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是去年立秋那天开始戒烟的。
楼下张姨下了最后通牒——王叔在卫生间抽了二十年的烟,墙壁熏得跟腊肉一个色。那天水管漏了,张姨找人来修,师傅一进门就笑:“大姐,你家这厕所,比我们工地食堂的烟囱还呛。”张姨面子上挂不住,当天就给王叔撂了话:“要么戒烟,要么我回娘家住。”
王叔抽了半辈子,一天两包红塔山,手指头熏得跟老树皮一样焦黄。可张姨这回动了真格,王叔第二天就把烟全泡了水,揣着剩下的半包扔进了垃圾桶。我跟楼上,每天晚上在阳台浇花,总看见他坐在楼下的石墩子上发呆,手里攥着一把南瓜籽,一颗一颗地嗑。张姨说,那是他磨嘴的法子,想抽烟了,就嗑一把。
前三个月最难熬。王叔天天跟丢了魂似的,脾气也大,有一回跟小区保安因为一个车位吵得脖子上青筋直跳。张姨偷偷抹眼泪,说早知道就不逼他了。可慢慢地,王叔挺过来了。口袋里没了烟,装的是话梅糖和花生酥。楼道里遇见他,人还是那样,圆脸,寸头,脖子上搭条毛巾,见人就笑。
变化是入冬以后明显起来的。
先是腰围。王叔以前瘦,一米七五的个头,一百三十斤挂零,腮帮子都没肉。戒烟半年,他那肚子一天一个样。起初是皮带松了一个扣眼,后来松了两个。腊月里,他穿着那件灰羽绒马甲从菜市场回来,两条胳膊提着菜,肚子把马甲撑得圆滚滚,远远看去像个揣着西瓜的企鹅。
小区里下棋的老头们都拿他打趣:“王老五,戒烟戒出福相了!再这么胖下去,这沙发都得给你换大的!”张姨也高兴,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葱油饼,恨不得把前十来年抽烟亏掉的肉全补回来。
王叔自己也乐呵。他站上药店的体重秤,回头冲我笑:“小陈你看,胖了十八斤了。以前怎么吃都长不壮实,这烟一戒,肉就贴上了。”那阵子他精神头也好,脸色红润,走路带风。大家都说,王叔这烟戒对了,整个人脱胎换骨。
转过年的正月初七,张姨突然在楼下喊我,声音发颤:“小陈!快来帮帮忙,你王叔……”
我跑下楼,看见王叔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汗,一只手捂着胸口偏上的位置,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我赶紧打120,张姨在旁边急得转圈,嘴里不住念叨:“中午就吃了两碗饭,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救护车呜哇呜哇开进小区。王叔被抬上车,张姨跟着跳上去,回头冲我喊:“小陈,你帮我把门锁上!”
那天晚上,张姨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说王叔在抢救,医生初步判断是急性心梗。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腊月的风跟刀子似的往领口里钻。楼下石墩子空荡荡的,王叔嗑瓜子落在边上的碎壳还没扫干净。
第二天我去医院送住院用的东西。王叔从抢救室转到了心内科病房,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肚子还那样鼓着。张姨坐在床边,眼泡肿成两个核桃。我刚把东西放下,主治医生走进来,表情严肃,拿着一沓检查单。
“王建国,你的心脏问题,跟这次戒烟后体重猛增有很大关系。”
张姨猛地抬起头。
医生翻着报告说:“半年胖了将近二十斤,BMI从二十涨到了二十四,腹围增加明显。这些快速堆积的脂肪,尤其是内脏脂肪,会加重心脏负担。加上你以前抽了那么多年烟,血管内皮本身就有损伤。戒烟之后,身体的代谢出现了剧烈变化,血压、血脂都往上走,心脏供血跟不上,就容易出问题。”
王叔嘴唇发白,喃喃道:“我还以为……戒烟是好事情……”
“戒烟当然是对的。”医生加重了语气,“但你不能一戒烟就放开了吃,更不能让体重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失控。你现在的血压一百六十五,甘油三酯翻了好几倍,这些才是要命的。”
张姨慌了,抓着医生袖子:“医生,那他会不会……会不会……”
医生语气软下来:“这次比较凶险,好在送来得早。后续要把降脂药、降压药都吃上,最重要的是控制饮食,把体重慢慢降下来。不能再这么胖下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户外头,正月初八的太阳惨白惨白的,照在王叔的脸上,像刷了一层薄薄的霜。
那天晚上,我坐在王叔家楼下那石墩子上,给王叔发了条微信:“王叔,安心养着。等你出院了,我每天陪你去公园走五圈。南瓜籽别嗑了,太咸。”
过了好一会儿,王叔回过来四个字:
“叔知道了。”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裂开嘴那种。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风从小区北门灌进来,我听见楼上不知谁家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刺啦声。日子还长,王叔还得跟这座城市的很多老头儿一样,在下了班的傍晚,沿着江边慢慢走。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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