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婚礼结束的第三个小时,我穿着敬酒服站在婆家那间老旧的客厅里,手里端着一碗漂着油花的剩菜汤。公公坐在那张掉漆的八仙桌旁,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半截烟,用下巴朝我点了点:“新媳妇进门,头顿饭得懂规矩。昨儿个席上剩的,热热吃了,往后就是咱老陈家的人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几片烂菜叶,半块咬过的红烧肉,还有一只蟑螂腿粘在碗沿上。胃里翻江倒海,太阳穴突突直跳。我嫁的是陈家的独子陈屿,恋爱三年,他温柔体贴,对我千依百顺。可就在今天,婚礼上那个承诺要护我周全的男人,此刻坐在公公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个被抽了骨头的软脚虾。
婆婆在厨房里假装洗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背对着我们,肩膀绷得像块石头。客厅里还有几个亲戚,嗑着瓜子等着看我这个城里媳妇的笑话。没人说话,只有我手里的碗在微微发颤。
我深吸一口气,把碗端到嘴边——公公脸上浮起一丝得意的笑。然后我手腕一翻,整碗剩菜汤泼在了那张八仙桌上。汤汁四溅,几片菜叶贴在公公的烟盒上。没等他反应过来,我飞起一脚,直接踹翻了那张桌子。
“砰——”的一声巨响,瓷碗碎了一地,瓜子壳满天飞,全家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陈屿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林悦你疯了?!”
我拎起包,踩着满地狼藉往外走,高跟鞋踩在碎瓷片上咯吱作响。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公公捂着被桌角磕到的膝盖,婆婆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洗碗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陈屿,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我扯下手上那枚戒指,扔在地上,“这婚,我不结了。”
说完我摔门而出,留下身后一片死寂。我知道,这只是开始。陈屿不会就这么算了,他那一家子吸血虫更不会。但我林悦,从来就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三天前,我拿到了公司新项目的竞标书,市值十几个亿。而陈屿,不过是我爸当年资助过的穷学生之一。我隐婚嫁他,图的是他那张老实人的脸,和他家里那点淳朴的烟火气。可我忘了,有些人的老实,是包着懦弱的糖衣;而穷,从来不是淳朴的遮羞布。
这场婚姻的开局,我输得一塌糊涂。但没关系,我最擅长的,就是翻盘。
我出生在江城,父亲林建国是做建材起家的,后来搞房地产,积攒下百亿身家。我是独女,从小被当继承人培养,二十五岁接手公司后,三年时间让利润翻了两番。商场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对手,私下都叫我“林阎罗”。
可我偏偏在感情上栽了跟头。陈屿是江城大学土木系的研究生,我比他大两届。一次校友会上,他端着酒杯过来敬酒,手抖得洒了半杯,红着脸说:“学姐,我听过你的讲座,特别崇拜你。”那模样,像只受惊的兔子,跟我身边那些满嘴跑火车的富二代完全不同。
后来他开始追我。不送名牌包,不订高级餐厅,而是每天给我带他自己做的便当,周末陪我去养老院做义工,下雨天在楼下等两个小时就为了给我送一把伞。他说他家里穷,父母都是下岗工人,但他人穷志不短,一定要做出番事业来配得上我。
我被这份“真诚”打动了。我爸说:“闺女,你找男人我不干涉,但有一点,得看清楚他的家庭。那陈屿他爹陈老根,当年在我们工地上干过小工,偷过钢筋,被开除了。这种人养出来的儿子,骨子里能干净到哪儿去?”
我笑我爸老古董,把人分成三六九等。陈屿跟我在一起,从没向我伸手要过一分钱。他工资不高,但每个月都给我买个小礼物,哪怕只是路边摊的银戒指。我认定他就是那种“出淤泥而不染”的人。
三个月前,陈屿单膝跪地求婚,没有钻戒,只有一句:“悦悦,我可能给不了你最好的生活,但我保证,一辈子不让你受委屈。”我哭着点头。我爸知道后沉默了半天,最后说:“行,你自己选的路,摔了别回来哭。”
可我没想到,这“委屈”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婚礼上,公公陈老根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把我爸准备的一百桌酒席说成“浪费钱”,还把我妈送的玉镯子拿过去在手里掂量,嘀咕着“这玩意儿能换多少斤猪肉”。我忍了,想着农村老人节俭惯了。
可这第一顿饭,他居然让我吃剩菜。更让我心寒的是陈屿的态度。从始至终,他没帮我说一句话,甚至在我端碗的时候,还轻轻拽了下我的衣角,示意我“别惹事”。
我林悦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谁的剩饭。我爸都没让我吃过。
我开着那辆红色的保时捷一路狂飙回自己的公寓。手机响了十八遍,全是陈屿。我不接,直接关机。然后给我那个当律师的闺蜜苏晴打了个电话:“晴晴,帮我起草离婚协议,陈屿净身出户。另外,查查他婚礼前有没有转移财产。”
苏晴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情况?你上午才结婚,下午就要离?你爸知道吗?”
“他马上就会知道。”我冷笑,“你去我家一趟,把我爸常用的那个律师团队叫上。我要让陈屿知道,惹了我林悦,别说剩菜,他连一口热乎的都别想再吃。”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车去民政局。陈屿已经等在那里,胡子拉碴,眼睛通红,显然一夜没睡。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悦悦,你听我解释,我爸他……”
我甩开他的手,从包里掏出一叠照片甩在他脸上。照片上,是他妈昨天下午去银行转账的记录,金额五十万,收款人是陈屿的舅舅。还有几张微信聊天截图,是他表弟炫耀“我哥找了个富婆,以后全家吃香的喝辣的”。
陈屿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悦悦,这……这钱是我妈借给舅舅做生意的……”
“借?”我挑眉,“你舅舅名下的那个小卖部,连营业执照都没有,做什么生意需要五十万?陈屿,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有人认出我,指指点点。陈屿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悦悦,我爱你,我真的爱你!那些钱我会还的,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爸他老糊涂了,他不懂事……”
“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在你家受辱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低头玩手机?还是琢磨着怎么跟你爸一起分我的嫁妆?陈屿,我最后悔的,就是信了你那套‘人穷志不短’的鬼话。”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就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引得一帮人围观拍照。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悦悦,求你了,别离……我保证,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我搬出来住,不跟他们来往了行不行?”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突然觉得恶心。这就是我挑的男人?为了不离婚,连自尊都不要了。跟婚礼上那个“质朴”的人设比起来,现在的他更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我退后一步,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离婚协议,你签了,咱们好聚好散。不签,我就让律师团队起诉你诈骗婚。你妈那五十万,属于婚后夫妻共同财产被恶意转移,我有权追回。还有,你在公司那个主管的位置,是我让朋友帮忙递的话。现在我收回,你明天就会被辞退。”
陈屿瞪大了眼睛,仿佛不认识我:“你……你怎么能这样?我们是夫妻啊!”
“从你把那碗剩菜递到我面前的时候,就不是了。”我转身走向登记处,高跟鞋敲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像在敲碎他最后那点侥幸。
十分钟后,陈屿签了字。他拿着那本红色的离婚证,呆呆地站在阳光下,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我拉开车门,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被一群路人围住,有人拍照,有人议论,还有人朝他扔了个矿泉水瓶。
我没再看第二眼。油门一踩,红色的保时捷汇入车流,把那个叫陈屿的男人和他的那碗剩菜,彻底甩在了身后。
回到家,我爸正坐在客厅喝茶,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离了?”
“离了。”我把包扔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爸,你早就猜到了?”
“哼。”我爸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资料甩在茶几上,“陈屿他爸陈老根,二十年前在我工地上偷钢筋被开除后,在老家开了个废品收购站,干的是销赃的勾当。他那个舅舅更离谱,十年前因为盗窃进去蹲过三年。陈屿他妈看着老实,实际上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泼妇,当年为了争宅基地,拿菜刀追着邻居满村跑。就这一家子,你以为能是什么好鸟?”
我愣住了:“这些你什么时候查的?”
“从你第一次带他回家吃饭那天。”我爸叹了口气,“闺女,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感情用事。那小子一张嘴就把你哄得五迷三道,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现在好了,撞了南墙知道回头了?”
我有点尴尬,但更多的是后怕。如果我爸没有暗中调查,我可能会被陈家那群人啃得骨头都不剩。想到婚礼上公公那副嘴脸,想到那碗飘着蟑螂腿的剩菜汤,我的火又上来了。
“爸,这事没完。”我攥紧拳头,“陈屿他妈转了五十万给他舅舅,这笔钱我得追回来。还有,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爸笑了,那是典型的商人笑容:“追,怎么不追?你爸我活了六十岁,还没见过谁敢这么欺负我闺女。不过你先把公司的事顾好,下周那个竞标会,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这才想起来,三天后就是那个价值十几亿的项目竞标会。为了筹备婚礼,我差点把正事给耽误了。我赶紧打开电脑,把婚礼前后积压的文件全部过了一遍,越看越心惊——有几个关键数据,居然被泄露出去了。
“爸,我们公司有内鬼。”我盯着屏幕上的异常登录记录,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猜到了。”我爸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你那个前夫,就是条喂不熟的白眼狼。他在你公司当主管的这几个月,表面上是跑工地,实际上把几个项目的底价都摸了个透。他自己没能力竞标,但他能把消息卖给竞争对手。”
我猛地站起来:“你是说,陈屿吃里扒外?”
“准确地说,是他和他那个舅舅联手,把我们的标底卖给了老对头赵四海。”我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这是你苏叔叔昨晚送来的证据。你以为离婚那么简单?这孙子早就留了后手。你前脚踹翻桌子,他后脚就把你的商业机密递给了赵家。”
我整个人如坠冰窟。陈屿,那个连看人都不敢直视的老实人,那个每天给我做便当的穷小子,居然从一开始就是有预谋的接近?我自以为见惯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却在一个男人身上栽得这么彻底。
我拿起U盘,转身往外走:“我去找苏晴,让她立刻准备起诉材料。陈屿想玩,我陪他玩到底。”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爸一眼:“爸,谢谢你。”
我爸摆摆手:“少整这些虚的。记住,以后看男人,别光看脸和嘴。”
我开车直奔苏晴的律师事务所。路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一个尖利的女声传进来:“林悦你个贱货!你把我儿子害成什么样了?他现在不吃不喝要跳楼!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要遭报应的!”
是陈屿他妈,那个在婚礼上对我妈送的玉镯子评头论足的乡下泼妇。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骂完,才淡淡开口:“阿姨,您儿子要跳楼,麻烦打电话给消防队。顺便告诉他,那五十万我限他三天内还回来,不然我就让警察上门找他舅舅聊聊当年销赃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尖利的咒骂。我直接挂了电话,把她号码拉黑。
车窗外,江城的晚霞铺了半边天,红得像火烧。我握紧方向盘,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陈家人以为我离婚就完了?太天真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就得付出代价。
这场反击战,才刚刚开始。
三天后,竞标会现场。
我穿着利落的黑色西装,带着团队走进会场。赵四海那个老狐狸坐在第一排,大腹便便,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他旁边坐着的,赫然是陈屿的舅舅,一个贼眉鼠眼的中年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正跟赵四海交头接耳。
我扫了一圈,没看见陈屿,但我知道他肯定躲在某个角落里,等着看我出丑。
标书递交上去,评标结果要等下午才公布。我坐在休息区,闭目养神。苏晴打来电话:“悦悦,证据链已经完整了。陈屿上个月用你的账号登录过内部系统,下载了三份核心数据,卖给了赵四海的秘书。交易记录、银行流水、聊天记录全部齐了。我已经向经侦大队报案,最迟明天就会立案。”
“辛苦了。”我睁开眼睛,“再帮我查件事——陈老根那个废品收购站,是不是还在干销赃的买卖?”
“早查了。”苏晴在那头笑,“你猜怎么着?上个月刚有一批来路不明的电缆进了他那个院子,就等着出手呢。你要是不介意,我现在就给工商和公安打电话。”
“打,打重点。”我冷笑,“既然要玩,就把他们一家子全送进去,一个都别留。”
挂了电话,我看向不远处的赵四海。他正朝我这边走过来,挺着啤酒肚,笑得像尊弥勒佛:“林总,好久不见。听说你刚办完离婚?真是可惜了,那么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怎么就看上那么个窝囊废呢?”
我站起身,比他矮了一个头,但气势上丝毫不输:“赵总消息挺灵通啊。不过我不怪你,毕竟吃软饭的窝囊废,也只能跟苍蝇凑一块儿。”
赵四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林总还是那么伶牙俐齿。不过今天这标,可就不一定花落谁家了。”
“那就走着瞧。”我朝他身后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陈屿舅舅那双躲闪的眼睛。我冲他微微一笑,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等着。”
下午三点,评标结果公布。我的公司以微弱优势中标。赵四海的脸当场就绿了,他那份用从我这里偷来的数据修改过的标书,因为犯了个致命错误——把一项关键材料的报价压得太低,直接被评标委员会认定为恶意竞争,扣了十五分。
我带着团队从会场出来,陈屿舅舅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烟头掉在地上都没察觉。我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回去告诉陈屿,他偷的那些数据,有一半是我故意留在系统里的假文件。他以为天上掉馅饼,其实掉下来的是块砖头。”
陈屿舅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懒得再跟他废话,转身上车。
晚上,陈屿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我全拒了。最后他发来一条短信:“悦悦,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放过我家里人吧,有什么冲我来。”
我回了一条:“冲你来?你受得住吗?”
他没再回。
第二天,新闻爆出:某工程公司主管陈某某涉嫌侵犯商业秘密、职务侵占,被警方依法刑事拘留。同日,其父亲因涉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被采取强制措施。其舅舅因盗窃前科且涉及新案,被列为重点调查对象。
我在办公室里看着新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苏晴推门进来,把一叠文件放在我面前:“这是陈屿的起诉状,还有你名下财产的保全申请。另外,赵四海那边涉嫌商业贿赂的证据也整理好了,要不要一起递上去?”
我翻开文件,扫了几眼:“赵四海先放一放。他蹦跶不了多久,等经侦那边立案,他自然会跟着进去。现在要紧的是,把陈屿转移出去的钱追回来。”
“已经在冻了。”苏晴在我对面坐下,脸色有些凝重,“悦悦,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陈屿他妈昨天去你爸公司闹了,在大厅里撒泼打滚,说你们林家仗势欺人,要把她全家赶尽杀绝。还带了几个亲戚,拉了条横幅,上面写着‘黑心资本家家暴儿媳’。”
我冷笑:“她还挺会颠倒黑白。那碗剩菜的事,她怎么不说?”
“说了,但被围观群众自动忽略了。现在网上有些不明真相的人在跟风骂你。”苏晴递过手机,“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翻,果然,本地论坛上有个帖子,标题是《江城富商之女婚后三天离婚,脚踹公婆餐桌,疑似精神问题》,下面跟帖一片嘲讽,说什么“有钱人脾气大”“嫁过去受了多大委屈至于掀桌子”之类的。配图是陈屿他爸在医院打点滴的照片,脸上还带着“委屈”的表情。
“这老东西挺会装啊。”我把手机扔在桌上,“我踹的是桌子,他自己往桌角上撞,怪我?”
苏晴叹了口气:“现在的问题是,舆论对你很不利。陈屿他妈已经联系了本地几个自媒体,准备把这事炒大。你爸的声誉可能会受影响,你们公司下周有个重要的融资会,如果舆情不控制,投资方可能会犹豫。”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让她炒。她越闹,我就越要把证据摆出来。你以为我这三年在公司是白混的?婚礼前,我让人在陈老根家的客厅装了三个隐形摄像头。那天的剩菜、他们全家逼我吃、陈屿低头玩手机,全拍下来了。”
苏晴目瞪口呆:“你……你什么时候装的?”
“婚礼前两周。”我耸耸肩,“我爸教我的——凡事留后手。陈屿那阵子总是鬼鬼祟祟,我就起了疑心,让人以‘布置婚房’的名义去他家装监控。本来是想防他家暴,没想到拍到了更精彩的东西。”
苏晴愣了半天,然后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把视频放出去啊!直接打脸!”
“急什么?”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车水马龙,“让子弹再飞一会儿。陈屿他妈不是爱闹吗?让她闹大点,越大越好。到时候视频一放,我看她怎么收场。”
三天后,舆论发酵到顶峰。陈屿他妈带着一帮亲戚堵在我公司门口,举着喇叭哭诉,说林悦骗婚、家暴、仗势欺人,把她儿子逼得走投无路。围观群众上百人,还有人开了直播。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那群跳梁小丑,给苏晴打了个电话:“放视频。”
十分钟后,一段经过剪辑的监控录像出现在本地各大社交媒体上。画面里,陈屿他爸翘着二郎腿,指着桌上的剩菜:“新媳妇进门,头顿饭得懂规矩。”那碗漂着油花和蟑螂腿的剩菜汤被特写。然后是林悦端碗、泼汤、踹桌的全过程。视频没有声音,但配了字幕,标注了时间地点和人物身份。
紧接着,第二段视频流出:陈屿婚礼前在卧室打电话,低声跟电话那头的人说:“放心,她家那个标底我肯定能弄到,你让舅舅准备好钱。”然后是陈屿他妈在婚礼后跟亲戚炫耀:“我儿子娶了个提款机,以后咱家想买啥买啥。”
舆论瞬间反转。上午还在骂林悦的网友,下午调转枪头开始骂陈家。有人扒出陈老根二十年前偷钢筋被开除的黑历史,有人挖出陈屿舅舅的犯罪记录,还有人发现陈屿在公司工作期间多次利用职务之便侵占公款。
陈屿他妈举着喇叭在楼下喊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她大儿子打来的,说网上全是骂他们的,让她赶紧回家。她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慌张,最后变成惊恐。围观群众开始朝她扔鸡蛋和菜叶,有人大声喊:“老泼妇,欺负人家闺女,活该断子绝孙!”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乱成一锅粥的场面,嘴角微微上扬。这就是跟我玩的下场。
晚上,我接到陈屿从看守所打来的电话。隔着玻璃,他穿着黄色的马甲,胡子拉碴,整个人瘦了一圈。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悦悦,我错了。那些钱我都退,你放过我爸和我妈,行吗?”
我坐在会见室的椅子上,隔着玻璃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我笑了,那笑容里有失望,有嘲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陈屿,你错的地方,不是骗了我的钱,不是偷了我的商业机密,也不是你家里人欺负我。”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错在,从头到尾,你都没把我当人。你把我当成一个提款机,一个跳板,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你以为我嫁给你是因为傻,是因为恋爱脑。你错了,我林悦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我允许你靠近我,是因为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可惜,你亲手把机会砸了。”
陈屿的眼泪掉下来,落在玻璃上,蜿蜒成一道道水痕。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五十万,我已经追回来了。你爸涉嫌销赃,你舅舅涉嫌盗窃和商业贿赂,你妈涉嫌包庇和诽谤。你们一家,一个都跑不了。这,就是惹我的代价。”
说完我转身离开,身后传来陈屿崩溃的哭声。我没有回头。
走出看守所大门,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江城的桂花香。我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那口闷气终于吐出来了。手机响了一声,是我爸发来的短信:“闺女,晚上回家吃饭,你妈炖了排骨汤。”
我回了个“好”,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后视镜里,那个叫陈屿的男人曾经带给我的所有记忆——便利店的关东煮、雨天的一把伞、那句“一辈子不让你受委屈”的誓言——都随着看守所的铁门关上,碎成了渣。
我踩下油门,红色保时捷驶入夜色。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我知道,从今以后,再没有人能让我吃一口剩菜。
一个月后,陈屿因侵犯商业秘密罪、职务侵占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他爸陈老根因销赃被判一年半。他舅舅数罪并罚,判了五年。他妈因为聚众闹事、诽谤,被行政拘留十五天。
判决下来那天,我正坐在公司会议室里开年终总结会。秘书进来在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我点点头,示意继续。会议结束后,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苏晴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庆祝一下?”
“有什么好庆祝的。”我苦笑,“一场烂婚姻,差点把公司都搭进去。”
“但你赢了。”苏晴倒了两杯酒,递给我一杯,“陈家那帮人,现在估计肠子都悔青了。我听经侦的朋友说,陈屿在看守所里天天哭,说要是早知道你是这样,打死他也不敢骗你。”
我接过酒杯,轻轻晃了晃:“他早知道又怎样?像他这种人,永远只能看到眼前的蝇头小利,看不到长远。他以为我嫁给他是因为他‘老实’,其实我早就知道他家里是什么情况。我只是想赌一把,赌他那点‘老实’能压过骨子里的劣根性。”
“结果呢?”
“结果我输了。”我一口喝干红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不过没关系,输一次,涨记性。以后找男人,先查三代,再查财产,最后查人品。”
苏晴笑出声:“你可拉倒吧,你现在这个样子,哪个男人敢追你?‘林阎罗’的名号现在整个江城都传遍了,人家说你是蛇蝎美人,杀起前任来连骨头渣都不剩。”
我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拿起外套:“那正好,省得烂桃花来烦我。走,请你吃火锅,庆祝我恢复单身。”
两人并肩走出公司大楼。外面飘起了小雪,这是江城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落在我的头发上、睫毛上,凉丝丝的。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像是压着一层厚重的棉被。
“你说,人是不是天生犯贱?”我裹紧外套,问苏晴,“明知道有些东西是假的,非要撞到头破血流才肯信。”
苏晴递过来一把伞:“你不是犯贱,你是太要强。从小你爸就教你,想要的东西自己争取。你习惯了把一切都握在手里,包括感情。可惜感情这东西,不是靠手段就能拿捏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接过伞撑开:“走吧,再不去火锅店该关门了。”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把整个江城染成了一片素白。我踩着积雪往前走,高跟鞋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那些脚印,一直延伸到远方,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我知道,今晚过后,我会把所有的不堪和愤怒都埋在雪里。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还是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林悦,还是那个让对手闻风丧胆的“林阎罗”。
至于那碗剩菜,我会永远记得。记得它的味道,记得它的屈辱,更记得——从今以后,再没有人能让我林悦吃一口剩饭。
故事讲到这里,很多人以为结束了。其实没有。
两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在家里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林总,我是陈屿的弟弟陈洲。求您高抬贵手,放我哥一条生路吧。他……他在里面被人打了,现在躺在医院,医生说可能落下残疾。”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脸上没有表情。沉默了几秒,我开口:“他被打,跟我有什么关系?监狱里的纠纷,自有狱警处理。”
“不是的,林总。”陈洲声音颤抖,“是我爸……我爸以前得罪过的人,在里面报复我哥。他们知道陈屿是因为得罪了您才进去的,都拿他出气。林总,我哥已经知道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您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帮帮他,对不对?”
我冷笑一声:“陈洲,你哥骗我钱的时候,想过我会不会难受吗?你爸妈让我吃剩菜的时候,想过我会不会委屈吗?现在他被人打了,你们想起我来了?可惜,我林悦这个人,向来记仇不记恩。”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是低低的啜泣声。过了一会儿,一个苍老的声音传过来:“林悦,我是陈老根。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让你吃剩菜,我不该……我不该那样对你。你救救我儿子,我给你磕头了。”
紧接着,电话里传来“咚、咚、咚”的闷响,像是有人真的在磕头。我捏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陈老根,你现在磕头,已经晚了。”我的声音冷得像冰,“陈屿在里面被打,是他自己作出来的。他偷了我的东西,就该想到会有今天。你们陈家欠我的,已经用四年的牢饭还清了。剩下的路,他自己走。”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茶几上。然后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空落落的疲惫。
我赢了。陈家的人进去了,钱追回来了,公司没受影响,我甚至比以前更受敬畏。可我为什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赢到?
那晚我失眠了,睁着眼睛到天亮。第二天早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爸,我想出去走走。”
我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去哪?”
“不知道。随便走走。”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江面,“就是突然觉得,自己活得太用力了。我想去看看,除了算计和反击之外,这世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我爸叹了口气:“去吧。公司的事我帮你盯着。记住,累了就回来。”
我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订了张去云南的机票。走之前,我去了趟看守所,给陈屿留了一笔钱,不多不少,刚好够他在里面买些日用品。我没见他,只让狱警转交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陈屿,那碗剩菜我永远记得。但祝你,以后能吃到一口热饭。”
然后我坐上飞机,离开了江城。
故事到这里,似乎真的可以结束了。但我想说的是,生活从来不会因为你踹翻一张桌子就变得容易。它只会让你更清楚地看见,自己到底有多坚硬。
至于未来——未来还长着呢。
## 第一章 远行
飞机降落在昆明长水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我从行李转盘上取了那个黑色的登机箱,走出航站楼,高原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稀薄氧气和泥土的味道。
我叫了辆网约车,目的地是两百公里外的一个小镇,叫云溪镇。来之前我在网上订了间民宿,在洱海边上。司机是个本地人,话多,一路跟我聊着云南的风土人情,从过桥米线说到菌子火锅,从苍山洱海说到茶马古道。我靠在车窗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却一直望着窗外。
山。连绵不断的山。墨绿色的,层层叠叠,像一幅铺天盖地的水墨画。天是那种很深的蓝,云很低,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片。江城的楼太高了,高得让人忘了天空原本的样子。
到云溪镇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民宿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白族女人,穿着靛蓝的扎染裙子,笑眯眯地接过我的箱子:“林小姐是吧?房间给你留着呢,二楼,推开窗就能看见洱海。”
我道了谢,跟着她上了楼。房间不大,但干净。木地板,白墙,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我打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水汽和桂花香。远处的洱海像一块深色的绸缎,静静地铺在月光下,偶尔有几星渔火在远处闪烁。
我站在窗边,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我关掉手机,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窗前发了一整晚的呆。
第二天早上,我被鸟叫声吵醒。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亮得刺眼。我翻身坐起来,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在江城,我都是七点起床,四十分钟洗漱化妆,然后挤早高峰去公司。可在这里,时间好像变得很慢,慢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打发。
我穿了件白色的棉麻衬衫,一条米色的宽松裤子,踩着双帆布鞋就出了门。镇上已经热闹起来了。街边的小摊冒着热气,卖饵块、烤乳扇、米线、稀豆粉。穿着民族服装的老奶奶背着竹篓,慢悠悠地从青石板路上走过。几只土狗趴在墙角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
我买了碗米线,坐在路边的塑料凳子上吃。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大姐,看见我一个人,凑过来聊天:“姑娘,来旅游的?”
“嗯。”我点头,“随便走走。”
“一个人出来玩啊?胆子挺大。”她笑着把一碟酸菜往我面前推了推,“多吃点,我们这的酸菜可开胃了。你要是不嫌麻烦,等会儿可以去码头坐船,洱海上午最漂亮,蓝得像宝石一样。”
我谢过她,慢悠悠地把一碗米线吃完。然后我沿着石板路往码头走。路上经过一家扎染作坊,门口晾着长长的蓝布,风一吹,像海浪一样翻动。一个白族老太太坐在门槛上,用粗糙的双手一针一线地绣着什么。
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老太太抬头冲我笑了笑,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懂,但那个笑容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码头不大,停着几艘铁皮船。船夫是个黑瘦的老头,戴着顶草帽,嘴里叼着根烟。我说一个人坐船,他愣了一下:“姑娘一个人?不怕?”
“怕什么?你们这治安不好?”我反问。
他嘿嘿一笑,把烟掐灭:“那倒不是。就是看你这细皮嫩肉的,不像能坐船的人。上来吧,我拉你转一圈。”
船划出去,洱海的水在船桨下荡开一圈圈涟漪。水是那种很深的蓝绿色,清得能看见水下的水草和石头。远处的苍山顶上还挂着残雪,云缠在半山腰,像一条白色的哈达。
我坐在船头,把脚伸出去,脚尖轻轻碰着水面。凉丝丝的,很舒服。船夫哼着白族的调子,声音沙哑,却意外地好听。
“姑娘,你是做什么的?”他问。
“做生意的。”我说。
“哦,大老板。”他笑了,“那你来我们这穷地方干什么?你们城里人不是最爱去什么马尔代夫、迪拜吗?”
我也笑了:“那些地方太吵了。这里好,安静。”
船夫摇摇头:“你们城里人真有意思。我们这的人天天想出去,你们倒好,花钱往我们这跑。”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山。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鳞。那一刻,我脑子里那些关于江城的乱七八糟的念头,像被风吹散的雾,淡了。
船靠岸后,我沿着湖边走了很久。走到一片没人的地方,我脱了鞋,踩进水里。水很凉,漫过脚踝,脚下的石子硌得微微发疼。我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听风声、水声、远处的水鸟叫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我掏出来一看,是我爸发来的短信:“到哪了?也不回个电话。”
我回:“到云南了,挺好的。你们别惦记。”
我爸回了个“知道了”,然后过了一分钟,又发来一条:“玩够了就回来,公司一堆事等着你。”
我看着那条短信,笑了笑,没回。我走到岸边的大石头上坐下,把脚从水里抽出来,晾在太阳底下。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可以一直这样坐下去。
可我知道,这不可能。我是林悦,是“林阎罗”。我身上背着几百号员工的生计,背着我爸半辈子的心血。我可以逃到云南来,但我逃不掉自己。
下午我回到民宿,洗了个澡,坐在楼下的院子里喝茶。民宿老板叫阿香,她男人在镇上开饭馆,女儿在昆明上大学。她给我端来一盘刚摘的枇杷,黄澄澄的,裹着一层薄霜。
“林小姐,晚上想吃什么?我让我男人给你做汽锅鸡。”阿香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别麻烦了,随便吃点就行。”我说。
“那不行,你是客人。”她摆摆手,“我们这虽然穷,但待客的礼数不能少。”
我拗不过她,就由她去了。晚上,阿香的男人提着一只收拾好的鸡回来,在厨房里忙活。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一点点暗下来。洱海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村里的狗在叫,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信号。
汽锅鸡端上来的时候,汤清肉嫩,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我吃了两碗饭,喝了一锅汤。阿香在旁边看着我笑:“林小姐胃口真好。来我们这的人,十个有九个都瘦着回去,就你,我看得胖着走。”
我也笑:“你们这的饭菜太好吃了,管不住嘴。”
吃完饭,阿香收拾碗筷去洗。我坐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她突然问我:“林小姐,你一个人出来,是遇到什么事了吧?”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她又说:“我看人很准的。你刚来那天,眼睛里有股狠劲儿,像只小豹子。今天不一样,今天你的眼睛软了,像只猫。”
我被她逗笑了:“阿香姐,你还挺会形容。”
“嗨,我在这开了十几年店,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来大理的人,一半是来找乐子,一半是来躲事的。”她把抹布搭在椅背上,在我旁边坐下,“你要是不想说,就当我没问。要是想说,我听着。”
我望着远处黑漆漆的湖面,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我开口,把我结婚、离婚、打官司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阿香听完,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上。
“我的天……”她喃喃道,“那你可真是太厉害了。一般姑娘遇到这种事,早哭得死去活来了。你还能把桌子踹了,啧啧……”
我苦笑:“哭有什么用?哭能让他们把剩菜端走吗?”
阿香叹了口气,递给我一块水果:“林小姐,你听我一句。这人啊,有时候太要强了也不是好事。你什么都自己扛,扛得动的时候没事,可万一哪天扛不动了呢?”
我接过水果,没说话。阿香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我确实太要强了。从小到大,我爸教我的是“哭解决不了问题”,我妈教的是“想要什么自己抢”。没人教过我怎么示弱,怎么把肩膀借给别人靠一靠。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满屋子都是银白色。我盯着天花板上的一条细缝,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准备去下一站。阿香帮我把箱子拎下楼,笑着说:“林小姐,下次来还住我这,我给你打折。”
我抱了抱她,说好。然后我坐上一辆去香格里拉的大巴。车开出去很远,我还从后视镜里看见阿香站在门口朝我挥手。
从大理到香格里拉,路越来越险,山越来越高。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峡谷和溪流,脑子里渐渐空了。那些关于陈屿、关于官司、关于公司的破事,像被车轮碾碎了一样,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影子。
大巴在半路的一个休息站停了一次。我下车透气,买了根烤玉米,蹲在路边啃。旁边有个卖水果的老太太,面前摆着几筐苹果和石榴。她不会说普通话,冲我比划了半天,我才明白她是让我尝尝。我尝了个苹果,又甜又脆,就买了一大兜。
上车的时候,我发现旁边坐了个年轻男人。戴着副黑框眼镜,穿着件灰色的冲锋衣,手里拿着本《消失的地平线》。他看见我,礼貌地笑了笑,往里让了让。
“一个人去香格里拉?”他问。
“嗯。”我点点头,没打算多聊。
可这人话不少:“我也一个人。你住哪儿?我订了家客栈,在独克宗古城附近,听说不错。你要是没订,可以过去看看。”
我扫了他一眼,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周正,笑起来挺干净。但我现在对“干净”这个词有点过敏,陈屿当年也是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订好了。”我说,然后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装睡。
车又开了几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峡谷变成了草甸,大片的草甸上散落着牦牛和马,远处的雪山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我睁开眼,被这景色震撼得说不出话。
“美吧?”旁边的男人又开口了,“我上次来的时候是冬天,雪更大。不过秋天的香格里拉颜色更丰富,红黄绿都有,像打翻的调色盘。”
我没看他,只是“嗯”了一声。他倒也不介意我的冷淡,继续自顾自地说着:“我建议你去松赞林寺看看,早上有喇嘛诵经,那种氛围,怎么说呢……让人心里很静。”
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听口音,你也是江城人?”
他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我江城土生土长的。”
“猜的。”我敷衍了一句,又把头转回去。
他却不依不饶:“你也是江城人吧?我听你的口音也像。老乡啊,太巧了。我叫顾行舟,做建筑设计的。你呢?”
我沉默了两秒,报了个假名字:“林月。”
“林月?”他念了一遍,笑着点头,“挺好听。你来旅游?”
“嗯。”
“我也是。不过我这次来,是出差顺便采风。”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速写本,翻开给我看,“给一个酒店项目做设计,甲方想要点藏族风格的元素,我来取取经。”
我扫了一眼他的速写本,上面画着一些建筑草图,线条利落,比例精准,看得出基本功很扎实。这让我对他稍微有了点好感——至少不是个绣花枕头。
但我嘴上还是不咸不淡:“哦。”
车到香格里拉已经快傍晚了。我拎着箱子下车,顾行舟也跟了下来,走在我旁边:“你住哪家客栈?我看看顺不顺路。”
我报了个名字,他愣了一下:“那家啊……那家我上次住过,有点偏。要不你跟我去我订的那家?环境好,老板人也不错。”
我停下来,看着他:“顾行舟,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他愣住了,脸腾地红了:“不是,我……我就是觉得你一个女孩子,住那么偏不安全。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没别的意思。”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自己的警惕有点可笑。这是香格里拉,不是江城。这里没有商业对手,没有吸血虫前夫,有的只是雪山和草甸。我好像把自己的壳子带过来了,走到哪儿都背着。
“行吧。”我说,“去看看你订的那家。”
顾行舟订的客栈在独克宗古城边上,是一栋藏式风格的木楼,院子里种满了格桑花。老板是个云南本地的年轻人,叫扎西,长得又高又壮,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行舟哥来了!”扎西接过顾行舟的背包,又朝我露出一个热情的笑,“这位美女是?”
“朋友。”顾行舟介绍,“林月。”
扎西给我安排了三楼的一间房,窗户正对着古城的红墙灰瓦,还能看见远处金顶的寺庙。我放下行李,洗了个热水澡,觉得浑身的疲惫都被洗掉了。
晚上,顾行舟敲我的门:“林月,去吃饭吗?扎西说附近有家牦牛火锅特别地道。”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他站在门口,换了件浅色的毛衣,眼镜摘了,看起来比刚才在车上更精神。我不得不承认,这男人长得确实不错。但我现在对“不错”这俩字有应激反应。
“走吧。”我说,带上了房门。
牦牛火锅店在古城深处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却坐满了人。扎西早就订了位置,我们坐下后,一锅热气腾腾的汤底端上来,上面漂着红油和青花椒,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吃得满头大汗,鼻尖都红了。顾行舟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给我夹菜,动作自然得像认识了好多年。我看着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男的,是不是对谁都这么殷勤?
“你总看我干什么?”他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红油。
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你嘴边有东西。”
他接过去擦了擦,有点不好意思:“光顾着吃,形象都没了。”
我笑了一下。这是我来云南之后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很轻,很短,但确实笑了。
饭后我们沿着古城慢慢走回去。夜色里的独克宗古城很安静,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亮,路边的经幡在风里轻轻摆动。顾行舟走在我左边,始终保持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让人很舒服。
“林月,你之前说你是做生意的?做什么生意?”他问。
“建材。”我随口说。这是真的,不过只是我名下众多产业中的一块。
“哦,那很辛苦。”他说,“我大学学的建筑设计,本来想当个纯粹的画家,后来发现画画养不活自己,就改行做设计了。不过偶尔也画点东西,比如刚才给你看的那些。”
我点点头:“那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还行。自由,能去想去的地方,画想画的东西。钱不多,但够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真的对自己的人生挺满意。
我心里突然有点羡慕。不是羡慕他的“自由”,而是羡慕他那种“够用就行”的心态。我从小被灌输的教育是“不够,远远不够”,是“再做大一点,再赚多一点”。我好像从来没有停下来想过,自己到底要多少才算够。
“你呢?”他反过来问我,“你看起来不像是那种愿意停下来的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对,我不愿意停。也不敢停。”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那晚我们只聊到这里,各自回房休息。我躺在床上,窗户半开着,高原的夜风灌进来,带着酥油茶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想着顾行舟的那句“不敢停”,突然觉得鼻头有点酸。
我确实是“不敢停”。我怕一停下来,那些被我甩在身后的东西就会追上来——陈屿的眼泪、他爸妈的咒骂、法庭上那些难堪的证据。我怕自己一旦松了那根弦,就再也绷不回去了。
接下来几天,我跟着顾行舟和扎西在香格里拉周边转悠。去了松赞林寺,看了喇嘛们早课;去了普达措,沿着栈道走了三个小时;去了纳帕海,骑了匹矮脚马。顾行舟随身带着速写本,走到哪儿画到哪儿。我有时候凑过去看两眼,他就很认真地跟我讲他的构思,什么光线的角度、建筑的线条、藏族文化里的符号。
我渐渐发现,这个人跟陈屿完全不一样。陈屿在我面前永远小心翼翼的,像伺候主子的奴才。顾行舟不同,他会跟我争论,会笑话我拍照姿势僵硬,会在我走不动的时候拉我一把然后嘲笑我缺乏锻炼。他不怕我,也不讨好我。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很好。
一天傍晚,我们从纳帕海回来。夕阳把整个草原染成金红色,远处的牦牛群像洒在地上的芝麻粒。顾行舟骑在马上,我坐在他身后的另一匹马上。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林月,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活法?”他忽然大声问我,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我愣了一下,没回答。
他回头看我,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我是说,不用每天都那么紧绷着。你已经很厉害了,偶尔也可以停下来歇一歇。”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告诉他我的真名,告诉他我在江城的那些破事。但我忍住了。我知道,有些事不能随便说,尤其不能对一个刚认识几天的男人说。
那天晚上,我接到我爸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语气很平静,但我知道,平静背后一定有事。
“公司出了点问题。”我爸说,“赵四海联合了华南那边的几家供应商,要断我们的原材料。他放话出来,说要让林家在江城待不下去。”
我攥紧手机,指节泛白:“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你出去旅游的消息不知道谁透给媒体的,现在外面都在传林氏资金链断裂,老板跑路。几个银行的朋友给我打了电话,问需不需要提前抽贷。”我爸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闺女,你要是在外面玩够了,就回来吧。老爸一个人扛着,有点累。”
我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云南的桂花香、洱海的渔火、香格里拉的雪山,瞬间被这句话拉回了现实。
“我明天就回来。”我说。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夜色很浓,古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撒了一把碎金。顾行舟正好从楼下的院子里出来倒垃圾,抬头看见我,笑着挥了挥手。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遗憾。要是没有那些破事,我或许可以在这里多待一阵子。可现在不行了。我是林悦,不是林月。我有我的仗要打。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行李退房。扎西和顾行舟都站在门口送我。扎西给我装了满满一袋子牦牛肉干,说路上吃。顾行舟没说话,只是递给我一样东西——他的速写本里撕下来的一页,画的是我骑在马上的侧影,风把头发吹起来,夕阳落在肩上,整个人像镀了层金边。
我接过那张画,鼻子酸得厉害。
“林月。”他叫我的假名字,笑得有点局促,“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事瞒着我。但没关系,我不问。哪天你想说了,随时来找我。我的电话,我写在画背面了。”
我翻过画,背面是一串数字,工工整整的。
“走了。”我把那张纸小心地夹进钱包里,拉开车门,没敢再看他。
车开出古城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门口,一直站着。我没有回头。
飞机降落在江城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我拉着箱子走出机场,来接我的司机已经等在那里。车子驶入市区,我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高楼大厦,心里那根弦重新绷了起来。
我拨通了一个号码:“晴晴,我回来了。给我准备一份赵四海最近所有的动向报告,越详细越好。另外,叫上公司那几个老人,今晚八点,在老地方碰头。”
苏晴在电话那头笑了:“欢迎回来,林总。”
我挂了电话,从包里拿出那张画,看了一眼。顾行舟的字迹很好看,工整里带着点随性。我把画夹进公司的文件夹里,合上包,整个人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短暂的假期结束了。赵四海,我回来了。
晚上八点,公司顶层的会议室灯火通明。我坐在长桌的尽头,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资料。苏晴坐在我左手边,对面是公司的几个核心高管:负责供应链的老周,财务总监王姐,法务部的刘律师,还有市场部的小秦。
“情况就是这样。”苏晴把一份报告投在投影上,“赵四海联合了华南三家最大的建材供应商,从下个月一号开始,停止向林氏供货。同时,他通过中间人给我们的几个长期客户递了话,说林氏的资金链马上要断,劝他们转投赵家。目前已经有三个客户明确表示要终止合作。”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老周先开口:“那三家供应商占了我们原料来源的四成。如果他们停供,我们的在建项目会全部停工,损失不可估量。”
“银行那边呢?”我问王姐。
王姐推了推眼镜:“目前还没有银行正式通知抽贷,但有几家的客户经理私下打了招呼,说上面在关注我们。如果舆情继续发酵,不排除有银行会跟风。”
我点点头,看向刘律师:“赵四海这次的行动,有没有什么法律漏洞?”
刘律师翻着手里的文件:“有。他跟那三家供应商签的独家代理协议,本身就涉嫌垄断。另外,他让人散布我们资金链断裂的谣言,构成商业诋毁。我建议立刻发律师函,同时向省市场监管局举报。”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画了一个关系图。
“赵四海这次的动作,根源在于上次竞标失利后,他想趁我离婚的窗口期,一举把林氏打垮。他的打法是:上游断供,下游截客,中游造谣。三路并进,目的只有一个——逼我们的股价大跌,然后低价收购。”
我在白板上用力画了个叉:“但我们不会让他得逞。”
我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所有人:“老周,你明天亲自去一趟广西,那边的供应商我们以前合作过,虽然产能没那三家大,但如果把订单集中过去,能顶上七成。另外,联系四川那家新起来的厂子,他们正在扩张期,肯定愿意接我们这种大单。”
老周点头:“我去。”
“王姐,你后天约那几家银行的负责人吃饭。不要掖着藏着,把我们真实的财务状况摆出来,让他们知道,林氏的资金链稳得很。同时准备一笔过桥资金,如果真有银行抽贷,我们立刻还上,不给他们留话柄。”
王姐记下来:“好。”
“刘律师,你今晚就起草律师函,明天一早发给那三家供应商和赵四海的公司。同时把所有证据整理好,向市场监管局实名举报。记住,动作要快,舆论要跟得上。”
刘律师推了推眼镜:“明白。”
最后我看向苏晴:“你帮我约个人。”
“谁?”苏晴问。
“赵四海的儿子,赵明远。”我笑了笑,“他不是一直想跟我们合作那个文旅项目吗?告诉他,我想跟他聊聊。”
苏晴愣了一下:“你要用他儿子来对付他老子?”
“不用这么急着下结论。”我摆摆手,“赵明远跟他爸不一样,这人有野心,但缺底气。他想证明自己,又摆脱不了他爸的阴影。这种人,最容易被利用。”
会议结束已经是深夜。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灯火辉煌的江城。三年前我接手公司的时候,也面临过一次危机,比这次还凶险。那时候我爸突发心梗住院,公司在群龙无首的状态下被对手围剿。我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孩子,硬是咬着牙扛过来了。
那一次,我学会了怎么在绝境里找生路。这一次,我要让赵四海知道,他挑错了对手。
手机响了一声,我拿起来一看,是顾行舟发来的微信:“到了吗?”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离开香格里拉前加了他的微信。我回:“到了,平安。”
他回了个笑脸,然后说:“那就好。你忙你的,我不打扰你。记住,别太累。”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暖了一下。然后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处理文件。赵四海的资料堆了半张桌子,每一页都写满了他的发家史和黑料。我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赵四海早年做砂石生意的时候,曾经通过行贿拿下了江城南郊一片地的开采权。而那个被行贿的官员,正是我们市规划局的前任副局长,去年刚因为贪污受贿被双规。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赵四海,你以为你那些老黄历能藏一辈子?我林悦最喜欢干的,就是挖人祖坟。
接下来的三天,我忙得脚不沾地。老周飞去了广西,谈下了两家供应商,价格比华南那三家还低了五个点。王姐约了几家银行,把林氏的财务数据摆上桌,对方的疑虑打消了大半。刘律师的律师函发出去后,那三家供应商里有两家开始动摇,私下打电话过来试探,说只要林氏愿意签长期合同,他们可以考虑恢复供货。
赵四海的阵脚开始乱了。他没想到我的反击这么快、这么狠。他更没想到,我手里握着他行贿的证据。
第三天晚上,我约了赵明远见面。地点在江边一家私人会所,私密性很好。我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点了一壶茶,慢慢喝着。
赵明远准时出现。他今年三十二岁,长得不错,穿着也讲究,但全身上下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劲儿,像一条跟在老虎屁股后面的狐狸。
“林总,好久不见。”他在我对面坐下,笑容里带着试探,“听说你最近挺忙的,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
我给他倒了杯茶:“明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爸最近的动作,你知道吧?”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林总,我爸的事,我不太掺和。你是知道的,我在公司只管那个文旅板块。”
“所以你甘心吗?”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爸今年六十五了,心脏装了三个支架,医生建议他静养。可他却还死抓着权力不放,连个标书都要亲自过目。你赵明远,在他眼里就是个大头兵,连总经理都没混上。”
他的脸色变了:“林总,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淡淡地喝了口茶,“就是觉得可惜。你哈佛商学院毕业,做文旅项目有眼光有想法,那个‘江城记忆’的方案我看了,做得很好。可惜你爸不给你钱,也不给你权,那方案只能躺在抽屉里落灰。”
赵明远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我知道,戳中痛处了。
“林总,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压低声音。
我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我想帮你拿到你应得的东西。只要你配合我,让你爸放权,我可以把林氏那个文旅项目交给你做,而且,我会提名你进江城青年企业家联合会,帮你积累人脉。”
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我爸不会同意的。”
“你爸同不同意,由不得他。”我靠回椅背,声音轻描淡写,“我手里有他早年的把柄。如果他再闹下去,我保证让他晚年不保。你回去给他带句话:要么好好退下去享清福,要么,我送他进去跟那个规划局的副局长做伴。”
赵明远的脸白了一瞬。他当然知道我说的是谁。赵四海当年行贿的事虽然没被查出来,但那个副局长刚落马的时候,赵四海在家躲了三天,连门都不敢出。
“林总,你这是在威胁我?”他声音有点发紧。
我笑了:“这怎么是威胁呢?这是给你机会。你爸在赵家的位置,迟早是你的。早点晚点,有什么区别?”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他动摇了。他不是个心狠的人,但他憋屈了太多年。赵四海那个老东西把家里的一切都攥在手里,连他结婚买房的钱都要走公司的账。赵明远心里有怨气,只是不敢发作。
“我需要时间想想。”他最终说。
我点头:“当然。不过别想太久。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你要是决定不了,我就换个人合作。你们赵家,总有不甘心的。”
赵明远走了以后,我给苏晴打了个电话:“他动摇了。接下来你帮我盯着点,他肯定会跟他爸摊牌。赵四海那个脾气,最恨的就是儿子反他。一闹起来,我就要他后院起火。”
苏晴在电话里笑:“林悦,我发现你离婚以后,心更狠了。”
“心狠才能活。”我站在江边,看着远处霓虹闪烁的跨江大桥,“以前我就是太心软,才让陈屿那种货色有机会咬我一口。现在不会了。”
挂了电话,我沿着江边慢慢走。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想起顾行舟在香格里拉画的那幅画。那个骑在马上的女人,头发被风吹起来,夕阳落在肩上。她看起来自由自在,像一只没有线牵着的风筝。
可那不是我。至少现在不是。我是断了线的风筝,但下面等着接我的,不是温柔的双手,而是一把明晃晃的刀。
我得飞得更高,把刀踩在脚下。
三天后,赵明远给我发了条微信:“林总,我爸让步了。他把文旅板块划给了我,明天就办移交。但前提是,你不能动他的那些旧账。”
我回:“成交。不过你告诉你爸,好自为之。下次再敢伸手,我就连本带利一起还回去。”
赵明远回了个“OK”的表情,然后补充了一句:“林总,你是我见过最狠的女人。”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声。最狠?还早着呢。赵四海,这次算你识相。但我可没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你。你断我后路的账,我记着呢。
一周之后,林氏和赵家的文旅项目合作签约仪式在林氏大厦举行。赵明远代表赵氏企业出席,而我作为林氏董事长,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媒体闪光灯亮成一片,赵明远站在我旁边,笑容很标准,标准的像是练过了几百遍。
仪式结束后,赵明远在我耳边低声说:“林总,我爸让我谢谢你手下留情。”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客气。记得把你爸在疗养院的那间套房退了,改个普通单间。他那种高血压,不适合住得太舒服。”
赵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
等人都走了,我站在签约台前,看着那份合同。苏晴走过来,递给我一杯香槟:“怎么,赢了还不高兴?”
“高兴。”我接过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就是觉得有点没意思。”
苏晴挑眉:“这还不有意思?你把赵四海逼得自己把儿子推出来当挡箭牌,这一仗赢得漂亮。”
“我是说,打了这么多年,突然觉得有点累了。”我喝了一口酒,看向窗外。
苏晴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家。车停在楼下,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眼角的细纹,好像比离婚前多了一些。眉心的褶皱,也深了些。三十二岁的年纪,却活得像个五十岁的老狐狸。
我拿出钱包里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我翻到背面,看着顾行舟的电话号码。
想了半天,我给他发了条微信:“你的画,我挂在办公室了。”
他过了半小时才回:“荣幸之至。怎么样,回江城还顺利吗?”
“还行。”我靠在座椅上,车窗半开着,夜风灌进来,“就是有点想香格里拉的牦牛火锅。”
他回:“那还不简单?我在江城也找到一家正宗的,改天带你去。”
我看着这行字,心跳快了一拍。犹豫了一下,我回:“好。”
发完这个字,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然后我发动车子,驶入夜色。前路还长,但至少,这夜色里多了一点值得期待的东西。
转眼到了月底。公司的危机基本解除,老周在广西谈的供应商已经正式开始供货,产能虽然吃紧,但勉强能维持。华南那三家断供的,其中两家在律师函和市场管理局的双重压力下,已经撤回了终止合作的函。剩下一家还在硬撑,但老周已经找到了替代方案,他们撑不了太久。
银行的担忧也渐渐消散。我让王姐安排了一次小范围的记者会,把林氏上半年的财报和在建项目的进度公之于众。数据漂亮,项目健康,那些“资金链断裂”的谣言不攻自破。
至于赵四海,他“病”了。听说赵明远跟他摊牌之后,他大发雷霆,当场摔碎了三个茶杯,然后血压飙升进了医院。赵明远趁机把公司的大权揽了过来,把赵四海安排去了南方一个疗养院,美其名曰“静养”。
我知道,这是赵明远在给自己的老爹挖坟。但那不关我的事。我只要赵家不再给林氏添乱,其余的我懒得管。
这天下班,我刚从公司出来,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越野车。顾行舟靠在车旁,穿了件黑色的薄款皮夹克,手里拿着一顶安全帽。看见我,他笑着挥了挥手。
“走啊,带你去吃牦牛火锅。”他说。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从哪弄来这么辆车?”
“租的。”他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上车。那家店在郊区,路不太好走,我想你这保时捷别去遭那罪。”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职业装和细高跟,有点犹豫:“我回去换身衣服。”
“不用,后备箱里有双新买的运动鞋,你凑合穿。”他拍拍车顶,“我就是为了这个才租的越野车,不然就开我那小破轿车了。”
我上了车。顾行舟从后备箱拿出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递给我,还有一双棉袜。鞋是新的,吊牌还在。我接过来换上,居然正合适。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码?”我狐疑地看着他。
他笑了笑:“上次在香格里拉,你在客栈门口脱鞋倒沙子的时候,我看见了。三十七码半,对不上?”
我心里动了一下。这男人,观察力倒挺细致。但我没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说:“对得上。走吧。”
车开出市区,上了绕城高速。顾行舟开车很稳,不急不躁,让我想起在大理的山路上,他也是这样,遇到弯道总是提前减速。车里放着轻音乐,是不知道名字的钢琴曲,旋律温柔得像流动的水。
“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很忙?”他问,眼睛看着前方。
“还行。公司一堆事,刚处理完。”我说。
他点点头,没多问。这一点也让我舒服。他知道我不喜欢谈工作,就不往那上面扯。他讲着他在工地上的趣事,说上个月去贵州出差,当地的一个民宿老板非要把闺女介绍给他,吓得他连夜跑路。
“就你这条件,用得着人介绍?”我揶揄道,“我看你走到哪儿都有人搭讪。”
他嘿嘿一笑:“那不一样。那些人看上的都是我的皮囊,只有你看上的……哎,你压根没看上我。”
我白了他一眼:“少贫。”
他哈哈大笑。车里的气氛轻松得像外面的天色,蓝里透着红,是那种让人想唱歌的黄昏。
到那家火锅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店在一条小河边,名字叫“香巴拉”,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像极了香格里拉古城里的某家小店。我们坐在临水的露台上,一锅牦牛肉火锅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怎么样,像不像?”顾行舟给我夹了片毛肚,“就是这里的蘸水没有云南那么正宗,但汤底是真材实料。”
我尝了一口,眼睛一亮:“真不错。你在哪找到的?”
“我朋友的朋友开的。那人以前在香格里拉待过几年,后来回老家开店,把云南的手艺带回来了。”他笑着说,“我就知道你怀念这一口。”
我低头吃了块肉,心里暖暖的。这顿饭我们吃了两个多小时,聊了很多。顾行舟说他小时候最大的梦想是当个画家,背着画板走遍全世界。后来现实磨掉了他一半的棱角,但另一半还在。他用设计养着自己那点爱好,每年冬天都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写生。
“你这样的人,应该很多女孩喜欢吧?”我放下筷子,半开玩笑地说。
他认真想了想:“是不少。但我这人吧,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我对那种一见面就问我房子多大、车什么牌子的女孩,提不起兴趣。”他耸耸肩,“我就喜欢那种有主见的,能跟我吵架的,最好还能在我画得不好的时候骂我两句的。”
我笑了:“那你挺难伺候的。现在这社会,温柔体贴的不好吗?”
他摇头:“温柔体贴的没意思。就像这火锅,要是光有汤没有辣子,吃着还有什么劲?”
我看着他那张在灯下显得格外清爽的脸,忽然有些恍惚。这样一个人,此刻就坐在我对面,吃着火锅,说着一些跟我过去接触的男人完全不同的话。他没有陈屿那种小心翼翼,也没有赵明远那种藏在笑容后的算计。他就是一个普通男人,没什么野心,没什么城府,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可正是这样的“普通”,让我觉得弥足珍贵。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车停在楼下,我没有马上下车。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顾行舟,其实我不叫林月。”
他转过头看我,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下眉。
“我叫林悦。悦耳的悦。”我把脸转向窗外,不敢看他的表情,“就是那个……刚离完婚,把前夫一家送进监狱的林悦。”
我等着他的反应。震惊?失望?还是和那些人一样,表面安慰我,背后说我心狠手辣?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顾行舟开口,声音平静得让我意外:“我知道。”
我猛地转头看他:“你知道?”
“从你上车报假名字那天,我就觉得眼熟。”他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后来我回江城,在新闻上看到你的照片,才确认。林悦,林氏集团的董事长,江城最年轻的女富豪。我把你的报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包括……你前夫那个案子。”
我僵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原来他早就知道了。这几天他对我的那些自然和随意,都是装的?
“你不生气?不难堪?”我哑着嗓子问,“所有人都说我是蛇蝎美人,把前夫一家赶尽杀绝。你不怕?”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为什么要怕?你做的那些事,换了我,可能做得更绝。况且……”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一些,“我在香格里拉遇到的那个林月,虽然没有现在这么锋利,但眼里的累和倔,我都看见了。我喜欢那个林月,也尊重那个林悦。”
我的眼眶突然热了起来。这一个月来,我扛着所有的压力,在商场上杀伐决断,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可此刻,在这个叫顾行舟的男人面前,我像个被剥了壳的蚌,又软又疼。
“你少来这套。”我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这些甜言蜜语,你对多少女人说过?”
他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我接过来,是一张速写。画的是我那天在公司门口下车的场景。穿着职业装,踩着高跟鞋,背后是林氏的大楼。画面上的我,表情冷峻,眼神锋利,像一柄出鞘的刀。
“这是你回江城后,我托朋友拍的。对着照片画的。”顾行舟的声音在昏暗的车厢里响起,“我画了很多版,但觉得这张最像你。不是那种人前的你,是那种……一个人站在楼下的你。看起来很累,但是不认输。”
我捏着那张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黑色的车窗上,碎成很小很小的花。
顾行舟没有过来抱我,也没有说“别哭了”之类的话。他只是重新发动车子,把暖气调大了一点,然后说:“我送你上去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有精神了,再考虑要不要给我个名分。”
我破涕为笑,伸手打了他一下:“想得美。”
那天晚上,顾行舟把我送到公寓楼下。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车慢慢汇入车流,红色的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弧线。我攥着那张画,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他发来的微信:“记得把鞋换上。高跟鞋穿太多,对脚不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他买的白色运动鞋,轻轻地笑了。
生活好像终于对我露出了一点温柔。我不知道这份温柔能持续多久,但至少此刻,我信了。
没过几天,赵四海的儿子赵明远打来电话,约我见面。地点他定在城西的一个马场。
我开车到的时候,赵明远正骑在一匹栗色的大马上,穿着白色的马裤和黑色的马靴,看起来比上次见时精神了不少。他看见我,勒了缰绳,翻身下马,把马交给旁边的驯马师。
“林总,谢谢赏脸。”他摘下头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地方我常来,清静,适合说点不想被别人听见的话。”
我打量了一圈四周——空旷的草场,几排低矮的马厩,远处是起伏的丘陵。确实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赵总好雅兴。”我走过去,“不过你约我,不是为了骑马吧?”
他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沿着马场边上的步道慢慢走。走了几十米,他才开口:“林总,我最近遇到点麻烦。”
我侧头看他:“你刚接过文旅板块,能有什么麻烦?”
他叹了口气:“我爸那摊子烂事,牵扯到的人太多了。华南那几家供应商,表面上做建材,背地里还牵扯着一些不清不楚的生意。我爸退位之前,给他们签了个兜底协议,保证他们每年最少能从赵氏赚两千万。现在那几家联合起来闹,说我把他们的合作停了,要告我违约。”
我皱了皱眉:“那协议你签了吗?”
“没有。是我爸的签名和公司的章。”赵明远脸上露出几分懊恼,“可公司现在的法人还是我爸。他虽然在疗养院,但法律上还是赵氏的董事长。那些供应商拿着协议去法院申请了保全,冻结了公司的两个账户。”
我站住了,转过身看着他:“所以呢?你想让我做什么?”
赵明远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林总,我知道这事跟你说,是我不地道。但我真的没别的办法了。那几家供应商跟你也有过节,如果让他们缓过来,对林氏也没好处。我想跟你联手,把他们彻底打垮。”
我看着他,心里快速盘算着。赵明远的话半真半假。那几家供应商确实跟我有过节,但他们现在主要咬的是赵氏。赵明远想拉我入局,无非是想借林氏的刀,替他清路。而且,如果赵氏因此元气大伤,对我也不利——那个文旅项目我们还占着股。
“赵明远,你到底查清了没有?”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几家供应商的后台是谁,你心里有数吧?”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你是说……赵四海?”
“除了你爸,谁能让三家公司同时发难?”我冷笑,“他这是不甘心被你架空,想借着外部势力逼你低头,把他接回来重掌大权。”
赵明远的脸白了一瞬,随即攥紧了拳头。我知道他猜到了,只是不愿意承认。如今被我戳破,他脸上那点遮羞布也挂不住了。
“林总,那你说怎么办?”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狠厉,“我不能把公司交回给我爸。他那种人,拿了权就会把我踢出去。我帮过你,现在轮到你还我人情了。”
我沉默了片刻。赵明远说的没错,他帮过我。赵四海能这么快退位,他确实出了力。于情于理,我不能见死不救。但我也清楚,趟这趟浑水,林氏必然要付出代价。
“你先把那协议的扫描件发给我。”我开口,“我让法务看看有没有漏洞。另外,你去找当年跟你爸一起跟那几家签协议的人,找到证人,证明那协议是你爸个人行为,跟公司无关。最后,你准备点钱,如果法院非要执行,你至少能拖上两个月。两个月,足够我把那三家从根上拔掉。”
赵明远眼睛亮了起来:“好。我这就去办。”
我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人也不容易。他爸赵四海当年靠捞偏门起家,树敌无数,如今老了还不肯放权,一心要把儿子培养成自己的傀儡。可偏偏这儿子不是池中物,逼急了也会咬人。
只是这赵家的事,终究是个无底洞。我帮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我必须想个办法,要么把赵明远彻底拉到我的阵营里,要么就跟他划清界限,免得被拖下水。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跟苏晴说了。苏晴听完,沉吟片刻:“赵明远这个人,能用,但不能深交。他骨子里跟他爸一样,都是投机分子。现在他求你,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等哪天你碍了他的路,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点头:“我知道。所以我得留个后手。”
“什么后手?”
我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在桌上。苏晴打开一看,里面是赵四海当年行贿的原始凭证复印件,以及他与那几家供应商之间的灰色交易记录。这些材料,足以让赵四海在牢里度过余生。
“这些我早该用来对付赵四海。但当时赵明远从中周旋,我就留了一手。”我靠在椅背上,“现在赵四海躲到疗养院遥控指挥,以为安全了。他忘了一件事——疗养院也有监控,也有我的眼线。”
苏晴倒吸一口气:“你派人去监视他?”
“不是监视,是保护。”我笑了一下,“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赵明远会怪到我头上。我派人去,是证明林氏跟他的‘静养’没有任何关系。顺便……拍点有用的东西。”
苏晴看着我,眼神复杂:“林悦,你真是越来越让我佩服了。”
我叹了口气:“不这样不行。这盘棋,一步错就是满盘输。我不能让赵家的事牵连到林氏,也不能让赵明远觉得我好糊弄。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赵家父子自己咬起来,我坐收渔利。”
苏晴点头:“那你要我做点什么?”
“帮我查查那三家供应商的实控人,看他们跟赵四海之间有没有私下的资金往来。只要有证据,我就能用非法关联交易把那份兜底协议打成废纸。”
苏晴领命而去。我关掉办公室的灯,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远处的江面上,一艘游轮缓缓驶过,霓虹闪烁,像一条流动的彩带。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顾行舟。他此刻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又在某个工地熬夜画图?还是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对着他的速写本发呆?
我拿出手机,翻到他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昨天,他说:“我明天去郊外采风,给你带点野果子回来。”我回了个“好”。然后就没有了。
我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在干嘛?”
他秒回:“在画你。”
我愣了一下:“画我?我又不在你跟前。”
他回:“画你那天穿职业装从楼上下来的样子。凭记忆画的,画得不好,但想让你看看。”
紧接着,一张图发了过来。黑白灰的铅笔稿,线条流畅,光影处理得极好。画面上的我,穿着那身黑色的职业套裙,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眉眼间有些疲惫,但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我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他笔下的我,比镜子里真实的我温和多了。没那么锋利,没那么冷,像一个普通的、下班回家的女人。
“画得不错。”我回,“但我哪有那么好看。”
他回:“你本人比画好看多了。”
我笑了。这是成年后少有的、因为一句夸奖而发自内心笑出来的时刻。我想了想,打了一段话:“顾行舟,你要是哪天发现我其实很坏,你会不会跑?”
他回得很快:“跑?我为什么要跑?坏女人最有魅力了。而且你坏不坏,不是你说了算。”
我还没来得及回,他又发来一条:“林悦,我知道你在跟那些老狐狸斗。别太拼命。赢了很好,输了也没关系。你又不是只有公司。”
我看着这句话,眼窝子又热了。我回了个“知道了”,然后锁了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啊。我林悦又不是只有公司。我还有我爸,我妈,苏晴,还有……顾行舟。这些人,才是我最硬的底牌。
月底,苏晴那边有了重大进展。她通过中间人查到了那三家供应商之一——华信建材——的实际控制人,竟然跟赵四海的一个表弟是连襟关系。而且,赵四海在退位前一周,向华信建材的关联账户转了两千万。这笔钱的路径非常隐蔽,绕了四个公司,但苏晴的团队还是顺藤摸瓜找到了。
“那两千万,就是赵四海给他们的保证金。”苏晴把一份证据摘要放在我面前,“他怕赵明远翻脸,先给钱堵住那几家的嘴。只要他们按照协议闹,赵氏的账户就会一直被冻结,赵明远就得求他爹出山。”
我翻着证据,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老狐狸玩了一辈子鹰,最后还是被鹰啄了眼。他以为赵明远好欺负,可他忘了,我这个‘外人’还站在他儿子这边。”
苏晴问:“接下来怎么做?直接把证据交给法院,让那份兜底协议作废?”
“光作废有什么意思?”我放下材料,“我要让赵四海彻底的、没有翻身之日。你把这证据整理好,分成三份。一份交给法院,申请解除冻结。一份交给税务局和经侦,举报华信建材和赵四海之间的非法关联交易及偷税漏税。最后一份,匿名寄给赵明远,让他亲眼看看他爸是怎么坑他的。”
苏晴点头:“我这就去办。对了,赵明远那边怎么说?他准备好反制的资金了吗?”
“他抵押了自己名下的两套房子,凑了八千万。法院那边如果他爸的证据被采信,最多一周就能解冻。”我靠在椅背上,“赵四海想跟儿子玩釜底抽薪,那我就来招将计就计,让他自己掉进自己挖的坑里。”
三天后,法院裁定解除对赵氏两个账户的冻结。同日,税务稽查部门突击检查华信建材,带走了一大摞账本。赵明远给我发了条微信:“林总,大恩不言谢。我爸那边,我会让他好好‘静养’的。”
我回了四个字:“好自为之。”
赵四海的结局,我没有再过多关注。有人说他彻底疯了,在疗养院里见人就骂,连护士都不敢近身。也有人说他试图逃跑,被赵明远的人拦了下来,送回房间。还有人说他终于安静了,每天坐在轮椅上看电视,像个傻子。
这些对我而言,都不重要了。赵家这盘棋,我赢了。赢得不算光彩,但赢得踏实。至少,赵四海再没那个力气来动林氏了。
这天下班早,我难得地去了趟菜市场。不是那种大超市,是那种老街上的农贸市场,地上湿漉漉的,空气中混合着鱼腥味和青菜香。
我其实不会做饭。从小家里有保姆,出国留学吃食堂,工作后顿顿外卖或者应酬。厨房对我来说就是个摆设。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想自己做一顿饭。可能是受了阿香的影响,也可能是顾行舟那句“你又不是只有公司”让我觉得,我得学着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我买了条鲈鱼,让摊主宰好。买了把青菜,几颗西红柿,一盒鸡蛋,还有一小把香葱。拎着这些回到家,我系上围裙,打开手机里的菜谱,照着一步步做。
清蒸鲈鱼。把鱼洗干净,抹上料酒和盐,放几片姜。锅里的水烧开后上锅蒸八分钟。然后倒掉蒸出来的腥水,淋上蒸鱼豉油,再撒上葱花,浇一勺热油。
西红柿炒蛋。鸡蛋打散,热油滑蛋,盛出。西红柿切块,下锅炒出沙,加一点糖和盐,把蛋倒回去翻匀。
清炒青菜。油热下蒜末爆香,青菜倒进去快速翻炒,加盐出锅。
三道菜端上桌的时候,我拍了张照片发给顾行舟。他秒回:“看起来不错。我能来蹭饭吗?”
我看了看时间,快七点了。我回:“来吧。正好我吃不完。”
半小时后,门铃响。顾行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和一束花。花是路边花店买的向日葵,黄灿灿的,像把阳光都攒在了一起。
“第一次登门,不知道带什么。”他把东西递给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这花放你桌上,肯定好看。”
我接过花和水果,侧身让他进来。他换了鞋,走进来四处看了看,点点头:“你家真干净。比我想象中……有烟火气。”
“这话说的,我又不是不食人间烟火。”我给他盛了碗饭,“坐吧,尝尝我的手艺。不好吃也得吃完。”
他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眼睛亮了:“不错啊,这鱼蒸得正好。鲜嫩,不腥。你确定是第一次做?”
我有点得意,但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网上学的。你要是觉得好,以后可以常来。”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这话说得太暧昧。顾行舟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常来?什么身份常来?食客还是……”
“食客。”我赶紧打断他,低头扒饭,耳朵尖却烧起来了。
他哈哈大笑,又夹了块鸡蛋:“那我也太占便宜了。不行,下次我来做。我厨艺比你好,保证让你吃完不想出去吃了。”
“谁稀罕。”我嘴硬,但心里已经在期待了。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把三道菜一扫而空。顾行舟主动去洗碗,我在旁边帮他递洗洁精。水声哗哗的,他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我看着他低头洗碗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
好到我想让它一直停留在这里。
饭后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是一部老掉牙的喜剧片。我没怎么认真看,因为顾行舟靠我太近了。他的手臂搭在沙发背上,手指离我的肩膀只有一两厘米。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柠檬味,应该是洗手液残留的。
“林悦。”他突然叫我的全名,声音很低,带着点慵懒。
“嗯?”我应了一声,没敢转头。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生活是什么样?”他问。
我愣了一下。以后的生活?我还真没认真想过。这几年我活得太用力,像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只知道往前冲,从未想过终点在哪里,沿途又错过了什么。
“没想过。”我老实说,“走一步看一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过。我想买一栋有院子的房子,种点花,养条狗。周末的时候,跟喜欢的人去菜市场买菜,回来一起做饭。假期去旅行,她去哪儿我去哪儿。画她,拍她,陪她。”
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却说:“那你去啊,跟我说什么。”
他笑了笑,转头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窗外的月光:“我在等那个人点头。”
我被他看得心跳加速,别过脸去:“少来。你才认识我几天,就喜欢了?你了解我吗?知道我脾气多差、手段多狠吗?”
“知道。我在新闻上看了你一年的报道,在香格里拉跟你待了三天,又追了你回来。林悦,我不是在儿戏。”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一年?他关注我一年了?
我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闪躲,只有明晃晃的真诚。我突然想起在香格里拉的那天,他在大巴上跟我搭话,说“一个人去香格里拉?”。那时候我以为他是见色起意,现在想想,他或许早就认出了我。
“你……真的不怕我?”我声音有点哑。
“怕。”他笑了,“怕你太累,怕你一个人硬撑。所以我想站在你旁边。”
我没有再说话。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电视里那部老电影还在咿咿呀呀地放着。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紧攥的双手,指甲掐进肉里,有点疼。
然后我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释然,有柔软,有把自己从壳里剥出来的孤勇。
“那好。”我轻声说,“那我们试试。”
顾行舟的眼睛在那一刻亮得像星星。他伸出手,握住了我冰凉的手指。他的掌心很热,热得让我想哭。
“林悦,我保证,不会让你再吃一口剩菜。”他说。
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我知道,这个男人跟陈屿不一样。但我也知道,我已经不是那个会为了爱情把全部身家都押上去的傻女人了。这一次,我会一边爱,一边保护自己。
可至少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我允许自己软弱一次。允许自己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人,愿意给我一口热饭。
那晚顾行舟没有走。但也没有发生什么。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早餐买好了。豆浆、油条、茶叶蛋,还有一盒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莓。
“早。”他站在厨房里,回头冲我笑,“快去洗漱,吃早饭。你今天不是有个早会吗?别迟到。”
我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安稳。我“哦”了一声,钻进卫生间。镜子里的女人,眼睛还是红的,但精神状态不错。我拍了拍脸,给自己挤了一个笑容。
吃完早饭,顾行舟送我去公司。车停在林氏大楼门口,我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他突然拉住我的手腕:“等等。”
我回头,他凑过来,在我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像羽毛一样扫过,却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晚上我来接你。”他说,耳尖红得厉害,“要是你有空的话。”
我愣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有空。”
下车后我几乎是逃进大楼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身后传来顾行舟的笑声,低沉又愉悦,像一阵温暖的风。
那天早会我全程心不在焉。苏晴看出我的异样,散了会拉住我:“林悦,你不对劲。笑得跟个二傻子一样,昨晚干什么了?”
我白她一眼:“你怎么跟个特务似的。”
“我是关心你好吗?”她压低声音,“是不是那个顾行舟?你们在一起了?”
我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苏晴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假的?我的天,你这才离婚多久?不过……那个男人看着挺舒服的,不像是那种图你钱的人。”
“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就遇不上图我人的人了?”我哼了一声,“我没那么差吧?”
苏晴笑:“你当然不差。但我跟你说真的,林悦,这次你可要把眼睛擦亮。别又被人骗了。我不是说顾行舟不好,但你还是得留个心眼。你现在身价百亿,打你主意的男人能从江滩排到东湖。”
我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也怕。但他……暂时还看不出什么坏心思。而且,我也没打算那么快就全盘托出。慢慢来吧。”
苏晴拍拍我的肩:“你心里有数就好。有什么需要我的,随时说。包括调查他那八辈祖宗。”
我笑着锤了她一下。但心里暗暗记下了。苏晴的话不无道理。顾行舟,别怪我多疑。我林悦这辈子被坑得太狠了,不得不多留几个后手。
之后的日子里,顾行舟果然说到做到。他每天接送我上下班,周末带我逛菜市场、下馆子、去江边散步。他给我做各种吃的,把我那间冷冰冰的公寓变成了有烟火气的地方。我加班到深夜,他会煮好面条用保温桶装好送到公司楼下。我出差回来,他一定在机场等着,手里总拿着束花或者一杯热饮。
这些事,陈屿以前也做过。但感觉完全不同。陈屿做的每一件事,都像在完成任务,带着讨好的味道。而顾行舟做这些,是自然而然的,好像他本来就该这么做。他不会在我加班的时候连环夺命call,也不会问我赚了多少钱、买了什么股票。他最多说一句:“别太累,记得吃饭。”
有一回,我跟他在江边散步,碰见一个曾经追过我但被拒绝的富二代。那人带着个网红脸女孩,看见我,阴阳怪气地说:“哟,这不是林总吗?听说找了个画画的穷小子?您这口味变得挺快啊,从凤凰男到文艺青年,下次该找什么,流浪汉?”
顾行舟握住我的手,笑着回他:“画画的总比啃老的强。这位大哥,你上次那辆跑车,月供还没还完吧?”
那富二代脸都绿了,拉着网红脸女孩骂骂咧咧地走了。我看着顾行舟,忍不住笑出声:“你平时不这样啊,今天怎么这么损?”
他耸耸肩:“分人。对好人我比谁都好,对垃圾我比垃圾还垃圾。”
我靠在他肩膀上,忽然觉得,这男人似乎真的能扛得住林悦的锋芒。他不会被我吓跑,也不会跟我较劲。他就像一片海,我往里面扔什么,他都能接住。
可我心里知道,那片海下面,到底藏着什么,我还没看清。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深秋。江城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公司的业务稳中有升,赵家那摊子事也渐渐平息。赵明远把文旅板块做得风生水起,还专门在年会上敬了我一杯酒,说“林总是我的贵人”。
我笑着喝了一口,没接话。贵人?这词儿用得真妙。他赵明远能安稳坐在这,是因为我在背后帮他压住了赵四海的旧部。可这种感激能持续多久,谁也不知道。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顾行舟最近在做一个酒店项目,经常往山里跑。我有时候忙完公司的事,就开车去他那,给他带点水果和咖啡。他的团队里有几个年轻人,见了我都笑眯眯地叫“嫂子”。一开始我还纠正,后来懒得说了,由着他们叫。
一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是个男人,声音低沉,带着点江城的口音:“林总,你好。我是赵四海以前的律师,姓孙。有些东西,我想当面交给你。”
我握着手机,心里警铃大作:“什么东西?”
“关于你父亲当年的一个旧案。”对方说,“还有,你那个新男朋友,顾行舟的一些事。”
我浑身一激灵。赵四海的律师?我父亲的旧案?还有顾行舟?这三者怎么会搅在一起?
“你什么意思?”我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
“电话里不方便说。明天下午三点,江滨路那家咖啡馆。我等你。”说完对方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后背一阵阵发凉。赵四海虽然倒了,但他那些老部下还在。这个姓孙的律师,据说跟了赵四海十几年,知道他不少秘密。他主动找我,肯定有所图。但他提到的两件事,让我不得不在意。
我父亲当年做建材生意起家,有人说他第一桶金来路不正。我小时候隐隐听过一些风言风语,但都被我爸用“别听人胡说”打发了。如今这孙律师旧事重提,到底想干什么?
还有顾行舟。他一个做建筑设计的,怎么会跟赵四海的旧部扯上关系?难道他也骗了我?
那晚我失眠了。顾行舟发来微信说“山里信号不好,明天回来给你带野柿子”,我看了很久,没回。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出现在江滨路那家咖啡馆。孙律师已经到了,穿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灰白,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六十来岁,斯斯文文的。
“林总,请坐。”他朝我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像是把一切都算计好了。
我坐下,没点单,直接开口:“孙律师,有事直说。我很忙。”
他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向我:“这是赵总让我交给你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就把这些公之于众。”
我盯着那个纸袋,没有碰:“里面是什么?”
“你父亲当年在城北那个项目上的土地出让金,实际只交了三成。剩下的七成,通过一家空壳公司做了假账。”孙律师压低声音,“而帮忙操作的人,是赵四海。你爸欠他一个人情。”
我心跳加速,但面上不动声色:“空口无凭。你以为我信?”
“信不信由你。但林总,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赵四海一直针对你?不仅仅是因为竞标。你爸跟他,当年是合伙人。后来你爸甩开他单干,把那个项目所有的利润都吞了。赵四海咽不下这口气,才跟你家斗了这么多年。”
我冷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随随便便编个故事,就想让我乱了阵脚?”
孙律师耸耸肩:“你可以不信。但这份文件,我已经留了副本。如果我交给媒体或者检方,你爸别说晚节不保,可能还要进去待上几年。而你作为林氏的董事长,旗下公司的财务问题,你也脱不了干系。”
我攥紧了手里的包,指甲几乎要嵌进皮子里。但我告诉自己,不能乱。这老东西突然找上门,肯定有后手。
“你想要什么?”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笑了:“林总果然聪明。赵总现在在疗养院,过得不太好。他希望你能出面,帮他摆脱赵明远的控制。只要赵总恢复自由,这些材料,我保证永远不会见光。”
我恍然大悟。赵四海这是走投无路了,拿我父亲的把柄来要挟我。他想让我帮他复出,跟赵明远斗,然后他好坐收渔利。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让孙律师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安。
“孙律师,你是不是觉得,我林悦是吓大的?”我慢慢靠向椅背,声音不大,却带着压迫,“我爸当年在城北那个项目上,确实跟赵四海合作过。但那七成土地出让金,早在五年前就被我查出来了。而且,我已经主动补缴了全部款项和滞纳金。这是有据可查的。赵四海拿这事要挟我,太晚了。”
孙律师的脸色变了:“不可能……”
“你可以去查。财务凭证还在公司档案室里锁着呢。我林悦做事,从来不留把柄。”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倒是赵四海,你以为躲进疗养院就没事了?他在华信建材的那两千万保证金,已经被税务稽查盯上了。你自己的律师证还想不想要,自己掂量清楚。”
孙律师僵在椅子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拎起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替我转告赵四海,想翻身?下辈子吧。”
出了咖啡馆,我上了车,却没有马上发动。我靠在座椅上,手还在微微发抖。我根本没有补缴什么土地出让金,我是诈他的。但这件事,我必须立刻跟我爸核实。
我拨通了我爸的电话,把孙律师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爸叹了口气:“你猜得没错。当年确实有这回事。但你接手公司后,我暗中让你苏叔叔把那笔钱补上了。所以赵四海那老东西,抓不到咱们的把柄。”
我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原来我爸早就做了安排。这个老江湖,什么都在他算计之内。
“爸,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有点委屈。
“不想让你担心。而且,你那时候刚跟陈屿离婚,我怕你受不住。”我爸的声音里带着心疼,“闺女,这些事老爸都替你扛着呢。你只管往前冲。”
我眼眶发热,轻轻“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准备去顾行舟的工作室。还没开出多远,手机又响了。是顾行舟。
“悦悦,我回来了。野柿子特别甜,我给你送过去?”他的声音轻快,带着山里野风的气息。
我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顾行舟,我问你个事。你认识孙律师吗?就是赵四海以前的那个律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顾行舟说:“认识。他是我爸的同学。怎么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孙律师……是顾行舟爸爸的同学?这又是什么关系?
“你爸是做什么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我爸……是律师。以前在规划局工作过一段时间,后来因为一些事辞职了,现在自己开事务所。”顾行舟说,“悦悦,发生什么事了?孙律师找你了?”
我闭了闭眼。规划局。那个被双规的规划局副局长,跟赵四海有过交易。而顾行舟的父亲,以前也在规划局。这其中的关系,让我后背发冷。
“顾行舟,你现在在家吗?”我问。
“在。刚到家。”
“别走。我过来。”我挂了电话,用力踩下油门。
一路上,我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各种可能性。顾行舟接近我,到底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他父亲跟规划局的关系,跟赵四海的关系,他知不知道?他认识孙律师,却从未在我面前提过。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刻意的隐瞒?
我不想再被骗了。但也希望,这一次,顾行舟能给我一个解释。
车开到顾行舟家楼下,我停了车,却没有立刻上去。我坐在车里,看着六楼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那里住着的,是我现在最信任的人之一。可此刻,我却不敢上楼了。
我害怕。怕推开门,看见的是一张带着算计的笑脸。怕自己又一次,把真心喂了狗。
最终我还是上去了。门开着一条缝,顾行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袋子红彤彤的野柿子,脸上带着担忧:“悦悦,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顾行舟,我问你,你接近我,到底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他愣住了,手里的柿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他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
我躲开了:“回答我。”
他放下柿子,认真地看着我。沉默了几秒,他说:“因为喜欢。没有别的原因。”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我,你爸以前在规划局工作?你认识孙律师,为什么也不说?”我的声音在抖,但我努力控制着。
顾行舟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深深的无奈:“我爸在规划局工作过,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因为不愿意跟某些人同流合污,辞职下海。孙律师是我爸的同学,但两人早就没来往了。我不告诉你,是因为这件事跟我们的生活没有任何关系。悦悦,你到底听到了什么?”
我把孙律师今天在咖啡馆说的话复述了一遍。顾行舟听完,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悦悦,我发誓,我跟我爸跟赵四海没有任何关系。我爸当年就是因为看不惯赵四海贿赂领导,才离开规划局的。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带你去见我爸。你当面问他。”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写满了焦急和真诚。我想信他。可我的本能告诉我,要谨慎。
“明天吧。”我后退一步,声音软了下来,“我今天有点累。”
顾行舟上前,小心翼翼地把我拉进怀里。我没有挣扎,只是僵在那里。他的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悦悦,我不怪你怀疑。你被伤过,我懂。”他在我耳边说,“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不需要你的钱,不图你的地位。我就想好好跟你在一起。哪怕你一无所有,我也要你。”
我的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那熟悉的柠檬和松针混在一起的味道。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洇湿了他的衬衫。
我知道,我可能又在赌了。可这一次,我想赌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第二天一早,顾行舟开车载我去了他父亲的事务所。那地方在城西一条老街的二层楼上,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顾正律师事务所”。楼很旧,但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吊兰。
顾行舟的父亲顾正,今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电脑前敲文件。看见我们进来,他摘下眼镜,起身迎了过来:“行舟,这位就是林悦吧?”
我点头:“顾叔叔好。”
他笑着给我倒了杯茶,招呼我坐下。顾行舟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简单说了我来访的原因。顾正听完,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一本相册递给我。
“林小姐,这里面有我在规划局那几年的工作记录。你翻翻就明白,我跟赵四海从来不是一路人。”他翻开相册,指着一张发黄的照片,“这是当年我们局里的合影。那个站在最边上的,就是后来被双规的副局长。我跟他不合,全局都知道。赵四海请他吃饭,我也从没去过。”
我翻了翻相册,又看了看墙上的律师执业证书和一堆奖状。顾正这间小事务所很寒酸,但处处透着一种正派的清贫。跟赵四海那些人的张扬完全不同。
“林小姐,我知道你担心什么。”顾正说,“行舟这孩子,从小跟着我吃了不少苦。他要是敢做半点对不起你的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顾行舟在旁边笑:“爸,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对不起人了?”
“你以前那个女朋友,不就是嫌你没出息,跟个开宝马的跑了?”顾正瞪了他一眼,“所以我说,你要对林小姐好。她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
顾行舟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看了我一眼。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紧绷了一整夜的心终于松了下来。
从顾正那出来,顾行舟牵着我的手在街上慢慢走。深秋的阳光很好,落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给我买了个烤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
“现在还怀疑我吗?”他低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笑。
我咬了口红薯,甜得眯起眼睛:“暂时信你。不过我可说好了,要是你以后敢骗我,我就把你那些速写本全烧了。”
他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那可使不得。我的画就是我的命,你烧它们,我跟你拼命。”
我笑着踢了他一脚。两人在铺满梧桐叶的人行道上追逐打闹,像两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路过的行人回头看我,大概猜不到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女人,就是前阵子把前夫一家送进监狱的林阎罗。
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踏实的快乐。它不像商业胜利那样惊天动地,而是细水长流地、一点一点地浸透进来。就像手里的烤红薯,不贵,却暖得很。
然而我知道,这样的安宁不会一直持续。赵四海的阴影还没完全散去,那个孙律师被我诈了一回,肯定还会再来。还有公司的事、父亲的旧案、以及……陈屿。
对,陈屿。算算日子,他已经在里面待了快半年了。听说表现不错,减了刑。我不知道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时是什么心情。大概是麻木的。他过得好不好,跟我已经没关系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陈屿会在这时候给我写来一封信。
信是苏晴转交给我的。米黄色的信封,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在里面写的。我拆开信,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林悦,对不起。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碗剩菜。我不是不能替你说话,是我不敢。我怕我爸,也怕失去你,结果两个都没落着。我不怪你把我送进来,你做得对。如果有一天我能出去,我会离你远远的,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你值得更好的。陈屿。”
我把信看完,折好,放进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苏晴站在旁边,试探着问:“写了什么?”
“没什么。忏悔。”我淡淡地说。
苏晴撇了撇嘴:“你可别心软。这种人最会装可怜。”
“我知道。”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我没心软。只是觉得有点唏嘘。他这辈子,毁在自己手里。”
那之后,我再没提起陈屿。信在抽屉里积了灰,就像那段婚姻一样,渐渐从我生命里淡去。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下得很大。江城的雪不像北方那么干燥,湿冷湿冷的,落在地上就化了。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心里却很平静。
顾行舟打来电话,说他在我楼下,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我下了楼,他撑着把大黑伞站在雪地里,鼻尖冻得通红,看见我就笑了:“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我钻进他的伞下,把手塞进他兜里取暖。
“我前阵子买的那套房子,装修好了。带你去看看。”他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笑。
我愣了愣:“你什么时候买的房子?怎么没告诉我?”
“给你个惊喜。”他揽住我的肩,半推着我上了车。
车开进一个老小区,房子虽然旧,但院里的梧桐树很高,很有味道。顾行舟停好车,拉着我上了三楼。他掏出钥匙,打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走进去,呼吸一窒。房间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特别温馨。客厅的墙上挂满了画,有香格里拉的雪山、洱海的渔火、江边的晚霞,还有我的各种样子——骑马的、走路的、笑的、发呆的。最大的一幅挂在正中间,是我穿着职业装站在林氏楼下的侧影,眉眼温柔,嘴角带笑。
“这些……都是你画的?”我喃喃道。
“有些是写生,有些是凭记忆。”他站在我身后,声音带着点紧张,“我知道你住惯了大房子,这里可能太小。但我想着,以后我们要是结婚,总得有个自己的窝。这房子虽然旧,但离公司近,院子里能种花,还能养条狗。”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那,头发上还沾着几片没化的雪花,表情局促得像第一次见岳父的毛脚女婿。
“谁要跟你结婚。”我红着脸嘟囔了一句,然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他愣了一下,随即把我紧紧抱住。下巴搁在我头顶上,笑得胸腔都震了起来:“你这话我可记下了。等哪天我求婚,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把这屋里的画全换成你的丑照。”
“你敢!”我抬头瞪他,却被他低头吻住了。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窗台上。我靠在他怀里,第一次觉得,江城这个鬼天气也没那么讨厌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走。房子虽然不大,但暖气很足。我裹着一条毯子窝在沙发里,顾行舟在厨房煮面。他哼着不成调的歌,锅里冒着白气,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
我拿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微信:“爸,我好像又赌赢了。”
我爸回:“那就好。有空带那小子回家吃饭,我要看看他配不配得上我闺女。”
我笑着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我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定。这半年我经历得太多了,像坐了一趟从地狱到人间的过山车。可此刻,在这间小小的老屋里,在那个男人回头冲我笑的一瞬间,我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不过我知道,路还长着呢。赵四海虽然倒了,但他的残部还在。公司的扩张到了瓶颈期,需要新的方向。而我跟顾行舟之间,也还有很多需要磨合的地方。他喜欢自由,我习惯掌控。他画他的图,我赚我的钱。我们能不能走到最后,还得看这世道给不给我们这个机会。
但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无论前路多难,总有一个人会站在我旁边,给我递上一双合脚的鞋,在我跑不动的时候拉我一把。
这,就比什么都强。
临近春节的时候,我带着顾行舟回家见我爸妈。我爸提前两天就把家里里外收拾了一遍,我妈张罗了一大桌子菜。顾行舟穿得人模人样的,提着一盒好茶和一瓶好酒进了门,一口一个“叔叔阿姨”叫得亲热。
我爸坐在沙发上,端着他那副老花镜,把顾行舟从上到下打量了好几遍,然后问:“做什么工作的?”
“建筑设计。”顾行舟老老实实地答。
“收入怎么样?”
“还行,够养活自己。以后会更好的。”
“房子呢?”
“买了一套,不大,但没贷款。”
“家里几口人?”
“就我爸。我妈走得早。”
我爸“嗯”了一声,转头看我:“比你上次那个好点。”
我翻了个白眼:“爸,你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顾行舟在旁边笑:“叔叔放心,我不会让悦悦吃剩菜的。”
我爸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顾行舟的肩膀:“行,你小子有股劲儿。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我妈一个劲儿给顾行舟夹菜,问他爱吃什么、有什么忌口。我爸喝了两杯酒,开始吹他当年怎么白手起家。顾行舟听得认真,时不时附和两句。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大家子,心里暖得发烫。
走的时候,我妈塞给顾行舟一个红包,说是见面礼。顾行舟死活不要,被我妈一个眼神瞪了回去。我站在门口,看着这场景,忍不住笑。
“你妈真厉害。”回程的路上,顾行舟感慨道,“一个眼神就让我觉得,不拿红包就是犯罪。”
我笑:“那当然。我妈年轻时候在市场卖衣服,一天能跟二十个人吵架不带重样的。你以后可别惹她。”
“我不敢。”他笑着说。
车开到江边,他忽然靠边停了。我诧异地看着他:“怎么了?”
他解开安全带,从后座拿出一个正方形的盒子,递给我:“新年礼物。本来想大年初一给你的,但等不及了。”
我接过来打开,是一部崭新的微单相机。机身小巧,银色的,很精致。
“你画画,我拍照。”他说,“以后我们出去玩,你拍风景,我画你。”
我捧着相机,鼻子酸酸的。这些年我收过很多礼物,名牌包、珠宝、限量手表,可没有哪一件让我像此刻这样想哭。
“谢谢。”我低声说,然后举起相机,对着他拍了一张。
镜头里的顾行舟,笑得眼睛弯弯的,像香格里拉初见时那样,干净又温柔。我按下了快门,把这一刻永远定格。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江面上的薄冰在路灯下闪着碎光。新年的气息越来越近。我靠在顾行舟的肩头,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这场从一碗剩菜开始的噩梦,终于要醒了。
而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大年初三,我去了趟看守所。不是去看陈屿,是去处理一些公司相关的法律事务。办完事出来,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很冷,吹得我脸生疼。
一个狱警模样的年轻女孩路过,看了我一眼,又折回来:“你是……林悦?”
我点头:“你认识我?”
“我见过你的新闻。”她笑了笑,“那个陈屿,在里面表现挺好的。上个月还参加了自学考试,报了土木工程。他让我转告你,说他一定会重新做人。”
我沉默了一下,说:“那挺好的。替我祝他考试顺利。”
说完我转身走向停车场。没有回头,也没有更多的话。陈屿的重新做人,跟我没有关系了。我只需要过好自己的人生,走好自己的路。
手机响了,顾行舟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是热闹的鞭炮声:“悦悦,我在你家楼下。我妈……哦不是,我妈不在了。我爸包了饺子,让我给你送过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笑了,回了一条:“二十分钟。把饺子热上。”
然后我发动车子,驶向那个有饺子、有画、有我的新生活。
故事到这里,当然还没有结束。生活中的每一天都是新的章节,只不过有些章节平淡无奇,有些章节惊心动魄。而我林悦,在经历了那一场婚姻的惨败之后,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从那个把剩菜泼向旧世界的女人,变成了现在这个会为了一盒饺子而心动的女人。
赵四海最终没有被抓。他死在疗养院里,据说是半夜心梗发作,走得很安静。赵明远继承了赵家的全部家业,把公司改头换面,试图洗白。我跟他之间,维持着表面的客气。但我心里清楚,这客气下面,永远藏着刀。
苏晴还是我的左膀右臂,帮我盯着公司里的一举一动。她说她发现了一个秘密——顾行舟的父亲顾正,曾经在几年前帮一个被赵四海坑了的农民工打官司,赢了。那场官司,让赵四海赔了几百万,也让顾正在业内有了点名气。
“所以你说,顾行舟家跟赵四海家,有没有可能早就有仇?”苏晴问。
我笑了笑:“有仇最好。这样我才放心,他跟赵家人不会串通。”
苏晴点头:“也是。不过林悦,我得提醒你。顾行舟这个人,到目前为止查不出任何问题。他太干净了,干净得有点不真实。你要小心,这年头,越完美的男人越危险。”
我拍了拍她的肩:“放心吧。我林悦,现在就算掉进陷阱,也能把陷阱啃穿了爬出来。”
苏晴笑了:“我就喜欢你这股狠劲儿。”
顾行舟的追求,还在继续。他说他准备开自己的设计事务所,专门做民宿和文旅项目。我给他介绍了几个客户,他推掉了一半,说不想靠我的关系。我们为此吵过一架,后来他哄我,说:“我可以借你的力,但别替我铺路。我想自己走,那样站在你旁边的时候,我才有底气。”
我听了这话,心里是服气的。这个男人,比我想象中更有骨气。他不是陈屿那种软骨头,也不是赵明远那种投机客。他是真的想靠自己,给我一个好的未来。
我决定等等看。等他的事务所开起来,等他的项目落地,等我们一起跨过那些还没到来的坎。我不急。好饭不怕晚。
除夕那晚,我跟家里人吃完饭,给苏晴和几个老部下发了红包。然后我开车去了顾行舟的工作室。他还在加班画图,桌上一堆图纸,眼睛熬得通红。
“大过年的,还不休息?”我走进去,把保温桶放在他桌上,“饺子。我爸让带的。”
他抬头看我,笑了:“你爸是不是怕我饿着,他闺女就没男朋友了?”
“少贫。”我打开保温桶,饺子的香气飘出来,“快吃。吃完陪我去江边走走。”
他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去江边干什么?怪冷的。”
“看烟花。”我走到他身后,看着满桌的图纸和模型,“你的第一个项目,搞得怎么样了?”
他咽下饺子,眼里闪着光:“甲方很满意。过完年就动工。悦悦,我终于有自己的作品了。”
我俯身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恭喜你,顾设计师。”
窗外的江面上,突然升起一大朵烟花,砰的一声,把夜空染成了金色。顾行舟反手握住我的手,十指交缠。我靠在他背上,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我知道,我的新生活,就从这个除夕夜开始了。而那个曾经让我吃剩菜的男人,已经彻底死在了我的过去。
这碗生活的热饭,我等到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