个周六。早上吃完饭陈强把周洁叫进了卧室,关了门。我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到最低,耳朵竖着听隔壁的动静。开始听不见什么声音,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周洁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截,说了句你凭什么查我家的账。然后陈强回了几句听不清,声音压得很低。接着又安静了。
又过了二十来分钟卧室门开了,周洁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出了门,门关得砰一声响。陈强从卧室出来,坐到沙发上,搓了把脸说爸,她承认了大部分,但她说是她爸当时生意上出了事急需钱,她不得已才拿的。她跟我说她准备让她爸把房子抵押了还钱。
我说她列单子了吗。陈强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说写了,我看着她写的。我接过来看,周洁在上面列了六笔账,转给她爸周大海的三万、转给表妹张小玲的一万二、转给她堂叔周大福的两万、还有三笔分别是一万、八千、一万五,都是周家那边的亲戚。总共加起来九万五,比之前我算的六万三多了三万多。
我问陈强那多出来的三笔她之前怎么没提。陈强说她说是她爸后来又借了一次,她怕我骂就一直没敢说。我听着这个说辞觉得耳熟,陈丽说怕我操心、陈强说怕我骂,现在周洁也说怕骂。一家人统一的口径,全是怕,可手底下一点没犹豫过。
我把那张纸叠好收进抽屉里,跟陈强说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陈强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说他答应我年底之前让她爸还五万,剩下的明年还清。我说行,让她写个正式的东西,签了字。
周洁晚上才回来,回来的时候眼眶还红着,但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她进屋之后没怎么说话,直接回了卧室。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出来,手里拿了一张纸放在茶几上,说爸我写的,你看看行不行。我拿起来看,纸上工工整整列着她经手的九万五千元去向,末尾写了还款承诺,每月还三千,从今年八月开始。
我放下纸说行,你签个字按个手印。她拿了笔签了名,又去卧室拿了印泥按了个手印。全程没抬头看我,签完就回屋了。我把那张纸收进铁盒子里,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棋盘上的棋子。
周洁这边暂时告一段落。但我心里清楚,她列出的这九万五只是她自己承认的部分,那十七笔不明转账里还有好几万去向没弄清楚。但她既然写了还款计划,我暂时不去追那几笔,先让她按月还着再说。
周一陈丽打电话来说赵鹏那边的事她也谈完了。赵鹏认了那五万二,写了借条,说要分十个月还清,每个月还五千二。另外那六万给张美兰的,赵鹏说那笔是周洁让他帮忙转的,他当时不知道钱是从我账户出的,以为是陈丽自己的钱。我说陈丽你信吗。陈丽说我信一半,但他在借条上把那六万也写进去了,总共十一万二,按月还。
我说行,你让他把借条拍照发我一份。她答应了一声就发了过来。我放大了看,赵鹏的签名和手印都有,金额写着十一万二,还款期限十二个月。虽然他说得轻松,但能有这个态度好歹说明他知道理亏了。
挂了电话我把所有签了字的东西从铁盒子里拿出来摆在床上数了数。陈丽那边三十七万二的还款计划,陈强二十万零五千,周洁九万五,赵鹏十一万二。这几份加在一起将近七十九万,比我原来的存款数还多,因为有些金额他们报了超额还款或者利息。
可这账面上的数字和实际转走的钱还是对不齐。我总存款六十八万,现在各个人的还款计划加起来远超这个数,说明有人在认账的时候虚报了金额,或者有人在之前给的数据里多报了。我拿着笔记本把每笔实际转出重新加了一遍,从流水单上抄下来的数字一个个过,最后出来的总数是六十四万七千。跟六十八万的差额是三万三千,这个数字还在可解释的范围内,可能是有几笔小额的手续费或者利息。
但问题是,如果每个人按照他们签的协议全额还回来,我最后拿到手的会超过六十八万。这不正常。除非有人在协议里写的金额包括了他们自己额外贴补的利息或者承诺的罚款。那六万还赵鹏时多出来的八千,就是类似的情况。
我把这些数字又算了一遍,发现了一个更让我心里不踏实的地方。陈丽那笔二十六万是直接拿去还房贷了,那笔钱实际上已经不在她手里了,她每个月要还我四千,同时还要还银行那边的月供,她工资虽然有但扣掉这些就剩不了多少了。赵鹏那十一万二的还款计划看着是他在还,但赵鹏跟陈丽是夫妻,他们家的钱进进出出都是一个口袋里的。
我叹了口气把东西收好。追债这件事说着容易做着难,每个月光是催他们转账就得费不少口舌。
夏天到了,天越来越热。我每天早上去楼下小公园走一圈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回来吃早饭。周洁从那次签了协议之后对我客气了不少,虽然话不多但该做的家务都做了,饭也按时做。陈强下班回来会跟我坐客厅看会电视,聊几句单位的事。家里的气氛比之前缓和了一些,但我总觉得这种平静是暂时的,像暴风雨前的安静。
七月中旬的时候陈丽按时打来了第一笔四千块钱。我看着手机银行的到账短信,心里头一块石头稍微落了地。过了几天陈强也转了第一笔一千五,备注写着还款。周洁那边说八月才开始,还没到日子。赵鹏那边发了条微信说爸这个月手头紧,能不能从下个月开始,我回他说你自己看着办,但账记着。
我知道他说的手头紧是真紧还是借口不好说,但至少他主动说了,比之前一声不吭把钱转走要好那么一点。
八月一号那天周洁转账过来了,三千,准时。她转完之后发了条消息给我,说爸钱转了。我回了个好字。她可能是怕我催,干脆提前转了。
钱开始一点点回来了,虽然速度很慢,但方向总算是倒过来了,不再是只出不进。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手机上的余额数字,心里想的是这件事还没完。周洁和赵鹏认的那些账虽然写了协议,但他们经手的那些钱最终有多少真的到了周大海手里,周大海又拿那些钱干了什么,我还是没完全弄明白。
还有张美兰那六万,赵鹏虽然在借条里写了要还,但那笔钱最初的收款人是张美兰,她本人到现在没有任何表示。她是我亲家的妹妹,也算是亲戚,可她从头到尾没跟我有过任何交代。这口气咽不下也得咽,毕竟跟她直接打交道的不是我而是陈丽和赵鹏。
八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家,天气热得厉害,我开着风扇躺在床上打盹。手机响了一声,是王建国发来的消息,问我事情进展怎么样了。我回他说钱开始往回还了,但心里还是不太踏实。他说那正常,这种事不可能一下子全解决,慢慢来,你别太急。另外他说你那个旧账户销了没有,我说销了。他说那就好,新账户密码别告诉任何人。
我回他说知道。然后关了手机翻了个身继续躺着。风扇摇着头吹过来一阵一阵的风,吹在汗湿的胳膊上凉丝丝的。我闭着眼睛,脑子里那些人和那些数字慢慢模糊成一团,困意终于漫上来,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睡了大半个小时醒了,起来洗了把脸,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小公园里几个孩子在追着跑,他们的爷爷奶奶坐在旁边树荫下的长椅上看着笑。我看着那画面出了一会神,不知道以后我还有没有机会这样带孙辈玩。现在家里这情况,孩子虽然跟我住在一起,但周洁基本不怎么让孩子单独跟我待着。
算了不想这些了。我转身回屋,把铁盒子从衣柜里拿出来,把所有材料重新清点了一遍,按人分类装好,又拿了一本新的笔记本,把每个月到账的还款记录单独列了一页。从八月开始,每个月谁还了多少,还剩多少没还,一目了然。列完之后我把本子合上放进铁盒子,又把盒子放回衣柜最里头,棉袄盖在上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还款的钱陆陆续续到账,虽然不多但每个月的固定开销总算有了着落。我跟儿女之间的关系说不上多亲热了,但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和来往。陈丽周末有时候会来坐坐,带点水果什么的,陈强在家的时候也会主动跟我聊几句。周洁对我虽然话不多,但饭桌上该有的礼数都没少。
可我心里知道,那根刺没拔干净。它只是被一层薄薄的疤盖住了,碰一下还会疼。
第十一章 大年三十那晚,旧账全翻了新篇
国庆节之后还款基本都按计划走着。陈丽每月四千从不拖延,陈强的工资到账第二天就把一千五转过来,周洁的三千也是月初准时到。赵鹏那边拖了两个月后也开始按月还了,虽然每次都晚几天,但总归在转。
日子过得平静了,我反而有点不习惯。伤口彻底好了,人也胖了几斤,每天早上下楼走圈能走四十分钟不带喘的。楼下赵大姐见了我都说陈叔你气色好多了。我笑笑说是啊,日子顺心了人就精神了。
可我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松过。尤其是每次路过那个旧衣柜,看到棉袄夹层里那份房产证的时候,我就提醒自己钱的事还没完。还有十七笔不明转账里剩下的几万块钱没弄清楚去向,虽然数额不大,但就像鞋里进了颗沙子,走路的时候总能硌到。
十月底的时候我去了一趟惠州,没告诉任何人。坐班车到了之后我直接去了旺旺生活超市,张美兰正在收银台后面坐着玩手机,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马上站起来笑着说陈叔你又来了。我说来看看你生意怎么样。她给我搬了张凳子让我坐,然后给我倒了杯水。
我坐下来跟她闲聊了几句,问她超市生意好不好、周大海还来不来帮忙。她说生意一般,周大海早回去了,不来了。我嗯了一声,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张六万块的转账回单照片,递到她面前说美兰,这六万块钱你收到了吧。
张美兰脸上的笑僵住了,然后很快又恢复了,说陈叔那钱是陈丽让我帮忙转的,她说她那边账户限额了,让我代收一下,钱后来给她了。我说你给她了怎么给的。她说微信转的。我说那你把微信记录找给我看一眼行不行。她说都过去那么久了,记录早就清了。
我说那你大概记得转了多少钱给她吗。她说六万整呗,一分没少。我说好,我相信你。站起来跟她说了声走了,出了超市门。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陈丽打了个电话。我说张美兰说她收了你六万之后用微信转给你了,有这回事吗。
陈丽说我从来没收到过她那六万,她胡说。我说那这笔账你打算怎么办。陈丽说我跟她对质去,她不能这么赖账。我说你别急,你现在给她打电话,我在这边听着。
过了几分钟陈丽回了电话过来,说她打了,张美兰改口说那六万是替周洁她爸收的,后来给周洁她爸了。我说那最终落到了周大海手里。陈丽说看样子是。我说行了我知道了,这六万我记在赵鹏那笔账里头了,赵鹏承认了他会还,但你跟你小姑子之间的事你自己掂量着办。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钱最终又到了周大海手里,这跟之前赵鹏那五万二的流向一模一样。周大海一个人从我这边拿了至少十几万,通过周洁、张美兰、赵鹏三个人转了不知道多少道手,最后全进了他口袋。而他还的那六万只是其中一部分,大头还在他那里。
那天回到家我跟陈强说了这件事。他听完皱着眉头说周洁她爸这个人我接触不多,就知道他以前做过小生意,后来亏了就一直在家待着。我说他现在手里有我十几万,他不可能全花完了,你得让周洁去找她爸要个说法。
陈强当晚就跟周洁谈了。周洁这次没发脾气,沉默了好久说她去跟她爸说。过了两天她告诉我,她爸承认了前前后后从她这边周转了差不多十四万,但他说那些钱都拿去还了以前的旧债,现在手里没钱了。我听了没说别的,让周洁转告她爸,不管是什么债,钱是拿我的钱还的,这笔账我不认,我认的是他欠我的十四万。
周洁说知道了,她说她让她爸过年之前想办法凑五万先还上。我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转眼就到了腊月。广州的冬天不算冷,但早晚的风吹在身上还是凉飕飕的。我添了件厚外套,每天早上还是坚持下楼走一圈。街上的年味越来越浓,超市门口挂起了红灯笼,菜市场里卖对联的摊位一家挨着一家。
腊月二十八那天陈丽带着赵鹏和女儿来了,说是提前拜个早年。她给我带了两瓶酒和一盒茶叶,还给我买了件新毛衣。我接过来的时候看了看她,跟去年这时候比,她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她坐下来跟我聊了会天,说她们公司今年效益不太好,年终奖减半了,但她还房贷和还我钱的事都没耽误,让我放心。
我说好,你有困难就直说,别硬撑。她说知道。
腊月二十九周洁她爸来了家里一趟,带了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周大海六十多岁的人了,比我矮半个头,背有点驼。他进门之后不太敢看我,坐在沙发上双手夹在膝盖中间,客客气气地叫了声陈叔。我给他倒了杯茶,坐在他对面。
他喝了两口茶,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说陈叔这里是三万块钱,你先收着,剩下的我慢慢想办法。我看了看那个信封没有动。我说周大海,你前前后后从我这拿了多少钱你自己清楚,我这边有账。他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心里有数。我说那你说个总数给我听。
他支吾了半天说大概十三四万吧。我说你写个东西,承认你拿了多少钱,什么时候还清。他说陈叔我写,我写。我从屋里拿了纸笔,他趴在茶几上写了欠条,写了欠我十三万八千元整,分三年还清,每年还四万六。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我把欠条收起来,他说那我走了陈叔,年前事多。我送他到门口,他转身跟我点了点头,下楼的时候步子很快,像是逃似的。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一家人难得齐整地坐在一起吃了顿年夜饭。陈丽一家、陈强一家,加上我,围了满满一桌子。菜是周洁和陈丽一起做的,做了白切鸡、红烧鱼、扣肉、砂锅煲、蒜蓉粉丝蒸虾,摆了满满一桌。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头鞭炮声从傍晚就开始响,此起彼伏的。
饭吃到一半,陈丽端着酒杯站起来说爸,我敬你一杯。去年那事是我们不对,今年我一定好好还钱,不会再让你操心了。她说完眼圈有点红,仰头把杯子里的饮料喝了。陈强也站起来说爸我也敬你,去年那些糊涂事我认错,往后咱们家好好的。
我看着他们俩,又看了看周洁和赵鹏。周洁低着头夹菜没说话,赵鹏也跟着站起来端了杯饮料说爸我也敬你,以前是我不懂事。我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跟他们碰了一下,说都坐下吃饭吧,大过年的不说那些了。
可我坐下去之后心里其实明白,不说归不说,那些事还在那里。欠条在,协议在,铁盒子里的账本还在。过完年之后该还的钱还得还,该过问的账还得过问。一顿年夜饭可以把气氛缓回来,但缓不回来的是我心里对他们那种无条件的信任。
吃完饭大家坐在客厅看电视嗑瓜子,孩子们拿着红包跑来跑去,笑声响得很。我坐在沙发角落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想起老伴。她在的时候每年过年都是她张罗,一早就开始买菜腌肉准备饺子馅,三十晚上围在桌边热热闹闹的。她走之后年味一年比一年淡,今年的热闹底下总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客气。
十点多陈丽一家走了。陈强他们也回了屋。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收拾残局,把碗碟收到厨房,擦干净桌子,把剩下的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忙完这一切已经快十二点了,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烟花一簇一簇在夜空里炸开。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烟花,然后回到自己屋,把门关上。铁盒子安安静静地待在衣柜里。我没有打开它,只是看了看那个方向,然后躺到床上闭了眼睛。
外头热闹得很,屋里却安安静静的。老伴的照片在电视柜上静静地望着我,笑盈盈的。我对着黑暗里的空气轻轻说了句老婆子,过年了。过完年之后,该还的钱一分也不能少。
第十二章 六十八万追回来的不是钱,是往后余生
正月过后日子又回到平常的轨道上。每个月的还款准时到账,我每次都记在本子上,月底的时候汇总一次。到三月份的时候,陈丽那边已经还了半年多,累计还了两万多。陈强也还了快一万。周洁那边稳定地每月三千,赵鹏也勉强在还。
四月份的时候周大海托周洁带了两万块钱过来,说是今年的第一期还款。我收下了,在本子上给他那栏画了一笔。周洁交钱的时候表情淡淡的,没有多说什么,但走之前跟我说了句爸,我爸说他今年好好干,争取把余钱早点还完。我说行,尽力就行。
到五月份的时候,我收到了一笔意外的转账,一万块,来自一个我不认识的账户。我正纳闷,陈丽打来电话说爸,王芳把那笔四万二还回来了,分了三次,这次是一万,剩下两万多她下个月还完。我说王芳是你那个做生意的朋友吧。陈丽说是的,她生意今年好转了,之前答应还钱没食言。
过了半个月王芳又转了两万二过来,那笔四万二总算还清了。虽然这笔钱绕了一大圈,但最终能回到我账户上,我心里还是舒坦了一些。
七月份的时候李国强那三万也还了。陈丽跟我说他早就还了,但她忘了转给我,正好凑一起转过来了。我看着手机上的到账短信,账面上的数字终于一点一点往上涨了。虽然离六十八万还差得远,但方向总归是对了。
八月的一个下午我坐在客厅里翻那本记账本,从去年六月记到现在,每一笔进账出账清清楚楚。我看着那些数字,从当初只剩下三万二,到现在余额重新回到了十几万。虽然还远没到原来的六十八万,但每个月都有进账,日子有盼头了。
我合上本子,靠在沙发背上长出了一口气。阳台上的晾衣绳上挂着刚洗好的衣服,风一吹摇摇晃晃的,窗帘被风掀起来一角,阳光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亮。
那天傍晚我破天荒地没有早早回屋,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到新闻联播结束。陈强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我还坐在那,有点意外,说爸你没睡啊。我说看会电视。他换了拖鞋坐到旁边沙发上,跟我说今天单位的事,说竞聘结果出来了他没选上,但也没太失落,毕竟年纪摆在那了。
我说没选上就没选上,安稳过日子比啥都强。他说嗯。过了一会他又说爸,周洁她爸那笔钱今年应该能还完一半。我说能还多少是多少,我不逼他,但他得守信用。
我们父子俩坐那看了会儿新闻,谁都没再提去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但我知道我们都记得,那些数字、那些回单、那些签了字的纸,都在铁盒子里躺着呢。它们不会消失,就像那根刺不会凭空拔掉一样。
九月的时候赵大姐来家串门,坐在客厅跟我聊了会儿天。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儿女也孝顺。她说那就好,看你去年那阵子瘦得跟什么似的,现在长肉了,精神头也好多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孝顺这两个字我现在听着还是有点别扭,但我知道赵大姐是好心,没必要跟她解释那些弯弯绕绕的事。
十一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心里那根刺稍微动了一下。那天陈强一进门就喊我,说爸你快看,周洁她爸把剩下的钱一次性转过来了。我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有一笔转账,四万六,备注写着欠款结清。加上之前陆陆续续还的那些,周大海那笔十三万八的欠账算是全清了。
周洁从卧室出来,站在客厅中间看了我一眼,说我爸让我跟你说一声,以前的事是他不对,钱还清了,你别记恨他。我沉默了一会,说好,我知道了,让你爸以后好好过日子。
周洁点了点头回屋了。陈强坐在我旁边,看着我手机上的到账短信,说爸,这下你心里是不是踏实点了。我说是,但也说不上多踏实,日子还得一天天过。
话虽然这么说,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周大海这笔钱还清了之后,我手头的账目只剩下陈丽陈强赵鹏他们几个在按月还着。虽然慢,但只要不中断,总有还完的一天。我算了算,照目前这个速度,完全还清至少还得三四年。但我不急了,急也没用,慢慢来吧。
腊月的时候陈丽又提前还了我一笔,说年终奖发下来多出来的钱先给我。我收了之后把本子上她那一栏打了个钩。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记账,忽然说了句爸,你以前从来不记账的。
我抬头看她一眼,说以前是不记,以前觉得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可后来发现不算清不行,人心隔肚皮,账目隔良心。她听完低着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才站起来说你早点休息爸,我走了。
她出门之后我坐在灯下把本子合上,放到铁盒子旁边。这台灯昏黄的光照在桌面那些纸片上,那些转账回单、借条、协议、欠条,一张一张摞起来有小指那么厚了。我伸手轻轻拍了拍那一摞纸,像是拍一个老朋友。
老伴走后的这些年,我一直活在一个糊里糊涂的状态里,觉得有儿有女有存款,啥都不用操心。可一场手术一张流水单把我从梦里拽出来了。钱没了可以慢慢追回来,可有些东西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比如对他们那种什么都不想的信任,比如把存折密码告诉全家人时的那种坦然。
但人不能只往回看,日子还得往前过。欠我钱的人还在按月还着,我的身体也还硬朗,新开的账户密码我一个人知道,银行卡贴身放着。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握在手里,比什么都强。
临近春节的时候我把铁盒子从衣柜里拿了出来,把所有材料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按人分类,按年份排列,总共七份档案袋。我把它们摞好,在上面压了那本老伴留下来的相册。相册翻开第一页就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灿烂。
我对着那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抹了一下相册封面上落的灰。老婆子,钱的事快理顺了。你攒了一辈子的那些存款,虽然中间被人挪走了一大截,但现在慢慢回来了。你放心吧,我没让他们白拿。
除夕那天一家人又聚在一起吃年夜饭,场面跟去年差不多。但气氛不一样了,少了去年那种硬撑出来的热闹,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平和。陈丽给我夹菜,陈强给我倒酒,周洁主动问我饭够不够再添一碗。赵鹏坐在边上也会搭两句话了,不像去年全程低着头。
吃完饭我回屋拿了个红包给陈强儿子,又拿了一个给陈丽女儿。两个孩子接了红包嘴甜地说谢谢外公。我摸了摸他们的头,心里头那块最软的地方动了一下。
陈丽在门口穿鞋准备走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跟我说爸,去年那事我一直记在心里,我知道我对不住你。我以后不会了。
我看着她,鼻子忽然有点酸。我说行了,回家了,路上慢点。她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赵鹏跟在她后面,出门前冲我点了下头。
等他们都走了之后,屋里安安静静的。周洁和陈强在厨房收拾碗筷,水声哗啦啦地响着。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电视柜上老伴的照片,她笑盈盈的望着我。窗外头的烟花又开始放了,一簇一簇升上去炸开,照亮了半边天。
我走过去站在窗户前,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光落在玻璃上又散开。忽然觉得这一年多像做了一场长长的梦,梦里头那些人还是那些人,可我自己变了。我不再是那个把存折扔在衣柜抽屉里连密码都懒得换的老头子了,也不再是儿女说什么我都信的老糊涂了。
钱追回来了一大半,人心也看清楚了。往后余生,我拿着新账本过日子,不欠别人的,也不想让别人欠我的。该给儿女的那份情分还给,但那份稀里糊涂的信任,我给不了第二次了。
从医院回来那天我攥着那张流水单的手是抖的,现在我再拿起那张纸,手不抖了。
老伴走之前说的那句钱放好了将来老了用得上,我记住了。也做到了。
外头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周洁从厨房探出头来说爸你吃不吃汤圆,我煮了点。
我说好,吃一碗。
她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汤圆递给我,我接过碗坐在沙发上,舀了一颗慢慢嚼。甜滋滋的芝麻馅化在嘴里,暖到了胃里。
铁盒子安静地躺在衣柜里,棉袄盖在上面,房产证还在夹层里放着。那些欠条那些协议那些回单,都是这一年多来我走过的路。看着那碗汤圆冒上来的热气,我忽然觉得,这日子还能好好过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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