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过去的草原
当郭彦儒老先生在乌兰察布集宁区的家中跟我聊起草原往事时,他已经90岁了。
郭老先生此时身体已较为虚弱,说一会话就要躺下休息一会,但听到有人愿意听他聊一聊过往,还是兴致勃勃地坐在家中餐桌前,跟我说起他17岁时,在草原做卫生防疫工作的经历。
1953年时,郭老作为卫生防疫人员,被上级分派到现在的鄂尔多斯杭锦旗工作,那时还没有鄂尔多斯这个名字,那时叫伊克昭盟杭锦旗,甚至这一块不属于内蒙古,属于绥远省,第二年绥远省撤销,才并入到内蒙古自治区的。
当时伊克昭盟还有蒙古王爷府,此时来工作的卫生人员,暂时都住在王爷府里,按蒙古族规矩,王爷府15里以内不准平民居住,周围一片空旷。
杭锦旗分为农区和牧区,农区主要为汉民、牧区主要为蒙民,汉蒙之间一直相处和睦。这里人烟稀少,每户人家至少隔着两里地远,有的隔上二十里地,也能算是邻居。
因为各户之间距离太远,那时又没有电话,常常需要骑马传递信息,尤其是牧民,只要看到有陌生人来到本地,哪怕就来了一两个人,就会有人骑马通知邻居,让大伙知道来了位生人,相互提防警惕。
见到生人即相互通知,是蒙古牧民的传统生活方式之一。
郭老先生说,1950年代伊克昭盟蒙古牧民的一天,通常是女主人每天天不亮早早起来,先去挤羊奶,挤完后取出砖茶敲碎,加水熬出浓茶红汤并滤掉茶渣,再兑入刚挤出来的新鲜羊奶及少量盐,一同熬沸成奶茶,等全家人起床后,先喝点炒米或奶豆腐泡热奶茶当早点。
伊克昭盟这边多是半荒漠草原,只能养活能适应干旱多沙地形的山羊,所以用羊奶做奶茶,东部水草肥美的锡林郭勒、呼伦贝尔大草原,有大草场养活大奶牛,用的都是牛奶。
喝完奶茶后天色大亮,女主人会背着背篓,赶着羊群出门吃草,羊儿在前面吃,女主人会在后面把羊粪捡进背篓,留着日后摊开晒干做燃料用。放羊通常不会走太远,中午时分女主人会回来吃午饭,常是泡着黄米的奶茶,以及一些奶制品,吃完回去继续放羊。
太阳落山时,女主人就会把羊群赶回羊圈,再吃一碗酸奶煮面条当晚饭,通常没有蔬菜可吃,最多有一点土豆。
吃完又开始去挤羊奶,挤完要把羊奶用纱布滤掉杂质,倒进干净陶缸或木桶,留一点点上一批做好的老酸奶做“引子”搅拌进去,盖上盖子,放在蒙古包温暖的角落,靠自然乳酸菌发酵。
一般1-2天后羊奶变酸凝固,成为酸羊奶,蒙语叫艾日格。
发酵好的酸羊奶,上层会浮起一层乳脂,用勺子舀出来盛好,就是白酥油,可以拿来拌炒米吃,也可以熬炼成黄酥油,用来烧茶喝。撇完白酥油剩下的酸羊奶,可以直接饮用,也可以进一步加工,倒进铁锅文火慢煮,乳蛋白结块,分离出黄色乳清,再装进粗布袋子,压掉多余水分并揉捏成型,或者放进木模,拿去通风晒干,就成了耐久存放的奶豆腐。
分离出来的乳清(蒙语叫萨日水)也不能浪费,平时可以用来做饭食,也能用来蒸馏低度奶酒,只是牧民们平时不做奶酒,多在节庆时才做。
家里这些每日重复的活计,通常都是女人忙活,屠宰、剪羊毛、转场、打草、打井、搭建蒙古包时男人才会参与,牧区女人哪怕生了小孩,平时也要背着娃忙个不停。
因为男人参与的工作不是每日必需,郭老先生说,他那时去牧区时,便常常看到男人们不咋干活,只骑着马到处逛营子,跟其他营子里的男人喝酒,或者出远门买东西。因此牧民们家至少拴着两匹好马随时备用,要么出门喝酒用,要么见到生人,急忙上马通知周边邻居警戒。
游牧生活,天生就带点亦牧亦军的底子。
1950年代的伊克昭盟卫生条件十分恶劣,还流行麻疹、猩红热、百日咳、白喉、鼠疫、霍乱、天花共十八种传染病,当年仅17岁的郭老,主要在各地给农民与牧民打疫苗,当时12岁以下小孩,常患麻疹、百日咳、猩红热,而大人常患伤寒与流感,是郭老这种卫生人员跑遍每一寸农牧区,才让这些常见疾病,完全消失在内蒙古。
伊克昭盟太大,郭老每天背着药箱出门,第一件事是得学会骑马,他刚开始骑马下乡,每次都会从马背上摔下来,但还好没有受过重伤。
那时出门很少能当天往返,天一黑他会就地找户人家留宿,当地农牧民都十分欢迎他留下,并且管吃管住——他们平时也很孤独,见不到多少能说话的人。到了天黑,大家就靠点酥油灯与胡麻油灯照明,1960年代才改用煤油,1980年代左右终于有了电。
1950年代的蒙古族就已经很少住蒙古包了,大家平时都住平房,蒙古包夏热冬冷,根本不适合日常居住,只有倒场的时候才用——在内蒙十几天时间,很多蒙古族朋友也对我说,现在游客来了都要求住蒙古包,他们看不明白。住蒙古包太苦了,夏天四十多度闷热得跟蒸笼一样,白天必须把门帘子掀开透风进来才能勉强住,冬天零下二三十度,铺上牛皮羊皮还是冷得跟冰窟窿一样,在里面冻得嗷嗷叫。草原蚊子特别多,大家又只能挤在一块休息,有平房住没人愿意住蒙古包的,游客们常常千里迢迢跑过来,抢着吃他们现在都吃不了的苦。
郭老说他们到牧民家留宿,通常先进去的坐炕尾,后进来的坐炕头,坐中间的人身份最尊贵。炕上常有一个大壶和一个盒子,壶里盛着奶茶,盒子里则有各种奶制品,专门招待客人用。第二天早上牧民很早出去放羊,会告诉他们屋子里哪有茶哪有吃的,让他们自吃自喝,然后就自顾自地走了。
地广人稀,出门在外必须互帮互助,今天我帮你,明天你才会帮我,牧民们便养成了好客传统。他们设在人烟稀少处的蒙古包,其实是一座座免费的公共旅馆,谁都可以进去吃住,主人白天出门家里还没人,晚上回去可能就多了四五个陌生客人,大家都习以为常。
客人食宿全包,但不能带走蒙古包里的东西,谁要顺了东西,主人就要骑快马追过来,追到了会要你把东西还回来,还会拿马鞭抽偷东西的客人,叫你长点记性。
地广人稀还容易迷路,野外出行时,郭老他们全靠前面马匹留下的马粪寻路,一路跟着马粪走就不会迷失方向,马粪就成了当年的北斗导航。如果风把马粪刮没了,就只能按大致方位走,走着走着如果能听到狗叫,说明走在正道上,如果没有狗叫,就会越走越慌。他们把这种寻路的方式,叫先看马粪,再听狗叫。
路上要是碰到汉人,过去问路时,汉人会把手向前一指,也说不出具体远近,只说不太远不太远了。要是碰到蒙人,他们会拿马鞭向前一指,用蒙语说太远了太远了——他们都学了一点简单的蒙语沟通用,在当地你要是完全不会蒙语,蒙古族不会接待他们。
郭老回忆说,这种粗砺的生活方式,到1970年代乡镇通电、1990年代通公路,便基本告别了这种朴素粗犷的农牧生活,现在各处水电网基本全通,牧民们也早已过上了正常的现代生活,只有极偏远的地方,才偶尔见到真正实用的蒙古包。
郭老回忆里的半荒漠草原,才是内蒙古的常见草原,外省人提及内蒙古,眼前会自动浮现“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而实际上整片自治区,大多是荒漠草原、农田与草原交错区、小片高山草甸这种场景,真正的大草原,目前只剩下锡林郭勒与呼伦贝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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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著名的科尔沁草原,经过多轮开垦,都演变成了草原、沙地、农田、林地镶嵌的混合地貌。科尔沁所在的通辽和赤峰,通辽南部几乎都是玉米地,农田一望无际,只有北部扎鲁特旗保留阿日昆都楞大片原生草原,珠日河草原都只是一片较小的旅游景点;而赤峰是地貌大杂烩,南部靠近河北辽宁的是农耕区,几乎没有草原,北部贡格尔、乌兰布统、巴林草原质量较高,不过都呈碎片化分布,被沙地、林地、农田切割,没有锡林郭勒与呼伦贝尔那种一望无际的美感。
我在乌兰察布见到的草原,就是那种小片的高山草甸。
告别郭老后,在乌兰察布京西草原,我另采访到放了一辈子羊的王喜亮大爷,他所描述的草原放牧生活,刚好跟郭老没讲完的历史对上了。
58岁的王大爷祖上原是山西大同人,清末时他老爷爷走西口来到乌兰察布,便世代在此定居。2000年之前,王大爷靠给蒙古族老板做羊倌为生,负责放羊和盖羊圈。
2000年到2010年,王大爷靠着打工攒下的钱,去到锡林郭勒,以一亩一年5块钱的价格,向当地两户牧民租下3万亩草场,每年15万租金,养了1700头苏尼特羊、60头牛,开始自己做畜牧业老板。
他把这三万亩地分成两块,其中两万亩做夏营盘,4-11月使用,不盖房,靠蒙古包避风躲雨;另外一万亩做冬营盘,12-3月使用,盖了个有屋顶的羊圈挡雪用。
1700头苏尼特羊加60头牛,听起来也是较大一笔资产,正常市场价值200万左右,但实际上也赚不了多少钱。
王大爷说,羊群每年3月生羊崽,9月卖羊羔,12月卖淘汰下来的母羊——这些通常是年龄较大、无法生育、有一点小毛病的母羊,一年加起来卖六七百头羊,扣掉草料、疫苗驱虫、基础设备、地租等所有开支,其实一年到手的利润也就十几万,相当于就挣了个王大爷夫妻二人的人工费,跟两人去沿海打工差不多的收入。
当然这么说还是略有点夸张,去沿海打工夫妻俩就算每人六千一个月,正常情况下,勤俭夫妻除掉开支也就存个四五万块钱,不可能存下十几万,跟他们放羊的收入还是差多了。
但放牧的辛苦程度,远胜过去沿海打工。
夏天草原昼夜温差极大,白天太阳暴晒紫外线极强,皮肤常常被晒到脱皮,夜里气温骤降,一下雨蒙古包里还四处漏雨。草原上蚊虫黑压压好大一只,牛羊都能被咬得四处乱跑,人出门拉个屎都要边拉边摇屁股。他们还没有自来水,手机信号差,就一个小型风力发电机,把电储存在电瓶里,晚上勉强点一盏灯用。
冬天下雪后牛羊吃不到草,需要大量买草料来喂牛羊,要是大雪封路车进不来,牛羊就会大量掉膘。遇到暴风雪,寒风刺骨零下二十多度,也要守着羊圈刨雪清圈,照顾小羊羔和老弱母羊,因此常常冻伤手脚。
照顾1700头羊的杂活无穷无尽,牛羊天天要吃要养,也不会给你节假日休息,出门买把剪刀都要跑几十上百公里,方圆十几里地见不到一个活人,从物质到精神都是一种折磨,现在几乎没有年轻人愿意吃这种放牧的苦了。
我在呼伦贝尔采访过一位大学老师刘女士,她手下好多学生家里都有牧场,户户都七八百只羊起步,现在各家已经有网络有暖气,放羊也用摩托车代替了骑马,但这些小孩没一个愿意回家继承放牧,都嫌放牧生活太折磨人。
呼伦贝尔一个市有浙江+山东那么大,夏天时风景极美,云层低得可以挂在红绿灯上,仿佛是天上小城一般,市区海拉尔的天空美得有些不真实,让我走着走着就被云朵迷住了,掏出手机到处咔咔拍照。我以前认为夏天的伊春已经很好很好了,但没想到夏天的海拉尔更美得让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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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女士介绍说,呼伦贝尔这么辽阔的城市,分为农业三旗、林业四旗、牧业四旗,牧业分别为陈巴尔虎旗、鄂温克族自治旗、新巴尔虎左旗(当地人叫东旗)、新巴尔虎右旗(当地人叫西旗),其中虎旗户均有草场6000亩、鄂温克旗户均有草场4200亩、东旗户均有草场8000亩、西旗户均有草场1-1.4万亩。
她教的很多学生都是纯正牧民,印象中2004年是最后一批,有一两个学生还住蒙古包的,从那以后就再没有学生家住蒙古包了,全都是定居生活。
她也说蒙古包夏天极热冬天极冷,根本不适合长期居住,这个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鄂温克族和鄂伦春族住的“撮罗子”,拿桦树皮搭起来的,1970年代还有人住这个,那个住起来更痛苦,夏天蚊子超级多,冬天能直接把人冻死,就这条件,游客还特别喜欢往里面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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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底下有个学生,家里养着1000多只羊、100多头牛、70多匹马,这么好的条件,这学生说啥都不愿意回去放牧,学生说太遭罪,骑摩托车放牧出太阳晒死,下雨被浇个透湿,草原上蚊子咬得人抓狂,又没几个人可以说话,晚上还没有夜生活,周围黑漆漆一片,放个毛的牧啊,坐办公室拿五千一个月都远比放牧舒服。
还有呼伦贝尔特别寒冷,一年只有六七八三个月暖和些,五月九月偏凉,正常十月中下旬就开始飘雪,一直飘到来年四月,冬天常常冷到零下三十度,极寒时到达过零下四十度,冷到呼伦贝尔送外卖的电动车都不是两轮车,通常是三轮,以免在冰雪中滑倒。就这种极寒天气,受过教育的小年轻,哪还能接受放牧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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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伦贝尔的三轮外卖电动车
学生们只喜欢搞“旅游式放牧”,就纯粹为了给游客体验而搞个牧场,让游客抱抱小羊羔拍照,体验下挤奶,穿着蒙古族服装骑骑马,射箭滑草烤全羊来一套就OK了。这种生意羊羔很小就可以杀掉,不用细心经营牛羊,其实就是想搞旅游业不想搞畜牧业。
内地人通常都误以为草原生活十分浪漫,其实那日子过得苦水直冒,风吹日晒都能扒人一层皮下来,更别提各种天灾病害。
扯远了,继续回来聊王大爷的放羊生活。
放牧风险极高,1985年王大爷还在做羊倌时,那年下了好大一场雪,雪深得没了膝,一夜之间遭了白灾,他主人家冻死一大片牲口,800只羊只剩100只,200头牛只剩十几头,家业一晚上就没了,他主人家后面重新辛苦积累了七八年,才恢复到白灾前的牛羊数量。
幸运的是,王大爷自己创业后就没遭过这么大的灾,2010年时地租涨价,他也干不动了,王大爷一次性出售了所有牛羊,换得一百多万现金,回到乌兰察布休息去了。
目前他在帮京西草原放羊,但已经不再放养,主要是科学圈养为主,1880亩地也能养2000只羊,平时主要喂玉米粒、青草、青贮(发酵粗饲料),再雇两个人手,一年反而能赚20来万。
从大家聊到的放牧生活来看,草原放牧不仅不浪漫,还是重资产、高风险、低产出的辛苦行业,寻常人根本吃不消。
我问王大爷,他在锡林郭勒那3万亩草场,现在在做啥呢?
他说这3万亩草场,2010年后为了保护草原禁牧了,牧民不能放牧也不能租地给别人,现在按十几块每亩每年补偿给牧民,两家人一年能拿到30万补偿,差不多一家能分15万。
我这次流窜到内蒙古(有网民反对我用调研这个词,那我用流窜吧),是从西向东一路过来,自阿拉善一口气跑到呼伦贝尔,每地都能听到牧民草场补偿的事,因为草场质量相差极远,每个地区的补偿方案也不一样。
阿拉善的布音(蒙古族)家里有3万亩草场,他们那属于荒漠草地,这么大一块地只能养五六百只羊,政府按家庭成人数,每人每年给1.5万的补助,16岁之前的小孩给4000元一年的补助;阿拉善按人头来补偿比较特殊,其它各市都是按亩来补偿,其中巴彦淖尔是6.5元每亩每年、包头是10.5元、赤峰是10-13元、通辽是11元、乌兰察布是7元、鄂尔多斯是7.5元、呼伦贝尔是14.5元、锡林郭勒是9元(重点湿地能达30元),以上数据可能略有误差。
禁牧政策不是完全禁掉,有小部分草场可以放牧,但要求严格控制牲口数量,不能破坏当地生态平衡,不少蒙古族朋友还是养了些牛羊自用。
因为有禁牧补贴在,我在内蒙古见到的蒙古族朋友,绝大部分都不是我们印象中的牧民,他们早就城镇化、现代化了。
阿拉善的布音对我说,他们蒙古族同胞现在是乡下城里两头都有房,通常这里住住那里住住,有时各住半年,有时城里住八个月乡下住四个月,目前家家户户都有车,早就没人骑马了,骑马慢还容易出事。
如果禁牧补贴不够生活,他们一样出门打工,或者做点当地的石头、旅游生意,也有一部分人进了体制内当公务员,其实跟汉人生活没啥两样。
目前90%的蒙古族住在城镇,只有10%才过着半定居半放牧的生活,很少能见到有人纯游牧,很多蒙古族朋友一周才去自己家草场看看,或者直接雇人帮他养羊,平时去都不去。
不迁移、不游牧、不住蒙古包,每年拿着禁牧的草场补贴,每五年重签一次,同时留一小块草场,圈养着一两百只羊给自己家吃,平时在城里过着现代化的生活,有事就开车去乡下看看,就是大部分蒙古族的现状。
其实谁都不愿意过那种没有医疗、教育、自来水、网络的野外游牧生活,人类建城本来就是为了过得更舒服,人一旦舒服过了,都不愿意再过以前的苦日子。
郭老先生曾亲历过的1950年代的牧民生活,已经一去不复返。蒙古族的生活质量,在新中国后是一路向上飙升的,因此我在内蒙古流窜半个月时间,没有听到蒙古族朋友一句不满,大家对现状都颇满意。
不过并不是所有蒙古族都有草场,我在通辽市区遇到的不少蒙古族朋友,要么草场极少不够用,要么早就从牧民转变成了农民。
尤其是当地蒙古族年轻人,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2026年7月31日下午,我在通辽一家韩国紫菜包饭店里见到48岁的骆洪波,他在通辽从事通信工程二十年,跑遍了通辽每一个角落,对本地了如指掌,又十分熟悉我写过的调查报告,因此聊得格外投机。
我们正聊得入巷时,店里不断有小哥进来取外卖,这店生意不错,外卖小哥进出不停,老骆指了指这些小哥说,现在通辽市区外卖小哥,70%都是蒙古族年轻人,他们都会蒙汉双语,也都不愿意继承家里的土地。
我问为什么?
老骆说,他们工程施工时,通常会沿着铁路线走,所以跟本地农民打交道最多,他去的村庄多了,发现离市区20-30公里内,汉族农民占绝大多数,走得越远,蒙古族就越多,但都是农耕为主了,靠种玉米、向日葵、青贮为生,不过那种放牧生活。
周边蒙族朋友大概每户有百八十亩耕地,以机械化种玉米为主,一亩地一年现在有1800元流水,成本大约690元一亩,因此通常有1200元纯利,100亩一年大概有10万出头的利润。
通辽市郊及开鲁县以农耕为主,科尔沁左翼中旗与后旗、奈曼旗、库伦旗半农半牧,扎鲁特旗(当地简称扎旗)南部农耕、北部放牧,因此有些蒙族除了有百八十亩耕地,另还有小几百亩牧场,圈养着小几百只羊、小几十头牛,加起来一年就有20万收入。
半农半牧的蒙古族家庭,通常在地里忙完,就去草场工作一段时间,本地人管去草场叫“上铺”,草场离住处远一些,一般有十几公里以上。
通辽周边汉族人均只有3.5亩耕地,且没有草场,经济条件就比蒙古族差不少。
但无论年收入10万还是20万,都留不住这些蒙古族年轻人,他们宁肯进城送外卖,也不愿留在家乡。
老骆跟这些年轻人沟通过,他们在通辽市区送外卖,一般一个月有五千块钱的收入,厉害一点的有七八千,一年扣掉房租、吃饭这些基本开支,还能剩3-5万左右,他们之所以要留在市区,是因为喜欢城里的自由与繁华。
老骆说待在农村太孤独了,他在通辽最北边靠近西哲里木那边工作时,一个村通常只有十几户人家,村里小卖部只卖一点烟酒,去最近能卖肉的超市,开车需要四五十分钟,平时连买盐、买蔬菜都需要开车走很远。
蒙古族年轻人根本不能接受这种孤独,他们跟其他年轻人一样,没事就捧着手机刷抖音打游戏,城里的繁华极度吸引他们,下班一起蹦迪撸串,比起黑漆漆的乡下日子过得有滋味得多。后面所有受访者也都向我反映,蒙族年轻人几乎都不存钱,每天跟朋友聚餐玩乐,花完再找人借钱,有一天快乐一天。
城市带给年轻人开阔的视野和上佳的物质体验,以致于现在还在半农半牧的蒙古族人,也都是50岁以上的中老年人,跟中国其他省的情况一模一样。
我跟老骆说,所以各民族的本质都差不多,与其用民族来区分人,不如用农业社会与工业社会来区分人。工业社会所带来的现代化,不可避免会替代以前的生活方式,除了死守古代宗教教义的那部分人,每个民族都一定会走向城镇化与现代化。到后面其实不用区分民族,大家都是现代人,享受的都是现代文明,我们的生活方式,最终都会走向同步。
贰人口的变迁
我在文章开篇先介绍蒙古族的生活情况,是因为在许多人的印象中,那里就应该以游牧蒙古族为主,实际上内蒙古自治区现在2405万人口,汉族1893万,占78.7%,蒙古族425万,占17.7%,另还有87万其他少数民族,占3.6%。这些人分布在东西长达2400公里、总面积118万平方公里的辽阔土地上。
内蒙古辖区如此特殊,以致于我在这里的流窜时间,超过了166.5万平方公里的新疆,是我写《万里江山图》调研时间最长的省级行政区,我在自治区内部出行,都坐了三次飞机。
内蒙古为什么形成如此特殊东西延展辽阔的辖区?这么多的汉人,又是怎么从内地迁入内蒙古来的呢?
蒙古高原中部地区,因为常年干旱,形成一块极巨大而可怕的戈壁荒漠带,总面积高达130万平方公里,这里昼夜温差二三十度,常常刮起沙尘暴,又极度缺水,地表见不到河流,泉水动不动间隔几百里地,只要错过水源,人马就要渴死在荒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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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历史上常说的蒙古地区,其实应该分“核心蒙古”和“边缘蒙古”,在这片大漠以南,叫漠南蒙古,就是蒙古核心区,这里水草更肥美,有一条东西向的游牧走廊,各部落活动范围从呼伦贝尔一直延伸到贺兰山和阿拉善,就是今天内蒙古自治区的雏形。
而蒙古边缘区,就是今天的外蒙古,他们那是包含了大漠的超级苦寒之地,实际上他们应该叫“喀尔喀蒙古”,是蒙古族里相对弱的一支,蒙古大汗汗廷一直在察哈尔,汗廷游牧范围大致在今天的锡林郭勒、赤峰、通辽西部一带,察哈尔八大营是大汗的直属部众。
如果上面太复杂你记不住,只需记得内蒙古草原比外蒙古好就行了,漠南蒙古族核心活动区,一直在今天的内蒙古呼伦贝尔到阿拉善,清朝时就在这一带实行盟旗制度。
辛亥革命时沙俄鼓动外蒙古宣布“独立”,还企图煽动内蒙各盟旗效仿。为防止沙俄渗透,民国政府决定打散漠南盟旗制度,将漠南切分成热河、察哈尔、绥远三个省,分设省府与驻军,由中央直接任命省长官,以降低漠南被沙俄煽动独立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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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时漠南被分成三个省
后面发生过许多历史上的微调,实际上只要北方威胁一解除,对漠南的管理还是得按原蒙古族的生活习惯来,因此到1979年时,漠南恢复了全部辖区,连划入甘肃的阿拉善、额济纳也在1956年还回来了,便形成了今天东西绵长的行政区域。
内蒙古行政区域变化,总结起来就是北方有强敌时就打散自保,强敌消失了就恢复原样过日子,所以基本维持从呼伦贝尔到阿拉善的基础框架。
而汉人涌入内蒙古的过程就比较简单,我采访过的绝大部分人,最早通常是清末时祖上迁过来的。
清朝初中期不允许汉人进入东北与内蒙古,到中后期因内地人口暴增,没土地可分,人地矛盾尖锐,且沙俄不断蚕食中国北方与东北土地,为了对抗沙俄野心,又恰逢灾荒,清政府才允许内地汉人进入内蒙古与东北。
进入东北的叫闯关东,而进入内蒙的,就叫走西口。
狭义上的走西口,指的是山西人从杀虎口出关进内蒙,广义上还包括陕西人走府谷口,河北人走独石口,我觉得河北人出张家口进入察哈尔东部也算,反正都是向草原区域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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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虎口地理位置示意图
最早时清廷还没下定决心,只让汉人春天出关,给蒙古王公租地种地或者打工,秋收之后返回关内,不准带家眷,管他们叫“雁行人”。光绪时经丁戊奇荒,才正式允许汉人拖家带口到内蒙安家落户,正式兴起移民潮。
山西人会从杀虎口进入和林格尔,再分布到归化城(呼和浩特),最后流向土默川(今呼和浩特与包头东部)、河套后套。山西人也会从河曲、保德经黄河古渡,进入东胜(鄂尔多斯)。
陕北人会从榆林、府谷进入东胜(鄂尔多斯),或巴彦淖尔一带的河套地区。
河北人出张家口或独石口,一部分向东进入乌兰察布东部、锡林郭勒南部,一部分向西在包头区域跟山西人合流。
这些人到达内蒙后,大部分靠向蒙古旗王府或王公租地垦荒做佃农为生,小部分给蒙古人放牧、做工匠、干杂活,另有极小部分成为了货郎、商号伙计,部分晋商就是从这起家的。
民国时继续鼓励垦荒,走西口到抗战前才逐渐消退。新中国成立后,支边、农垦、工业建设又送来一波移民,使大批内地工人、技术人员、转业军人等来到内蒙古,基本奠定了今天内蒙古的人口格局。
举几个例子。
在巴彦淖尔认识一位叫徐宇的朋友,他家原是甘肃民勤人,1932年大旱,他6岁的爷爷随乡亲一路逃难来到巴彦淖尔,亲眼见到一路饿死了好几个乡亲,幸亏巴彦淖尔荒地多,他们靠在这里开荒种地活了下来。
到这发现磴口县、杭锦后旗的民勤人多,东边乌拉特前旗、五原县山西和陕西人多,都是走西口过来的,他们先是到了包头,发现良田被先来的人占完了,才又往西迁,到了乌拉特前旗和五原县,从此跟民勤人共享巴彦淖尔。
徐宇说,巴彦淖尔现在是重要粮食基地,那也是从他爷爷到来前的上一代打下的基础,晚清河套是大片盐碱荒滩,没有成体系灌溉,是河北刑台人“独眼龙王”王同春,靠自筹资金和民间土法,组织流民开挖渠道,修建了今天河套灌区的基础骨架。
河套八大干渠里,王同春主导了5条主干渠,外加270多条支渠,带大家开垦荒田27万亩,创造了足够多的生存空间,要不巴彦淖尔哪容得下这么多流民?
徐宇爷爷参与的是河套第二轮水利建设,即1958年开工、1967年全线通水的总干渠,他们也叫二黄河,全长230公里,由蹬口向东贯穿整个后套平原。
1975年,他爷爷和十几万群众一起,又参加了总排干工程,锹挖肩扛打通完善了248公里的古乌加河河道整治,才解决了把盐碱水排出去的问题。
徐宇说,挖总干渠时他爷爷是队长,在每年冬春农闲,即11-3月领着几百个农民一起干活。那时没有大型机械,80%以上的土方靠人挖肩挑,大家自带铁锹、手推车、箩筐等农具上工地,吃的是高粱玉米面窝窝头,每天每人不到一斤粮食,喝的是渠里黄河水,天亮前上工天黑收工,一天干十几个小时。
前后干了整整十年,靠人力完成近2000万立方米土方,很多老人家,挑土石方挑得肩膀反复磨破,一辈子都留有硬疤,这才把总干渠这项大工程拿下。
所有的鱼米之乡,都不过是对当地勤劳人民的奖赏。
包头的李波,则给我提供了另一种角度的叙事。
1960年时,他爷爷奶奶带着父母从河北逃荒而来,当时全家也不知道往哪逃,就是听乡亲口口相传,说这里土地多,火车能到达,就携家带口一路沿途乞讨来到包头。到这后先去国营青年农场申请宅基地,根据家中人口数量,给分配到了12亩地,从此全家人有了立足之地。
在李波记忆中,他六岁之前家里只种小麦,刚刚够家里人糊口,七八岁时开始种南方传过来的生菜、西兰花、荷兰豆这些蔬菜,这些菜价格高,能卖2-5元一斤,而当时常见的黄瓜才两三毛钱一斤,从此他家里经济渐好,1990年代中期时,包头工人通常是四五百一个月,他家种蔬菜一年也有两万左右的收入。
李波毕业后在包商银行和中国电信工作过,2006-2008年时,他就能拿到六千至一万一个月,便一直留在包头,他说本地年轻人大都去了北上广深,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他应该也留不下来。
跟李波家一样逃荒到内蒙古的人极多,阿拉善的石老先生,他们家也是差不多的经历。
1958年,石老先生此时年仅4岁,甘肃民勤遭遇大饥荒,全家四口人走上逃荒之路,徒步300公里,足足走了一个月,靠沿途向牧民乞食,艰难走到了阿拉善。他父亲先前教过书,有许多学生在阿拉善工作,学生们回报老师,他们家才得以落户,每人每月有了20多斤供应粮,虽只是些高粱红薯,但好歹活了下来。
而在包头市区问到的人口来源,又是另一番场景。
包头这座城市的起点,是1923年发现的白云鄂博铁矿。这座矿因各种波折一直没机会开发,直到新中国建立后要大搞工业,铁和煤是工业最宝贵的两大资源,就跟我以前写过的攀枝花铁矿一样,白云鄂博铁矿开发是当时极重要的大工程。
包头原本是塞北水陆要道上的小镇,是河套与漠南草原的物资集散地之一,能成长为大城市,起点就是为了消化白云鄂博铁矿。从1954年建设包头钢铁厂,到1959年正式投产,城市也逐渐生长起来。
为了建设包钢,全国从22个省55个市抽调了8万多人过来,当中以鞍钢付出最多,派来1600名管理、工程技术干部,2600名生产技工共7000多人。河北唐钢、湖北武钢、石景山钢铁厂以及全国各大城市也都出人出力,才把包钢建设起来。
大批鞍山建筑工人落户在包头昆都仑区,因此昆区以东北话为主;从北京、天津、上海、河北等全国过来的大中专毕业生、转业军人工作在青山区的一机二机二零二厂,因此青山区以普通话为主;而东河区是清末到民国走西口过来的移民,以山西和陕西人为主,形成一种山西方言加杂蒙古语的本地方言“此地话”,年纪大一些的,便以“此地话”为主。
不过历史大潮下,各区年轻人都讲普通话了,没人讲究什么方言不方言。
包头青山区由苏联设计师参与规划,将工厂、住宅、公园设计得井井有条,绿化占比高,环境安静,因此叫住在青山;东河区在建国前就囊括了全部饭馆老字号,通顺街、财神庙街的烧麦、羊杂、焙子传承了一百多年,昆区和青山区是50年代才起的新城,国营单位食堂没有这些民间小馆子好吃,工人们坐公交跑十几公里也要来东河吃饭,因此叫吃在东河;为了服务包头职工,1950年代昆区就在荒滩上建昆都仑商城(包百大楼)和第一工人文化宫,后又新建了王府井和维多利,这里便成了全市商业中心,因此叫玩在昆区。
住在青山、吃在东河、玩在昆区的格局一直保留到现在。
包头是一座纯纯的工业城市,它是由白云鄂博铁矿带来了包钢,又因为包钢在,才有了造坦克的一机厂、造火炮的二机厂、造核燃料元件的二零二厂,以及为包钢提供电力的包一电和包二电。
包头工业巅峰时期,这六家厂共有10-11万产业工人,加上家属能达25-30万人,因为军工企业大都是男性,1958年又特别配套了后期达一万女职工的包头棉纺厂,以解决军工企业的婚姻问题——包头不产棉花,棉花需从内地调入,因此这家棉纺厂从建立初,主要就是平衡军工企业性别失调用的。
因为有这些大厂在,包头另有各种起重设备厂、耐火厂、矿机厂、电机厂、皮毛厂、毛巾厂、肥皂厂、面粉厂、阀门厂等等共五百家中小企业,使包头成为北方曾经最重要的工业城市之一。
包头是全国工业人才注入内蒙古的典型例子,其它还有呼和浩特毛纺工业基地、蒙东四大露天煤矿、乌海煤矿、准格尔煤矿等,都需要从内地老工业城市调拨成熟技术工人和管理干部入蒙,大家拖家带口永久落户,改变了内蒙古的人口结构与城市文化。
内蒙古绵长的东西跨度,使它各城市涌入的汉人各不相同。
内蒙古因为工业建设的汉人来源非常复杂,全国各地都有,而非工业建设过来的汉人,我在蒙西的阿拉善、乌海、巴彦淖尔、包头、鄂尔多斯见到的,主要来自于甘肃(民勤最多)、宁夏、陕西榆林、晋北四地;在蒙中的呼和浩特、乌兰察布、锡林郭勒见到的,主要来自于晋北、陕西榆林、河北,甘肃跟宁夏老乡应该是走到包头实在是走不动了;而在蒙东的赤峰、通辽、兴安盟、呼伦贝尔见到的,活脱脱全是东北老铁,就算是有一些山东、河北人的后代,也已经东北化了,蒙东行政上是归内蒙古管,但城市里充斥着东北三省热情洋溢的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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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通辽的夜市,可以买到沈阳的汽水,城市风味好东北
在通辽时,我甚至听本地开鲁县的蒙古族青年说,他们把去呼和浩特叫“去内蒙”,对内蒙这个概念实在没啥感觉,因为太远了,开车过去要十三个小时以上,大家平时去大城市都直扑沈阳、长春,开车过去只要3.5小时,他们潜意识里都认为自己是东北老铁的一分子,只想跟东北三省玩。
内蒙古早已不再是大众想象中那种,蒙古族赶着牛羊四处游牧,蓝天下蒙古包静静矗立在草原的景象,历经人口大流动,内蒙古已经是汉人占78.7%,常住人口城镇化率71.5%的全新自治区,1697万人住在城镇,住在乡村的仅677万人。
在乌兰察布时,一位三十多岁的蒙古族女士对我说,内地朋友来这看我时,每个人都说要住蒙古包,还要看大草原,其实乌兰察布没啥大草原了,我们自己都住在有暖气的楼房里,他叫我去找,我还真不好找。
叁河套与阿拉善
2026年7月27日下午五点,49岁的解光焰,将我带到他在达拉特旗的炸糕店,跟我聊起他们陕西人来鄂尔多斯生存的故事。
解光焰祖上清末时自陕西榆林过来,目前已历七代人,他说达拉特旗这一带,有许多榆林神木、府谷迁来的老乡,大家都好几代人了。因为跟迁来的晋北人常年打交道,加上一些蒙古词汇的影响,他操着一口底子很重的神木-府谷味儿的陕北音,又混入了晋北河曲、包头萨拉齐一带的发音,掺杂着一些蒙古语借词,一说话,散发着浓烈的达拉特旗干燥大地的味道。
我前几个月刚完成山西省调研,对炸糕还特熟,便问他你一个陕西人,怎么会做山西炸糕呢?
他说他这炸糕技术是他妈妈传下来的,榆林府谷、神木跟隔着黄河的山西河曲、保德口音几乎一致,都属于晋语五台片,绥德、子洲、米脂、靖边也归五台片,但带了些陕北本地色彩。陕北榆林人跟晋北人不仅语言相近,两地降雨量、农作物也一样,大家都迁来鄂尔多斯达拉特旗,都不容易,一下就混熟了,他家就跟山西人学了炸油糕在这卖,榆林老乡还挺喜欢。
我们说话时,不时有客人进来买他家的炸糕,一买就十几个,拎一满满塑料袋出门,我凑近看他家的炸糕,跟我在山西看到的一模一样,还挺正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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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哥和他家的炸糕
我问他炸糕多少钱一个?他说1.5元一个,这家小店一年下来,大概能挣四五万块钱。
我又问他田地情况,解大哥说家里有47亩地,主要种玉米,兼种一些土豆,差不多一亩地一年纯利1200元,达拉特旗是农牧大县,他在这块的地最少,一般村民都有100多亩地,通常年纯利10万块左右。
解大哥还有3000亩草场,但不是那种优质草场,而是荒漠草场,这块草场来得十分不易。那边原是沙漠地带,政府有规定,谁去种树,种好了那块地就是谁的,可以自己决定土地用途,因此他父亲种了20年的树,才把这3000亩草场种出来,让全家可以在这里放牧。
解大哥在这片草场养了500只羊,大概相当于60万资产,他每年会卖掉170-180只,加上47亩地和炸糕店的收入,粗略算了一下,解大哥家一年纯利大概15-20万。
因为土地富裕,从而经济宽裕,他说他家在县城有一套168平的房子,农村平房占地好几亩,室内也有200多平,他们这几乎家家户户都是县里一套楼房,村里一套平房,每家每户至少有一辆车,每人每年400多医保,看病能报销70%左右,现在种地也全部用农业机械,不种地可以1000元一亩租给别人,不再像以前那么辛苦,他对目前的生活,似乎颇为满意。
我看了看外面七月的大太阳,问他水源从哪里来?
是黄河水,解大哥说,这里灌溉农田,全靠引黄河水。
我赶紧打开手机地图,搜索达拉特旗的位置,见到达拉特旗刚好顶在了黄河几字形的头部,顺手将地图缩放,便看到了整片河套地区。
就是那个“黄河百害、唯富一套”的那个河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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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拉特旗刚好在几字形的头部位置
黄河是一条极不稳定的大河。
它在青藏高原的发源地,海拔约为4800米,出青海后进甘肃兰州,海拔降到1500米,这一路都是正常由西向东,进入兰州后,本应该流入关中平原,但因为被六盘山阻挡,黄河被迫向北流向海拔1100米的银川盆地。在这里冲刺了一段,又撞上阴山,再次被迫拐弯,跑出好一段路才终于找到了南下的路径,一路小跑进入华北平原,最终形成一个特殊的“几”字形。
黄河这一段“几”字形是无意中多出来的,因为在几百万年前,六盘山并不存在,是印度板块常年冲撞亚欧板块,应力传到青藏高原东北边缘,推挤鄂尔多斯地块西南侧,让六盘山断裂带逆冲抬升成山。
中国西部许多大山都是印度板块冲撞欧亚板块形成的,六盘山只是其中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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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六盘山抬升前,古黄河跟长江一样一路笔直向东,直接从兰州经西安流向郑州,有六盘山阻拦后,黄河才从兰州进入银川,再路过巴彦淖尔、包头,带来了大量水源,使本应该极度缺水的干旱区域突然水源充沛,便养活了解大哥这样无数的河套平原农牧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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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海、巴彦淖尔、包头、鄂尔多斯本应该都是荒漠,是黄河突然拐弯,成就了河套平原的农业,甚至让巴彦淖尔种出了全中国最好的小麦。
富足的西套平原、后套平原、前套平原也因此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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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看地图会发现,这三大平原都有山有河,西套是贺兰山配黄河,后套与前套是阴山配黄河。
宁夏银川这一带年降水仅200毫米,蒸发量高达1500-2000毫米,根本不适合人类生存,但巨大的贺兰山在西边隆起,阻挡了西北黄沙东进,成功阻止了腾格里沙漠侵入宁夏,银川的风沙就远弱于阿拉善。同时贺兰山也挡住了一部分西伯利亚寒流,让银川的冬天没有阿拉善寒冷。
黄河则为贺兰山东部平原提供充足水源,先人从秦汉开始就在这开凿水渠,两千多年引黄灌溉,不用抽水就能养育万顷良田,形成大量洼地湖泊,另带来大量沉积泥沙,造就了本地土层深厚的冲积平原,更使这块区域盛产水稻、小麦、糜子(黄米)、粟(小米),明清时宁夏大米被当作是贡米,叫“朔方贡米”。
贺兰山与黄河的共同作用,才形成了塞上明珠宁夏平原(西套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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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阿拉善去乌海的路上,拍到的贺兰山
贺兰山东边的宁夏银川有山有河,成了塞上明珠,贺兰山西边内蒙古地界的阿拉善,就过得苦多了。
我到达内蒙古的第一站是阿拉善盟,27万平方公里这么大一块区域,只有区区27万人口,平均一平方公里仅仅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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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生存环境实在太恶劣,从古至今,都无法养活太多人。
在阿拉善采访到的第一位小哥,自小在右旗雅布赖镇长大,他说他们那个镇比整个浙江省还大,但小时候全镇仅仅2000人,大家主要靠盐场和放牧为生。因为盐湖里芦苇荡养蚊子,到夏天时天气极炎热,蚊子密密麻麻的,冬天时又十分寒冷。还好国营盐场待遇不错,他小时候的平房有暖气,他爸开装载机一个月能挣一万多,他妈做林场工人也能挣四五千一个月,要不然他们家早跑了。
一旦出了盐场,四野全是荒漠,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几百公里见不到村落和农田。他后来到盟旗巴彦浩特镇来工作,仅仅13万人,感觉像来到了大城市,而他有一次去北京出差,在地铁里一天看到的人,比他在阿拉善这辈子加起来看到的还多。
到巴彦浩特镇定居后,日子总算过得像样了一些,这里一年会下十几场雨,下两三场雪,还会刮两三场沙尘暴,每次都会刮两三天,这已经比阿拉善右旗和额济纳旗好上许多,那边沙尘暴厉害多了,教育医疗也有个基本保障,还有个大城市银川可以去,一般开车1小时40分钟可到。
因为阿拉善实在艰苦,政策上相对有一些让步,比如这边公务员是早九点工作到中午十二点,又从下午三点工作到六点,而国企员工是早八点半工作到十二点,再从下午三点工作到六点,每天只需要工作6-6.5小时。
巴彦浩特镇是阿拉善的盟旗所在地,行政机构上等同于地级市,但经济上也确实是一个小镇,你如果非要说它是市区,那就是我走遍中国,见过最荒凉的市区了,下午时分我连吃饭的馆子都找不到,大部分饭店都锁了门,夜晚我租了辆电动车沿街随走,宽阔的大街上见不到人影,周边建筑少有亮灯,只有细碎的飞砂偶尔砸在我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西北孤独苍凉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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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善的日与夜
前文提到过一位自民勤逃荒来的石老先生,他1960年到巴彦浩特,这里仅仅万人左右,镇里连楼房都没有,石老先生后去了巴彦淖尔,再从巴彦淖尔移居回来,在这里一直靠开矿为生,之后转型房地产,镇里的奇石城便是他建的,2010年建成时,卖1500-1700元每平,现在已经涨到五六千一平。
石老先生说,阿拉善最早属蒙古族和硕特部,他们的贵族、喇嘛、属民主要集中在定远营。清末民初时,宁夏的汉民和回民翻越贺兰山来到定远营,甘肃民勤、武威一带的汉人因土地沙化也迁居来一部分,这时总人口一直在几千人,连小城市都算不上。
新中国建国后,盟旗落在这里,便从河套引进来一些干部、医生、教师、工矿职工,1960年左右民勤逃荒的人又进来一拨,周边的蒙汉牧民们进城,加上宁夏和甘肃新迁来的普通人,零零总总,才有了现在这十几万人。
目前阿拉善最重要的就业是体制内的工作,加一些寻常不过的物流、零售、文旅,比较奇特的是奇石产业,主要是玛瑙和一些小众奇石,全部产业链上下游大概有4万人靠这个吃饭,只是这种非生活必需品,这几年生意明显下降了些。
阿拉善本地人基本都在体制内,过来从事服务业、物流业、奇石行业的大多都是外地人,普通人收入大概三四千一个月,房价在四千多一平,大家生活压力小,工作时间短,休息时就打打麻将、喝酒、吃烧烤(城里烧烤店好多),周末就跑银川购物游玩。
整个阿拉善非常简单,几个小时差不多就被石老先生介绍完了。
巴彦浩特算是中国较为荒凉但也没啥痛苦的边缘小城,大家日子过得还行,但就是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荒漠小镇的孤寂感,在这里待久了,有一种被世界遗忘的感觉。等我后面离开阿拉善,沿着贺兰山向北而行,奔赴乌海、巴彦淖尔、包头,就像从孤独边疆步入了正常城市,那种孤寂感才缓缓离我而去。
巴彦淖尔这一块区域,就是后套平原,包头与呼和浩特这一块区域,就是前套平原,这两城市在也被统称为土默川。
贺兰山与黄河塑造了西套,阴山与黄河则塑造了前套与后套。
中国古代大量边塞诗词,都写过贺兰山与阴山,常见的名句有“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汉家旗帜满阴山,不遣胡儿匹马还”“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弯弓雪夜贺兰山,羌笛吹愁月满关”。这是因为古代中原军队在正常情况下,能扩张到的极限通常是黄河“几”字型区域,过了这块区域,粮草无法供应,后勤就成了大问题,因此贺兰山跟阴山就成了农耕与游牧反复争夺的最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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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山是东西走向的山脉,挡住了大漠过来的部分寒风和沙暴,同时截住了北来气流,山地降水与融水形成大量山洪沟谷,携带泥沙冲出山口,倾泻进阴山以南的下陷地带,冲出洪积扇。黄河则带来巨量泥沙,河道摆动兼洪水泛滥,又将细泥沙铺在山前洼地,将洪积扇连成片,便形成了平原。就是在这种阴山与黄河几百万年的合作下,才形成了前套、后套两处肥沃平原。
阴山自西向东分为狼山、乌拉山、大青山三段,本来前套后套应该合并成一处大平原的,但中间的乌拉山不听话,自作主张抬升山地,山体直逼黄河岸边,使黄河河道变得狭窄,没有给黄河形成冲刷平原的机会,前套、后套便生生断开。
前套包含的呼和浩特和包头这一带,因为有黄河与大黑河支流两套水源,土壤排水性好,盐碱程度轻于后套,开发得早一些,秦汉就已经屯田,山西移民来得早。后套没有这么好的条件,盐碱化问题严重,还因为黄河水位略高于后套平原,只适合开渠自然引水,古代水利技术难以让天然漫灌稳定利用,便一直没有开发后套平原,使这里形成了大片沼泽、红柳滩、芨芨草滩。
我们常说的那句“黄河百害,唯富一套”,古人其实指的是西套和前套,并不包括后套,后套是在晚清被河北、陕北移民慢慢开发出来的,历经好几代人心血才建设成这样,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个盛产小麦、玉米、葵花、甜菜的巴彦淖尔,它实在是来之不易。
前套建设得早,农商提前一并发展,当初土默特俺答汗、三娘子把王府建在呼和浩特(那时叫归化城),一个重要原因是为了方便跟明朝做生意,商队从大同过来一周能到,步行也只需要十天。
包头最早只是黄河岸边一个叫博托的蒙古游牧小村落,原先没有城池,只有游牧部落,但很适合做水陆转运点,乾隆年间晋商便常过来落脚,乔家商号开始在这做买卖,到1809年嘉庆时才设包头镇,1873年为防回乱方修了城墙,因此包头诞生于商贸,做生意本就是自然流入血脉里的东西。
这些条件巴彦淖尔是不具备的,他们的祖先从陕北、河北、晋西北逃荒而来,一百多年都忙着修渠、压盐碱、开荒种地,没啥条件做生意,跟巴彦淖尔人聊天,你会觉得他们就是苦耕人群,像黄土一样本分且朴素些,身上都有一股阳光晒在土地上的味道。
呼和浩特与包头虽然都是前套,但其实总喜欢暗自比较,最明显的就是他们的烧麦,彼此十分不服气。
烧麦发源于呼和浩特(老归化城),一两干面皮做8个烧麦,皮薄爆汁、葱香柔润,后随着走西口的人群传到包头,演变成了矿工码头风格,一两干面皮做6个烧麦,肉丁块大、油香满溢,更实在更顶饱。
经当地读者介绍,我分别去过两地的老牌烧麦店——他们本地也写作稍麦、稍美、烧卖、捎卖,不是错别字,就是本地叫法太多了——作为一个外地人,我觉得两地的烧麦都很好吃,非要分个胜负,呼和浩特的烧麦在口感上略好一点点。
包头与呼和浩特在GDP上也十分接近,2025年包头是4711亿,呼和浩特是4278亿。包头依靠铁矿而生,所以强在重工业,有包钢、北方稀土、内蒙古一机、北重集团、包头铝业、通威高纯晶硅、双良硅材料、明阳北方、天和磁材,跟个理科生一样天天在那造东西、炼材料。呼和浩特是商业与首府,成分相对杂一点,轻工食品、生物药业更强,有蒙牛、伊利、阜丰集团、金宇生物、TCL中环、欧晶科技、蒙草生态等,跟个生意人一样天天在那搞总部、搞数据、做消费品。
前面聊河套主要聊到了巴彦淖尔、包头、呼和浩特,这是狭义上的河套,如果从广义上来看,整个“几”字形的范围都可以算河套,那鄂尔多斯也是算在里头的。
所以我还得花点时间,向大家介绍这位内蒙古首富,传说中富得流油的地方。
肆鄂尔多斯
2026年7月29日上午,我在鄂尔多斯准格尔旗薛家湾镇,见到45岁的杨老板,听他缓缓讲起煤炭产业这几十年来,对当地的巨大冲击。
杨老板说,1990年前,旗政府还在沙圪堵镇,薛家湾是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那时候准格尔旗是内蒙古较为贫苦的地区,全旗主体是黄土形成的丘陵沟壑,这里十年九旱,水土流失严重,百姓大多只能靠山坡旱地生存。虽然有一条黄河,但它离大部分地区隔得挺远,他们地势也高,离黄河有三四百米落差,因此取水困难,水浇地极少,仅沿黄河十二连城一带,有少量河滩水浇地,勉勉强强能吃个饱饭。
杨老板身边大多认识的本地乡亲,每家约有50亩地,数量听起来还可以,但实际亩产极低,大旱时旱地亩产只有几十斤,丰年亩产也就两三百斤,叫“种一坡、收一车”,种的还都是土豆、荞麦、小米、玉米这些杂粮,全家一年到头也就一两万的收入。
1990年代准格尔煤田建成,这边的经济才稍好一些,2000年代煤炭价格飞涨,准格尔煤田、伊泰、汇能都开始向当地村民征地,2003-2004年大规模征地期间,一户能拿到大几百万现金(杨老板此处可能有记错,我回来后查了查资料,应该没到大几百万,应该是小几百万左右)。
村民们穷了一辈子,哪里见过这许多钱,穷人乍富后难以扼制欲望,不少人都把钱糟践在吃喝嫖赌抽里边了。2008-2011年房地产盛行,好多人又卷进了高利贷,可以说鄂尔多斯遍地放贷,全城都陷入一种浮躁癫狂的气氛,纸醉金迷、攀比炫富。到2012-2013年煤炭价格下行,给全市泼了一盆冷水,自那以后,鄂尔多斯上上下下行事才稳重了些,大家不再乱花钱、不再放贷,有钱就把钱存起来,没事干就找家煤矿好好上班。
村民们富裕起来主要就两条路,一是征地赔偿能拿一大笔钱,二是煤矿企业用工需求多,工资也比较高,给了一个细水长流的稳定现金流。
杨老板说,煤企起初常年缺人,初高中毕业就能来上班,现在普通小煤企下矿工人七八千一个月,中大煤企业能达20万一年,极重要的央企,集团一线能拿三十多万一年,二线三线少一些,大约20万左右一年。
我正迟疑这数据是不是有些夸张,不想杨老板带来一位朋友,还是我湖南老乡,正在某重要企业上班,他说他就在一线开矿卡,确实一年有三十多万,颇让我有些吃惊。
杨老板说现在大煤企不好进了,现在卡得好严,本地能进煤炭行业上下游的收入都挺高,夫妻俩都在这个行业一年能挣30-50万,把本地好房源都拱到了1.2-1.3万一平。而普通人的话,其实就是北方小镇的收入水平,他邻居就是乌兰察布过来的夫妻俩,在薛家湾做清洁工,两人一个月才三千块钱的收入,一人一千五,就指望着这点钱活命,36万人口的薛家湾,两大阶层的收入差距无比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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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湾街景
我这一路跑过来,看到准格尔旗的薛家湾、伊金霍洛旗的阿镇、鄂尔多斯东胜区,差不多都是这种经济结构,煤炭对鄂尔多斯的影响深入骨髓。
杨老板又跟我说起他朋友曾经去山西开煤矿的事,聊着聊着,我突然想起内蒙古与山西的差异来,问他为啥山西普通人没有获得鄂尔多斯这种巨额煤矿红利?杨老板对这个很熟,他说根本原因是山西煤矿多在山里,不需要向老百姓征地,而内蒙古煤矿多在平原,需要向老百姓征地,这就是两省之间最大的区别。
其实在见到杨老板前,我在鄂尔多斯东胜区见过当地一位姓李的房产博主,他向我讲述的鄂尔多斯历史,跟杨老板说的几乎一模一样,这是一座经历过浮躁又沉静下来的城市。
李先生原出生在乌海,15岁时随父母来到东胜,大学毕业后在大连、北京工作,2015年回鄂尔多斯做自媒体,那时正处于房地产巅峰期,他记得他负责宣传的第一个盘是文澜雅筑,2015年还在卖4800元一平,2017年涨到1-1.1万一平,2026年现在是1.6-1.8万一平。2015年时东胜的普通房子都是4200元一平上下,房价是随着煤价的上升而涨起来的,他清楚地记得,2015年四五月时,康巴什区一个楼盘200多套房,一个月就能清光。
李先生赶上了好时候,靠写本地房产公众号赚了些钱,2021-2022年是他的事业巅峰期,2024年时,房地产就明显不行了,他也跟着行业沉了下来。
与其它城市不同,房产只是鄂尔多斯能源行业的折射而已。
1997-2003年,伊克昭盟(那时还没改名)大规模推进地方国企改制,中小企业国有资本全部退出,大型地方国企国有股退出试点,2003年时几乎全部本土国企完成民营化。
当时许多体制内的人闻风而动,辞职下海经商,汇能煤电郭金树、千秋矿业梁文亮、伊东集团都是这个阶段起家,加上1980年代末期就下海的伊泰张双旺、亿利资源王文彪,这波人一起吃到了2002-2010年的煤炭牛市,短时间内实现暴富,成为当地大富豪。
这次国企改制在2003年11月时,由国资委发布相关文件叫停,算是一次极为罕见的历史机遇,估计以后也不会再发生了。
鄂尔多斯国企改制刚刚完成,煤炭价格就一飞冲天,煤价从90年代末的每吨20-40元,涨到2004年的100-200元,2008年高峰时动力煤坑口价突破400元,价格翻了7-10倍,2000年之前伊克昭盟还是贫困地区,有5个国家级贫困旗,财富来得太快,突然一下大部分本地人都快速完成了阶层跃迁。
当时鄂尔多斯本地民众,主要靠征地赔偿、进煤矿、买重卡跑运输、开洗煤厂、搞加油站、开饭店旅馆等分享到了煤炭红利。2004年鄂尔多斯东胜城区扩张和康巴什新区大规模城建,拆迁赔给民间一大笔钱,建筑业劳务、建材等又让民间赚到一波,大家赚到钱后买新房,房地产跟着快速升值,又又又让普通人富了一波。
那时候鄂尔多斯人每天一睁开眼,就是各种各样的进钱渠道,想不发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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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尔多斯东胜区与康巴什区城建
天量财富刷新了基建,2026年我到达鄂尔多斯时,看到的是全内蒙古最光鲜靓丽、最气派宏大的一座现代城市,街道两边都比其它城市干净许多许多,鄂尔多斯城建在整个内蒙古是独一档的优秀。
当时暴富的鄂尔多斯,全城都陷入了狂热,每个人都以为财富会永远增值,然后大家一起癫到全城放贷。
当时全城有一个共识“煤价永远涨、房价永远涨”,所以大量有人去扩产煤矿、开发房地产、大量购置房产,这需要很多很多钱周转,而国有大银行给地方是有一个授信额度的,就是一年只能借出去多少亿,超过这个额度就不借了。银行为了保险起见,更愿意把钱借给大企业和国企,民营房企、中小矿主、私人炒房投机客很难拿到贷款,就转向身边其他人借贷融资。
刚巧鄂尔多斯普通人也有大笔现金,他们拿着拆迁款也不知道咋花出去,就以月息2-3分,年息24-36%的条件放贷出去,最高的甚至达到了月息4分,年息48%。家里如果拿100万放贷,一年光利息就能拿24-36万,全家人都不用干活,吃利息就能过着富足生活,而早期煤价和房价确实一直在涨,借钱的人都还得上,这么简单粗暴的生意,经大家口口相传,没钱的人借钱也要放贷,就逐渐演变成了全城放贷。
大家赚到钱,一边疯狂高消费,一边重复二次放贷,整座城市越来越癫。
鄂尔多斯当年有多癫呢,我的司机师傅刚把我送进市区,他就指着我即将入住的酒店大门说:以前这里的清洁工都开霸道,普通农民拆迁完拿到钱,放贷也赚了些钱,又没啥技能,平时只能干清洁工,又怕别人瞧不起,就开着霸道上下班,每个人都在拼命炫富,每个人都想证明自己有钱,以免被周围的人看不起。
在这种浮躁的氛围中,大家抱在一起癫着癫着,迎来了2012年煤价大跌。
2011年末到2012年3月,煤炭坑口价含税达到了440-460元每吨,然后掉头直下,2012年掉到300元每吨,2013年9月,5500大卡粉煤坑口价跌到220-266元每吨,很多中小煤矿生产即亏损,大批民营矿停产减产。
李先生说,在鄂尔多斯的财富鄙视链里,最有钱的人专注买矿,现在甚至去买外蒙古的矿,级别低一点的搞房地产,再次一点搞煤炭上下游,但大家还有个共同爱好,就是到西安和南方买房子。
当最重要的收入源煤炭发生崩塌时,后面所有的链条都要摔得鼻青脸肿。
尤其是放贷行业,当时民间债务规模达到了1800-2200亿,大量拆迁农牧民、个体户、公务员、矿工这些普通人被深度套牢,本地熟人社会发生连锁灾难,鄂尔多斯爆发了全民讨债。
当时鄂尔多斯有个苏叶女,做美容院与火锅店的普通营生,却对外号称自己手握煤矿、酒店、别墅大项目,许诺月息4-5分,年息48-60%,向327人吸收12.29亿元,她就爽了一把,到2011年9月无力兑付5.53亿自动投案,2017年被判无期并没收财产。
伊金霍洛旗的白昊用同样的手段,月息给到2.5-3分,向2672户吸收30亿元,也只爽了一把,2011年底去吃牢饭了。
资金周转断链后,鄂尔多斯大量楼盘烂尾,全市累计2000万平方米在建项目停滞,房价下跌,全社会所有行业就业缩水,然后是暴力催债、债主自杀、亲朋反目,熟人社会信任彻底崩坏。
等李先生从北京回鄂尔多斯做房产自媒体时,鄂尔多斯都走完了这趟劫难,煤价已从最低的180-200元每吨,重新上涨到2016年底的380-400元每吨,现金流重新注入房地产,鄂尔多斯各行各业又重新活了过来。
李先生说,2021年煤价甚至达到了600元每吨,但这次整个鄂尔多斯都老实了,被收拾过一顿后,再没有人公然炫富,没有人特意买豪车显摆,也没有全城放贷,大家劫后逢生,惊魂未定,个个只想过踏实日子。2010年代那些豪车大部分都卖掉了,现在鄂尔多斯大街上大部分是20万左右的车,各自安分守己,再也没人攀比,整座城市都冷静成熟多了。
但自此之后,鄂尔多斯也没有财富增量了,2000-2020年的巨额财富已经凝固,年轻人找不到那种暴富的新路子,只能集中在服务业、新媒体行业赚一点小钱。
鄂尔多斯原来的那些大煤企也在转型,开始着力发展煤化工,伊泰共投了217亿,在准格尔旗大路工业园搞煤制品和精细化学品;汇能计划总投资720亿,在乌审旗纳林河搞煤制天然气、LNG液化天然气,以及甲醇、醋酸、聚甲醛等;国家能源集团、中天合创、中煤鄂能化在已有项目外,计划再投367亿、257亿、185亿搞煤化工;外来巨头宝丰能源也计划投资673亿搞全球单厂最大的煤制烯基地。
鄂尔多斯的整体经济,已走向平稳化、资本化、高端化。
鄂尔多斯目前是双城结构,分为59万人口的老城东胜区,和13万人口的新城康巴什区,还有个伊金霍洛旗阿镇,因为紧挨着康巴什区,常常被误认为是城区的一部分。老城和新城并不相连,走东康快速路开车35公里左右,一般要三四十分钟车程,中间一路都是开阔的丘陵、旷野,或者产业园。
根据我采访过的几位鄂尔多斯居民来看,只要有一份正经收入,都对在这座城市生活相当满意,毕竟这里有全内蒙古最好的基建,最好的学校,不错的医疗配套。各地的内蒙人都跟我说起鄂尔多斯政府财力雄厚,周边城市财政困难的时候,都得向鄂尔多斯借钱度日。
鄂尔多斯一中强大的教育资源,就是鄂尔多斯财力的具体表现,他们招高水平教师,能给出原薪水两三倍的工资,还能给教师配偶解决工作,因此顶尖学生和教师都流向了一中,2026年鄂尔多斯一中居然有50人考上清北,远超自治区第二的呼市二中。
一位在鄂尔多斯电厂工作的小姑娘告诉我,她原在巴彦淖尔生活,那边收入比鄂尔多斯低不少,现在她年收入15-18万,五险一金买齐,双休,她所在的康巴什区整个城区就是4A景区,这里博物馆、剧院齐备,道路极宽阔,中小学教育质量高,有亚洲最高的喷泉,还有每年一次的烟花秀,除了烟火气略弱于东胜,物价也贵了些,她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十分满意。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透过玻璃望向窗外的康巴什区,见到一片片绿荫与现代建筑交错而生,街道一尘不染,想起一百年前,这里还只是一片荒漠,如今变成这般模样,大家又怎能不满意?
伍现代化
2026年7月底8月初,我花了大约两周的时间,从阿拉善出发,去往乌海、巴彦淖尔、包头、鄂尔多斯、呼和浩特、乌兰察布、通辽、呼伦贝尔,从西向东把内蒙古穿越了一遍,见了许多许多人,了解到许多以前从不知道的事物。
我看到一个走向现代化的内蒙古,一个几乎没有游牧,以农业与工业为主的全新自治区,蒙古族同胞大部分都拥有不错的生产资料,而广阔的天地,也给其他民族留够了足够的生存空间。
虽然内蒙古达不到东部地区的富裕,但生活下限很高,比我看到国内许多省份的下限都要高。
有一些朋友聊天时会说:“现在蒙古族基本汉化了……”
我会马上纠正他们:“不是汉化,是现代化。你看我是一个汉人,但我现在穿的T恤和运动鞋,用的手机,开的车,住的公寓,这都不是汉族专属的,这是现代化,大家接受的是现代化过程,这不是任何民族独有,是全世界所有人享受到的现代化便利。”
不仅蒙古族已走向现代化,整个自治区也在走向现代化。
以前最重要的“羊煤土气”,正在升级成“化风光氢”,内蒙古风电与光伏装机全国第一,鄂尔多斯、乌兰察布、锡林郭勒、阿拉善布有大规模风电与光电基地;有了风光电后,再利用这些新能源解水做绿氢、绿氨、绿甲醇,用来耦合煤化工,还能做氢能重卡、矿用氢车;同时还能生产风机整机、叶片、光伏硅片组件这些新能源装备,做新能源储能。
传统的单一挖煤,也演变成包头的稀土新材料、鄂尔多斯的碳基新材料、赤峰与包头的有色金属新材料。
东数西算、生物医药、商业航天、现代牧业,也都在积累发展中。
整体来看,内蒙古优势集中在产业链上游材料与能源环节,终端制造相对较弱,部分新兴赛道还处于示范建设阶段,人才储备也不太够。但也已经比以前的内蒙古进步太多,甚至跟外蒙古形成了巨大的贫富差距。
我来内蒙古之前,有朋友就对我说,内蒙古是国内最稳定的少数民族边疆区,过来跑了一圈,对这个结论深以为然。
2026年7月30日下午,在乌兰察布结束对王喜亮大爷的采访后,我在艳阳天里信步走到户外,我看到巨大的风力发电机在远处慢悠悠转动叶片,风力发电机下面,是一片漫山遍野黑乎乎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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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向导说:那些黑黑的是什么?
向导说:都是光伏板,山上铺得太密了,隔太远看不清,近一点就能看见了。以后都不是风吹草低见牛羊了,以后是风吹草低见光伏。
我点了点头,心里想,这些也不仅仅是风力发电机和光伏板,这些啊,全都是内蒙古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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