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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气分手后他去清华我去北大,数年后在街头偶遇,他抱着他的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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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食堂里人满为患,金属餐盘撞击的声音像下雨。

周航坐在我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动。

“你真要报清华?”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能听出那把火。两年了,他的火气永远冲着我选文科这件事来。每次考试排名贴出来,他都先找理科榜上我的名字,找不到才想起来我已经转去了文科班。

“招生办老师说我那篇竞赛论文加分后稳上。”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嚼得很慢,“专业也定了,历史系。”

“历史系。”他重复这三个字,像在尝一口馊饭,“你高二拿全国生物竞赛一等奖的时候怎么不说你要读历史?”

食堂里有人扭头看过来。认识我们的人太多,年级前十永远被两拨人盯着,理科是他的地盘,文科是我的战场,我们俩的名字贴在光荣榜最顶上,中间只隔一道三合板的缝。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把碗端起来,“就是跟你说一声。”

周航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磨石地面,那声刺耳得让窗口打饭的阿姨都抬了头。

“你当初选文科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你就想试试,你说你保证考研考回来。现在呢?清华历史系?你考回来读古墓?”

我端着碗没动。红烧肉的油凝在碗底,我盯着那块肥肉,突然觉得恶心。

“周航,我们别吵了。”

“这是吵的事吗?”他把手撑在桌面上,身体朝我压过来,“我俩从初中就在一个学校,你非要去北京,行,我也去,我问你能不能报同一所,你说你文科竞赛加分高只能报北大。好,我认了,我报清华,一周能见一次也行。现在你跟我说你要去清华?”

我的手指攥紧了餐盘边缘。旁边桌的两个女生已经不吃饭了,手机屏幕朝我们这边斜着。

“我改志愿了。”我说。

周航的脸一下子白了。

“北大中文系,我报了。”我把碗放下,站起来和他平视,“你说的对,一周见一次太远。那干脆别见了。”

我转身往餐盘回收处走,听到他在背后喊了一声我的名字。食堂突然安静下来,那一声像撞在玻璃墙上,弹回来砸在我后脑勺。

我没回头。

晚上寝室熄了灯,我躺在木板床上盯着上铺床板。手机震了一整晚,全是周航的消息。第一条是“你认真的?”,第二条是“那我也改”,第三条是“算了,你既然想离我远点,清华我照报”,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只有四个字:“你狠,分手。”

我把手机关了。

三个月后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北大西门的时候,太阳很毒,我眯着眼找中文系的新生接待处。旁边清华的校车一辆接一辆开过去,车身上印着“自强不息,厚德载物”,我把头别过去。

大一到大三,我没打听过周航的消息。但其实也不需要打听,清华北大之间那点距离,联谊活动多的是,共同课也多的是。只是我每次都正好有事,正好不舒服,正好在赶论文。

室友林薇有次从清华跨校选修课回来,把书包摔在床上说:“今天清华来了个男的,我靠,讲区块链讲得底下计算机系的都愣了,叫什么航来着……”

我正对着电脑改论文,手指停了半秒。

“姓周。”我说。

“对!你认识?”

“不认识。”我把屏幕亮度调高了一格。

林薇没追问。她从来不多问,这是我喜欢她的地方。但她隔了两天又带回一条消息:“那个周航有女朋友了,经管的,也是他们学校的,走哪儿都挽着。”

我嗯了一声,把耳机塞上。

耳机里是空的,没放歌。

大四上学期,十月。北京的秋天短得像一口气,昨天还穿短袖,今天就得裹外套。

我去海淀黄庄那边见一个出版社编辑,谈我的毕业作品集出版的事。谈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街边的烤红薯摊冒着白烟,我站在路口等红灯。

然后我看到了他。

马路对面,周航从一家咖啡馆推门出来。他长高了,肩膀上搭着一件灰色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比高中那会儿瘦了不少,下颌线像刀裁的。他侧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嘴角带着笑。

旁边的人是个女生。长头发,浅色风衣,胳膊挽在他肘弯里,仰头看他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红灯还有四十秒。

我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行道树的阴影里。手腕上突然一紧,有人从身后拉住了我。

我猛地回头。

“干嘛呢?”陈野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嘴里还嚼着口香糖,一脸玩世不恭的笑,“出个版物搞得像当特务?”

他是电影学院的,我大三那年拍纪录片认识的。长了一张能上大银幕的脸,偏偏天天在胡同里蹲着拍流浪猫,说是“体验生活”。今天是我拉他来当挡箭牌的,出版社那个编辑有个儿子是搞电影的,我懒得应付。

“别动。”我压低声音,把他的手扣在自己胳膊上,“演一下。”

陈野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眉毛挑了一下:“哦,前任?”

“闭嘴,笑。”

他真笑了,笑得痞里痞气的,低头凑近我耳边说:“那你搂紧点啊,演得不真。”

我掐了他胳膊一把。

路灯亮了。周航挽着那个女生过马路,从我面前三米远的地方走过去。他的视线扫过来一瞬,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我朝他点了下头。

他愣了一下,目光往下移到我挽着陈野的手上。那个女生拽了他一下,说了句什么,他收回视线,笑了笑,跟着她走了过去。

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带着烤红薯的焦甜味。

陈野把口香糖吐在纸巾里包好,“就这?我以为要打架呢。”

“走了。”我松开他的胳膊,“请你吃烤红薯。”

“两个。”他竖起两根手指,“我今晚牺牲很大的。”

那天晚上回了寝室,我坐在床上剥烤红薯。皮撕开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甜的。

手机响了一声。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明天文理合作大课,清华北大各出三人汇报,名单里有我。”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八点,北大文史楼阶梯教室。

我抱着电脑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林薇在旁边嗑瓜子,被管教室的大爷瞪了一眼,赶紧把瓜子藏进兜里。

讲台上挂着横幅:“2024年度清华-北大文科理科协同创新汇报会”。

前排坐了一排领导。文科这边是我们系主任王教授带队,理科那边清华来了个院士,头发白了一半,正在和旁边的人低声说话。

我低头翻自己的PPT。昨晚熬夜改到三点,汇报题目是《数字人文视域下的清代科举数据可视化》,偏门的很,但王教授很喜欢,说能体现“跨学科视野”。

门口一阵骚动。我抬头。

清华那边的人进来了。三个学生,两男一女,穿着同款的深蓝色系外套,胸前别着清华校徽。

周航走在最中间。他今天换了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电脑包。他旁边那个女生——昨天见过的那个——挽着他胳膊进来,坐下之前还帮他理了一下领口。

林薇用胳膊肘捅我:“就那个,我跟你说的那个。”

“嗯,看见了。”

“他旁边那个是他女朋友?经管的,叫苏晚,听说家里是开律所的,人挺厉害。”

我没接话。周航坐到了第一排左侧,侧对着我。那个位置一扭头就能看到第三排。

他不扭头。

汇报按顺序进行。北大的理科生先上了三个,讲量子计算和材料科学的,底下听得昏昏欲睡。然后是清华的文科生,讲了个明清小说流变的,王教授在底下点头。

第五个是苏晚。经管的,汇报题目是《AI对金融风控模型的迭代影响》。讲得很流畅,声音清脆,底下有人鼓掌。她下来的时候经过周航旁边,周航伸手跟她碰了一下拳。

林薇啧了一声:“好甜。”

我把电脑盖掀开,假装改PPT。

“下面有请北大中文系,陆晚棠同学。”主持人念到我名字的时候,我站起来。

从第三排走到讲台,要经过第一排左侧。周航坐在那里,低头翻自己的讲稿,睫毛垂下来,手指翻页的动作很稳。

我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翻了一页纸。

我没停。

站上讲台,插U盘,点开PPT。页刚弹出来,底下一片安静。

“各位老师、同学好,我是北大中文系大四的陆晚棠。今天汇报的题目是……”

我的声音卡了一秒。

因为周航抬头了。

他看着我,眼里的表情很淡,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深吸一口气。“……是《数字人文视域下的清代科举数据可视化》。”

PPT翻到第二页,底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我余光看到王教授在点头,前排那个清华院士也抬了抬眼镜。

我稳着语速讲了八分钟。数据、图表、结论,一气呵成。最后点开结论页的时候,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王教授带头鼓了掌。

我松了口气。拔U盘,下台。

经过周航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第一排都听得见。

“陆晚棠。”他叫我全名。

我停下脚步。

“你当年不是说,”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带着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你报的是北大历史系吗?”

周围安静下来。苏晚扭头看着他,又看看我。

我把U盘攥在手心里。棱角硌着掌纹。

“我改主意了。”我说。

“哦。”周航靠回椅背,“你总是改主意。”

全场寂静。王教授在台上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那接下来有请清华的周航同学”。

周航站起来。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肩膀几乎擦到我的肩膀。

“对了,”他偏头凑近我耳边,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昨天晚上那个男的,你男朋友?看着不太像你喜欢的类型。”

他走上讲台。PPT的第一页弹出来,是一行黑体字:

《基于强化学习的科举制度模拟与推演——兼论清代文科举与理科举的隐性关联》。

我站在过道里。U盘硌在掌心,生疼。

那行下面,有一行小字。我眯着眼看过去。

合作者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陆晚棠。

我的手指松开了U盘。

他讲台上那张PPT右下角,合作者栏里我的名字不是打印上去的,是手打上去的,字体和其他字一模一样,排得工工整整。三个月前我收到过一封邮件,清华那边说有一个联合课题想邀请北大文科生参与,我以为是垃圾邮件,直接删了。

林薇在旁边拽我袖子,“你什么时候跟他合作了?”

“没有。”我坐回座位,“他胡写的。”

“胡写能写那么正式?底下院士都看着呢。”

周航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沉稳得像在讲一门上了十年的课。他说这套模拟系统用了北大古籍数据库的清代科举原始档案,和清华自研的决策树模型,目的是还原一套“被割裂的选拔逻辑”──文科举考经义,理科举考算学,但两者底层的数据关联性从未被系统性地量化过。

他翻了页PPT,屏幕上弹出一张热力图,左边是文科举的录取分布,右边是理科举的,中间有一条暗红色的线串联。

“这条线,”他用激光笔点了点,“是我在北大古籍数字库里跑出来的。录入这批数据的人,应该在文件头写了批注,但被裁掉了。我只看到了一个时间戳,还有一个署名缩写。”

他顿了顿,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向台下。“缩写的最后一个字,是‘棠’。”

阶梯教室里安静了三秒。有人咳嗽了一声。

王教授在台上推了推眼镜,“周航同学,你用的这个数据库是我们系陆晚棠同学大三那年独立整理的,当时她做课程项目,我给她批了馆藏权限。你说批注被裁掉,那个缩写她应该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又移到我身上。

我坐在第三排,手里攥着U盘,背挺得笔直。周航在台上看着我,嘴角那条线抿得很直,看不出是笑还是等。

“陆晚棠同学,”他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过来,“你要不要上来解释一下?那条批注你写了什么?”

我站起来了。

不是因为想解释,是因为我知道我如果不站起来,底下那六十多号人明天就会传“北大文科生数据造假被清华当场揭穿”。王教授的脸已经有点挂不住了,他侧着头看我,眼神在说:上去,说清楚。

我从过道走上讲台。周航往旁边让了半步,把话筒架朝我这边偏了一点。他的手腕擦过话筒杆,骨节分明。

我站在他旁边,距离不到一臂。他身上的味道变了,高中那会儿他用的是超市十五块钱的沐浴露,现在闻起来像某种木质调的香水,清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变了。

“那条批注是我写的。”我对着话筒说,“大三整理这批档案的时候,我发现顺治年间的科举档案里有一个异常值:当年录取的文科举人里,有百分之十七的人在少年时期参加过算学启蒙考试。这个比例在康熙朝降到了百分之四,雍正朝之后彻底归零。我在文件头写了批注,标记了那个十七,怀疑是数据录入错误,或者档案归并时混入了外档。”

底下有人翻资料。苏晚坐在第一排左侧,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出什么。

周航把激光笔递给我。

“你用这个。”他说。

我接过来。他的指尖碰到了我的指尖,干而凉,像碰了一片秋天的银杏叶。他很快收回了手,退回到讲台另一侧。

“但是我后来重新核对了顺治朝的吏部档案,”我点开自己电脑里的原始文件,把投影切到我的屏幕上,“那个十七不是错误,是真的。顺治三年到五年间,清廷曾短暂实行过‘文理并试’政策,所有应试者必须先通过算学初试才能进入经义复试。政策实行了两年半,被保守派以‘崇末废本’为由废除了。那百分之十七,是那两年半里考过算学的文科举人。”

我转向台下,目光扫过后排那些清华北大的学生。“所以周航同学那条红线不是偶然相关性。是政策干预造成的历史断层。他跑出来的数据是对的。”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王教授率先鼓了掌。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看向周航。他站在讲台另一侧,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屏幕上那条暗红色的线。他的侧脸被屏幕光照亮,颧骨那里的线条比高中时硬了不少。

他没有看我。

“谢谢陆晚棠同学的补充。”他伸手拿回话筒,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这也正是我这份报告的核心结论:清代科举的‘文理割裂’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一次刻意的人为切断。我们今天所谓的文科生理科生之分,某种程度上是历史的重复。”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到我脸上。“希望今后有机会,能把这批数据的完整批注全部恢复。毕竟原始录入者还活着。”

底下有人笑了。笑声不大,但够刺耳。

我走下讲台的时候,腿是软的。回到座位坐下,林薇凑过来低声说:“他什么意思?什么叫还活着?”

“没什么意思。”我把电脑合上,“他这人就这样,说话永远留半句。”

汇报会结束的时候快十二点了。领导们上台合影,学生开始往外走。我抱着电脑从侧门出去,打算回寝室睡一觉。昨晚改PPT改到凌晨三点,加上刚才那番交锋,脑子里像有人拿勺子不停地搅。

走廊里人挤人,我贴着墙往外挪。

“陆晚棠。”

我停住。

周航从后面跟上来,肩膀上挂着那个黑色电脑包,白衬衫的袖子放下来了,扣子扣到手腕。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苏晚正和几个清华的同学说话,目光偶尔飘过来。

“你的U盘。”他伸出手,掌心躺着我的银色U盘。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空的。刚才下台的时候太急,拔了U盘攥在手里,后来什么时候放下的完全不记得了。

“谢谢。”我伸手去拿。他手指一合,把U盘攥住了。

“你删那封邮件的时候,”他低头看着我的眼睛,“看没看发件人?”

我愣了一下。“什么邮件?”

“联合课题邀请。”他的声音很低,走廊里人来人往,但他说得很清楚,“发件人是我。我用了清华的官方邮箱,你不可能看不出是我。”

我没说话。确实没看。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删垃圾邮件,所有的未读一律左滑删除。

“你删了。”他说,“所以我就自己做了。数据全是从你公开的数据库里爬的,没侵权。但合作者那栏我留了你的名字,因为你确实参与了,虽然你自己不知道。”

他把U盘塞进我手心,转身往苏晚那边走。

“周航。”我叫他。

他停下,没回头。

“你昨天那条短信,”我说,“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会在今天这个课上?”

他偏过头,侧脸的线条被走廊尽头的日光灯勾出一道锐利的边。

“因为你删了我的邮件。”他说,“所以我换了个方式通知你。”

苏晚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笑着说了句什么。他低下头听,嘴角浮起那个我熟悉的笑,然后两个人并肩往楼梯口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U盘的金属壳被我的体温捂热了。

林薇从后面拍我肩膀,“走不走?食堂该没饭了。”

“你先去。”我把U盘揣进口袋,“我回趟文史楼,有东西忘了拿。”

我没有回文史楼。

我去了北大图书馆的古籍阅览室,在靠窗那个位置坐下。大三那年我在这儿坐了整整一个学期,对着一堆发黄的顺治朝档案一个字一个字地录入。当时图什么呢?只是觉得那条十七的异常值后面一定有事。

我翻开当年的工作日志,找到那条批注的原始记录。批注全文我只写了一半:因为不确定,所以只标注了“数据存疑,可能与顺治三年文理并试政策有关,待核”。

但我当年的工作日志最后一行还有句话,是我用铅笔写的,后来忘了录进电子文档。

那句话是:“如果数据是真的,那文理分科的历史比我们以为的短得多。它可能只是三百年前一次赌气的结果。”

我盯着那行铅笔字,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

手机震了一下。

又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但我认出那串数字了,和昨天发短信的是同一个号。

短信只有一句话:“批注的后半段是什么?你不说我就自己查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阅览室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窗外的银杏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我没有回。

我把那页工作日志拍下来,存进手机相册。然后我点开那条短信,打了几个字:“你查不到的。那一页我夹在顺治五年的卷宗里,没录入数据库。”

发送。

半分钟后,回复来了:“那明天下午三点,清华图书馆古籍部,你拿给我看。”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盯着窗外的银杏树发呆。

风把叶子吹落到窗台上,金黄的,一片压着一片。我忽然想起高中那年秋天,周航也是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面等我放学,手里攥着两个烤红薯。他说你快点,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当时跑过去的时候书包带子断了,他蹲在地上帮我捡书,一边捡一边骂我书塞太多背带迟早要断。我站在旁边啃烤红薯,说断了你就帮我缝啊。他抬头瞪了我一眼,但那天晚上回去真拿针线帮我缝了书包带,缝得歪歪扭扭的,我妈拆了重缝的时候笑了半小时。

手机又亮了。

还是那个号码。“你不来也行。我明天下午两点半就坐那儿,等到五点。你来了,我们谈数据。你不来……”

短信断了,没有后半句。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银杏叶还在掉。一片落在我摊开的笔记本上,叶脉金黄,边缘卷着。

我把它拿起来,夹进了顺治五年那卷档案的最后一页。

明天下午三点。

我去。

我两点四十到的清华南门。

门口的保安看了我三遍学生证,才放我进去。清华的校园比北大方正,路也宽,树也齐,每条路都像拿尺子量过。我沿着主干道走了十分钟,问了一个路过的学生,拐了两个弯才找到那栋老图书馆。

古籍部在三楼,刷了两次卡才推开那扇玻璃门。里面很安静,满屋子都是老纸页的味道,比北大的古籍阅览室干燥一些。靠墙一整排樟木书柜,柜门关着,上面贴着分类标签。

周航坐在靠窗那张长桌的尽头。

他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线装书,手指按在书页边缘,下巴微微抬着看我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卫衣,帽子翻在背后,袖子长到盖住半个手背,看着比昨天那身白衬衫小了好几岁。

“两点五十八。”他说,“没迟到。”

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椅子腿蹭着木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阅览室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从包里翻出那页工作日志的复印本,平铺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他没有接。低头看着那页纸,目光从上面一行行滑下来,最后停在那行铅笔字上。

“‘如果数据是真的,那文理分科的历史比我们以为的短得多。它可能只是三百年前一次赌气的结果。’”他读出那句话,语速很慢,像在嚼一块硬糖,“你当时为什么要写这句话?”

“因为那段时间我在翻《清史稿·选举志》的顺治朝卷。”我靠着椅背,把手叠在桌面上,“我看到一条记录,顺治四年礼部有个奏疏,说‘文理兼试之策,始于一臣之愤,终于举朝之悔’。我当时不知道那个‘一臣之愤’指的是谁,就随手写了那句话。”

周航把复印本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落在纸面上,他那截手腕露在卫衣袖子外面,腕骨那里有一道很细的白痕,像是什么东西长期磨出来的。

“你后来查到那个‘一臣’是谁了没有?”他问。

“没有。顺治朝的礼部档案不全,我翻到的都是残卷。”我说,“你给我发那封联合课题邀请的时候,我已经放弃这条线了。”

他放下复印本,从自己电脑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隔着桌子推过来。

“我查到了。”

档案袋很薄,里面只有两张纸。我抽出来看,第一张是顺治四年礼部奏疏的扫描件,比我当年看到的版本多了后半页,那后半页被虫蛀了三个洞,但正文还能辨认。

上面写着:“文理并试之策,原起于臣部主事陆承远与都察院某给事中之私隙。该主事以算学见长,为给事中讥为‘术士之流’,愤而上疏请试文理同考,以证算学非末技。疏上,得旨允行。后二年,该给事中调任外省,继任者以‘科目混淆,士子无所适从’奏罢之。陆主事遂请调往南京国子监,不复与闻科举事。”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遍。

陆承远。

“姓陆。”我说。

“姓陆。”周航重复了一遍,“顺治三年的文理并试政策,因为一个礼部主事被人骂了句‘术士’,他赌气上了道奏疏,结果搞了两年半。那个骂他的给事中调走之后,政策就废了。陆承远后来在南京国子监干了二十多年,写了十几本算学教材,但都不署全名,只署一个‘陆氏’。”

他伸手指了指那页扫描件的右下角,一个模糊的朱砂印章。“这是陆承远的私印,我找人修复了。你猜上面刻的什么?”

我没有说话。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张修复后的印章照片,篆书体,四个字。

我凑近去看。那四个字是:“赌气千秋”。

印章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周航打的备注:“该印藏于清华图书馆善本库,编号SC-0457,原附于陆承远手抄本《算学启蒙补遗》扉页。”

我把手机推回去。窗外的风忽然灌进来,桌面上那页复印本的边角被吹得翘起来。我伸手压住,指尖碰到了周航撑在桌边的手指。他缩得快,像被烫了一下。

“所以那条红线,”我说,“你跑出来的那条暗红色的关联线,不只是数据巧合。”

“是陆承远赌气的结果。”周航把手机收回去,“他用两年半时间,让那些文科举人把算学书看了一遍。那批人后来虽然没再被考算学,但他们当年背过的东西已经存进脑子里了,影响了几代人的知识结构。那条红线就是从他们开始往下传的。”

阅览室角落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走了。整个三楼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满屋子发黄的书页。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老图书馆的天花板是拱形的,上面有褪色的彩绘纹路,看久了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

“你查了多久?”我问。

“从你删我邮件那天开始。”他低下头翻自己的笔记本,“三个月。你给我发那封邮件,什么意思。”

“邀请函。”他说,“我发给你的邀请函,是‘关于清代科举文理分科断层的联合研究’,我第一稿写了你的名字作为课题发起人。但我给你发邮件的时候不确定你会不会看,所以第二稿把发起人改成了我自己,合作者那栏还留着你。”

我从包里翻出手机,打开了邮箱的回收站。三个月前的邮件已经被清空了,找不回来。但我记得那天早上我坐在寝室床上,右手在屏幕上滑,左手拿着牙刷,嘴里全是薄荷味。那封邮件的预览只有一行字:“陆晚棠同学你好,我是清华大学……”

我当时划过去了。

“我每天看你数据库的更新日志。”周航把笔记本转过来朝向我,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时间戳,“你大三下学期的录入进度是每周三条,大四上学期开学后变成了每周零点三条。你放弃了。”

“我没有放弃。”我说,“我写完了毕业论文。”

“毕业论文写的是清代科举数据可视化,陆承远这个名字一个字都没提。”他合上笔记本,声音平平的,“你查到了他,但你不敢往下写,因为你的批注后半句没有被证实,你怕写出来被人说臆测。”

我站起来,椅子腿又刮了一下木地板。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我三个月前删了你的邮件、我论文写得不全、我放弃了?”我的声音不大,但阅览室的拱顶把回音聚起来又散开,听起来比实际上响。

周航也站了起来。他比我高半个头,窗外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

“我叫你来,”他说,“是因为我昨天在课上说的那些话,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话?”

“那条批注的后半句是什么。”他说,“你写的是‘如果数据是真的,那文理分科的历史比我们以为的短得多。它可能只是三百年前一次赌气的结果。’这是你大三写的,但你研一那年——”

他顿住了。

我心跳猛地砸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我研一的——”

“北大中文系推免名单公示过。”他说,“你保研了,导师是王教授,研究方向选了清代文献数字化。”

我没有否认。因为确实是真的。

“所以你大三那年没有放弃,”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我能看清他卫衣领口那根线头,“你只是换了个方式继续查。你保研留在北大,是因为你需要三年时间把顺治朝的档案全部翻完。你那天晚上说要报北大中文系,其实是早就知道北大有那批档案的完整馆藏权。”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把手机屏幕重新亮起来,那张“赌气千秋”的印章照片又出现在我面前。“我也是三个月前查陆承远的时候才想明白这点的。”

他收起手机,拿起桌上的档案袋,放进自己包里。“明天下午我约了国家图书馆古籍部的调阅权限,顺治朝礼部奏疏的完整版在他们那儿。你去不去,自己决定。”

他绕过桌子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瞬。

“你当年改志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很低,“陆承远赌气两年半,你赌气要赌三年?值不值?”

他推开门走了。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咔嗒。

我站在原地,面前摊着那张复印本。铅笔字那行后面,被我自己的影子遮住了半边。

我坐回椅子上,把复印本拿起来。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掉,一片接一片贴着玻璃滑下去。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的最后一句话还是他发的:“你不来也行。我明天下午两点半就坐那儿,等到五点。你来了,我们谈数据。你不来……”

我没回那一条。

但现在我打了几个字:“明天几点。”

发送。

手机很快亮了。“两点,国图古籍馆门口。别迟到。”

“我尽量。”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对方回了一个句号。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把复印本折好夹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经过那排樟木书柜的时候,我停了一步。

SC-0457。那个编号我记下来了。

明天不止要去国图。我还要去一趟清华善本库。

第二天中午我提前到了国图。

古籍馆门口那两棵槐树的叶子已经掉了一半,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我站在台阶底下看手机,十二点五十三分,还有七分钟。

周航比我先到。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个纸袋,塑料袋的那种,里面的东西冒着热气。他看见我走过来,把纸袋递过来,没说话。

“什么?”我问。

“烤红薯。”他说,“对面胡同口买的。你以前一入秋就天天念叨这玩意儿。”

我伸手接过来。隔着塑料袋烫得手心发麻,我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着,在台阶另一边坐下。

我们俩中间隔着一个纸袋的距离。他继续吃自己的那个,剥皮的动作很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把红薯肉撕出来,吹了两口气咬了一口。

我也撕开了塑料袋。红薯的甜味混着冷空气钻进鼻子里,很熟悉的味道。

“你昨天说从发给我的邮件算起,查了三个月。”我咬了一口红薯,烫得吸了口气,“那你怎么知道我保研的方向是清代文献数字化?那个公示名单只写了专业方向,没写具体课题。”

他嚼红薯的动作慢了一拍。

“我查了你的公开论文发表记录。”他说得很平淡,“大三下学期你发过一篇《清代科举档案异常值初探》,发在北大校刊上。那个学期你只发了这一篇,然后整整一个暑假没有新东西上线。我一篇一篇搜你的名字,发现研一的你参与了一个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叫‘清代文书全编数字工程’,子课题负责人是王教授。你的名字列在参与人员第二位。”

他说完又咬了一口红薯,眼睛看着国图门口那条马路上的车流。

“但你查不到我的具体研究课题,”我说,“那个项目的内部文档不公开。”

“对。所以我只是猜。”他扭头看我,嘴角沾了一点红薯皮,“我猜你选北大中文系不是因为招生办说你的论文加分高,而是因为北大有清代档案的馆藏权。你大二那个暑假跟着导师来过国图,大四开学那个月又来了三次。我在清华那边查你的出入馆记录查到的。”

红薯在我手里渐渐凉下去。我拿手指捏着烤焦的那块皮,一点一点撕下来。

“你费这么大劲查我,就为了证明我选北大不是赌气?”我问。

他没有回答。把红薯皮叠好放进纸袋里,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

“两点钟了。”他说,“进去吧。”

国图古籍部的调阅手续比我想象的麻烦。填了三张表,验了两遍证件,等了二十分钟才有人把那卷顺治礼部奏疏的原件从库房里端出来。放进阅览区专用托盘里的时候,那个工作人员一再提醒不要拍照、不要用手直接触碰纸张、只能翻看指定页码。

厚厚的一卷。顺治朝礼部的公文一页接一页用棉线订着,纸页泛黄发脆,像秋天的落叶被压平了之后又放了几百年。

周航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我们提前复印好的目录单,用铅笔在要看的页码上划勾。

“那一页。”他用笔尖点了点目录,“顺治四年七月,陆承远上疏的那件。编号017,页码在第三十七页。”

工作人员帮我们翻到那一页,然后退开了。

我用指尖按着纸页边缘,看那几百年前的墨迹。繁体字,毛笔写的,落笔有力,转折处偶尔有顿笔的墨点。陆承远的字写得很紧,笔画之间的间距小,整页纸看过去密得像一块织布。

内容和我昨天看到的扫描件基本一致。但多了一段——那半页被虫蛀的补全了。

那段补全的文字写的是:“臣自算学入仕,每见同僚以‘术士’相讥,积年不平。遂请试文理同考,初非为百世计,实一时之忿。然二年半间,应试诸生习算学者百余人,后虽罢废,算理已入其骨。臣私印刻‘赌气千秋’四字,非敢自矜,但记此策之始,发于私隙,而终成文脉一隙。后人观之,或哂臣之褊狭,然文理之隔,岂非始于一言乎?”

我读完了,手指还按在纸边上没动。

“他承认了。”我说。

“他承认了。”周航重复了一遍。

“文理分科的历史断层,是因为一个主事被人骂了,赌气上了道奏疏。骂他的那个人调走了,政策废了,但他种下去的那些东西没废。那百多号学过算学的文科举人,把算学的观念带进了他们后来的文章和教学里。那条红线——”

“——是种子。”周航说。

我合上那卷档案,手指还忍不住摩挲着纸边。很干,很薄,稍一使劲就会撕裂的那种薄。

“你那个印章,”我抬头看他,“SC-0457,陆承远那本《算学启蒙补遗》的扉页上盖着的。除了‘赌气千秋’四个字,旁边还有没有别的批注?”

周航的表情有一瞬间凝住了。那个表情很短,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又平复,但我看见了。

“有。”他说。

“是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又翻出那张印章照片给我看。我凑过去仔细看,这次是放大了十倍的高清扫描图。在那个朱砂印章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墨笔字,被印章的红盖住了大半,肉眼几乎看不出。

但那行字的末尾两个字是能辨认的。

“……何如?”

我抬起头看他。

“那两个字是‘何如’。”周航把手机收回去,“印章右下角有一行被红印盖住的字,‘赌气千秋,儿女何如’。是陆承远的亲笔。我请了清华古文字实验室的同事做分层扫描,把墨迹从朱砂底下分离出来才看到全句。”

“赌气千秋,儿女何如。”我重复了一遍。

周航看着我。阳光从国图古籍阅览室的高窗射进来,在他左边颧骨上投了一道窄窄的光。

“昨天我问你那个问题,”他说,“你保研留在北大三年,陆承远赌气两年半。我当时说,你赌气要赌三年,值不值?”

他顿了一下。

“其实我想问的不是‘值不值’。”他说,“我想问的是,你那句批注写的是‘如果数据是真的,那文理分科的历史比我们以为的短得多。它可能只是三百年前一次赌气的结果。’当时你已经猜到了陆承远的那个‘赌气’可能是私怨,但你不敢往下写。”

他的身体朝前倾了一点,两只手交叠着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今天你看到了全文。陆承远不只是赌气,他赌的是他那一辈子。一个骂他‘术士’的人,他用了两年半去证明算学不是末技,然后那个人调走了,政策废了,他带着他刻的印章去了南京。他刻那句话的后半句是‘儿女何如’,意思是什么?”

我没说话。阅览室角落有翻书的声音,很轻,像老鼠在啃纸。

“意思是,”周航替我说了,“他把那两年半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种下去的那些算学种子,就是他的儿女。”

他直起身,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夹着一页纸。他把那页纸隔着桌子推给我看。

那是一张陆承远手抄本的扉页扫描件,原件在清华善本库。扉页上除了那枚印章和那行极小的墨笔字之外,还有一句话,是用更淡的墨写的,像是多年后补上去的。

那句话只有四个字:

“一生一赌。”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阅览室的光线暗下去了,窗外的云遮住了太阳。我伸手把那页扫描件推回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周航的手背。这一次他没有缩。

“你明天有空吗?”他问。

“看什么事。”

“清华善本库,”他说,“SC-0457的原件,我可以调出来。扉页上那行墨笔字的分层扫描还有一层没有完全分离,底下可能还有别的字,肉眼看不见。”

我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他收回了手,把透明文件夹装回包里,拉链拉好,站起来。

“因为那本手抄本扉页的背面,”他低头看着我,声音很稳,“夹了一张条子。应该是陆承远的后人塞进去的,叠得很小。我三个月前发现的,一直没拆,因为没有第二个人的在场确认。”

他顿了顿。

“我觉得那张条子,应该跟当年写那条批注的人一起看。”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上午十点,清华善本库门口。别迟到。”

这一次他没有说“你不来也行”。

我坐在原位。手边摊着那卷顺治礼部奏疏的复印本,陆承远的那页被我多复印了一份,叠好了揣进口袋里。

我低头看那个名字。

陆承远,一生一赌。

我站起来收包的时候,手机亮了。是林薇发来的消息:“你昨晚没回来?我在你桌上看见一张复印纸,上面写了个日期,顺治三年。你又跑哪儿去了?”

我打了三个字回她:“查东西。”

发送之后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明天应该也不回。”

林薇秒回了一个问号。我没再回。

走出国图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门口那两棵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台阶上呼了一口气,白雾散在冷空气里。

明天上午十点。清华善本库。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地铁站走的时候,脑子里一直盘旋着那四个字。

一生一赌。

清华善本库在图书馆地下一层。

我准时到了门口,周航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铁环上挂着三个不同颜色的门禁卡,还有一个很小的铜钥匙,看着像开老式柜子的那种。

“地下没信号,”他把其中一张门禁卡递给我,“进去之前把该发的消息发完。”

我掏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进了,回聊”,然后跟着他刷卡进了第一道门。

善本库的温度比楼上低了至少五度。空气里有樟木和旧纸混杂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防虫药水味。走廊两侧都是不锈钢的密集架,架子上贴着编号标签,从SC-0001一路排到SC-1200。

周航沿着走廊往里走,在SC-0400到SC-0500那排架子前面停下来。他蹲下去,用那把铜钥匙打开了倒数第二个柜子的锁。

柜门拉开,里面是一个深灰色的无酸纸盒。他把纸盒端出来放在旁边的阅读桌上,从里面取出一本线装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书名用墨笔写着《算学启蒙补遗》五个字,左下角还有一行小字“陆氏自刊本”。

他翻到扉页。那枚朱砂印章确实盖在右下角,“赌气千秋”四个字很清晰,旁边那行被盖住的墨笔字在肉眼之下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他把书平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色棉手套递给我。

“戴上。”

我接过来套上,布料很薄,指尖的活动没什么影响。他也戴上了另一副,然后小心地把扉页翻开,露出背面。

扉页背面干干净净,什么字都没有。但纸的正中偏下位置,有一道极细的折痕,横着压过去的,像是夹过什么东西。

周航从柜子里又拿出一个透明的小号密封袋。袋子里装着一张叠成巴掌大的旧纸,纸色发黄,边角有磨损。

“这就是我说的那张条子。”他隔着密封袋把纸片翻了个面,“我三个月前发现的时候它夹在这里。纸的材质和这本书的衬页一致,应该是同时期的。但上面的墨迹我没看过。”

他把密封袋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等你来拆。”

我低头看着那个密封袋。叠得很规整,折痕很深,纸张已经失去了弹性,泛着一种陈旧的米白色。折口处微微翘起,像是被翻开过很多次,又被按下去。

我用戴着手套的手把密封袋打开,小心翼翼地捏着纸片的一角,把它抽出来。

平摊在桌面上。

纸片上只有两行字。字体和扉页上那行被盖住的字迹一致,应该是陆承远写的。墨色已经褪得发褐,但笔画还是清晰的。

第一行是:“今日拆此条者,当是陆家后人。若非,则天意。”

第二行是:“那年初上疏时,家中妻子皆言何必与人争闲气。吾对妻言:非争闲气,争一口气耳。妻又问:争得一口气,折了十年寿,值么?”

下面空了一行,然后是一个字:“值。”

我盯着那个“值”字。墨迹在最后一笔处用力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一笔写完停住了很久。

周航站在我对面,没有凑过来看。他把目光落在别处,看着那排密集架的编号牌。

“写完了?”他问。

“嗯。”

我把纸片平放在书桌的衬纸上,侧过头让他能看到。他走近一步,弯腰看了几秒,直起身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捏着桌沿的力度比刚才大了。

“他回答了他自己。”周航说。

“一生一赌,”我轻声重复昨天看到的那四个字,“赌的是那口气值不值。他的答案写在最后了。”

周航回到柜子前,从里面又取出一个东西。是一张叠好的复印件,比我手里那张纸片的尺寸大一些。

“这个是一起发现的,”他把复印件打开,“夹在同一页里。但这张不是陆承远写的,是后来有人用钢笔写上去的,墨水的成分大概是民国时期的。”

我把纸片小心地放回密封袋里,然后接过那张复印件。

钢笔字,行书,字体很流畅。内容是一段话,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

“余少时尝读先祖手泽,见此条。彼时不解‘争一口气’为何物。后负笈京师,偶遇一人,竞于算学,终身不相让。及至暮年,始觉先祖所言‘值’字,非谓胜负,谓持守。争气者,争己之志不折耳。今将此条复归原处,后人见之,愿勿笑先祖褊狭。他年若有人因一口气而开一脉,则此纸存续之功大矣。”

落款处没有名字,但有一行小字:“陆氏第四代孙,民国十八年重录。”

我把复印件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很久。

周航把书合上了,放回无酸纸盒里,锁回柜子。铜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嗒一声。

“陆承远的后人替他传了这句话。”我说,“四代人。”

“四代人。”周航把钥匙串收进口袋,“他妻子问他值不值,他写了个‘值’字。他后代替他续了一段,说争气不是争胜负,是争自己不折。”

他站在柜子前面,背对着我,正在把柜门的锁扣对齐。

“你当年改志愿报北大中文系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你妈问过你值不值吧?”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大二那年写了一篇博客,是《我跟我妈吵了架》,后来删了。”他转过身来,表情淡淡的,“但网页快照还在。我在查你公开资料的时候顺手点进去看了。你写了一句:‘我妈问我改志愿到底图什么,我说图我想查的东西只有那个地方有。她说那你赌这么大,输了怎么办?我没回。’”

他看着我。地下室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有一根在闪,把周航的脸照得一明一暗的。

“你没回她。”他说,“所以你现在可以回了。”

我把棉手套摘下来叠好放在桌上。

“我今天回去就给她打电话。”

“不是今天。”周航从我旁边走过去,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我是说,你查了三年,顺治朝的档案翻完了,陆承远的条子拆了,他的四代孙替他续的话你也看了。你现在可以回答你妈那个问题了。”

他没有等我回答。他推开了善本库的门,冷空气从走廊里灌进来。

我站在那张阅读桌前,面前摊着那张民国钢笔字的复印件。陆氏第四代孙写的那句“他年若有人因一口气而开一脉”在我脑子里打转。

我把复印件小心地叠好,放回密封袋里,揣进自己包的夹层。

走出善本库的时候,周航靠在走廊墙边等我。他手里端着一个纸杯,里面是咖啡,冒着白气。

“你喝吗?”他把另一个纸杯递过来,“门口自动贩卖机买的,速溶,别嫌弃。”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眯眼。

“所以你那个课题,”我说,“《基于强化学习的科举制度模拟与推演》,你做这个到底是想证明什么?”

他靠着墙没动,纸杯捧在手心里。

“我想知道那条红线往下传了多久。”他说,“陆承远那两年半种下去的东西,在他走了之后还有没有人接着传。我不信文理分科只是因为他被骂了一句话就彻底断了,那百多号学过算学的文科举人不可能全被抹干净。我跑数据的时候发现顺治五年之后那条红线还在,只是越来越细,越往后越散。但一直到乾隆朝,都还有蛛丝马迹。”

他把纸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所以你要往下做?”我问。

“我想把那条红线的终点找出来。”他放下杯子,“看它到底是在乾隆朝彻底断了,还是拐了个弯、换了种方式活下来的。”

他站直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清华大学的,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邮箱,实验室地址写在背面。

“我需要一个懂清代档案原始数据的人合作。我跑模型的,我看得懂数字但看不懂那些墨笔批注背后的东西。你大三那年的数据库里还有一半的原始文档没做标签,我能跑的数据只有你标记过的那些。”

他把名片塞进我手里,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

“你回去想。”他说,“想好了给我发邮件。这次别删。”

他走了。楼梯间里他的脚步声往上,一层一层远去。

我站在走廊里,左手端着他的速溶咖啡,右手攥着那张名片。

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纸杯扔进垃圾桶。然后我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

上一次的对话还停在昨天那个句号上。

我打了三个字发送:“不用想。”

然后我又打了一行:“明天上午我去你实验室找你。你模型的数据接口发我一份,我把剩下的档案标签补完。”

手机很快亮了。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我走出清华南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起来,街边的店铺招牌开始打光。我站在门口那个保安亭旁边,掏出手机拨了我妈的号码。

响了四声,她接了。

“喂?棠棠?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妈。”我对着电话说,“你大三那年问我改志愿赌那么大输了怎么办。我现在能回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查到你要查的东西了?”我妈的声音有点紧。

“查到了。”我说,“我没输。”

我妈在那头笑了一声,那种又松一口气又忍不住嘲笑我的笑。“行,没输就行。吃饭了没?”

“还没。”

“那快去吃饭。别老熬。”

“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清华南门口的风里。冷风从领口灌进去,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街对面的路灯亮起来了,光把整条路染成橘黄色。

我攥着周航的名片,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了三步,手机响了。我以为是林薇催我回去,拿起来一看,是周航的号码。

我接起来。

“你走远了没有?”他问。

“刚出南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走到对面那家面馆门口,别动。”

我站住了。

街对面那家小面馆,门头灯箱亮着,里面冒着热气。我隔着马路看过去,看到周航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机贴在耳朵边,另一只手朝我挥了一下。

“我刚才在楼梯口没走,”他说,“我想了想,你查完了,我也查完了,这条红线下一步怎么续还不知道。但你还没吃晚饭。”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马路这边,红灯还有三十秒。街对面的面馆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雾,周航坐在里面,面前摆了两副筷子。

三十秒。

我迈下马路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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