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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林薇推开那扇虚掩的办公室门时,手里还拎着给周明远买的现磨咖啡,温热的,配他最近总念叨的那家西点坊的栗子蛋糕。
她轻手轻脚,怕打扰他答疑。
然后她看见了。
那个扎着马尾的女生侧坐在周明远的腿上,校服裙摆微微上卷,露出一截白晃晃的膝盖。周明远的手搭在她腰侧,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两人嘴唇胶合在一起,黏腻的水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清晰得像往林薇脑子里钉钉子。
咖啡杯从她指间滑落,纸杯落地闷响,咖啡溅上她新买的米色帆布鞋。
两个人同时回头。
女生尖叫一声从周明远腿上跳下来,脸上红得像涂了猪血,低头抓起桌上的课本就往外跑。路过林薇身边时带起一阵廉价香水的风,甜得发腻。
周明远倒是不慌不忙地站起来,甚至还伸手整了整衬衫领口,嘴唇上残留的口红印子红得刺眼。
"薇薇,你怎么来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她晚上吃什么。
林薇盯着他嘴唇上那抹不属于她的颜色,嗓子里像堵了块烧红的炭。他们结婚三年了,三年里周明远在外面永远是那个儒雅温和的大学讲师,学生喜欢他,同事尊重他,她最好的闺蜜陈思思每次提起他都赞不绝口说你家明远真是好男人,那么多女学生围着转从来不乱来。
不乱来。
林薇想起上个月陈思思跟她窝在沙发上看综艺,周明远在书房备课,陈思思吃着薯片含含糊糊地说:"薇薇你可真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明远哥条件那么好,在学校里多少小姑娘往上扑啊,你看他多老实,天天回来陪你。"
当时她笑着说"他敢",心里是笃定的。
现在她盯着那个口红印,觉得那像一记耳光,扇在她自以为是的幸福上。
"她是谁?"林薇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蹭过玻璃。
周明远叹了口气,走近两步,伸手想碰她的肩膀:"大二的学生,课题上有些问题不懂,来问我。刚才那是……情绪有点激动,你别想太多。"
"情绪激动需要坐你腿上?需要亲你?"
"薇薇,你冷静一点,这里是学校。"
冷静。
林薇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想发作,想冲上去撕烂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想问问他结婚誓词里说的"忠诚"两个字他到底认不认得。但办公室里另一侧的窗户大敞着,走廊上不时有学生说笑着经过,她能听见那些年轻清脆的声音从门外淌过去。
她是周明远的妻子,是这所大学的编外人员,是那个每个月工资只够买两件像样衣服的普通行政文员。而周明远是讲师,是系里重点培养的青年教师,是学生嘴里"最温柔的周老师"。
如果她现在闹起来,所有人看到的不会是一个被背叛的妻子,只会是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女人。
"出去说。"林薇转身往外走,背影僵硬。
周明远跟上来,在走廊拐角处拉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曾经她很迷恋这双手在钢琴键上跳跃的样子,现在只觉得恶心。
"薇薇,我跟你解释,真的是误会。那个学生家里出了事,情绪崩溃,我安慰她,一时……边界没把握好。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以后?"林薇甩开他的手,回头看着他,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掉泪,"周明远,你跟我说以后?你让她坐你腿上,你亲她,你告诉我这是边界没把握好?"
周明远眉头皱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她熟悉的、不耐烦的弧度。每次她多问几句他工作上的事,他都是这副表情,好像她的关心是种累赘。
"那你想要我怎么样?跪下跟你道歉?薇薇,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你就因为这点事要跟我闹?那个学生才二十岁,家里出了变故,我作为老师安慰她一下怎么了?你能不能别这么敏感?"
倒打一耙。
林薇忽然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陌生得像换了个人。她想起三年前婚礼上他单膝跪地给她戴戒指的模样,想起他说"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时眼睛里的光。那些东西原来都是可以装出来的。
"我要你跟我去见陈思思,"林薇说,"你当着她的面,把刚才的事再说一遍。"
周明远的表情僵了一瞬。
陈思思是林薇从大学就交好的闺蜜,也是当初介绍她和周明远认识的媒人。这三年陈思思隔三差五来他们家吃饭,跟周明远的关系比跟自己老公还热络,每次周明远加班她都主动说"我陪你等吧正好跟明远哥聊聊学术",林薇从来没多想过。
但现在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陈思思生日,周明远说要赶论文没去,但那天晚上陈思思发朋友圈晒了一束花,配文是"被懂的人惦记的感觉真好"。当时她还评论问谁送的,陈思思回了个笑脸说"秘密"。
她当时没在意。
"找思思干什么?"周明远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别把别人扯进来。思思她……"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林薇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当初是你俩一起跟我保证,说你是天底下最可靠的男人。现在出了事,我不该让她知道?还是说,你觉得她在场会说出什么对你不利的话?"
周明远沉默了。
走廊尽头传来下课铃声,学生们鱼贯而出,人声渐渐喧嚣起来。有人在远处喊"周老师好",周明远下意识地挤出个微笑冲那边点了点头,切换回那个温和儒雅的讲师面具只用了一秒钟。
林薇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跟她同床共枕三年的人,她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
"今晚回家再说。"周明远压低声音,伸手帮她把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先回去冷静一下,我晚上早点下班,咱们好好聊。"
他的指尖擦过她耳廓,林薇打了个寒颤。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教学楼大门,初秋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晃得她眼前发白。她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摸出手机打开微信,陈思思的头像安静地躺在置顶栏里,是一只橘猫举着爪子招手的动图,她俩一起挑的,说是"招财猫猫保佑薇薇暴富"。
林薇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三次。
最后她发了条消息:"思思,晚上有空吗?出来喝杯东西。"
发送。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仰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空高而蓝,干净得像被水洗过,几片云慢悠悠地浮着。教学楼三楼那扇窗还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走出校园大门的那十分钟里,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坐在学校后门的奶茶店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记录,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对面坐着的人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涂着斩男色口红的嘴唇。
"这件事,"戴口罩的人推过去一个牛皮纸信封,"你嘴严实点。以后有什么动静随时跟我说。"
女生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笑出了声:"思思姐放心,我办事靠谱。今天周老师亲我那一下,我可是咬破他嘴唇了的,够逼真吧?"
对面的人没说话,站起身走出了奶茶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
陈思思站在秋日阳光下,看着那条"晚上出来喝杯东西"的微信,两根手指捏起口罩边缘轻轻扯下来,露出那张平日里笑得没心没肺的脸。
她打字回过去:"好呀宝贝,正想找你呢。我最近发现一家超棒的清吧,晚上带你去呀!"
消息发出去的同时,她给另一个备注为"周明远"的对话框发了条语音:"明远哥,薇薇好像有点不对劲,晚上我帮你稳住她。你那边,该处理干净的处理干净。"
语音条发送成功。陈思思重新戴上口罩,消失在步行街的人流里。
而林薇正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靠窗的位置,看着玻璃上映出自己苍白的脸。车窗上写着"下一站:东湖新村",她的家就在那儿。三年前她和周明远东拼西凑付了首付买的小两居,每个月还款六千三,占她工资的大半。
周明远的工资卡从结婚那天起就自己拿着,说是"男人养家天经地义不需要女人操心"。所以她一直不知道他每个月到底挣多少钱,只知道他时不时给家里添些她舍不得买的电器和家具,说是"学院发的福利"。
现在她忽然意识到,那些福利可能根本不是福利。
公交车到站,她下车时腿有些发软。单元楼下花坛边蹲着只流浪橘猫,看见她喵了一声凑过来蹭她裤脚。她蹲下去摸了摸猫的脑袋,猫的皮毛温热,在她掌心下咕噜咕噜响。
"你也觉得我傻,是不是?"
猫没理她,蹭够了转身翘着尾巴走了。
林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周明远发来的微信:"薇薇,我爱你。不管发生什么,别怀疑这一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锁屏,上楼,开门,换鞋。屋子里还飘着早上出门前煮的薏米粥的味道,她没吃午饭,现在胃里空得发慌。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找到压在底层的那本结婚相册,翻开第一页就是周明远单膝跪地的照片,她穿着白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背景里陈思思站在一旁捧花,笑容灿烂得毫无破绽。
林薇把相册合上,塞回原位。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三年没打过的号码。
嘟声响了七下,对面接起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几分意外:"薇薇?"
"哥,"林薇攥紧手机,骨节发白,"我想请你帮我查个人。还有,我可能需要一个律师。"
第2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再说一遍。”林昭的声音沉下去,像暴风雨前压下来的云层。
“哥,我没开玩笑。帮我查周明远,他和陈思思的事,还有他的钱,到底从哪里来的。”林薇靠在卧室门板上,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另外,律师——”
“我明天飞过去。”林昭打断她,“律师不用你操心,我直接带。”
“别——”林薇下意识拒绝,“你别过来,爸妈那边……”
“爸妈不知道你嫁了个什么东西。”林昭的声音陡然冷下来,“三年前你非要嫁,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现在出了事,你第一个打给我,我他妈的能不去?”
林薇闭上眼睛,喉头堵得难受。林昭是她亲哥,比她大六岁,从小把她当眼珠子护着。三年前她执意要嫁给周明远,林昭从京城连夜赶回来跟她吵了一架,最后撂下一句话:“你要是嫁了,以后有事别来找我。”
她嫁了。
三年没打过这个电话。
“哥……”林薇的声音有点颤。
“别哭。”林昭那边传来翻找东西的声响,“你待着别动,什么都别做,等我过去。周明远那边,你稳住他,别让他起疑。”
“他晚上说要回来谈。”
“谈就谈。”林昭冷笑一声,“你该哭哭该闹闹,别露馅。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表演。”
挂了电话,林薇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卧室窗帘半拉着,午后阳光切进来一道斜线,正好投在那本被她塞回去的结婚相册上。她盯着那个角落,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周明远嘴唇上那道口红印,还有陈思思那双明明看见了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眼睛。
晚上七点,周明远回来了。
比平时早了将近两个小时。林薇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时正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演到一半大笑的罐装音效吵得她头疼。她没回头。
“薇薇,我买了你爱吃的糖炒栗子。”周明远换了拖鞋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嘴唇上那道口红印已经擦干净了,嘴角右侧隐约有个破口,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林薇注意到了。
“放桌上吧。”她说。
周明远把纸袋搁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垫陷下去一块,他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味道,显然是回来之前洗过澡换了衣服。林薇嗅着那股熟悉的柑橘香,胃里一阵翻涌。
“下午的事,我认真想了想。”周明远伸手想揽她的肩,“是我不好,没顾及你的感受。那个学生我已经批评过了,以后不会再单独约见她。”
“你把她怎么了?”林薇侧过头看他。
“什么怎么了?”周明远皱了下眉,“就是正常的教育批评,让她注意师生边界。你放心,我处理得很妥当,不会闹到系里。”
妥当。
林薇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一个被她撞见坐在自己丈夫腿上亲吻的女学生,在周明远嘴里只是一件需要“妥善处理”的事故。他想处理的不是背叛,是善后。
“行。”她点了点头。
周明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容易松口。他揽着她肩膀的手收紧了些,语气里透出几分试探性的温柔:“薇薇,你是不是还在生气?你要是心里不舒服,打我骂我都行,别憋着。”
“没生气。”林薇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我累了,今天不想吵。”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经过茶几时瞥了一眼那个牛皮纸袋,里面确实是糖炒栗子,还冒着热气。周明远还记得她最爱吃哪家店的栗子,这点细节让她觉得荒诞到了极点——一个人可以在出轨的同时,保持对妻子的了解,精准地投其所好。到底是真心,还是熟练的流程?
卧室门关上,她背靠着门板蹲下去,双手捂住脸。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陈思思发来的语音。林薇点开,陈思思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带着那种她听了十年的、惯常的活泼和热络:“薇薇!今晚出来喝酒呀!我跟你说那家清吧超有氛围,你肯定喜欢!我八点半去你家楼下接你?”
林薇盯着屏幕上的语音条看了两秒。
她打字:“好。”
放下手机,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圈罩着花坛,那只橘猫又蹲在单元门口舔爪子。她看见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牌号她认识,是陈思思的车。
比说好的八点半,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陈思思的车停在路灯下没熄火,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隐约能看见驾驶座上的人正低头看手机。林薇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个角度,那个位置,刚好能把单元楼的入口看得一清二楚。
她在等什么?
林薇转身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七点四十三分。
她拉上窗帘,坐到床边拨了林昭的电话。这次只响了一声对面就接了。
“哥。”
“嗯。”林昭的声音比下午平静了不少,像已经压下了那阵暴怒,进入了某种冷静的、高效的运转状态,“我定了明天早上的机票,中午到你那儿。律师我带了两个人,一个打婚姻官司的,一个查经济问题的。你那边什么情况?”
林薇把晚上的事简要说了一遍,最后压着声音补了一句:“陈思思现在就停在我家楼下。”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她比周明远危险。”林昭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女人当初主动把周明远介绍给你,这些年跟你们走这么近,现在又在这个节点冒头。薇薇,你听我说,今晚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你一个字都别信。她把你怎么了?”
“她约我出去喝酒。”
“去。”林昭说,“带个录音笔。包里别放贵重东西,手机开共享位置。我让这边的人盯着你的定位。陈思思那辆车牌号你发我。”
“她知道你会查她吗?”
“你觉得呢?”林昭冷笑,“能布局三年的女人,会漏这么大个破绽?她现在慌的就是你发现了,所以她要把你稳住。今晚这顿酒,是试探。”
林薇攥紧了手机。
楼下传来两声喇叭声,短促的,像是催促。她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往下看,那辆白车的驾驶座门开了,陈思思探出半个身子,抬头冲她家的窗户挥了挥手,笑得一脸灿烂。
“薇薇!我提前到啦!你收拾好了没?”
声音清脆得像银铃铛,跟以往每一次约她出去逛街看电影时一模一样。
林薇隔着玻璃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大学时她们躺在宿舍床上聊到深夜,陈思思信誓旦旦地说“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抢别人男人的贱人”。那时候她们十九岁,对未来有着一模一样的憧憬。
什么东西变了呢?还是说从来没变过。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又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支小小的黑色录音笔——那是林昭前年出差给她带的礼物,说让她采访的时候用,她嫌麻烦一直没拆过包装。现在她撕开塑封,按了开机键,指示灯亮了一瞬又熄灭,安静地躺在手心。
林薇把它放进外套内侧口袋,深吸一口气,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周明远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换了外套出来,眉头微微一动:“你要出去?”
“思思约我喝东西。”林薇弯腰换鞋,语气平淡,“你不用等我,早点休息。”
周明远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像松了口气,又像某种确认后的松弛。他翘起嘴角冲她笑了笑:“行,玩开心点。我正好今晚把那个课题的结项报告赶出来,你回来要是晚了自己进来就行,别吵我。”
“嗯。”
林薇拉开家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冷白光照在她脸上。她走出去,带上门的那一刻,听见客厅里传来周明远拨电话的轻微按键音。
她没回头,径直下了楼。
单元门口,陈思思靠在车门边,穿了件浅紫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散在肩上,化了精致的淡妆。看见林薇出来,她笑着迎上来挽住她的胳膊,香水味扑了满怀。
“走走走!我订了位置,他家特调梅子酒绝了,你今晚不许逃啊,喝不完不准走!”
林薇被她挽着往副驾驶走,余光扫过单元楼三层的窗户——她家的客厅灯还亮着,窗帘后面隐约站了个人影,那轮廓,是在打电话的周明远。
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笑着回了一句:“行,今晚陪你喝到底。”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陈思思的视线从后视镜上收回来,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一些。
第3章
清吧在城北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昏黄的壁灯、深色木质卡座,角落里有驻唱歌手低低地哼着一首林薇没听过的民谣。
陈思思显然是常客,进门就跟吧台后一个戴贝雷帽的调酒师打了个招呼,说是“老位置”。两个人被领到角落里一处半包围的卡座,沙发软得人一坐就陷进去半截。
“他家的梅子酒是招牌,你尝尝,酸酸甜甜的,喝起来跟果汁似的,但后劲儿不小。”陈思思自顾自地点了两杯,又加了份炸鸡拼盘,把菜单一合,笑眯眯地看着林薇,“说吧,今天找我什么事?”
她问得随意,眼睛却盯着林薇的脸,像在等她脸上浮现出某种情绪。
林薇端起面前那杯琥珀色的酒抿了一口,酸甜的梅子味确实冲淡了酒精的刺激,舌根处留下一丝隐约的温热。“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觉得日子过得有点闷,想找人聊聊。”她放下杯子,冲陈思思笑了笑,“你跟张磊最近怎么样?”
张磊是陈思思的老公,在一家外贸公司做销售,常年出差,跟林薇吃过几次饭,话不多,是个闷葫芦性子。每次聚会都是陈思思跟周明远聊得热络,张磊坐在旁边刷手机,偶尔应两声。
“他呀,又飞深圳了,这月都第三次了。”陈思思撇了撇嘴,拎起一根薯条沾了番茄酱咬了一口,“反正我也习惯了,他出差我倒自在,省得在家打游戏吵我。”
“你们……没打算要孩子?”林薇问得没什么力气,她自己也没想要,周明远说等评上职称再说,一拖拖了三年。
陈思思的动作顿了一瞬,薯条悬在半空。然后她把薯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笑了:“不着急,我才二十八,急什么。再说了,现在这个经济形势,养孩子多费钱啊。你家明远哥不是也还没评上副高嘛,你俩更得等等。”
她把话题轻巧地拨了回来,像拨一根琴弦,目标精准地落在周明远身上。
“明远哥今天怎么放你一个人出来了?以前我约你,他可总要跟着,说什么不放心你晚上自己回家。”陈思思歪了歪头,露出一个促狭的表情,“该不会吵架了吧?”
林薇垂下眼,手指摩挲着杯壁。冰凉的玻璃表面凝了一层水珠,她的指尖沾湿了,在桌面上画出一道水痕。
“没有。”她说,“他今天要在家里赶结项报告。”
“哦——”陈思思拖长了尾音,端起自己的酒杯碰了碰她的,“那就好。我跟你说,夫妻之间最怕的就是冷战,有什么事当场说开,别过夜。你看我跟张磊,再大的事儿吵一架就过去了,第二天跟没事人一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得像大学时她们一起发誓要做一辈子好闺蜜的那个晚上。林薇听着那些字句从陈思思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唇间吐出来,忽然觉得像在看一场很逼真的戏。
“思思,”林薇抬眼看着她,“你觉得周明远这人怎么样?”
陈思思的表情停了一瞬。
真的只有一瞬间,快得几乎抓不住。但林薇一直盯着她的眼睛,捕捉到了那微微一缩的瞳孔,像被针扎了一下。
“问这个干嘛?”陈思思笑起来,拍了下林薇的手背,“你老公你自己不了解啊?非要我说,那当然是大好人啦,对我家薇薇那么好,上哪儿找去。你们俩就是我最羡慕的那种夫妻,你还问我?”
“如果有天他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呢?”林薇说,“你觉得他会吗?”
陈思思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度,露出一种带着担忧的认真。她伸手覆在林薇手上,掌心温热的,力道不轻不重。
“薇薇,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要是心里有事别憋着,跟我说。”
林薇看着她那双化了精细眼线的眼睛,有那么一秒钟,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今天下午看见周明远跟女学生亲了,就在他办公室里,而你,你下午在哪儿?
但她没有。
“没有,”她扯了下嘴角,“就是最近有点焦虑,瞎想。可能快到生理期了,情绪不太稳。”
陈思思看了她三秒,然后笑了,松开手靠回沙发里,端起酒杯冲她扬了扬:“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什么呢。来来来,喝酒喝酒,别胡思乱想,你家周老师那副书呆子样,借他八个胆他也不敢乱来。”
她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液从杯沿溢出一点,顺着嘴角淌下来,被她手背利落地擦掉。那只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是大学时两人一起去爬野山摔的,陈思思为了拉她一块石头划破了手背,流了不少血,最后缝了三针。林薇当时哭得稀里哗啦,陈思思反过来安慰她“疤在手上又不碍事,以后老了还能当故事讲”。
那个疤现在还在。有疤的手背擦掉酒渍,又重新端起了酒杯,冲她笑得毫无芥蒂。
林薇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她端起面前的梅子酒一饮而尽,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烧起来一阵暖意。她又要了一杯,陈思思在旁边拍手叫好:“这才是我认识的薇薇嘛!今晚不醉不归!”
调酒师又端上来两杯,这次的酒液颜色深一些,暗红色的,杯沿缀了片薄荷叶。陈思思接过一杯推到林薇面前:“这个是特调,比梅子酒烈,你慢点喝。”
林薇接过来,指尖碰到陈思思的手背,温度偏凉。
她们聊了很多有的没的,像以前每一次见面一样。陈思思讲最近公司里来了个奇葩领导天天作妖,林薇就听着,偶尔应几句。陈思思又说起她上周去做了新指甲,伸手给林薇看,十根手指涂了渐变色的猫眼甲油,灯光下流着细碎的银光。
“好看吧?我团购的券,才一百多。”
“好看。”
“下回带你一起去,咱俩做个闺蜜款。”
“好。”
聊到九点四十的时候,陈思思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眉头飞快地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接。
“谁啊?”林薇问。
“推销的,陌生号码,不管它。”陈思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眼神却飘了一瞬,落在手机屏幕上。扣着的手机震了两下停了,屏幕灭下去。
但就是那一瞬间,林薇看见屏幕亮起时弹出来的通知横幅上,那个备注名虽然没看清全称,但开头第一个字她认得很清楚。
周。
她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烈酒烧得眼眶发酸。
十点过十分,陈思思说去洗手间,拎着包站起来往吧台后面的走廊走。林薇一个人坐在卡座里,面前的酒还剩大半杯,驻唱歌手换了首快节奏的英文歌,鼓点咚咚地捶着她的太阳穴。
她掏出手机看了下位置共享,绿点还安安稳稳地亮着。又看了一眼录音笔,指示灯无声地闪烁着,她轻轻按了下暂停。
等了五分钟,陈思思还没回来。
林薇站起来,装作也要去洗手间的样子,沿着走廊往里走。清吧后面有一道防火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走近了,听见陈思思压低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像被捂了一半的话筒。
“……我跟她在一起呢,你放心,她什么都没发现。下午的事她信了是学生勾引你,你那边把那个女生安排好,别让她乱说话。”
停顿。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别在学校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她万一哪天心血来潮去你办公室查监控怎么办?……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稳住她,等我这边收网。”
又是一阵沉默,似乎是在听对面说话。然后陈思思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带上了某种尖锐的冷意:“你少拿这个威胁我,那笔钱的去向你比我清楚。要不是我帮你捂着,三年前你就该进去了。周明远,你别忘了现在是谁跟谁一条船。”
林薇的背贴在走廊的墙上,心脏擂鼓一样砸着肋骨。防火门后面传来挂断电话的提示音,脚步声往门这边靠近。
她转身快步走回卡座,端起酒杯装作刚喝完的样子,嘴里的酒已经凉了,带着酸涩的余味。
陈思思从走廊拐出来,脸上挂着跟离开前一模一样的笑容,坐回她对面,拎起包从里面摸出一管口红补了补唇角,漫不经心地说:“哎呀,洗手间排了好久的队,你等急了吧?来,咱把这杯干了就走,我送你回去。”
林薇端起杯跟她碰了一下,冰凉的玻璃杯壁贴着她的掌心,她听见自己说:“好啊。”
她喝完了那杯酒。起身的时候腿有点软,不知道是真的醉了,还是别的什么。
陈思思挽着她往外走,夜风吹过来,巷子里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上了车,陈思思帮她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林薇看见了完整的备注名,只有两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明远”。
消息内容一闪而过,她只来得及捕捉到几个字:“她问你什么了?”
陈思思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按灭,侧过脸冲她笑着说了句:“系好啦,出发!”
车驶出巷子,汇入主路晚间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掠过车窗,橘黄的光打在林薇脸上明明灭灭。她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外套内侧口袋里的录音笔安静地录着车厢里陈思思哼歌的调子。
手机在她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拿出来看。
但那个震动很轻很短,像有人发来一条消息。
发信人是林昭。内容只有五个字:“查到了。你挺住。”
第4章
林薇到家的时候十一点过十分。
客厅的灯关了,走廊尽头书房门缝里透出一条暖黄色的光,键盘声噼里啪啦响着,频率稳定得像周明远正全身心扑在那份结项报告上。她换了拖鞋,脚步声很轻地穿过客厅。
书房的门忽然开了。
周明远探出半个身子,鼻梁上架着那副细框眼镜,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看起来就是一副认真工作的知识分子模样。他看见林薇,笑了一下,语气关切:“回来了?喝了多少?我给你煮了醒酒汤,在厨房灶上温着呢。”
林薇站在玄关处看着他,酒精烧得她脑袋微微发胀,但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整整一个晚上,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你放心,她什么都没发现”,“你稳住她,等我收网”,“三年前你就该进去了”。
“谢谢。”她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往厨房走。灶台上确实搁着一只小砂锅,盖子掀开,红枣枸杞的味道混着醪糟的甜香扑上来,温热得恰到好处。林薇盛了一碗端在手里,褐色的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像小小的红眼睛望着她。
周明远跟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喝,脸上挂着那种温和的、有些疲惫的笑意。他伸手帮她撩了一下搭在肩上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
“跟思思聊什么了?看你情绪好像好多了。”
林薇低头喝汤,碗沿挡着半张脸。她的声音从碗后面传出来,带着点闷闷的鼻音:“没什么,就聊了些闲话。她说你跟张磊不一样,你比她老公靠谱多了。”
她抬起眼看了周明远一眼。
周明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快被笑容盖过去,但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东西,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很快地把爪子缩了回去。
“思思就是嘴甜,她那张嘴你也不是不知道。”他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来头,“对了薇薇,下周我们系有个学术交流会,得出去两天,在临市。院里安排的,我不好推。”
“两天?”
“周五走,周日回。”周明远推了下眼镜,“就三天两晚,很快。你要是不放心,随时视频查岗。”
他说完冲她笑了笑,眼睛里带着那种“我跟你说笑呢”的坦然。林薇端着碗,温热的汤透过瓷壁暖着她的掌心,暖得她胃里发胀。
“去吧,”她说,“工作要紧。”
周明远满意地点了点头,回了书房,门虚掩着。林薇听见键盘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了结了一桩心事后的放松。
她把碗洗了放进沥水架,回了卧室反锁上门。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的时候,心跳忽然快了起来。林昭那五个字像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查到了。你挺住。”她点开对话框,林昭又发了两条,一条是一串银行流水截图,另一条只有一行字。
“明天中午我到。别一个人硬撑,睡你的觉。”
林薇没点开截图,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仰面躺下去。天花板在黑暗中模糊成一整片灰,酒劲涌上来,她闭上眼,脑子里却翻涌着无数碎片——陈思思手背上那道疤、周明远嘴唇上的口红印、防火门缝里漏出来的那句“三年前你就该进去了”。
三年前。
她跟周明远领证那一年。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脸上,那些东西像走马灯一样转。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和周明远从认识到结婚只用了四个月,快得像赶场。陈思思介绍的,第一次吃饭周明远就记住了她对香菜过敏,第二次约会给她带了一本绝版的旧书,第三次见面他说她笑起来像一束光。第三次见面的那天晚上,陈思思发消息问她“怎么样?我说了是好人吧”。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捡到了宝。
现在那颗宝在黑暗里越来越模糊,她伸手去摸,只摸到一手粘稠的、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东西。
手机在枕头底下又震了一下。她没动。
过了大约五分钟,她伸手摸出来看了一眼。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只有短短一行字:“林小姐,你三年前签的那份协议,建议你今晚就找出来看看。”
林薇盯着这条消息,睡意瞬间退了个干净。
她坐起来,按亮了床头灯,暖黄的灯光劈开黑暗。她打开那个号码的资料页——没有头像,没有朋友圈,注册时间显示是半年前,除了今天这条,没有任何聊天记录。
她回了一个字:“谁?”
对面像在等她。回复几乎秒到:“你哥的人。别担心,是真的。”
林薇攥着手机想了三秒,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她蹲到衣柜最底层那个塞旧物的收纳箱前面,把压在上面的几件羽绒服和一床薄被都搬出来,翻到最底下那个已经发黄的牛皮纸文件袋。
袋子上写着“购房合同”四个字,是她自己三年前标的。她打开袋子把里面的东西哗啦倒出来,购房合同、贷款协议、产权证明——最后掉出来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A4纸,对折了两折,夹在购房合同的最后一页里。
林薇把它展开。
纸张已经有些软了,边缘微微卷起。上面的字是打印体,赫然写着“婚内财产协议确认书”。她记得这东西,领证前周明远拿出一式两份让她签,说是在他学校公证处备案用的,内容是“双方婚前财产各自独立,互不干涉”,她当时看了两眼觉得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周明远说一联放他那里一联放她这里,她自己都忘了这一联被她随手夹进了购房合同袋里。
但现在她低头看那份协议的时候,眼睛越睁越大。
确认书正文只有短短三段话。第一段是标准格式,声明双方婚前财产各自归各自所有。第二段附加了一条手写补充条款,字体工整,是周明远的笔迹:“婚后所得财产,除双方另有书面约定外,仍按婚前财产原则各自独立。”
她往下看。
第三条。
“双方约定,本协议生效后,甲方对乙方无任何经济赡养义务,乙方亦无权主张甲方任何形式的夫妻共同财产分配。本协议具有完全法律效力,一经签署即不可撤销。”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无任何经济赡养义务”和“无权主张任何形式的夫妻共同财产分配”这两行字上。那种感觉像有人把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三年前她签这份东西的时候,周明远说这是学校公证处的“标准格式”,说都是为了“以后万一有什么纠纷好处理,走个程序而已”。她信了。她那时候刚跟林昭吵完架,一门心思要证明自己选对了人,连带着看这份协议都觉得是周明远“负责任”、“考虑周全”的表现。
现在她终于看懂了。
这份协议的存在意味着——哪怕她发现周明远外面有人,哪怕离婚,她一分钱都拿不到。她在这段婚姻里付出的三年时间、三年青春、三年工资还贷换来的那套房子的份额,统统被这一张纸锁死了。
周明远从结婚第一天就在防她。
或者……林薇想起陈思思在防火门后面说的那句“那笔钱的去向你比我清楚。要不是我帮你捂着,三年前你就该进去了”。那份协议根本不是公证处备案的,它从来就没有去过什么公证处。这只是一份普通的自行签署的确认书,而它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周明远在领证前就知道自己有什么东西需要“捂”。
她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塞回文件袋里,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手机又亮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别急,那份协议你的律师会帮你处理。再往下翻,购房合同背面还有东西。”
林薇愣了一下,重新拿起购房合同翻了翻。那本合同是正规的制式合同,封面写着“商品房买卖合同”,她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发现了几行铅笔写的字,很淡,像是随手记的备注,字迹潦草跟周明远的工整笔迹完全不同。
“甲方实际付款:首付32万。乙方实际付款:首付18万。备注:现金部分走账不清晰。”
她盯着那行铅笔字看了很久。那笔首付是三年前周明远跟她一起凑的,她出了十八万,是她工作两年攒下的全部积蓄。周明远说他出了三十二万,是从他父母那里借的,她还说那以后一定要好好孝敬公婆。
可现在这行铅笔字在告诉她——那三十二万,是现金。一笔三十二万的现金,在周明远那时候的工资水平下,他不吃不喝要攒将近七年。什么人会在刚工作没几年的年纪,随手拿出三十二万的现金?
林薇把合同合上,指尖冰凉。
她拿起手机给林昭发了条消息:“协议我找到了。你说的查到了,是什么?”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上方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输入了很久,最后只跳出来一句话:“明天见面说。好好睡觉,别做噩梦。”
林薇握着手机,靠着衣柜门板坐在地板上。冷意从瓷砖渗上来透进睡衣里,她缩了缩肩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从书房方向往卧室门口移过来。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关掉手机屏幕,把文件袋飞快塞回收纳箱最底下,站起来扑上床把被子拉过头顶。
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
没有推开。那只手在门外停了两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脚步声重新往书房方向退回去。
林薇在被子里闭着眼,牙齿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咬出淡淡的铁锈味。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她余光扫见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林小姐,睡吧。明天你哥到了,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把手机按灭,裹紧被子,睁着眼听着门外键盘声响到凌晨一点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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