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考上大学,前夫来要抚养权,女儿说了一句话他灰溜溜走了
楔子
六月的阳光透过面馆的玻璃门,照在赵晓雅手中的录取通知书上。林慧双手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闺女,你做到了。”赵晓雅轻轻抱住妈妈,还没来得及说话,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廉价西装、满脸堆笑的男人走了进来,声音洪亮:“女儿考上大学了?我来看看。”林慧的脸色瞬间变了,赵晓雅的手轻轻一紧。
第一章 录取通知书
六月的阳光透过面馆的玻璃门,照在赵晓雅手中的录取通知书上。林慧双手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闺女,你做到了。”赵晓雅轻轻抱住妈妈,还没来得及说话,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廉价西装、满脸堆笑的男人走了进来,声音洪亮:“女儿考上大学了?我来看看。”林慧的脸色瞬间变了,赵晓雅的手轻轻一紧。
“你来干什么?”林慧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冷意,她下意识地往前半步,把赵晓雅挡在身后。
赵国强像是没听见这句话里的排斥,自顾自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来,目光在那张录取通知书上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晓雅,考上哪个大学了?我看看,让我高兴高兴。”
赵晓雅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通知书,又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十几年没怎么出现过、此刻却满脸熟络的男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从小到大,她对“爸爸”这个词几乎没有概念。学校里开家长会,来的是妈妈;生病打针陪在床边的,是妈妈;就连高考那几天,蹲在考场外等着她出来的,也是妈妈。而面前这个人,她只在每年过年时从外婆嘴里听过只言片语,说他去了外地,做起生意,混得不错,早已另组家庭。
“跟你说话呢,晓雅。”赵国强的语气里带了一点催促,但脸上的笑仍然挂着,“考上大学是大事,爸爸来给你道个喜。”
赵晓雅终于开了口:“谢谢叔……谢谢您来看我。”那句“叔叔”在嘴边转了个弯,还是咽了回去,她到底没有喊出“爸爸”两个字。赵国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你这孩子,叫啥叔叔,我是你爸。这些年爸爸忙,也没顾上好好看你,现在你考上大学了,爸爸心里真高兴。”
林慧站在那里,听着他说这些话,只觉得可笑。她记性很好,她记得清清楚楚,赵晓雅三岁那年发高烧,她一个人抱着孩子跑去医院,折腾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才接到赵国强一个电话,说他出差回不来。后来晓雅上小学,她在面馆里忙得脚不沾地,赵国强偶尔出现一回,不是来帮忙的,而是来要钱的。再后来他就彻底消失了,连一个问候的电话都没有。现在孩子出息了,他突然冒出来了,说是来“高兴高兴”。
“国强,”林慧深吸一口气,压着心里的火,“你今天来,到底什么事?”
赵国强搓了搓手,像是在组织语言:“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晓雅考得不错,我想着这孩子这些年也不容易,做爸爸的,总得来看看。”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她考大学,我这个当爸的,总得表示表示。”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往赵晓雅面前推了过去:“这是爸爸的一点心意,拿着。”赵晓雅没有伸手。林慧看了一眼那个红包,薄薄的一层,连封口都没有完全合拢。她没有接,只淡淡地说:“心意我替晓雅领了,你还是收回去吧。”
赵国强的手悬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收了回来。“小慧,你这话说的,我是她爸,给她钱不是应该的吗?以前我确实做得不够好,可这孩子毕竟是我亲闺女。”
面馆里开着风扇,发出嗡嗡的声响。中午的饭点刚过,店里没几个客人,但邻桌两个吃面的中年人已经悄悄抬头往这边看。赵晓雅觉得脸上有点发烫。她把通知书小心地放进书包里,站起来,走到林慧身边,声音平静:“您今天来看我,我谢谢您。但这个红包我不能收。我妈这些年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我心里有数。我自己能考上大学,往后也一定能靠自己走下去。”
赵国强愣住了。他看着面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女孩,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她长高了,眉眼间有几分像她妈妈,也有几分像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慧的眼眶又红了一下,但她很快忍住了:“国强,你也看到了。晓雅长大了,她有自己的主意,这些年你不在,我们也过得好好的。你今天能来看看,我谢谢你。要是没别的事,你先回吧,店里还要忙。”
赵国强站起来,目光在母女俩之间来回转了几圈。他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只是干笑了一声:“那……那行,晓雅,你好好读书,回头爸再来看你。”
他说完,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从门外涌进来,他钻进门外刺眼的日头里,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林慧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晃了两下,慢慢合上。旁边一桌吃面的客人轻声议论了几句,又低下头继续吃面。
赵晓雅转过身,看着林慧红红的眼眶,拉住她的手:“妈,你别难受。”
林慧拿手背擦了擦眼角,笑着摇头:“妈不难受。妈是高兴。我闺女考上大学了,我难受什么?”
赵晓雅也跟着笑了笑,却还是忍不住往门口看了一眼。那个男人来去匆匆,像是专程来走一趟过场。她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他今天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转悠,不是为了看她这个人,而是在看那张录取通知书。
“妈,”赵晓雅轻声说,“我总觉得他还会再来。”
林慧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不管他来不来,咱们过咱们的日子。”她说着,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给你煮碗面,庆祝庆祝。”
赵晓雅看着妈妈的背影,瘦小而坚定,心里那一丝不安被她压了下去。她摸了摸书包里的录取通知书,想起刚才赵国强临走时那个若有所思的眼神,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悄悄逼近。
窗外的阳光依然炽热。面馆里飘起熟悉的葱花香气。林慧在里面喊:“闺女,给你多卧一个鸡蛋!”
赵晓雅应了一声,坐下等着。可她的眉心,始终没有完全舒展开来。
第二章 不速之客
林慧没有猜错。三天后,赵国强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穿了一件崭新的浅灰色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面馆门口,笑得一脸和气。正是傍晚饭点,店里坐满了人,热气混着牛肉面的香味在空气里翻腾。他站在门口咳嗽了两声,像是要引起注意,然后喊了一声:“晓雅!爸来看你了!”
赵晓雅正蹲在角落里擦桌子,听到声音抬起头,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她看见赵国强拎着那袋水果跨进来,走到她面前,把水果往桌上一放,拍拍她的肩膀:“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赵晓雅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避开他的手:“我挺好的。”
林慧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看见是赵国强,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她端着两碗面走出去,搁在客人面前,然后擦擦手走过来:“国强,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看看闺女,不行吗?”赵国强笑着,拉了一把塑料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孩子考大学这么大的事,我这当爸的,不能光上次看一眼就完了吧?”
林慧没接话。赵晓雅也没说话。她继续擦桌子,但动作慢了下来。旁边几个吃面的客人已经竖起了耳朵。
赵国强见母女俩都不接话,索性开门见山了:“晓雅啊,爸今天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跟你和你妈商量。”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你考上大学了,是好事。但你想过没有,大学四年要花钱,学费、生活费、住宿费,样样都要钱。你妈一个人开这个小面馆,能挣多少?爸心里不落忍。”
林慧的手在围裙上攥紧了。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开口。赵晓雅放下抹布,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赵国强:“您今天来,是想说这个?”
“当然不只是这个。”赵国强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变得郑重,“晓雅,我是你亲爸。这些年我确实没怎么管你,是我做得不对。但现在你大了,要上大学了,爸想把你接过去,好好补偿你。你以后的生活、学习,爸都管。”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是一份手写的协议,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抚养权变更申请”几个大字,落款处已经签上了他的名字。
林慧的脸色一下白了。她一把抢过那张纸,扫了几眼,声音发颤:“赵国强,你什么意思?当年你抛下我们娘俩,一走了之,一分钱没留下,现在孩子考上学了,你跑来说要抚养权?你凭什么?”
“凭我是她爸!”赵国强也拔高了声音,站起来,“法律上我是她亲爹,我要求变更抚养权,有什么问题?我现在条件好了,能给她更好的生活,她跟着我上大学,学费生活费我全包,不比跟着你在这个小面馆里吃苦强?”
面馆里安静了。客人们都停下来,连筷子都放下了。风扇嗡嗡转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紧张味。
赵晓雅一直没有说话。她站在母亲身后,目光落在赵国强的脸上,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您说您要管我,那我问您一句——您这些年,去哪儿了?”
赵国强一愣:“我……我忙生意。”
“忙了十几年?”赵晓雅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平静,“我上小学的时候,学校开家长会,别人都是爸妈去,我是我妈一个人去。我发高烧,是妈半夜抱着我去医院。我上初中交学费,是妈攒了一个月的面钱。我高考前,妈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和面,就为了多挣几十块给我买复习资料。”
她说着,顿了顿,目光直直地落在赵国强的脸上:“您说您是我亲爸,可这些年,您在哪儿?我生病的时候,您不在;我被人欺负的时候,您不在;我妈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的时候,您也不在。现在,我考上大学了,您来了。”
赵国强张了张嘴:“晓雅,爸那是有苦衷……”
“您的苦衷是什么?”赵晓雅打断他,“是生意忙?还是不想管我们?您今天来要抚养权,是想当我爸了,还是想让我叫您一声爸爸?”
赵国强被噎住了。他嘴唇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冒出了汗,手指紧紧攥着那张协议,纸都捏皱了。
林慧站在一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使劲忍住,没有让它掉下来。她伸手拉过女儿,声音沙哑:“晓雅,别说了。”
赵晓雅却倔强地站在原地,看着赵国强,一字一句地说:“您今天来要抚养权,是想让我叫您一声爸吗?但您配吗?这些年,是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的,她既当爹又当妈。您没养过我一天,没给我交过一分钱学费,现在来要抚养权,您觉得合适吗?”
赵国强的脸白一阵红一阵。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协议,像是攥着一块烫手的石头。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话:“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赵晓雅看着他,“您要是真为我好,就不该来打扰我和我妈。我们过得挺好的。您走吧。”
面馆里一片寂静。过了好一会儿,赵国强把那团皱巴巴的协议塞回口袋,脸色铁青,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像是还想说什么。但赵晓雅已经转身,拉起了林慧的手:“妈,我饿了,给我煮碗面吧。”
赵国强终于没有开口。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夕阳已经落了大半,街面上铺着一层昏黄的光。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低着头,走了。
林慧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一把抱住女儿,声音哽咽:“晓雅……”
赵晓雅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妈,没事了。他不会再来了。”林慧擦着眼泪,点点头。她松开女儿,转身走进厨房,不一会儿,面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水声。赵晓雅坐在老位置上,看着墙上的菜单,心里却隐隐觉得,那个男人不会这么轻易就罢休。她想起他临走时那个回头,眼底深处藏着一股不甘,像是被点燃了什么。
第三章 尘封往事
那晚面馆打烊后,林慧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桌子、核账。她坐在那张老旧的藤椅里,愣了很久,才慢慢起身,从柜台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走到里屋那口落满灰的樟木箱子前。
箱子里装的全是旧东西:晓雅小时候穿过的虎头鞋,幼儿园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几本泛黄的作文本,还有一本包着蓝布封面的相册。
林慧把相册抱在怀里,坐回床边,一页一页慢慢翻开。
第一张照片,是赵国强年轻时候的样子。站在厂门口,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油亮,笑得意气风发。那时候她二十三岁,在厂里做质检员,赵国强是隔壁车间的技术员。他追她的时候,天天往她车间门口放一朵玫瑰花,同事们都说他浪漫。
她当时也真信了。
第二张照片,是他们的结婚照。背景是影楼里那片假的桃花林,两个人靠在一起,林慧笑得眉眼弯弯,赵国强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另一只手举着一束塑料花。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嫁给了全世界最靠谱的男人。
结婚第二年,她怀了孕。孕吐厉害,吃什么都吐,腿肿得走路都困难。赵国强一开始还体贴,每天下班回来给她揉脚,买各种补品。可到了怀孕五六个月的时候,他开始频繁加班,周末也不着家。她问他忙什么,他说厂里赶订单。她信了,直到那天下班路上,她亲眼看见赵国强扶着一个烫卷发的女人从小巷子里出来,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
她当时就站在路边,手里提着一袋子菜,整个人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她没有冲上去吵架,没有喊叫,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然后自己一个人回了家。
那晚赵国强很晚才回来,一身酒气。林慧坐在床边,平静地问他:“你今天去哪儿了?”他愣了一下,说厂里加班。她没再追问,只是把手里那张擦得发皱的产检单折好,塞进了抽屉。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女人是赵国强单位的同事,两人早就好上了。她问赵国强打算怎么办,他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谅,说只是一时糊涂。她心软了,想着肚子里的孩子,原谅了他。
可男人的心,一旦走了,就再也拉不回来。
晓雅出生那天,赵国强只到医院看了一眼,说声“挺好的”就走了。公婆倒是来了,可看到是个女孩,脸上淡淡的,坐了一会儿也走了。林慧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旁边的小床上那张粉粉嫩嫩的小脸,又幸福,又心酸。
满月酒那天,她以为一家人能好好坐在一起吃顿饭。结果赵国强迟到了两个小时,来了就闷头吃,吃完了抹嘴要走。林慧把他堵在门口:“今天是你闺女满月,你就没有一句话要说?”
赵国强皱着眉:“我说什么?不就是个闺女吗?以后再生就是了。”
那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二天一早,她醒来时发现衣柜空了,抽屉里的存折和现金全没了。赵国强连同他所有的衣服和证件,都消失得干干净净。桌子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我走了,厂里那边你帮我办一下离职。孩子你带好,别找我。”
她抱着刚满月的晓雅,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哭了一整夜。可第二天天一亮,她还是擦干眼泪,给女儿冲了奶粉,然后去娘家弟弟那里借了五百块钱。
就是那五百块钱,让她在街口支起了一个小小的早餐摊。每天凌晨三点半起来,四点出摊,和面、擀面、烧水,一碗一碗地卖。晓雅小的时候没有别的去处,她就用一个旧婴儿车摆在摊子边,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时不时低头看看女儿还在不在那里打盹。
冬天冷,她的手冻得裂开一道道口子,用胶布缠了,继续和面。夏天热,灶头的火烤得人满脸通红,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有人问她苦不苦,她总是笑着说:“不苦,为了娃,不苦。”
就这样,从早餐摊到小面馆,从小面馆到现在这个能摆六张桌子的小店,她一步一步,把晓雅养大了。
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是晓雅初中毕业那天拍的。站在学校门口,穿着一件白T恤,扎着马尾,背着书包,笑得阳光灿烂。林慧伸出手,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女儿的脸,眼眶发红。
她想起今天赵国强说的那些话——“我现在条件好了,能给她更好的生活。”
呵,更好的生活。他知不知道,女儿从小没有喝过一口父母双全的“好生活”?他知不知道,女儿一年级开家长会的时候,全班只有她是妈妈一个人去的,别的家长问“孩子爸爸呢”,她只能低着头说“他爸出差了”?他知不知道,有一次女儿半夜发高烧,她背着女儿跑了二十分钟的路去诊所,鞋都跑掉了一只,第二天去捡回来,发现鞋底都磨穿了?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妈?”门口传来轻响,晓雅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我看你屋里还亮着灯,怎么还没睡?”
林慧赶紧合上相册,抹了抹眼角,笑了笑:“哦,妈睡不着,翻翻以前的照片。”
晓雅走过来,坐在她身边,看见那本蓝布相册,愣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轻轻抱住林慧的肩膀,把脸贴在母亲的脸侧。
很久之后,她才低声说:“妈,你以前一个人带我,是不是特别难?”
林慧鼻子一酸,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声音有点哑:“不难。有你,妈就不难。”
晓雅没再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一些。窗外,
第四章 母女相依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林慧手背上。她侧过身,看着女儿帮她系牛奶杯的盖子,动作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晓雅如今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了,眉眼间还有小时候的影子,可说话行事却像个大人。
“妈,你刚才是不是又看相册了?”赵晓雅低头问了一句,声音轻软。
林慧点了点头,没敢说太多。晓雅直起身子,把牛奶往林慧手里塞了塞,道:“喝吧,喝完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呢。”
林慧端着温热的杯子,低头喝了一口。牛奶还是温的,不烫也不凉,显然是女儿掐着时间给她热的。她忽然有点想哭。
“晓雅,”她叫了一声,却不知该接什么话,最后只说了句,“你也早点睡。”
晓雅笑了一下,帮她拉了拉被角,像小时候林慧照顾她那样,仔仔细细地把被子的四个角都掖好。“那我回屋了,妈,有事你喊我。”
门轻轻带上,屋里又安静下来。林慧抱着那本旧相册,靠着床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用了很多年的灯。灯罩边沿有一点积灰,她平时没太注意过。这会儿竟觉得,连这点积灰,也是日子好好过着的痕迹。
第二天凌晨,面馆开门的时候,天还黑着。林慧系上围裙,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三点四十。往常这个点,她一个人摸黑从出租屋出发,到店里先烧水、揉面、洗菜,一样一样忙到天亮。今天她一推门,却看见灶台边上站着一个身影。
赵晓雅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胡乱扎成一个马尾,正弯着腰,努力地揉一个面团。面团在她手里滚来滚去,姿势虽有些笨拙,却一下一下压得有模有样。林慧在门口愣住,半晌才开口:“你怎么起这么早?”
晓雅抬起头,脸上沾了一点面粉,笑着说:“我定了闹钟,想过来帮你揉面。妈你以前都是一个人干的,我昨晚想了想,以后我帮你干完再回去睡会儿。”
林慧心里一酸,嘴上却板起脸:“你小孩子家家,睡不够怎么长个子?快去回去睡。”
“我不困。”晓雅把面团翻了个面,又学着大人的样子撒了点干粉,动作虽然生涩,倒也有模有样,“再说了,我马上就是大学生了,要是连和面都不会,到时候在学校食堂帮忙还被人笑呢。”
林慧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她走过去打开炉灶,水开的时候,锅里冒起白腾腾的蒸汽,把小小的厨房蒙上一层暖意。她一边下面条,一边偷眼看了女儿几回。晓雅揉面的侧脸安静而认真,刘海垂下来,被她用胳膊蹭了蹭,又继续忙活。
天蒙蒙亮的时候,面馆陆陆续续来了客人。头一份是隔壁水果摊的刘婶,进门就嚷:“林慧,今儿这面条闻着香啊!多放点香菜!”她坐下来,一眼瞧见在柜台边帮忙放筷子的赵晓雅,眼睛一亮,“哟,晓雅回来了?考完了吧?成绩啥时候出?”
林慧正要答话,晓雅已经接了过去:“刘婶,成绩已经出了。我考上大学了,省城那所重点大学。”
刘婶筷子拍在碗沿上,高兴得嗓门都拔高了:“你可真行啊!打小我就看你这孩子有出息!你妈妈可是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的,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呢!”她扭头看着林慧,眼角的皱纹里都带着笑意,“林慧,不是我说,你这闺女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孩子,又懂事又能干,还知道给你长脸。”
林慧笑着应,手里的勺子在锅里搅了搅,低下头时,眼窝却有些发热。她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抬起头来,若无其事地喊:“面好了,谁要的牛肉面?”
上午忙过一阵,店里总算闲了下来。林慧坐在最里边那张桌子边,揉着发酸的手腕。赵晓雅端着一盆碗从后厨出来,袖子卷得高高的,露出细瘦的小臂。她动作熟练,洗一只,冲一只,码在沥水架上,整整齐齐,像一排白瓷的小士兵。
刘婶还没走,正坐在门口剥毛豆,看着晓雅的背影,叹道:“林慧,你这闺女真是省心。我那个,上高中光是补习费就花了一万多,放假回家连碗都不肯洗一个。你看看晓雅,一到店里就帮你干活,这个年纪的孩子,哪个不贪玩?”
“她从小就听话。”林慧开口时,声音里带了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五六岁的时候就帮着摆筷子了。那时候我忙起来顾不上她,她也不闹,就坐在小板凳上,一双一双地拿,摆得齐齐的。”
刘婶“啧啧”了两声,又低头剥毛豆。林慧的目光落在女儿的背影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着。她想起那些年,晓雅刚上小学时,她每天早上把女儿送到学校,再赶回店里和面。有一年冬天,下大雪,路上滑,她摔了一跤,膝盖青了一大块,还是一瘸一拐地走到校门口接回了女儿。晓雅看见她裤腿上的泥,什么都没说,只牵住她的手,把她往暖和的地方拽。
那天晚上,晓雅趁她没注意,悄悄地把她摔破的棉裤补好了。针脚歪歪扭扭的,不齐整,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她枕头边。
她那时翻开那条棉裤,看着那排歪歪扭扭的针脚,坐在床边哭了很久。不是觉得苦,是觉得女儿太懂事了。
傍晚,关了店门,林慧和赵晓雅一块儿去菜市场买菜。菜摊的老板们大多认识她,见她带着女儿,笑呵呵地夸。林慧嘴上谦虚,面色却发红,脚步轻快。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一高一矮,走在地上,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晚上洗漱完,林慧刚躺下,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妈,”晓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我跟你睡一晚行不行?”
林慧一怔。女儿上小学高年级之后,就不怎么跟她挤一个床了。她连忙应了一声,把被子掀开一角。
赵晓雅抱着枕头钻进来,躺在她身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过了一会儿,晓雅往她这边挪了挪,把脸贴在她肩膀上。窗外夜色沉静,屋里只亮着床头那盏小夜灯,光线昏黄而温暖。
沉默了一阵子,晓雅忽然开口:“妈,等我大学毕业了,找一份好工作,把你接到城里住。你不用再起这么早,也不用再揉面了。我给你买软乎的床垫,给你煮早饭,你有空就出去遛遛弯,看看公园里那些跳舞的老头老太太。”
林慧笑:“你妈还没老呢。”
晓雅也笑了一下,声音却认真得很:“我说真的。我计算过了,大学四年,我拿奖学金,再做点兼职,不需要你寄太多钱。等我一毕业,你就不用这么累了。到时候,你就享福了。”
林慧眼前忽然一热。她又想起女儿小时候,每次她累得坐在灶台边起不来身,晓雅就会跑过来,小大人似的给她捶肩膀,一边捶一边说:“妈,等你老了,我养你。”那时她只当是小孩子随口说的漂亮话,可没想到,这个女儿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认认真真地去兑现。
她抬起手,轻轻揉了揉晓雅的头发:“好,妈等着。”
“等我毕业了,带你坐飞机出去玩。”晓雅闭着眼睛,声音越来越轻,“我还没坐过飞机呢,到时候咱俩一起坐,看看天上是什么样子……”
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林慧偏过头,看着女儿熟睡的脸。那张脸干净、明亮,眉眼之间没有一丝阴霾。她轻轻地把被角给女儿掖了掖,又想起今天白天赵国强说的话。那些话刺耳,却也让她看清了一件事。
这个孩子,是她一个人养大的,是她一个人按在灶台边、护在伞底下、半夜背在背上跑过长长的小巷,才一点一点养大的。如今这棵小树终于发了芽,谁也不配从她身边带走。
林慧关掉小夜灯,在黑暗中握住女儿的手,轻轻地说了句:“傻孩子,妈有你就够了,还享什么福。”灯灭了一会儿,她眼角还是洇开了一点湿润。窗外偶尔驶过一辆夜车,车灯的光照亮天花板上一小片,又很快暗下去。
她闭上眼睛,心里却暖融融的。那些年的苦,现在看来,都值得。
第五章 再次登门
第二天早上,林慧比平时醒得还早。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薄纱。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还在睡的女儿。推开房门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晓雅抱着枕头,睡得安稳,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好梦。
面馆开门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林慧照例和面、调馅、烧水,动作利落。上午的客人不多,她坐在柜台后面择韭菜,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她心里想着女儿昨晚说的话,嘴角不自觉就弯了弯。
十点多的时候,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赵国强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理了理衣领,抬头看了看招牌——“慧姐面馆”,三个字是红底白字,漆有些剥落了,却擦得干干净净。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门上挂着的铜铃铛叮当响了一声。林慧抬头看见他,手上择菜的动作顿住了。赵国强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夹克,皮鞋锃亮,跟昨天那副随意的样子判若两人。他脸上挂着笑,走到柜台前,把文件袋往台面上一放,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慧姐,忙着呢。”他口气亲热得很。
林慧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没接话,只看着那个文件袋。她的心里隐隐升起一种不安,像一根细针,慢慢往深处扎。
赵国强见她不说话,也不恼,自顾自地说:“我昨晚上回去想了一宿,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得正经地办一办。慧姐,我知道你这些年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心里也有愧。可晓雅毕竟是我亲闺女,这个事实谁也改不了。她现在考上大学了,往后要用钱的地方多,你一个开面馆的,能供得起吗?”
林慧的手在围裙上轻轻攥了一下,声音却平静:“供得起供不起,是我自己的事。这些年我没让你出过一分钱,以后也不用你操心。”
赵国强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他伸手打开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纸是打印的,页眉上印着一行小字,他翻到签字那一页,指给她看:“这是抚养权变更协议,我找人拟的。只要晓雅在上面签个字,你抚养她到十八岁的义务就算完成,往后她归我,学费生活费全由我来出。你也不用起早贪黑地卖面了,可以歇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现在生意做大了,能给她更好的前途。她要读研读博,我都供得起。你想想,她跟着你,最多就是上完大学找份工作,累死累活地还房贷。跟着我,她的起点都不一样了。”
林慧盯着那张协议,字她看不太清,只看见“抚养权”三个字,黑体加粗,扎眼得很。她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口气提不上来,憋了好一会儿,才说:“赵国强,晓雅是我一手带大的。你当年走的时候,她还在襁褓里,连爸爸两个字都还不会叫。那时候你在哪儿?现在她考上大学了,你倒是想起她是你闺女了。你不觉得可笑吗?”
赵国强脸上那点笑僵了僵,随即又堆回去:“过去的事是我不对,我承认。可人总得向前看,我也是想补偿她。你总不能因为赌气,耽误了孩子的未来吧?”
这话像一根刺,扎在林慧心口最软的地方。她深呼吸了一下,把文件往回推了推:“补偿就不用了。晓雅这些年没有你,一样好好的。她的未来,她自己挣,我陪着她。你用不着拿这个来跟我谈条件。”
赵国强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慧姐,我是真心想认回这个女儿。你要是不签字,我就只好走法律程序了。我咨询过了,我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在法律上我有权利主张抚养权。到时候法院怎么判,可就不是你我说了算的了。”
林慧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没想过赵国强会来这一手。她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法律程序,只听说打官司要花很多钱,要耗很多时间,要准备很多材料。她不怕花钱,可她怕女儿受牵连。
她正不知如何接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爸,你这话说得不对。”
赵国强和林慧同时转头。赵晓雅站在后厨门口,身上还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子。她走过来,站在林慧身边,瘦瘦小小的身子,挡在母亲面前,像一棵刚抽芽的小树。
“我十八岁了。”赵晓雅说,声音不疾不徐,“按照法律,成年子女的抚养权变更,需要本人同意。我不愿意。所以你这份协议,我不会签。”
赵国强愣住了,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几秒,嘴角抽动了一下:“晓雅,你年纪小,不懂事。我是为你好……”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赵晓雅打断他,“可你当年走的时候,怎么没想着为我好?我六岁发高烧,半夜挂急诊,我妈一个人背着我跑了两条街。我初中开家长会,全班只有我的座位是空的,我妈下班赶过来,满手都是面粉味。她挣的每一分钱,都是从一碗一碗面里攒出来的。你出过什么?你出过一份协议?”
她伸手把那份文件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放回桌上,平静地说:“这协议我不会签的。你要是想告,你就去告吧。反正我跟我妈,什么都不怕。”
赵国强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面对女儿那双冷静的眼睛,那些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他沉默了很久,站起来,把文件收进袋子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回头,声音低低地说:“晓雅,你会后悔的。”
门铃响了一声,轿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林慧站在原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赶紧低下头擦,不想让女儿看见,可赵晓雅已经走到她面前,踮起脚尖,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她的眼角。
“妈,别怕。”晓雅的声音软下来,“他吓唬你的。有我在呢。”
林慧点点头,抱住女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只是想着,这个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闺女,真的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第六章 闺蜜支招
那天晚上,林慧几乎一夜没睡。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赵国强临走时那句“你会后悔的”。她不怕自己后悔,她怕的是连累女儿。晓雅就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像小时候一样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她胳膊上。林慧借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看了女儿很久,心里又酸又涩。
第二天清早,面馆照常开门。林慧系上围裙,把面和好,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她刚把第一碗面端给客人,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慧姐!慧姐!”
王芳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带着一股急躁的劲儿。她是林慧多年的老邻居,早年间在隔壁街开裁缝铺,后来铺子关了,搬到了城东,可两人的情分从来没断过,隔三差五就要通个电话。
“你怎么来了?”林慧有些意外,赶紧擦了擦手,招呼她坐下。
王芳把水果往桌上一放,也不坐,眼睛直直看着她:“你说我怎么来了?我昨天听老赵家的媳妇说,赵国强跑你这儿闹事了?还说要把晓雅要走?”
林慧一愣,随即苦笑:“消息传得倒快。”
“整个老街都传遍了!”王芳嗓门不小,“说什么赵国强回来了,要跟你要抚养权,还拿出了协议书。我一听就坐不住了,这不一大早就赶过来了。”
林慧低下头,用抹布慢慢擦着桌子:“他是来了,带了份协议,说只要晓雅签字,他出钱供她上大学。我没答应,他就说要走法律程序。”
“他放屁!”王芳气得拍了一下桌子,又赶紧压低声音,“他赵国强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当年你怀着晓雅的时候,他在外面跟人搞在一起,你月子还没坐完,他就把家里的存款一卷,跑得连个人影都找不着。这些年他回来看过一眼孩子吗?没有!过年过节连个电话都没有!现在孩子考上大学了,他倒蹦出来了,还说要抚养权?他哪来的脸?”
林慧没说话,手里的抹布已经擦得桌面发亮,她还在一遍一遍地擦。王芳叹了口气,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语气软了些:“慧姐,我说话直,你别不爱听。他这回回来,绝对没安好心。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心里有个数。”
林慧这才抬起头:“什么事?”
王芳往门口看了看,确认没什么人,凑过来压低声音:“我有个表妹,在城东那边的农贸市场卖菜,她隔壁摊子的老板娘,跟赵国强他现任老婆李梅是老乡。前阵子她们闲聊,那老板娘说,李梅前两年怀过一回孕,没保住,后来就一直怀不上了。赵国强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头其实特别在意,老跟人抱怨,说李家这香火怕是断了。他这人你还不了解?大男子主义惯了,以前就天天念叨着要儿子。”
林慧听得有些发愣:“你是说,他是因为李梅不能生,才回来找晓雅的?”
“这还用说?”王芳一拍大腿,“你想啊,他当年抛下你们娘儿俩,这么多年不闻不问,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冒出来了?晓雅考上的是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一出来,街坊邻居都传遍了,他能不知道?他这是想白捡一个优秀的女儿,一来能给他长脸,二来还能用晓雅的奖学金替他填窟窿。”
“什么窟窿?”林慧蹙了蹙眉。
王芳又压低了一点声音:“我表哥在钢材市场上班,赵国强前两年倒腾钢材,赔了不少钱,欠了一屁股债。他现在那个生意,说是做大了,其实也就是勉强撑个门面。我估计他心里打着小算盘呢,认回晓雅,面子上光鲜了,说不定还能让晓雅贷款念书,他拿这个钱去周转。你还真信他那张笑脸?”
林慧听到这里,胸口一沉,像压了一块石头。她原以为赵国强只是忽然良心发现,想弥补当年的亏欠。虽然她不愿意把女儿给他,但心里多少觉得,他至少还有一点点做父亲的念头。可这么一分析,他那点念想里,哪有什么骨肉亲情,全是算计。
“可他说,他要供晓雅读研读博……”林慧低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话谁不会说?”王芳哼了一声,“他要是真有心,这十八年干什么去了?晓雅小学交学费的时候他在哪儿?晓雅生水痘在家躺了一礼拜他在哪儿?晓雅中考那年你累得瘦了十斤,他连句问候都没有。慧姐,你人善,总把人往好里想,可赵国强这人,改不了的。他今天能笑着求你签字,明天就能翻脸让你还钱。你信我一句话,这种人离得越远越好。”
林慧手里攥着那块抹布,指关节泛白。她想起赵国强昨晚说话时的神情,那些话听起来情真意切,又是补偿又是前途,可仔细一想,全是空话。他没有问过晓雅喜欢什么,想学什么专业,甚至没有问过晓雅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他张口闭口就是“她跟着我起点不一样”,可他对这个女儿的了解,连邻居都不如。
“我知道了。”林慧深吸一口气,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不管他到底想干什么,我都不会把晓雅给他。”
王芳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别怕,天塌下来还有我们这些老姐妹帮你撑着。他要是真敢去法院,咱就跟他走程序,他当年没尽过抚养义务,法律还能偏着他?”
林慧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她不是不信王芳的话,她只是有些后怕。昨天若不是晓雅自己站出来说了那番话,她一个人面对赵国强,真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两人正说着,后厨门帘一掀,赵晓雅探出半个脑袋:“王姨,您来啦?”
王芳立马换上一副笑脸:“哎哟,晓雅起来了?快来让姨看看,考上重点大学了,就是不一样,这气色都比以前好了。”
赵晓雅笑了笑,走过来坐在林慧身边。她昨晚睡得不算好,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但精神还算不错。她看了林慧一眼,轻声问:“妈,你们刚才在说我爸的事?”
林慧愣了一下,王芳则直接接过话头:“可不嘛,我正跟你妈说你爸的事呢。晓雅,你听姨一句劝,你爸这回回来,肯定有问题。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可不能心软。”
赵晓雅没急着接话,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才慢慢地说:“王姨,我心里有数。昨天我跟他说得很清楚了,抚养权的事,我不会同意。他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但我从小到大,叫他一声‘爸’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我没感受过他一天父爱,现在也不需要了。”
王芳听了,连连点头:“真是个明白孩子。”
赵晓雅放下杯子,转过来看着林慧,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妈,你别怕他。他要是再敢来,你就给我打电话。他当年不要咱们,现在也没资格说要咱们。”
林慧眼眶一热,赶紧扭过头去,假装去收拾桌上的碗筷。她背对着女儿,声音有些哑:“行了行了,我做饭去。王芳你留下吃面,我今天给你多搁点牛肉。”
王芳爽快应了一声:“那感情好,就冲你那手牛肉面,我从城东赶过来也值了。”
面馆里渐渐来了客人,热气腾腾的锅气弥漫开来。赵晓雅起身去后厨帮忙,经过林慧身边时,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林慧低头看了看那只纤细的手掌,心里那些惶恐不安,好像忽然被什么东西稳稳托住了。她深吸一口气,端起一锅热汤,朝灶台走去。这一天,面馆的生意格外好,她手下的面条也拉得格外匀。
第七章 意外发现
赵晓雅的同学群里,中午忽然热闹起来。她刚洗完碗,手机在柜台上震了又震,拿起来一看,是一个叫周晨的男生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晓雅,你爸是不是叫赵国强?我今天在楼下听我妈打电话,好像提到你名字了。”
赵晓雅手指一顿,回了句:“怎么了?”
周晨很快打字:“我妈跟我爸说,说有人打听你奖学金的事,还问你们学校有没有保研名额。我妈说那人是赵国强,让我问问你是不是你爸。”
群里其他同学纷纷冒泡,有人说“奖学金的事外人也打听?”,有人发了个疑惑的表情。赵晓雅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立刻回复,退出了群聊。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在面馆门口,阳光从帘子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想起赵国强昨晚说的那些话——什么“补偿你这些年受的苦”,什么“给你更好的平台”,什么“读研读博我都供你”。当时听着觉得假,现在回想,那番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被针扎过一样,全是破绽。
她转身走回后厨,林慧正弯腰在案板上切葱,头也不抬地问:“谁找你?饭点过了还忙啥呢。”
“同学,说点事。”赵晓雅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哗哗声冲了一阵,她才关掉,回头看着林慧的背影,“妈,周晨跟我说,我爸最近在打听我的奖学金。”
林慧手里的刀一停,葱段滚到案板边上。她慢慢直起身来,侧过脸:“打听奖学金?他打听那个干什么?”
“还问了我学校有没有保研名额。”赵晓雅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不自觉攥着衣角,“周晨他爸跟我爸以前认识,他们住一个小区,消息应该不会错。”
林慧转过身来,眉头皱得很紧,脸上的神情从意外变成沉重。她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女儿面前:“他打听这些做什么?你奖学金才多少,保研还得等大四呢,他现在就惦记上了?”
赵晓雅沉默了两秒,说:“妈,我猜他昨晚说那些话,根本就不是想要我这个女儿。”
林慧心里咯噔一下,想起王芳上午说的话。她本来只当是老朋友提醒,现在这么一听,赵国强那点心思,像是被人掀开了一层皮,露出底下真真切切的算计。
“我奖学金一年八千,保研的事他要是打听清楚了,往后还能跟人吹他有面子。”赵晓雅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他要的从来不是我,是我身上那些能让他捞着好处的东西。”
林慧听着这些话,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一直以为赵国强再混账,至少对亲生女儿还有一点愧疚,可现在看来,他那点愧疚连影子都没有。他不关心晓雅读什么专业,不关心她喜欢什么城市,他只关心奖学金有多少,保研行不行——这哪里是父亲问女儿的话,这分明是商人问货。
“他要真有心认你,昨晚上就不会只字不提你这些年怎么过来的。”林慧轻声说,伸手捋了捋晓雅额前的碎发,“你小时候发高烧,我抱着你跑了两家医院才找到急诊,那时候他在哪儿?你中考那天我自己骑电动车送你去考场,车在半路没电了,我推着车跑了两条街,那时候他又在哪儿?”
赵晓雅眼眶红了一下,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握住林慧的手,声音有些颤:“妈,我不难过。真的,我就是觉得……我替你不值。他当年把你一个人扔下,现在看你把日子过好了,又跑回来说什么‘抚养权’,好像这些年他什么都有份一样。”
林慧鼻子发酸,赶紧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把眼泪逼回去:“行了,不提他了。他爱打听就让他打听去,咱不听那套。”
赵晓雅却摇头:“妈,你听我说。他既然在打听这些,说明他还没死心。他今天敢问奖学金,明天就敢去学校找我导员。我得提前跟他把话说死,省得他再折腾。”
林慧看着女儿认真又冷静的脸,心里又酸又欣慰。晓雅从小就这样,遇到事从来不哭不闹,反而比她还镇定。她点了点头:“你打算怎么说?”
“他要是再提抚养权,我就当面问他三个问题。”赵晓雅语气平静,眼里却带着一股坚毅,“第一,他养过我一天吗?第二,他知道我哪个班主任姓什么吗?第三,他凭什么觉得,一个陌生人突然跑来说‘我是你爸’,我就得跟他走?”
林慧听了,眼眶热了又热,嘴唇抿了抿,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你长大了,妈听你的。”
傍晚,面馆打烊后,林慧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发呆。赵晓雅端了两碗面出来,递给她一碗,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在她旁边。
“妈,我想好了,他要是再来,我就让他走。他要是不走,我就把这几件事当面问他。”赵晓雅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说得很随意,但语气里的坚定,林慧听得一清二楚。
林慧低头吃了一口面,热汤从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她轻声说:“好。不管他说什么,妈都站你这边。”
赵晓雅侧过头,看着林慧有些消瘦的侧脸,忽然笑了:“妈,你放心吧。他那些花招,骗不了我。我知道谁把我养大的。”
晚风拂过,面馆门口的小灯泡亮起来,昏黄的光映在母女俩脸上。赵晓雅低头扒拉着面条,嘴角微微翘着,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下一次赵国强再出现,她不会再像昨晚那样只简单说一句“你走吧”,她要让他明白,他丢下的这个女儿,早就不需要他了。
第八章 当面对质
第二天一早,林慧把面馆的桌子擦了两遍,又把地上的瓜子壳扫得干干净净。她心里有事,动作却比平时稳当——这是她开面馆十多年练出来的本事,越是心里慌,手上越不能乱。
赵晓雅七点半出门上学,走到门口又转回来,看了她一眼:“妈,你真要自己去见他?”
“我不见他,他天天来,咱这生意还做不做了?”林慧把抹布搭在架子上,语气淡淡的,“你安心上课,这事妈来处理。”
赵晓雅抿了抿嘴,没再坚持。她了解她妈的性子,看着温吞,真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动。
上午十点,面馆刚送走最后一拨客人,赵国强推门进来了。
这回他没穿昨天那身西装,换了件灰夹克,头发也没打理,看着比昨天憔悴不少。他进门就笑,跟熟人似的:“慧啊,忙着呢?”
林慧正在收拾碗筷,头也没抬:“坐吧,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赵国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眼睛四处扫了扫,像是在打量这间面馆的营生,“你这店开得挺好,我听说都开了十来年了?”
“十三年了。”林慧把碗端进后厨,水龙头哗啦啦响了一阵,她出来时手上端了两杯茶,一杯放在赵国强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坐下,“有什么话直接说吧,咱俩之间不用绕弯子。”
赵国强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我这不是……想女儿了吗?昨晚回去想了一宿,觉得自己这些年确实对不起你们娘俩,想弥补弥补。”
“弥补?”林慧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怎么弥补?晓雅今年十八,你过去十八年一次没来看过她,一个电话没打过。现在她考上大学了,你跑来说想弥补——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赵国强脸色变了变:“你这话说的,我是她爸,我心里能没她?”
“你心里有她?”林慧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称过重量的,“她出生那天下大雪,我一个人在医院,护士问我家属在哪儿,我说没有家属。她三岁发高烧,我半夜抱她去急诊,挂号费差二十块钱,我站在收费窗口求人家先给我挂上。她小学开家长会,老师让爸爸签字,她回来跟我说‘妈,你就签爸爸的名字吧,同学们都有爸爸签字’——那时候你在哪儿?”
赵国强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你现在跟我说你心里有她?”林慧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赵国强,你当年卷走家里所有积蓄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心里有这个女儿?你在外面做生意风光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心里有这个女儿?现在她考上重点大学了,你跑来说你心里有她——你是心里有她,还是心里有她那张录取通知书?”
赵国强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声音也硬起来:“林慧,你这话说的就难听了。我是她亲生父亲,我过问女儿的事,那是天经地义。你别搞得好像我图她什么似的。”
“那你图什么?”林慧盯着他,“你昨天来,开口就要变更抚养权。今天来,又说想弥补。我问你,你知道晓雅读哪个班吗?你知道她班主任姓什么吗?你知道她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吗?”
赵国强被问住了,梗着脖子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我……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了解吗?”
“十八年了,你没来得及?”林慧声音陡然高了几分,又压下去,缓了缓才继续说,“赵国强,我今天把话跟你说清楚。晓雅是我的女儿,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我没靠过你一天,也没指望过你什么。你要真有心,就别来打扰她。她马上要上大学了,人生刚起步,你别给她添乱。”
赵国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提高了声音:“林慧,你这话说的不对!她是我的种,我生了她,我就是她爸。法律上我还有权利呢!你别以为你把她养大了我就没份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震得茶杯里的水晃了晃。面馆里两个正在吃面的客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林慧没被他这一下吓住,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拍桌子给谁看?你当年走的时候怎么不拍桌子?你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怎么不拍桌子?”
赵国强噎住了,半晌,他低下头,声音软了几分:“慧,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哎,我也难。你看我现在的日子也不太好过,我那媳妇……算了不提她。我就想,晓雅是我女儿,以后她大学毕业了,好歹也能有个照应。我这当爸的,总得做点什么吧?”
“你什么都不用做。”林慧说,“你只要别再来,就是帮最大的忙了。”
赵国强还想要说什么,面馆的门被推开了。赵晓雅背着书包走进来,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显然是跑着回来的。她看了看她妈,又看了看赵国强,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爸。”她叫了一声,语气淡淡的,“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赵国强没想到女儿会回来,脸上露出几分窘迫,又强撑着笑了笑:“晓雅啊,爸来看看你……”
赵晓雅走到林慧身边,站定,看着赵国强的眼睛:“我刚才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爸,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您——您知道我现在读高几吗?”
第九章 现任妻子
赵国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女儿会问出这么直接的问题。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来。
赵晓雅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让人心慌的清醒。她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便轻轻摇了摇头:“您不知道,对吧?我读高三,马上要上大学了。您连我在哪个年级都不知道,就来要抚养权,这合理吗?”
赵国强脸上挂不住,干咳了一声:“晓雅,爸不是不知道,是刚才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反应过来?”赵晓雅语气依然平静,“那您知道我妈的手机号码吗?知道我们住在哪条街吗?知道我喜欢吃什么菜吗?”
赵国强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连连后退,张嘴想说什么,面馆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闯了进来,烫着大波浪卷发,脸上化着浓妆,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赵国强!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果然在这儿!”
面馆里的客人全被这一声吼吓得抬起头来。林慧认出来了,这是赵国强的现任妻子,李梅。她以前在街上远远见过一次,两人没打过照面。
李梅几步冲到赵国强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我说你这两天怎么老是往外跑,原来是来找你前妻了!赵国强,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的老婆是谁?你背着我来这儿,你安的什么心?”
赵国强被她抓了个正着,脸色涨得通红,又急又怕,压低声音说:“你瞎嚷嚷什么!我出来办点事,你至于吗?”
“办事?”李梅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林慧,眼神里带着刀子,“是办什么事?是来跟你前妻重温旧梦,还是来认你那个女儿?赵国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打的什么算盘,我心里清楚得很!”
她说着,转向林慧,声音尖利起来:“你就是林慧吧?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养了个女儿考上大学就了不起,就想把人往你这边拉!赵国强是我丈夫,他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别不要脸地缠着他!”
林慧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话,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开口反驳,赵晓雅已经站到了她前面,挡在她和李梅之间。
“阿姨,”赵晓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请您注意言辞。我妈没做任何对不起您的事,是您丈夫自己找上门来的。”
李梅上下打量了赵晓雅一眼,冷笑一声:“哟,这就是你那个宝贝女儿吧?长得倒是挺水灵,就是这张嘴太厉害。你妈没教过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吗?”
“我妈教过我,做人要讲理。”赵晓雅不卑不亢地看着她,“阿姨,您今天来,是为什么事?是您丈夫做了什么对不起您的事,您来找他算账,这跟我妈有什么关系?是他自己来的,我妈没请他,也没留他。”
李梅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又转向赵国强:“你看看你女儿!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赵国强被夹在中间,急得满头是汗,拉着李梅的胳膊想往外走:“行了行了,别在这儿丢人了,回家再说!”
“回家?我今天就要在这儿把话说清楚!”李梅甩开他的手,声音更大了,“赵国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因为我生不了孩子,才想把你女儿认回来!你还想拿她的奖学金去还你欠的那些债,对不对?你当我不知道?”
这话一出口,整个面馆都安静了。客人们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竖着耳朵听。林慧的脸色变了,她看向赵国强,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她说的是真的?”
赵国强急得跳脚:“你别听她瞎说!她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李梅冷笑一声,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抖开,“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这是你昨天写的那份抚养权变更协议,上面还写了你要把女儿的奖学金用于还债!你以为我是傻子,看不懂你写的什么?”
林慧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手开始发抖。她抬头看着赵国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赵国强,你真是……你真是……”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眼眶红了。赵晓雅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小声说:“妈,别生气,为这种人犯不着。”
李梅这时却突然转向赵晓雅,语气软了几分:“晓雅是吧?阿姨跟你说,你爸他现在是想利用你,他才不是真心想认你。他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还不上,就打你的主意。你千万别上他的当。”
赵晓雅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阿姨,您今天来,是为了告诉我这些,还是为了跟我妈吵架?”
李梅一愣,没反应过来。
“您要是想告诉我我爸的真面目,那我谢谢您,我早就知道了,不用您费心。”赵晓雅语气平静,“您要是想跟我妈吵架,那就没必要了。我妈跟您没有任何关系,她也不想跟您有任何关系。您跟我爸之间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别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李梅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赵国强在一旁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又羞又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晓雅说完,拉着林慧的手,转身往厨房走去,留下一句:“妈,咱们去做饭吧,别被这些事耽误了。”
林慧被女儿拉着,回头看了一眼赵国强和李梅,咬牙忍住了眼眶里的泪水,跟着女儿进了厨房。
面馆里,赵国强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李梅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转身推门走了。赵国强愣了几秒,咬了咬牙,低着头跟了出去。
门关上,面馆里重新安静下来。
吃面的客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继续低头吃面。厨房里,林慧靠在灶台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赵晓雅走过去,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妈,别哭了。您不是还有我吗?”
第十章 真相大白
厨房里,林慧的眼泪还在止不住地往下掉,赵晓雅紧紧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小时候林慧哄她睡觉那样。
“妈,别哭了,为那种人不值得。”
林慧深深吸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刚想说点什么,忽然听到外面“哐”一声,面馆的门被猛地推开。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厨房方向传来。
赵晓雅皱了皱眉,转身挡在妈妈前面。下一秒,李梅闯了进来,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一道红印子,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
“那个没良心的东西,把我推倒在地,自己叫车跑了!”李梅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跟他这么多年,他连一辆车都不肯给我打!还让我自己走回去!”
林慧愣住了,她没想到李梅会折回来。赵晓雅倒是一脸平静,她看着李梅:“阿姨,您没事吧?”
李梅一怔,似乎没想到这个刚才被她骂过的女孩会关心她。她张了张嘴,眼圈忽然红了,声音低了下来:“我没事……我有事的是,我嫁错了人。”
林慧让女儿给李梅拉了张椅子坐下。李梅坐在那儿,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手,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从包里掏出一沓纸,重重拍在桌上。
“你们看看,这都是什么!”李梅的声音发颤,“赵国强那个混蛋,在外面欠了三十多万的债!这是他签的借条,这是他瞒着我拿房子抵押的合同,还有这份抚养权变更协议——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要把晓雅的奖学金拿去还他的债!我全拍下来了,一样没落下!”
林慧拿起那几张纸,一张一张看过去,手越抖越厉害。协议上赵国强的字迹她认得,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连个签名都带着那股子虚张声势的劲儿。
“他昨天夜里喝多了,回来跟我吵架,亲口说的。”李梅吸了吸鼻子,“他说他那个女儿争气,考上重点大学,将来毕业了肯定能赚大钱,现在先把抚养权要回来,奖学金和助学金都是他的,以后还能靠女儿攀上高枝。他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赵晓雅站在一旁,神色淡淡地听着,一句话没说。
就在这时,面馆的门又被推开了。赵国强气喘吁吁地冲进来,看样子是半路发现东西落了,回来取。他一眼看到李梅坐在那儿,桌上摊着一堆纸,脸色顿时变了。
“你在这儿胡说什么!”赵国强冲过来想抓李梅的胳膊,“跟我回去!”
李梅猛地甩开他的手,站起来,声音比他还大:“我不回去!我就要当着你前妻和你女儿的面说清楚!赵国强,我嫁给你三年,你一分钱没往家里拿过,天天在外面喝酒吹牛,欠了一屁股债不说,还拿我的首饰去当!你当我不知道?”
“你闭嘴!”赵国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伸手想抢桌上那些纸。
赵晓雅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桌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赵先生,这是别人的东西,请您不要动手。”
赵国强一愣,被她这声“赵先生”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晓雅,我是你爸……”
“您不是我爸。”赵晓雅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您从来没有养过我一天,我考上大学是我妈一个人供出来的。您今天来要抚养权,是为我好吗?还是为了我那份奖学金?”
赵国强嘴唇嚅动,想要辩解,可李梅在旁边又补了一句:“他还想让我做试管婴儿,我没同意,他就说要认回亲生女儿,将来好有后。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他把我当什么?生孩子的工具?”
面馆里几个顾客已经围了过来,有人小声议论着,有人掏出手机又想放下。赵国强站在那儿,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滚下来,衣服领子都湿了。他伸手擦了一把汗,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晓雅,你听我说,爸这些年是对不起你,但爸心里一直有你……”
“您心里有我妈吗?”赵晓雅接过话,目光没有半分闪躲,“我妈怀我的时候,您在哪儿?我出生的时候,您在哪儿?我发高烧的时候,我妈一个人背我去医院,您在哪儿?我妈凌晨四点起来和面,冬天手上全是冻疮,您在哪儿?您今天来,张口就要抚养权,闭口说为我好,您自己信吗?”
她这一连串问话,句句落地有声。赵国强张着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李梅看着赵晓雅,眼圈一红,忽然对林慧低了低头:“林姐,之前是我糊涂,不分青红皂白就跑来骂你。对不住,我给你赔个不是。”
林慧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也是被他蒙了。我不怪你。”
李梅站起来,拿起桌上那些纸,对赵国强冷冷地说:“明天我就去法院把离婚手续办了。你那点债,你自己想办法去还吧。我再也不会替你还一分钱。”
说完,她朝林慧和赵晓雅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面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留下一屋子安静。
赵国强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当众剥了层皮。他想说点什么找补,可面前这对母女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
“赵先生,”赵晓雅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汪湖水,“您今天来,是来认女儿的吗?您配吗?”
赵国强猛地抬起头,对上女儿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面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让他无地自容的平静。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能说出来,踉跄着转身,推开门,灰溜溜地走了。
门关上,面馆里重归安静。林慧望着女儿,眼泪又浮了上来。赵晓雅走到她身边,挽住她的胳膊,轻声说:“妈,别哭。您看,我挺好的,咱们以后会更好。”
林慧使劲点了点头,把女儿的手握得更紧了。
第十一章 深夜长谈
面馆里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夜里九点。林慧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又蹲下身把地上的碎纸片一片片捡起来。那是李梅方才拍在桌上的时候,从纸堆里掉出来的。赵晓雅蹲在她旁边,伸手去接那些纸片,却被林慧轻轻挡开。
“我来就行,你手嫩,别划着。”林慧的声音有些哑,像是使劲咽了咽才说出来的。
赵晓雅没走,就在旁边站着,看着她妈把纸片拢成一堆,又仔细扫进垃圾桶里。她注意到林慧的手指微微发抖,扫帚柄握得很紧。
“妈,”赵晓雅喊了一声,声音带着笑,却也有点鼻音,“咱们回家吧,我饿了。”
林慧抬起头,见女儿眼圈有些发红,心里顿时一抽,赶紧放下扫帚,解下围裙叠了叠:“好,回家,妈给你煮面。”
母女俩关了店门,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赵晓雅挽着林慧的胳膊,走了一小段路,忽然说:“妈,明天我要去学校拿档案,顺便去领个证书什么的,中午不用给我留饭。”
“嗯,好。”林慧应着,又忍不住偏过头看了女儿一眼。路灯下,赵晓雅的脸颊有些瘦,明明刚考完试那阵子还圆润一些,这半个月下来,眼窝都深了。
她心里发酸,却什么也没说。
到家以后,赵晓雅去洗澡,林慧在厨房里烧水下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站在灶台前,手撑着台面,盯着那一圈一圈翻腾的热气发呆。方才面馆里的事像放电影似的,在她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赵国强的嘴脸、李梅的哭诉、女儿那句“赵先生”,还有最后女儿问他的那句“您配吗”。她当时没来得及细想,这会儿回想起来,一颗心又酸又涨。
“妈,面好了吗?”赵晓雅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里探出半个脑袋。
“好了好了,马上。”林慧收回思绪,下了两碗面,打了两个荷包蛋,又放了几根青菜,端到客厅里。赵晓雅已经坐在桌边,拿筷子搅着碗里的面,呼噜呼噜吃了两口,抬头冲林慧笑:“妈,你煮的面最好吃了。”
林慧在她对面坐下,拿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她放下筷子,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到谁:“晓雅,今天的事……你心里是不是难受了?”
赵晓雅停住筷子,看了她妈一眼,抿了抿嘴,又低头吃了一口面,像是把什么话和面条一起嚼碎了咽下去,然后才说:“妈,我早就不难受了。我心里那个人,早就没他的位置了。”
林慧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赵晓雅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小时候我还会想,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接放学,我没有。后来有一次,你发高烧,半夜里烧得迷迷糊糊,还是自己爬起来给我煮了碗粥。第二天你手烫了个泡,我哭了一路,你问我怎么了,我没说。从那以后我就不想了。我知道我只有一个妈,可你这个妈,顶得上别人家一整个家。”
林慧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她赶紧低头拿手背擦,可越擦越多,索性也不擦了,任由泪水滑过脸颊滴进碗里。赵晓雅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去,仰着脸看着她:“妈,你看着我。”
林慧低头,看着女儿那张还带着水汽的脸,眼睛亮亮的,里面没有委屈,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安稳的坚定。
“我从小到大只有你,没有他。今天他来了,走了,对我来说就像路上遇着个陌生人一样,什么都不会改变。”赵晓雅握住她的手,“你信我吗?”
林慧使劲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最后只挤出几个字:“妈信,妈信你。”
赵晓雅伸手,轻轻地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笑着说:“那别哭了,再哭面就坨了,不好吃了。”
林慧被她这句话逗得又哭又笑,抬起手在女儿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就知道吃。”
赵晓雅嘿嘿一笑,回到自己座位上,端起碗来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呼噜作响。林慧看着她,心里那团堵了一晚上的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她端起自己的碗,挑了一筷子面,送到嘴里,热乎乎的,暖到胃里。
夜里,母女俩躺在一张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映在墙壁上,泛着浅浅的白。林慧侧躺着,看着女儿的背影,轻声问:“晓雅,你睡着了吗?”
“没呢。”赵晓雅翻了个身,面对着她,“妈,你是不是还在想他的事?”
林慧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怕他以后还来找你麻烦。他这人,你小时候不懂,我知道,他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轻易放手。”
赵晓雅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声音平静:“他想要什么,是他的事。给不给,是我的事。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左右不了我。”
林慧听着女儿这几句话,心里又酸又暖。她伸手轻轻搭在女儿的手背上,摸着那几根细长的手指:“妈知道。妈就是觉得,你才十八岁,本该是开开心心的年纪,却要面对这些……”
“妈,我面对的不是他,”赵晓雅打断她,“是咱们两个人的日子。他算什么呢?他连咱们生活里的边角料都算不上。您想想,咱们这家面馆是怎么撑起来的?是我八岁那年您一手揉面一手抱着我揉出来的;是我上初中那年冬天,您天没亮就起来煮汤,手冻得裂了口子还去和面揉出来的;是我高三那一年,您晚上收完店还要给我送夜宵,送到校门口才放心回去的。妈,咱们的日子,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林慧听着女儿一句一句地说,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晓雅,你怎么这么懂事呢。妈有时候宁可你笨一点,别想这么多,开开心心的就好。”
赵晓雅靠过去,把脑袋蹭到林慧的肩膀上:“我这不是笨,我是有全世界最好的妈,才长成这样的。”
林慧伸手搂住她,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月光静静地照着,两个人在被子里靠得很近,呼吸都匀匀的。过了好一阵,林慧听见女儿的声音轻轻地传来:“妈,你放心吧。以后不管他再来多少次,我都不会认他。我有你,就够了。”
林慧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嘴角却轻轻弯了起来。
窗外,月亮往西边斜了斜,夜更深了。
第十二章 最后通牒
第二天一早,面馆照常开了门。林慧在灶台前忙着煮面,热气腾腾的白雾扑在脸上,把眼角的红血丝遮住了几分。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最后还是被女儿那句“你信我吗”给稳住了心。赵晓雅吃过早饭,说要出去买点文具,林慧也没多想,嘱咐她早去早回。
赵晓雅出了门,沿着街走了没多远,兜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她皱了皱眉,挂断了。几秒钟后,短信进来:“晓雅,我是爸爸。能不能出来见一面?我在你妈妈面馆对面的茶馆等你。就一会儿,说几句话就走。”
赵晓雅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她没回,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十几步,又停住了。她站在路边,看着街对面那家门脸不大的茶馆。窗户玻璃擦得挺亮,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正朝她这边张望。赵国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比那天在面馆里精神了不少,脸上堆着笑,隔着一道街冲她招了招手。
赵晓雅站在原地,没动。晨光落在她肩头,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她想了想,终于转身,推开了茶馆的门。
赵国强赶紧站起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又让服务员上了一壶茶。赵晓雅在椅子上坐下,也不碰茶杯,就那样看着他。赵国强有点局促,干笑了一声:“晓雅,你能来,爸很高兴。爸知道你心里有气,昨天在面馆,是爸不对,说话太急,没考虑你妈妈的感受。”
赵晓雅没接话。赵国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叹了口气:“爸这些年,确实对不起你。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跟你妈吵架,头脑一热就走了。后来想回头,又拉不下那个脸,越拖越久,就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爸心里一直有你的,你是我的亲闺女,血浓于水,这点谁也改变不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赵晓雅面前:“这是我这个月刚攒的一点钱,你先拿着,开学买点东西。以后你上大学的学费,爸出,不用你妈操心。爸虽然现在生意没有以前好了,但供你上学还是供得起的。”
赵晓雅低头看了看那个信封,没接。她抬起头来,看着赵国强,目光平静,语气也不急不缓:“您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给我钱?”
赵国强愣了一下,赶紧摆手:“不不不,爸就是想跟你聊聊。你看,你考上大学了,这是大喜事。爸打心眼里为你高兴。爸这些年没尽到责任,以后想补偿你。你愿不愿意给爸一个机会,以后咱们父女多走动走动,你叫我一声爸,我好好待你。”
赵晓雅静静地听他说完。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激动,就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讲别人的故事。等赵国强的声音落了,她微微侧了侧头,问了一句:“您能给我妈什么?”
赵国强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我……我能给她什么?我跟她早就离婚了,她的事跟我没关系了。我说的是你,晓雅,你是我女儿,我对你尽义务天经地义。”
赵晓雅看着他,嘴角轻轻牵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什么:“您说对女儿尽义务天经地义,那我从小学到高中,十二年的学费,您交过一回吗?我从小到大开过的家长会,您去过一次吗?我八岁那年发高烧,我妈背着我去医院,挂号交费拿药都是她一个人跑上跑下,您在哪儿呢?我中考那天,别的孩子都有爸爸送,我妈收完摊赶过来,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您在哪儿呢?”
赵国强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赵晓雅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您现在说想补偿我,想让我给您一个机会。可是您想过没有,我今年十八了,您缺席了十八年。这十八年里,我妈一个人撑起了一个家。她凌晨四点起来和面,冬天手冻得裂口子,为了省一块钱公交车费宁愿走两站路。我长这么大,身上穿的、嘴里吃的、念的书,每一分钱都是我妈挣来的。您今天坐在这里,跟我说‘爸想补偿你’,可您拿什么补偿呢?您能把这十八年还给她吗?”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的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赵国强低着头,手里那只茶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晓雅站起来,看了他一眼:“您找我,无非是想要一个女儿。可女儿不是这么要的。您从来没养过我一天,我没花过您一分钱,您现在来跟我说‘爸爸想补偿你’,您觉得,这话说出来,您自己信吗?”
赵国强猛地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晓雅,我好歹是你爸……”
赵晓雅轻轻摇了摇头:“您问我能不能给您一个机会,那我也想问问您,您能给我妈什么?您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您连一句正式的对不起都没跟她说过,张口闭口就是抚养权、补偿、供我上学。可您想过没有,我妈养我的这些年,不是用钱能算出来的。您能给我妈什么?您什么都给不了。所以,您也别问我能不能给您机会了。”
她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淡淡地传过来:“茶钱我付过了,您慢用。”
赵国强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渐渐凉下去,半天没动。面馆对面的门帘掀了一下,赵晓雅走进去,身影消失在热气里。他伸手摸了摸那个信封,手指头有些发抖,最后把它重新揣回了口袋里,低着头,慢慢地走出了茶馆。
第十三章 一语惊人
赵晓雅掀开门帘走进面馆的时候,林慧正弯腰擦桌子,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挂着笑:“回来了?饿不饿?锅里给你留了碗馄饨。”
赵晓雅走过去,从后面搂住妈妈的腰,把脸贴在她后背上,闷闷地说:“妈,我不饿,就想抱抱你。”
林慧手里的抹布顿了顿,笑着拍拍女儿的手:“怎么了这是?见着你爸了?”
赵晓雅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绕到桌子对面坐下。林慧放下抹布,端了杯温水过来,挨着她坐下,也不催,就静静地看着她。
“妈,”赵晓雅握着水杯,指腹摩挲着杯沿,“他说要补偿我,供我上大学,以后多走动走动。”
林慧没接话,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又平静下来,轻声问:“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赵晓雅抬起头来,看着妈妈,“我问他能给您什么。”
林慧愣了一下,随即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假装收拾桌上的调料瓶:“你这孩子,问这个做什么。妈不需要他给我什么,妈有你就行了。”
“我知道。”赵晓雅说,“我就是想让他知道,他欠您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林慧没再说话,只是背对着女儿,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来,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笑:“行了,不说他了。馄饨在锅里,我去给你盛一碗。”
赵晓雅看着妈妈走向厨房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那时候她还小,面馆刚开张没几天,生意冷清。妈妈凌晨起来和面,煤炉子坏了,屋里跟冰窖似的,妈妈就把棉袄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自己穿着单薄的毛衣在案板前揉面。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指节上全是裂开的口子,晚上回家抹凡士林的时候,疼得直吸气,却从来不在她面前喊一声苦。
那天晚上,赵国强又来了。他大概是喝了酒,满脸通红地站在面馆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白酒和一只烧鸡。赵晓雅正蹲在地上洗碗,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晓雅!”赵国强冲她招手,“来,爸给你买了烧鸡,趁热吃。”
赵晓雅没动,低头继续洗碗。赵国强等了半天,见她不理,自己走进来,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醉醺醺地东张西望:“你妈呢?”
“在里间算账。”赵晓雅说。
赵国强哼了一声,翘起二郎腿,点了一根烟。赵晓雅皱了皱眉,没说话,把手里的碗洗完摞好,站起身往里间走。赵国强叫住她:“晓雅,爸跟你说个事。”
赵晓雅停下来,回过头。
“爸这两天想了很久,”赵国强把烟摁灭在桌沿上,清了清嗓子,“你妈一个人养你不容易,爸知道。爸现在手里有点钱,愿意拿出十万块,算是补偿你妈的。以后你上大学的费用,爸全包了,你妈不用再那么辛苦。你看怎么样?”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十万块钱就能买断十八年的亏欠,仿佛只要把钱往桌上一拍,那些凌晨四点的灯光、冻裂的手、走不完的两站路就能一笔勾销。
赵晓雅站在里间的门帘边上,静静地看着他。她没有立刻说话,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是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陌生人。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您知道我妈这些年怎么过的吗?”
赵国强一愣:“什么?”
“我妈,”赵晓雅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凌晨四点起来和面,冬天手冻得裂开口子,疼得晚上睡不着觉,第二天照样五点开门。为了省一块钱公交车费,她宁愿走两站路。面馆刚开那几年,生意不好,她一天只吃两顿饭,把省下来的钱给我买牛奶、买书。我长这么大,她没给自己买过一件超过五十块钱的衣服。您说拿十万块补偿她,那您知不知道,她这十八年,为了我,光一双鞋就磨破了多少双?”
赵国强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动,却没发出声。
“您觉得钱能补偿一切吗?”赵晓雅的声音没有提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我妈不是用钱养大的我,是用她自己的命。您说补偿,那您能把我妈这些年的觉还给她吗?能把她手上的口子还给她吗?能把她舍不得花的那一块钱还给她吗?”
赵国强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泛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晓雅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了一些:“您今天来跟我说这些,无非是想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可您想没想过,您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妈这些年受的苦,您真的在意过吗?您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跟她说过,张口闭口就是钱。您觉得,我缺的是那十万块吗?我妈缺的是那十万块吗?我们缺的,从来都不是您的钱。”
赵国强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辩解什么,可对上的却是女儿平静得近乎陌生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失望都没有——就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这些年做生意亏了钱,跟现任妻子吵了无数次架,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偶尔也会想起那个被他抛弃的家。他以为只要自己肯回头,只要自己愿意拿出一点钱来,女儿总会认他的。可他没想到,有些债,是钱还不清的。
赵晓雅没有再看他,转身走进里间。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走出来,放在桌上,对着里间的方向喊了一声:“妈,馄饨好了,您也来吃一碗。”
林慧应了一声,从里间出来,看见赵国强坐在那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自然,走过来在赵晓雅旁边坐下,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馄饨。
赵国强坐在对面,看着她们母女俩头碰着头,一人一碗馄饨,安安静静地吃着,谁也没再理他。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多余的人,坐在不属于他的地方,说着不属于他的话。
那碗馄饨的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慢慢站起身,没有说再见,也没有再提那十万块钱,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面馆。
门帘落下来,隔绝了外面的风声。林慧抬起头,看着女儿,轻轻笑了笑:“馄饨凉了。”
赵晓雅把碗往妈妈那边推了推:“那我再给您盛一碗。”
林慧摇摇头,握住女儿的手:“不用,妈吃饱了。”
那双手粗糙,指节上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子,却温暖得让人心安。赵晓雅反手握住妈妈的手,低下头,鼻尖有些发酸:“妈,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林慧笑了,眼角细细的纹路舒展开来,像春天河面上的涟漪:“嗯,妈知道。”
第十四章 灰溜溜离开
门帘晃动了几下,又稳稳地垂下来。面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
赵晓雅把最后一口馄饨吃完,放下勺子,看着妈妈碗里还剩了大半,轻声说:“妈,您怎么不吃了?”
林慧笑了笑:“妈不饿。”
“您早上就没吃多少。”赵晓雅说着,伸手把妈妈面前的碗拉过来,用勺子舀了一个馄饨送到她嘴边,“再吃一个。”
林慧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张了张嘴,终究没有拒绝,低头把那颗馄饨吃了下去。馄饨还是热的,可她的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咽了好几下才吞下去。
就在这时,面馆的门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赵国强去而复返,站在门口,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几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不甘心的执拗。他站在那里,喘了两口气,目光直直地落在赵晓雅身上,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晓雅,爸刚才话还没说完。你妈这些年确实辛苦,我承认。可爸现在真的想弥补,你要是愿意跟我回去,我保证——”
“您别说了。”赵晓雅放下勺子,抬起眼睛看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刚才已经把话说明白了。您要是听懂了,就该知道,我跟您之间,从您走出这个家的那天起,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赵国强脸色一僵,强撑着笑了一下:“你这孩子,怎么跟爸说话呢?爸那时候也是没办法,你奶奶身体不好,我——”
“您奶奶身体不好,所以您就能把我妈一个人扔在医院里,自己走了?”赵晓雅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妈生我的那天,您在哪?我发高烧的晚上,您在哪?我开家长会的时候,您在哪?我小学作文里写‘我的爸爸’,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您知道吗?”
赵国强被她一句接一句问得往后退了半步,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
赵晓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目光平静如水:“您今天来,跟我说什么抚养权,说什么补偿,说什么供我上大学。可您有没有想过,您要真想要我这个女儿,这十八年里,哪怕只回来看我一次,只打过一个电话,我今天都不会这么跟您说话。您没有。一次都没有。您今天来,是因为李梅阿姨不能生,是因为您生意亏了想拿我的奖学金去填窟窿,是因为您觉得,您只要开口,我就应该感恩戴德地跟您走,好让您在别人面前有面子。对吗?”
赵国强脸色惨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被人当面揭了底牌,所有伪装的面具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赵晓雅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却比之前更有分量:“您今天来要抚养权,是想让我叫您一声爸吗?但您配吗?我只有我妈妈。她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凌晨四点起来和面,冬天手冻裂了贴着胶布照样洗碗,为了让我多上一个补习班,她连一件新棉袄都舍不得买。我的家长会她去,我的作业她签,我生病她背着我走了三里地去医院。您呢?您除了给了我一个姓,还给了什么?”
赵国强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
赵晓雅看着他,最后说了一句:“您走吧。别让我看不起您。”
这句话落下去,像一把钝刀子,扎在赵国强最疼的地方。他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什么也没说出来,低下了头,转过身,一步一步往门口走去。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发飘,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门帘掀起来,又落下。面馆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赵晓雅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着。
林慧坐在桌边,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她站起来,走到女儿身边,轻轻拉住她的手:“晓雅……”
赵晓雅转过身,扑进妈妈怀里,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妈,对不起,我刚才……”
“你没有对不起妈。”林慧搂住女儿,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有些哑,“你做得很好,比妈想象中还要好。”
赵晓雅没再说话,只是搂着妈妈的腰,用力点了点头。面馆外,暮色已经沉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赵国强站在街对面,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小的面馆,门帘上“慧姐面馆”四个字在灯下泛着暖黄的光。他站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被行人踩碎。赵国强走出几步,忽然停住,像是想回头再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抬手抹了一下脸,快步走向公交站台。站台边有一对母女在等车,小女孩大约五六岁,正拽着妈妈的衣角要抱。母亲弯下腰,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赵国强别开视线,喉结动了动,手插进裤兜里,指尖触到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今天出门前抄好的,李梅让他背熟的一段话。什么“爸爸这些年不容易”“你要理解大人的苦衷”“血浓于水”……他一个字也没用上。
公交来了,他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窗上映出他模糊的脸,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俊朗的轮廓,可眼角的皱纹和灰白的鬓角,早已褪去了当年的意气风发。他盯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想起十八年前那个深秋的傍晚,他拎着行李走出家门,林慧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口,喊了他一声:“国强,你真的要走?”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等我混好了就回来。”
这一等,就是十八年。他混好了吗?没有。他只是从一个家,走进了另一个家,又从另一个家,走进了一个没有家的自己。
面馆里,林慧松开女儿,伸手替她擦掉眼角没落下来的泪:“饿不饿?妈再给你下一碗面。”赵晓雅摇摇头,又点点头:“妈,我想吃您做的那碗葱油面,放两个鸡蛋。”林慧笑了,转身进了后厨。灶火烧起来,油在锅里滋滋响,葱花的香气慢慢飘散开。赵晓雅坐在桌边,托着腮,看着妈妈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面馆,就是她的整个世界。而这个世界,不需要任何人来指手画脚。
第十五章 释然与新生
面馆里的客人陆陆续续走了大半,最后一桌的老大爷放下碗,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林慧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林老板,你养了个好女儿。”
林慧眼眶还红着,却笑了:“陈叔,您吃好了?我再给您添碗汤?”
“不用不用,我吃饱了。”陈叔摆摆手,又看了赵晓雅一眼,“小姑娘,你妈这些年不容易,以后好好孝顺她。”
赵晓雅用力点头:“陈爷爷,我知道。”
陈叔走了之后,面馆里彻底安静下来。赵晓雅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又回头看着站在后厨门口的妈妈。林慧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低头往锅里下面条。灶火把她的脸映得红红的,鬓角有细细的汗珠。
“妈。”赵晓雅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林慧的腰。
林慧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又继续搅动锅里的面:“怎么了?是不是刚才吓着了?”
“没有。”赵晓雅把脸贴在妈妈背上,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觉得,您今天特别好看。”
林慧笑了,伸手拍了一下女儿的手背:“油嘴滑舌。快松开,面要煮烂了。”
赵晓雅松开手,站到一边,看着林慧把面条捞起来,过凉水,再放进碗里,浇上一勺葱油,又卧了两个金黄的煎蛋。腾腾的热气升起来,香味儿勾得赵晓雅肚子叫了一声。
“快吃吧。”林慧把碗推到她面前,自己也坐了下来,手里端着一杯凉白开。
赵晓雅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妈,您做的面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那是你饿了。”林慧笑着摇头,目光柔柔地看着女儿。
赵晓雅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林慧:“妈,刚才我说的那些话,您会不会觉得我太狠了?”
林慧沉默了一会儿,伸手理了理女儿额前的碎发:“晓雅,你从小到大,妈都没跟你说过你爸的事。不是怕你知道,是怕你难过。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妈听着,心里又酸又高兴。酸的是这些年确实苦了你了,高兴的是,我的女儿真的长大了,懂得分辨是非了。”
赵晓雅鼻子一酸,低下头,又扒了两口面,把眼泪咽回去:“妈,以后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您。谁都不行。”
林慧点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像是在咽下什么情绪,过了一会儿才说:“好了,别说这些了。明天妈陪你去学校领毕业证,顺便问问开学报到的事。”
“嗯。”赵晓雅应了一声,又抬头,“妈,我不想去太远的地方上大学。”
林慧放下杯子:“为什么?你考的这所学校不是挺好的吗?离家虽然远一点,但那是重点大学,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
“我就是怕您一个人在家。”赵晓雅小声说。
林慧叹了口气:“傻孩子,妈在这有面馆,有街坊邻居,有什么好怕的?倒是你,去了学校要好好吃饭,别光顾着省钱。妈每个月给你打生活费,不够了就跟妈说,别自己硬扛。”
赵晓雅笑了一下:“妈,我有奖学金,还有助学金,不用您打那么多钱。”
“那也要打。”林慧语气不容商量,“你妈虽然开的是小面馆,但供你上大学的钱还是拿得出来的。你只管好好念书,别的不用操心。”
赵晓雅没再争,低下头把碗里的面吃了个干净,连汤都喝完了。她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正要洗碗,林慧走过来把她的手拉开:“我来洗。你去把书包收拾一下,明天一早要去学校。”
赵晓雅只好让开,站在一旁看着林慧利索地洗碗、擦灶台、拖地。灯光下,林慧的背影有些单薄,但动作干净利落。赵晓雅忽然想起小时候,面馆刚开张那会儿,林慧一个人又当老板又当厨子又当服务员,忙得脚不沾地。那时她还小,被放在收银台后面的摇篮里,林慧一边颠勺一边回头看她,锅里的火苗蹿得老高,油星子溅到手背上,烫出一片小红点。她也不吭声,等忙完了,才蹲下来,用凉水冲手,冲完接着干活。
“妈。”赵晓雅忽然开口。
“嗯?”林慧头也没回。
“我以后想开一家大一点的店,让您不用这么辛苦。”
林慧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笑着看她:“妈不辛苦。妈看着你长大,比什么都值。”
赵晓雅走过去,又抱了抱她:“妈,咱们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林慧拍拍她的背,声音轻而坚定:“嗯,会越来越好的。”
母女俩收拾完面馆,关了灯,锁好门,一起往家走。夜色温柔,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像是一个。赵晓雅挽着林慧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大学里的事:“听说他们学校食堂特别好吃,有八个窗口呢,还有奶茶店和水果捞。妈,等我去了,每顿都拍照片发给您。”
“好,妈看着你吃。”林慧笑着应她。
“妈,等我毕业了,接您去我工作的城市,咱们租一个大房子,我给您买一台新洗衣机,冬天就不用自己洗衣服了。”
“你那点工资,还是先把自己养活吧。”林慧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我说真的。”赵晓雅晃了晃她的胳膊,“妈,您等着瞧吧。”
路灯下,林慧侧过头,看着女儿神采飞扬的侧脸,心里那些压了多年的委屈和辛酸,仿佛在这一刻被风吹散了。她想起赵国强走时佝偻的背影,想起他今天在女儿面前涨红的脸,忽然觉得,这十八年吃的苦,都不算什么了。
她有一个懂事又孝顺的女儿,比什么都强。
到家后,赵晓雅先去洗澡,林慧坐在客厅里,翻出女儿收到的录取通知书,又看了一遍。那上面印着学校的名字和校徽,红彤彤的,像是闪着光。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笑了笑,把通知书小心地放回文件袋里,又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洗完澡出来,赵晓雅看到妈妈坐在沙发上发呆,走过去:“妈,您想什么呢?”
林慧回过神:“没什么。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赵晓雅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又说:“妈,那个……要是赵国强再来,您别怕,有我呢。”
林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妈不怕。妈有你就什么都不怕。”
赵晓雅笑了,走过去在妈妈额头上亲了一下:“晚安,妈。”
林慧摸了摸额头,心里暖得像煮开的面汤:“晚安,闺女。”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街对面的小卖部关了灯,楼道里传来有人上楼的脚步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林慧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女儿均匀的呼吸声,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十六章 意外的道歉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面馆里刚过了午饭的饭点,店里没什么客人。林慧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择韭菜,忽然听见门帘被掀开的声音,抬头一看,是个五十来岁的陌生男人,穿一件灰夹克,手里捏着一个信封,站在门口有些拘谨。
“大姐,这是赵国强托我带给你的。”男人把信放在桌上,没多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林慧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好一会儿,没急着拆。她把择了一半的韭菜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这才拿起信封。信封上干干净净的,一个字也没写,封口粘得严实。她想了想,还是撕开了。
里面是一张信纸,叠得整整齐齐。展开来,字迹有些潦草,涂改了好几处,显然写的时候费了不少斟酌。开头没称呼,直接是正文:
“我本来没脸再写这封信,可有些话憋在心里,不写出来我睡不着觉。那天晓雅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一晚上。她说得对,我确实不配。这些年我没养过她一天,没管过她一顿饭,连她几岁上的学、哪年过生日,我都记不清。我这个当爸爸的,确实什么都没做过。上次去店里闹,是我糊涂,心里委屈没处发泄,就想着把火气撒到你头上。现在想想,我真不是个东西。你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换了我,怕是做不到。这些年你受的苦,我心里有数。我不求你们原谅我,也不配求。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们娘俩了,我保证。晓雅是个好孩子,像你,懂事,要强,将来一定有出息。你好好保重身体。赵国强。”
林慧把信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外面有风吹过,店门口的塑料帘子轻轻晃了一下,阳光透进来,照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飘着。
她拿着信纸,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把信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她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心里反而像是落了一块石头——压了十八年的那块石头,忽然被人搬走了,空落落的,但也很轻松。
下午,赵晓雅从学校回来,进门就看见林慧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她放下书包,凑过去:“妈,今天有没有人来找麻烦?”
“没有。”林慧放下书,笑着看她,“今天生意不错,卤肉卖完了,明天得多备点。”
赵晓雅点点头,目光落在收银台角落那个信封上:“那是什么?”
林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顿了一下:“你爸托人送来的信。”
赵晓雅没说话,看了林慧一眼。林慧把信封拿起来,递给她:“你看看也行,不看也行。”
赵晓雅接过去,抽出信纸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她没说话,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放回桌上。
林慧问:“你怎么想?”
赵晓雅沉默了片刻:“妈,他说他以后不来了,这话您信吗?”
林慧想了想:“信不信都无所谓了。他爱来不来,咱们的日子照样过。”
赵晓雅点了点头:“嗯。不过妈,他要是真能说到做到,那也挺好。”
林慧笑了:“你这孩子,心还挺软。”
“不是心软。”赵晓雅认真地说,“我是不想让您再为他的事烦心。他要真能放下,咱们也放下,两不相欠,各过各的日子,挺好。”
林慧看着女儿,忽然觉得她真的长大了。十八岁的姑娘,说话做事不急不躁,有条有理,比许多大人都清醒。
晚上关门后,林慧把那个信封拿到卧室,打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旧饼干盒,里面装着赵晓雅小时候的照片、出生证、打预防针的小本子,还有几张她小时候画的画。林慧把信封放在最上面,合上盖子,又推回抽屉里。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像是镀了一层银。她想起十八年前,赵国强摔门而去的那个夜晚,她抱着刚满月的赵晓雅坐在出租屋里,哭了一夜。那时她以为这辈子完了,一个女人,没学历,没手艺,带着个吃奶的孩子,能活成什么样?可她还是活下来了。天没亮就起来和面,把晓雅放在背篓里,背上背着孩子,手上揉面。炉火烤得脸发烫,背上的孩子热得哇哇哭,她就一边揉面一边唱歌哄她。
那些日子现在想起来,已经不那么苦了,像是隔了一层纱,模模糊糊的,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和气味:面粉的味道、葱花的味道、煤炉的味道,还有女儿身上淡淡的奶香。
林慧深吸一口气,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点开赵晓雅的微信头像,发了一条消息:“闺女,明天早上想吃啥?”
过了一会儿,赵晓雅回了一条:“妈,我想吃你做的葱油面,多放点葱。”
林慧笑了,打字:“行。早点睡。”
“妈,您也早点睡。”
林慧放下手机,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好。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她闭上眼睛,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一丝波澜。
赵国强也好,李梅也好,那些过去的纠缠和吵闹,就像一阵风刮过,刮完就散了。她还有面馆,还有女儿,还有明天一早要起来和的面。日子还长着呢,要往前看。
她翻了个身,轻轻哼起一首老歌——是赵晓雅小时候,她哄她睡觉时唱的那首。唱着唱着,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化作均匀的呼吸。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洒在她安详的脸上。
面馆外,路灯亮着,把街道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夜色里,偶有一辆晚归的车驶过,又归于沉寂。这座城市很大,每天都有无数故事在上演。而属于林慧和赵晓雅的故事,正翻过最沉重的那一页,朝着明亮的地方走去。
第十七章 开学启程
天刚蒙蒙亮,林慧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心里算着时间:六点半叫晓雅起床,七点吃早饭,八点到车站,九点零六分的火车。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厨房烧水。路过赵晓雅房间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面馆的钥匙串挂在门口的挂钩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林慧解下来,拉开卷帘门。清晨的风带着凉意,裹着街道上早点摊的油香气,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去,系上围裙。
葱油面的做法是她父亲教她的。面要用高筋粉,和面时加一点盐,揉到光洁,饧上半个小时,再擀成薄片,切成细条。葱要选小香葱,切成细末,用热油泼过,激出香味。再配上一勺猪油、一勺酱油、一勺醋,浇上滚烫的面汤,就是一碗地道的葱油面。
林慧一边煮面一边想,晓雅从小就爱吃这个。小学的时候,每天早晨她都要给女儿做一碗才肯出门上学。那时候面馆刚开起来,生意还不好,一天也就卖个几十碗。她凌晨四点起来和面,把晓雅放在收银台后面的小摇椅里,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看着女儿。有时候实在太忙了,晓雅哭了她都顾不上,等忙完一阵跑过去,孩子已经哭累了,歪着脑袋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
想到这些,林慧手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煮面。
面条在锅里翻滚,她捞起来过了一遍凉水,沥干,放进碗里,浇上葱油和调料,再舀一勺面汤,一碗面就做好了。她端着面走到客厅,赵晓雅正好从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头发有些乱。
“妈,您起这么早?”
“火车九点多,得起早点。”林慧把面放到桌上,“快吃,吃完咱们去车站。”
赵晓雅坐下来,看着面前的葱油面,筷子夹起一筷子,吹了吹,尝了一口:“嗯,还是妈做的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林慧坐在对面,看着女儿吃面。
赵晓雅吃了几口,抬起头:“妈,您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林慧撒了个小谎,她其实不饿,看着女儿吃就饱了。
赵晓雅没追问,低头继续吃。面吃完,她端着碗去厨房洗,林慧说:“放着我来洗,你先去收拾行李。”
赵晓雅把碗放下,进了自己房间。过了一会儿,她拖着一个行李箱出来,又背着一个双肩包。林慧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长大了,个头比自己高半头,头发扎成马尾,干干净净的,眉眼里带着一股倔劲儿,像极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东西都带齐了?”林慧问。
“带齐了。”赵晓雅拍了拍背包,“录取通知书、身份证、银行卡、几件换洗衣服,还有您给我买的零食。”
“那把伞呢?我看天气预报说大学城那边这几天有雨。”
“带了带了,在包侧袋里。”赵晓雅笑着,“妈,您放心吧,我都收拾好了。”
林慧点点头,擦干手,去卧室拿了一个布袋子出来。布袋子里装着一叠钱,用皮筋扎着。
“这些钱你拿着,到了学校别舍不得花,该吃的吃,该喝的喝。”
赵晓雅看着那叠钱,皱了下眉:“妈,您给我学费就够了,生活费我自己有奖学金,还能做点兼职,用不了这么多。”
“奖学金是奖学金,这是妈给你的零花钱。”林慧把钱塞进赵晓雅的书包里,“别嫌少,先拿着。”
赵晓雅没再推,她低下头,眼眶有点热。她知道这些钱是林慧一碗一碗面卖出来的,每一张都带着面粉的香气和炉火的温度。她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林慧的手背:“妈,等我毕业就回来接您。”
林慧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了,想去哪儿去哪儿,不用管我。”
“我不管您谁管您?”赵晓雅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是您闺女,您养我小,我养您老,天经地义。”
林慧鼻子一酸,赶紧转过身,假装去拿钥匙:“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了,赶紧走,别误了火车。”
母女俩出了门,林慧拉下卷帘门,锁好。赵晓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面馆的招牌。那块木头招牌是林慧刚开张那年找人做的,漆皮有些脱落了,但字还清晰:“林记面馆”。
“妈,等我放寒假回来,我给您把招牌重新刷一遍漆。”
“不用,还能用。”
“我想刷。”赵晓雅认真地说,“刷成红色,喜庆。”
林慧看着她,没再拒绝,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步行去公交站。路上,赵晓雅挽着林慧的胳膊,步子走得慢,像是要把这条路走得久一点。林慧也没催,顺着她的步子走。
公交车上人不多,母女俩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赵晓雅靠在林慧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闭着眼睛,没有说话。林慧感受着女儿的重量,心里柔软得像一团棉花。
到火车站时,离开车还有四十分钟。林慧帮赵晓雅把行李箱从车上搬下来,母女俩站在候车大厅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背着行李赶路的中年人,有牵着手的情侣,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林慧的目光扫过人群,又落在赵晓雅脸上。
赵晓雅穿着白色的短袖,牛仔裤,运动鞋,干净利落。她站在那里,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模样。
“妈,我走了。”赵晓雅说。
“嗯,路上小心,到了打电话。”
“好。”
赵晓雅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忽然上前一步,抱住林慧。林慧愣了一下,随即也伸手,搂住女儿的肩膀。赵晓雅比她高了,她得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女儿的脸。
“妈,谢谢您。”赵晓雅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林慧拍了拍她的背:“傻丫头,谢什么。”
“谢谢您一个人把我养大,谢谢您没有放弃我。”赵晓雅抱得更紧了,“我同学都说,我妈妈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妈妈。”
林慧的眼眶湿了,她使劲眨了眨眼睛,笑着推开女儿:“行了,大姑娘了,别在车站哭鼻子,让人笑话。”
赵晓雅松开手,吸了吸鼻子,笑了笑:“妈,我走了。”
“走吧。”
赵晓雅拖着行李箱,走进候车大厅。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林慧挥了挥手。林慧也举起手,朝她挥了挥。
女儿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林慧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车站的广播一遍遍播着列车信息,人群来来往往,她的目光始终定在女儿消失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机响了。是赵晓雅发来的微信:“妈,我找到座位了,靠窗的。”
林慧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回复:“好。饿了就吃点零食,别饿着肚子。”
“知道了。妈,您回去吧,面馆还要开门呢。”
林慧收起手机,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候车大厅的方向。然后她转过身,朝车站外走去。
走出车站大门时,阳光扑面而来。她抬手挡了挡眼睛,目光落在远处的天空上。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她忽然想起十八年前,她抱着赵晓雅从医院出来的那个下午,天也是这么蓝。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养活这个孩子,不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难走。可她还是走了下来,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走到今天。
女儿考上了大学,要去远方了。她心里空落落的,但更多的是踏实和骄傲。
林慧沿着街道慢慢走回面馆。路上经过一个卖杂粮煎饼的小摊,摊主是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女人,正在忙碌着。林慧看了她一眼,想起自己刚开店那会儿,也是这么早出晚归,守着一个小小的炉子,一分钱一分钱地攒。
回到家,她打开卷帘门,站在面馆里。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亮了桌椅和柜台。她走到收银台后面,系上围裙,打开炉火,开始和面。
面馆里飘起熟悉的面粉香气。门口挂着的风铃被风吹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慧揉着面,想起赵晓雅小时候,总爱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和面。有时候面团沾到脸上,晓雅就咯咯地笑,说“妈妈变成白胡子老奶奶了”。那时候她还年轻,总觉得日子难熬,熬不到头。现在回过头去看,那些难熬的日子,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她揉好面,用湿布盖住,坐下来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一声,是赵晓雅发来的:“妈,火车开了。我看到外面有好多稻田,绿油油的,好看得很。”
林慧笑了,回了一条:“好看就多看几眼。到了学校,记得跟舍友好好相处,有什么事儿就给妈打电话。”
“嗯。妈,您中午别光吃面条,给自己做点好的。”
林慧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阳光洒在街道上,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
日子还得过,面馆还得开。女儿去上大学了,她得把面馆经营得更好。等晓雅放假回来,她要攒够钱,把面馆重新装修一下,再请个人帮忙。到时候,她就能多腾出些时间,去看看女儿,或者让女儿回来时住得舒服些。
她站在门口,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带着笑意。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远方的火车正载着她的女儿,穿过田野和山丘,奔向一个崭新的世界。而她站在这里,等着女儿回来。
第十八章 岁月静好
晓雅去上学后的头一个月,林慧总觉得面馆里少了什么。以前每到傍晚,女儿就会背着书包进来,把书包往柜台上一放,挽起袖子帮她收拾碗筷。现在放学时间到了,门口却没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有时候揉着面,会不自觉地往门口看一眼,然后摇摇头,继续手里的活。
日子没有因为女儿离开而停摆,反而一天天地往前走。面馆的生意不知怎么的,比从前好了许多。也许是那条街上的铺面换了几家,新搬来的住户闻着香味就进来了;也许是回头客越来越多,带着同事朋友一起光顾。林慧一个人忙不过来,便雇了个帮手,姓周,四十来岁的女人,做事利落,嘴也甜,见了客人就招呼:“大哥,今天吃面还是饺子?里面坐。”
周姐来了以后,林慧轻松不少。她终于不用再起早贪黑地和面备料,早上能多睡半个小时。每天清晨,她起床时阳光已经照进窗户,她站在窗前活动活动肩颈,听着楼下传来周姐开门的响动,心里踏实得很。
赵晓雅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来。有时候是晚自习下课,有时候是宿舍熄灯前。电话里,她说学校食堂的菜太甜,不如她做的面好吃;说舍友都很好相处,有一个东北姑娘总爱讲笑话;说高数课有点难,但她每天泡图书馆,已经能跟上了。
林慧坐在柜台后面,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拿着抹布擦桌子。听到女儿说这些,她嘴角就弯起来,嘴上却说:“别光顾着学习,该吃吃该喝喝,钱不够了跟妈说。”
“够了够了,我还有奖学金呢。”赵晓雅在那头笑,“妈,我们学校有个勤工俭学的岗位,我下周开始去图书馆帮忙整理书,一个月有几百块钱,还能看书。”
林慧想说别去,太辛苦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女儿的性子,从小就要强,想做的事拦也拦不住。她只能叮嘱:“那你注意身体,别累着。”
“知道了,妈。您也早点休息,别忙到太晚。”
挂了电话,林慧在柜台边坐了一会儿。窗外路灯亮着,街对面的水果摊老板正在收摊。她看着那灯光,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晓雅刚上小学那年冬天,她背着女儿去医院的路上,也是这样昏黄的路灯。那时候她一步一滑地走在雪地里,怀里的小家伙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问她:“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呀?”
“去医院。”她说,“你发烧了,得看医生。”
“看完医生就不难受了吗?”
“嗯,看完医生就好了。”
那时候她觉得路那么长,好像怎么走都走不到头。可现在回过头去看,那些日子都过去了,过得比她想的快得多。
秋天来的时候,面馆门口那棵梧桐树开始落叶。林慧每天早上扫门前的地,扫着扫着就想起晓雅小时候,总爱蹲在树下捡叶子,捡一把五颜六色的,非要她收着。现在树还是那棵树,女儿却已经走远了。
这天傍晚,林慧正在煮面,门口进来几个常客。一个阿姨坐下后问:“林老板,你女儿在学校怎么样啊?有对象了没有?”
林慧笑:“还早呢,这才刚上大一,学习要紧。”
“也是也是。你女儿那么优秀,以后肯定有出息。你啊,苦了这么多年,算是熬出来了。”
林慧没接话,低头往锅里下面条。热气升腾,模糊了她的眼睛。
王芳周末来找她聊天,两人坐在店门口晒太阳。王芳嗑着瓜子,说:“哎,你知道吗,上次我在超市碰见赵国强他老婆,你猜怎么着?她瘦了一大圈,脸色也不太好。听人说,赵国强现在生意不行了,欠了不少钱,两人天天吵架。”
林慧沉默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他后来没再来找你们吧?”王芳问。
“没有。”林慧说,“晓雅开学前,他托人送了一封信来,我也没回。信我还收着,放在老盒子里。”
“那就好。这种人,不来往最好。”
林慧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街对面的树叶上。风一吹,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她忽然想起那年夏天,赵国强站在面馆门口,说要抚养权的样子。那张脸她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阳光很烈,晒得人心里烦躁。
“我那时候怕得要命,”林慧忽然说,“怕他来闹,怕他伤了晓雅的心。可晓雅比我想象的坚强得多。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王芳点点头:“你女儿随你,看着软,心里有主意。”
林慧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太阳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天很蓝,和晓雅开学那天一模一样。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林慧的面馆在街坊邻居里有了口碑,有人专程骑车过来吃面。她给面馆添了四张桌子,又换了新的招牌,上面写着“林记面馆”四个字,字是请隔壁书法班的老师写的,端端正正,看着就喜气。
每周五晚上,赵晓雅都会跟林慧视频。视频那头,女儿的脸被台灯照得亮亮的,背景是宿舍的书架,上面摞着厚厚的课本。她说:“妈,您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林慧对着镜头看了一眼自己,笑:“哪有,我吃得挺好的。你周姐今天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我吃了两碗。”
“那我放心了。”赵晓雅歪着头笑,“妈,我跟您说个事儿,我加了学生会,下周有个迎新晚会的活动,要我当主持。”
“真的?那可得好好准备。”
“嗯,我已经写了主持词,回头发您看看,您帮我提提意见。”
林慧笑着答应。挂了视频,她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窗外万家灯火,秋风吹得梧桐叶沙沙响。她拿起手机,翻看女儿小时候的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从胖乎乎的婴儿,到扎着马尾的小姑娘,再到穿着校服的少女。照片里,女儿的个子一点点长高,笑容一直没变。
她放下手机,把围裙系好,走到门口看了看街上。风里带着糖炒栗子的香气,街角的水果摊摆着黄澄澄的橘子。秋天快要过去了,冬天也不远了,但林慧心里却觉得格外暖和。
她回到店里,把明天的食材准备好,又把桌子擦了一遍。周姐在厨房喊:“林姐,早点回去吧,剩下的我来收拾。”
林慧应了一声,脱下围裙挂在墙上。她走出店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新招牌,灯光映着“林记面馆”四个字,在夜色里亮堂堂的。
她沿着街道慢慢往家走。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她踩着落叶,听着脚下沙沙的响声,心里想:女儿长大了,日子好起来了,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明天早上,她还要起来和面,等周末晓雅打电话回来,她要问问学校里的那个东北姑娘,最近有没有讲新的笑话。
第十九章 父爱缺席
那天下午,赵国强其实来了。他在街对面站了很久,靠着那棵老槐树,双手插在兜里,望着“林记面馆”那块新招牌出神。招牌是深红底子烫金字的,挂上去没多久,看着格外亮眼。
林慧系着围裙,正低头在案板上擀面条。店里坐着几个客人,她抬起头招呼了一句什么,嘴角带着笑。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落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罩在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她比以前胖了一点,脸色也红润了,不再像前些年那样,瘦得颧骨突出来,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赵国强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来。他说了不来打扰,说了不会再出现在她们面前,可今天在城南谈完事,鬼使神差地,他坐车到了这一片。他告诉自己,只是路过,看一眼就走。可他站在街对面,一站就是半个多钟头。
林慧忙完手里的活,直起腰来,抬手捶了捶后背。这个动作赵国强熟悉,很多年前,她挺着大肚子在厨房里忙的时候,也是这样捶腰。那时候他不耐烦,嫌她笨手笨脚,嫌她不会打扮,嫌她不懂他在外面的“应酬”。现在想来,那些应酬,不过是他在酒桌上吹牛买单的借口罢了。
一个背书包的女孩跑进面馆,喊了声“林阿姨”,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慧。林慧接过来看了看,笑起来,摸了摸女孩的头。赵国强猜那大概是成绩单或者奖状之类的东西,邻居家的孩子和她亲近,什么都往她这儿送。
店里传出一阵笑声,他隔着玻璃听不太清,但能看见林慧眉眼弯弯的,和客人说着什么。她的头发剪短了,利落地别在耳后,露出几根白发。赵国强心里一紧,他记得林慧从前头发又黑又密,扎成马尾,走路一甩一甩的。他也记得女儿刚出生那会儿,她坐在床沿,抱着孩子哼歌,头发披散下来,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飘动。
那些画面太久远了,久到他以为早就忘干净了,可站在这里,往事像翻旧账一样涌上来。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踏进这个家门,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他回来拿衣服,林慧抱着孩子堵在门口,没哭也没闹,只是看着他,说了一句:“你要是走了,以后就别来看我们母女。”他当时不耐烦地摆摆手,说:“谁稀罕来看你们。”他至今记得女儿那双眼睛,圆圆的黑黑的,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她那时候才一岁多,什么都不懂,可她的眼神里没有依恋,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女儿小时候的样子。后来的十几年里,他没主动打过一次电话,没寄过一分钱,甚至连女儿几岁上学、读哪个班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林慧开了家面馆,养大了女儿,女儿考上了大学,然后他来了。
他来要抚养权的那天,太阳晒得人发晕。他进门的时候,林慧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白得像纸。女儿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他至今记得女儿那句不紧不慢的话,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清清楚楚:“您从来没有养过我一天,我考上大学是靠我妈妈一个人,您今天来要抚养权,是想让我叫您一声爸爸吗?但您配吗?”
他当时气得手都抖了,指着女儿想骂,却对上林慧的眼睛。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倔强、清亮、带着一点疲惫,没有恨,只有看穿一切的平静。他转身就走,嘴上说着“你们别后悔”,可走到街口,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重。
面馆门口有人出来,是个穿蓝布衫的老大爷,手里提着一袋馒头,笑着冲林慧点点头:“林老板,面好吃,明天我孙子还要来。”林慧笑着应:“好嘞,您慢走。”大爷走远了,林慧又回到灶台前,把锅里的面捞起来,一碗一碗码好,浇上浇头,热腾腾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飘过街道,飘到他面前。
赵国强吸了一口气,鼻子有些发酸。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过的日子,生意起起落落,朋友散了一拨又一拨,家里冷冷清清,李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两个人一晚上不说一句话。他给不了谁热汤热面,也从来没有人在他半夜回家时给他留一盏灯。他以为他甩掉的是累赘,可到头来,他丢掉的东西,是他这辈子唯一温暖过的念想。
口袋里手机响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李梅发来的消息:你在哪儿?又跑哪儿去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没有回,把手机揣回兜里。
又一阵风吹过来,头顶的黄叶打着旋儿落下。他看见林慧侧过身,去拿架子上的一瓶醋,动作从容、安定,像这十几年她一直在做的、最平常不过的事情。她不需要他,女儿也不需要他。她们的日子已经重新长出了枝桠,而他只是一截枯朽的老根,早已从她们的生命里脱落了。
赵国强慢慢吐出一口气,从树底下走出来,沿着街道往南走。他没有再看一眼面馆的方向,只是在经过一个垃圾桶时,把手里攥了一路的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存折,还有几页他写了又改、改了又撕掉的道歉信——整个扔了进去。纸壳碰到桶壁,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安静下来。
他走远以后,风把面馆门上的铃铛吹响了一声,叮的一声脆响。林慧抬头望了一眼门口,没看见人,又低头继续和手里的面团。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忽然被人悄悄挪走了。
第二十章 新的开始
一年后的夏天,知了在梧桐树上叫得正欢。面馆门口那棵老槐树又抽了新枝,浓密的叶子遮出一片阴凉。林慧正在灶台前忙活,手里颠着锅铲,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隔壁五金店的张姐探过头来喊:“林老板,今天什么好日子啊?看你一上午笑得合不拢嘴。”
林慧把炒好的辣子鸡盛进白瓷盘,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快:“今天晓雅回来,说是学校放假,要住几天。”
“哟,大学生回来啦?”张姐眼睛一亮,“听我家那口子说,晓雅在学校拿了不少奖呢,你真是苦尽甘来了。”
林慧笑了笑没接话,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条新鲜的鲈鱼,刮鳞去腮,动作麻利。这些年她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灶上的功夫早就练得炉火纯青。女儿爱吃什么、口味偏咸偏淡、哪道菜要放多少醋多少糖,她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中午的客人陆续走了,林慧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两点零五分。女儿说三点钟到,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她解下围裙,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碎发拢到耳后,又觉得不放心,回屋里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在镜子前照了又照。她想起晓雅走那天在车站说“妈,等我毕业就回来接您”,当时她笑着点头,转过身眼泪就掉下来了。现在女儿还没毕业,不过是放个暑假,她就已经高兴成这样。林慧自己也觉得好笑,摇了摇头,却掩不住嘴角上扬。
电话响起来,是赵晓雅打来的:“妈,我下车了,正往家走呢。您别做太多菜,吃不完浪费。”
“知道了知道了,”林慧嘴上应着,手里的活儿却没停,“路上热不热?给你熬了绿豆汤,放凉了。”
“热是热,但我想到能吃到您的面,就不热了。”赵晓雅在电话那头笑,声音清亮亮、脆生生的,像小时候撒娇一样。
林慧挂了电话,看了看桌上摆好的菜,又觉得少了点什么,转身钻进厨房,又炒了一盘女儿爱吃的酸辣土豆丝。她一边炒一边想,女儿小时候嘴馋,每次放学回来都要往厨房跑,踮着脚看锅里的菜,问一句“妈,今天吃什么呀”。那时候她总是忙得满头汗,却从来不觉着累。一个人带着孩子开面馆,最苦的日子她咬着牙过来了,现在回想起来,倒都是甜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一阵热风裹着年轻女孩的笑声涌进来。赵晓雅站在门口,晒黑了些,人也结实了,一头长发扎成马尾,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她喊了一声“妈”,三步两步跑过来,把水果往桌上一放,又转身张开手臂,紧紧抱住林慧。林慧被她撞得往后趔趄半步,手里还捏着锅铲,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着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女儿的背:“瘦了。”
“哪有,我胖了两斤呢。”赵晓雅松开她,眼睛亮晶晶的,上下打量了一圈,又看了看满桌子的菜,惊呼一声,“妈,您做了这么多!我说了别做太多嘛。”
“你难得回来一趟,妈多做几个菜怎么了。”林慧把锅铲放回灶台,拉过女儿的手,细细地看她的脸。女儿长大了,眉眼间有自己的影子,也有那个人的影子。但她的眼神清亮亮、坦荡荡的,像她小时候坐在灶台边写作业时一样专注、干净。林慧心里一热,别过脸去假装收拾碗筷:“快去洗手,洗手了吃饭。”
赵晓雅洗了手出来,坐在老位置上。这张桌子她从小用到大,角上磨得发亮,是她写作业蹭的。她坐下去,熟门熟路地拿过筷子,夹了一块辣子鸡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弯成月牙:“妈,还是您做的饭好吃。食堂的菜,怎么说呢,也不是不好吃,就是少了您的味道。”
林慧被她夸得心里熨帖,给她盛了一碗绿豆汤,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母女俩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几道菜,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瓷盘边缘泛着温润的光。赵晓雅一边吃一边说学校的事,说室友、说老师、说社团活动,眉飞色舞的。林慧笑着听,时不时往她碗里夹菜,话不多,眼里却始终亮晶晶的。
吃到一半,赵晓雅放下筷子,从书包里翻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递给林慧。林慧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奖状,上面写着“优秀学生”几个字,还盖着学校的红章。她盯着那章看了好一会儿,手指轻轻拂过纸面,又抬起头来看女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妈,”赵晓雅的声音轻下来,“这次期末考试我拿了专业前三,奖学金也申请下来了。下学期不用您再打那么多生活费了。”
林慧把奖状折好,郑重地放在膝盖上,低头擦了擦眼角,再抬起头时脸上带着笑:“好,好,妈知道了。”她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哑,“你小时候在灶台边写作业,妈总怕灯不够亮,怕你眼睛累坏了。现在好了,你出息了,妈真高兴。”
赵晓雅看着她,看着她鬓角那几根遮不住的白发,看着她眼角细细的纹路,看着她那双这些年不知道揉了多少面、洗了多少碗、受了多少累却依然温暖有力的手,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端起面前的绿豆汤,举起来:“妈,我以汤代酒,敬您一杯。”
林慧愣了一下,也端起自己的碗,跟她轻轻碰了一下。两个粗瓷碗碰到一起,发出一声脆响,像过去无数个母女俩对坐吃饭的傍晚一样,平凡、寻常,却让赵晓雅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让她安心。
“妈,谢谢您没有放弃我。”赵晓雅仰起头,把那碗绿豆汤喝完了。汤是凉的,甜丝丝的,滑过喉咙的时候,她觉得像喝下了母亲这十几年所有的辛酸和温柔。
林慧眼眶红了,她放下碗,伸手握住女儿的手,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顿:“你是我女儿,我永远爱你。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也没给你攒下什么家底,但妈能把一碗热面端到你面前,能让你平平安安地长大,能看着你考上大学、拿奖学金,妈这辈子,值了。”
赵晓雅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抹了一把脸,又笑了:“妈,您别这么说。您给我的东西,比什么家底都值钱。”
林慧也笑了,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又揉了揉她的头发。窗外阳光正好,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大半,风一吹,光影晃动,像一幅安安静静的画。面馆里的挂钟轻轻响了一声,母女俩同时抬头看了一眼,又相视一笑。林慧站起来,又去灶台前忙活:“妈再给你下一碗面,你最爱吃的那种,多放一点葱花。”
赵晓雅趴在桌上,看母亲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看着蒸汽升起来,弥漫在小店里,混着葱花的香味和阳光的味道。她忽然觉得,那些年她们母女俩在寒冬里守着这间小面馆的日子,那些手冻得裂开口子、一碰水就疼的凌晨,那些为了省几块钱走好几站路去买菜的日子,都被眼前的阳光熨平了、捂暖了,变成此刻安安静静的、踏踏实实的幸福。
窗外有人经过,是一个中年男人,放慢了脚步,隔着玻璃往店里看了一眼。赵晓雅注意到他,也看过去。那个男人站了一瞬,像是想推门进来,又顿住了,垂下头,慢慢走远了。
赵晓雅收回目光,没有跟母亲提这件事。她把奖状又掏出来,放在桌角,歪着头看了看,又看了看正在灶台前忙活的母亲,嘴角弯起来,心里想:妈妈,以后我会让您过上好日子的,咱们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