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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七十四岁那年春天,她从柏林登上了飞往中国的航班。机票是她自己买的,目的地写着杭州。她揣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本翻烂了的日记本,在飞机上睡睡醒醒,飞了十几个小时。落地以后,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站在杭州萧山机场明亮的大厅里,看着满眼的汉字和行色匆匆的东方面孔,愣了很久。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机票,又抬头看了看指示牌上陌生的拼音,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我买的是中国的机票,这是哪儿?这不是我要来的地方。”
第一章 一张旧照片
那张照片在她口袋里揣了五十多年。边角磨白了,画面也泛黄发脆,但照片上的人还能看清。那是一个年轻的中国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蹲在一台机床前,手里拿着一把卡尺,抬头冲着镜头笑。笑容憨厚,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那是在一九六六年的冬天。她二十二岁,作为东德派出的技术实习生,被安排在柏林一间工厂里学习机床操作。他比她大三岁,是从中国选派来的技术交流人员,同在那间工厂里实习。两个年轻人就这样在异国的车间里相遇了。
她记得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他蹲在机床前的姿势。别的实习生都站着操作,只有他蹲着,偏着头,眯着眼,拿卡尺量一个工件,量得极其仔细,像在端详一件艺术品。她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他量完了,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他笑了笑,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她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这工件公差有点大。”她不懂中文,但记住了那个笑容。从那以后,他们开始有了交集。语言不通,就靠手势和简单的德语单词。她教他说德语,他教她认汉字。休息的时候,两个人坐在车间门前的台阶上,他掏出一个小本子,一笔一画地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她学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地描摹,像在学一门古老的手艺。他也学德语,学得磕磕绊绊,但很努力,总觉得读不准,她会不厌其烦地纠正他,直到说得像样了为止。
四月的柏林,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工厂旁边有一片小树林,午休的时候,他们有时会去那里坐一坐。他靠着树干,她坐在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有时候,他会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果,那是他从国内带来的水果糖,硬糖,含在嘴里甜丝丝的,带着一种异国的水果香味。他分给她一半。她剥开一颗糖纸,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漫开,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糖。
那年夏天,他们的关系悄悄起了变化。他看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走到哪里,他的目光就跟到哪里。她感觉到了,但没有说破。那个年代,他们都背负着太多身份的束缚。他是从中国来的技术人员,她是东德工厂的实习生。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语言和文化的距离,还有两个国家之间漫长而冰冷的政治界限。他们都心知肚明,这种关系没有未来,但谁也没有主动去戳破。在那个靠近波罗的海的城市,他们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一段不能言说的情愫,像守护一粒埋在土里的种子,明知它不会发芽,却还是忍不住每天浇一点水。
十一月,柏林开始落雪了。他接到了回国的通知。没有预告,没有缓冲,通知下来第三天就要走。那天傍晚,他来找她。他们站在工厂门口的路灯下,雪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个人肩上。他用生硬的德语说:“我要回国了,后天走。”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雪落在他深蓝色工装的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她伸出手,轻轻拂掉那一层雪,指尖触到他的肩膀时,两个人同时僵住了。他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指节上有常年握卡尺磨出来的老茧。握着她的手,力道很轻,像怕弄疼她。
沉默了很久,他松开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那是他蹲在机床前的照片,拍的是那一次她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瞬间。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雪里。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看着他走远,一直走到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才蹲下来,终于哭出来。第二天,她请了假,赶到他住的公寓,想再见他一面。可他已经走了。人去楼空,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铁架床和桌上一个空的水果糖铁盒。她拿起那只铁盒,打开盖子。里面空空的,但在盒底,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是他用别扭的汉字和几个勉强能看懂的字母拼凑的一句话:不要忘了我。她把那张纸条叠好,和那张照片一起,贴身收了起来。那一年,她二十二岁。他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那个年代的东德,中国,是两个隔着重洋和政治迷雾的世界。她知道,这一别,大概就是一辈子。
她结了婚,有了孩子,过了一个普通德国女人该过的一生。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工程师,对她也算本分。他们一起把两个孩子养大,一起还完了房子的贷款,一起在院子里种了苹果树。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她心里某个角落,一直藏着一个人,一张照片,和一句用生硬德语写下的“不要忘了我”。那句话,她记了五十多年。丈夫去世那年,孩子们整理遗物,从她衣柜深处翻出一只旧铁盒。孩子们打开看了看,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泛黄的纸条。他们问她那是什么,她沉默了很久,说:“一个故人。”然后她把那只铁盒放回衣柜深处,关了抽屉。那时候她已经七十岁了。她用了大半辈子去扮演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一个普通的老年妇人。那张照片就一直躺在衣柜深处,像一段她从未真正放下、也从未真正开始的往事。
直到那年冬天,她在一个深夜翻看旧物时,再一次看到那张照片。相片上的人依然年轻,依然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她忽然想——他一辈子,有没有想过我?她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她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她。她只知道,如果她这辈子再不去看一眼,就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了。
她做出了决定。她要去找他。她翻出他当年教她写的汉字,歪歪扭扭地在本子上写了两个词:中国,杭州。那是他唯一提过的故乡。他说过,他家在南方,离一座叫杭州的城市不远。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她只攥着这两个字,买了一张从柏林飞往杭州的单程票。七十四岁那年春天,她登上了那架飞机。口袋里揣着那张泛黄的照片,和那句记了一辈子的“不要忘了我”。
第二章 杭州不是终点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她站在行李转盘旁边,周围全是她看不懂的汉字。她捏着那张机票,反复看着上面的英文和数字,确认自己没有坐错航班。没错,机票上印着Hangzhou。但这里和她记忆里的中国,完全对不上。她记忆里的中国,是他描述中那个南方的故乡:青石板路,白墙黑瓦,小桥流水,缓慢而陈旧。可眼前这座城市,宽阔的马路、高耸的玻璃幕墙、步履匆忙的人群,一切都是崭新的、陌生的。她走出机场,站在出租车候车区,看着那些从身边驶过的车辆和听不懂的语言,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茫然。
她不会说中文。她的护照上写着德语,口袋里的欧元在这里不一定能用。她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一个人,她有的只是一个名字——那还是用拼音拼的,一个五十多年前的名字。她蹲在候车区的台阶上,行李箱搁在身边,手里捏着那张照片,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泛黄的相纸上。一个年轻的姑娘路过,看见她蹲在那里,停了下来,用英语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抬起头,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孔,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生硬的英语:“我迷路了。”
那姑娘很有耐心,虽然英语也不太流利,但足够沟通。她用手机翻译软件帮老太太打出一行中文:“您要去哪儿?”老太太看着那行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是她在柏林时自己写的两个汉字:杭州。那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刚学写字的样子。那姑娘看了半天,终于认出来了,指了指地上:“这里就是杭州。”老太太愣住了——她以为杭州是一个小城,以为下了飞机应该看到古镇和运河。眼前这座繁华的城市,和她想象中那个地方简直完全是两回事。
那姑娘帮她把行李搬到出租车站,又用翻译软件帮她打出了下一行字:“您有具体的地址吗?”老太太摇了摇头。她只有一张照片和两个汉字,其他地方全都是模糊的。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但至少她站到了这片土地上。她要找的人叫不出全名,没有地址、没有电话。她只知道他在杭州附近,只知道他曾经蹲在一台机床前,抬起头的笑容。这一切远远不够——但她是七十四岁的人了。她等不起下一个五十年了。
她决定先找一个地方住下来,安顿好自己,再从长计议。
她让出租车司机把她带到市区一家不算贵的酒店。前台的小姑娘倒会一些英语,帮她办好了入住手续,又好心递给她一张当地地图,在上面画了几个圈——西湖、灵隐寺、河坊街。小姑娘用简单英语告诉她:“您可以去这些地方看看。”老太太道了谢,拖着行李箱进了房间。她没有打开地图。她坐在床边,把那张照片掏出来,看了很久。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陌生而璀璨。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像一粒沙子掉进一片大海。她但既然来了,她就要试一试。
第二天一早,她背着那只旧帆布包出了门。她先去了西湖。早春的西湖还有些凉意,柳树刚刚抽芽,水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她沿着湖边慢慢走,走得很慢,像在找什么人。她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人长什么样,五十多年过去了,他应该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住在这里,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但她想,如果他真的还在,也许他也会来湖边散步吧。她走了一上午,走到腿脚发酸,在湖边长椅上坐下。她掏出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口袋里。旁边一位卖茶叶蛋的大妈看见她,好奇地打量了几眼,冲她说了一句什么。她听不懂,只礼貌地笑了笑。大妈又比画着问她从哪里来。她指了指自己:“德国。”大妈点点头,冲她竖起大拇指,又递给她一个茶叶蛋,说什么也不肯收钱。她剥开蛋壳,咬了一口,一股酱油和茶叶混合的香味在嘴里漫开。她想起他曾经说过的故乡的味道。也许,那个味道就是这个样子的。
她在杭州待了三天。三天里,她把西湖、灵隐寺、河坊街都走了一个遍。她拿着那张照片,试图向路人比画询问。但她连名字都没法说准确——那个藏在拼音里的中国名字,她只会写,却不会念。她问每一个人,对方都摇头。她渐渐意识到,这种找法无异于大海捞针。
第四天傍晚,她坐在河坊街某家小茶馆门口,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龙井茶。夕阳把长街染成橘红色,游人渐渐散去,街道安静下来。她捏着那张照片,眼泪又忍不住涌出来,滴在相纸上。她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五十年过去,也许那个人早就把她忘了。也许他早已不在人世。那她这趟跨越万里的旅程,又有什么意义呢?她坐在那里,低着头,把脸埋在手心里。路过的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无声落泪的老人。
“照片上的人,我好像见过。”一个声音在她面前响起。她猛地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中国男人,穿着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正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老太太听不懂他的话,但她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和目光落点,他的手正指着她手中的那张泛黄照片。她颤抖着站起来,把照片举到他面前,声音哽咽地挤出一个词:“你认识他?”
男人又看了看照片,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却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翻找着,把屏幕转向她:“照片上的人我记不清了,但他身上穿的这种工装,像是我老父亲年轻时候厂里发的工作服。”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旧合影,一群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人站在一栋厂房前,背景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模样。她的目光在合影中一张张面孔上扫过,忽然死死定住,再也移不开。照片后排左边第三个人,穿着同样的深蓝色工装,留着平头,微微笑着。虽然他比手中的照片上老了一些,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就是他,绝对就是他。
她手指颤抖地指着屏幕上那张脸,嘴里反复说着一个词。那个男人看了一眼她指的人,又看了看她激动的神情,明白了什么。他缓缓说了一句话,语气很轻,带着一种复杂而克制的平静:“这是我父亲。他已经去世三年了。”
第三章 一张合影
茶馆门口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晚风拂过檐角的灯笼,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老太太听不懂那句话,但她看懂了那个男人的表情——沉重、克制、带着淡淡的哀伤。她心里有一种预感,但没有追问。那个男人看着她那双含泪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把手机屏幕转回自己面前,又看了看那张照片上的人,再次看向她,用简单的中文慢慢地说:“他是我父亲。”他指了指照片上的人,又指了指自己,然后说了两个字:“父亲。”老太太听懂了,至少她明白了“父亲”这个通过比划能懂的关系。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他……在哪儿?”
他理解了她发出的不标准英文“where”,想了想,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那是一片山坡上的公墓,墓碑上刻着一个名字和日期。他把手机转向她,轻声道:“他走了,三年前。”即便早有预料,这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她仍然像被什么击中了一般。她退了一步,扶着茶馆门框,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没有哭声,肩膀却在剧烈地抖动着。那个男人——他的儿子,静静站在一旁,没有催促,没有安慰,只是等着她平静下来。
过了许久,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指着他手机屏幕上的墓碑,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他走了……我来晚了。”男人听不懂德语,但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那份巨大的遗憾。他想了想,对她说了一句中文,又用手势努力比画清楚:“我带你去看看他。”
第二天清晨,那个男人开着一辆旧车来接她。他帮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又把一只保温杯递到她手里,杯子里装的是热茶,是他出门前老伴帮他灌的。老太太接过来,握在手心,感受着那一份隔着语言也能够传递的暖意。车子驶出杭州市区,沿着一条国道向南开去。道路两旁的景色渐渐从密集的楼宇变成田野和低矮的丘陵。她看着窗外南方的风景,那些绿油油的稻田、清澈的溪水、白墙黑瓦的房子,心里忽然想起他当年蹲在柏林工厂门前台阶上向她描述过的故乡——他说,那里的春天,到处都是油菜花,金灿灿的,连成一片。她闭上眼,想象着那些油菜花的画面,心里涌动着说不清的酸涩:他描述过的地方,她如今终于来了,可他已经不在了。
车子停在一座小镇的街口。那是一个典型的南方小镇,一条不宽的青石板路,两边是两三层高的老房子,刷着白灰墙,顶着黑瓦。街角有一棵老樟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浓密,撑开一片巨大的绿荫。男人停好车,带她走过青石板路,往里走了一段,在一栋老房子门口停下来。他说:“这就是父亲的老房子。”换作以前,他走了以后房子就空了。后来他兄弟姐妹凑钱把房子修缮了一下,留着偶尔回来住住,也算是给后代留个根。
老太太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栋老房子。白墙有些斑驳,墙脚爬着青苔,木门上了年纪,门环是黄铜的,被风雨磨得锃亮。她伸手轻轻推了推门,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屋里光线有些暗,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木椅,墙上一幅已泛黄的中堂字画,桌上摆着一只老式座钟,停摆很久了。她的目光在屋里慢慢扫过。忽然,她停住了。她在八仙桌靠墙的一角,看见那只铁皮糖果盒。和她记忆里那只一模一样。她走过去,轻轻拿起那只盒子。盒子已经锈迹斑斑,漆面脱落了大半,但轮廓和记忆中完全一样。她的手有些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盒盖打开。里面不是空的。装着几张照片、几枚硬币、一只旧怀表。照片最上面那张,是她。那是一张半身像,她穿着浅色衬衫,扎着辫子,在工厂门口拍的。她记得这张照片——那是她当年送给他的唯一一张照片。他保存了五十多年,一直放在这只铁皮盒子里。她拿起那张照片,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水已经褪色泛黄,字迹却依然清晰可辨。那是他用中文写的六个字,旁边是歪歪扭扭的德文拼音,他试图用字母拼出那句德语,却拼得并不标准。那两行字的意思是同一个:我一生的挚爱。
她看着那两行字,站在那间昏暗的老屋里,握着那只生锈的糖果盒,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五十三年的光阴,五千公里的距离,隔在他们之间的国界、岁月、生死,全都在那一瞬间,被那行褪色的钢笔字击碎了。他把她的照片藏在这里,藏了一辈子。他至死都珍藏着那一段只维持了不到一年的相遇,就像她珍藏着那句“不要忘了我”一样。他用了一生的时间,铭记着那个在柏林车间里教他读字的德国女孩。
她不知道的是,他后来也结了婚,有了孩子,过了一个普通中国男人该有的一生。他和妻子相敬如宾,养儿育女,日子平淡而安稳。但他的妻子知道那只铁皮盒子的存在。她知道丈夫心底有一段从未提起过的往事,但从不过问。直到他去世以后,儿女整理遗物时发现了那只盒子。他们不知道那个德国女人是谁,但他们看到了那行字。那行字写的是“我一生的挚爱”。他们商量了一下,把那只铁盒连同那些东西一起,放回了老屋的桌上。他们想,也许有一天,有人会来找它。春天来了。周围田野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连成一片,像他当年描述过的那个故乡。她站在那栋老屋的门前,看着那片花海,终于明白自己这趟跨越万里的旅程,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不是来把他带回去的。他是这片土地的人,他属于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春天。她只是想来告诉他——她没有忘。五十三年前的冬天,他在柏林的那盏路灯下写下“不要忘了我”。如今她跨越了万里,用尽了余生的勇气,终于来到他面前,亲口说一句:“我没有忘。”她在那间老屋里站了很久。走出门时,她停在油菜花田边,弯腰摘了一小束。她把那束花轻轻放在门前的青石槛上,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白墙黑瓦的老房子,然后转过身,慢慢离开了。
第四章 一生一诺
老太太没有立刻回德国。她在那座小镇待了下来,在镇口一家小旅馆里租了一个房间。旅馆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女人,朴实热情,看见老太太孤身一个外国老人住下,也不多问,只每天给她送一壶开水来。老太太不会说中文,老板娘不会说英文,但两个人靠手势和笑容,倒也处得融洽。白天,她沿着那条青石板路慢慢走,走到镇口的老樟树下坐一会儿,看看田野的油菜花,看看远处起伏的丘陵。她每天都会走到那栋老房子门口,站一会儿,看一看那扇木门、那堵爬着青苔的院墙。有时她会蹲下来,用手指抚摸墙根处的青苔。她想,他小时候是不是也蹲在这里玩过泥巴,是不是也爬过那棵老樟树,是不是也在这片田野里跑过、跳过、长成一个少年。她想象着他在这里长大的样子。想象着他离开故乡、踏上去异国列车时的样子。想象着他在柏林的车间里,蹲在机床前,抬头冲她露出那个笑容的样子。
那个男人——他的儿子,来过几趟。他通过手机翻译软件跟她交流,给她带来了一些老照片和他父亲的一些旧物。他把一本旧日记翻到某一页,指给她看。那是一九六七年春天写的一段,字迹工整,墨迹已经褪色。他儿子用简单英语和手势尽力向她转达那页日记的大致内容:“他说,他回国以后,写过很多信,寄到柏林的地址,但没有收到过一封回信。后来,他听说你搬了家。从此再也没有联系上。”老太太看着那页日记,看了很久。她把那张照片和那只褪色旧铁盒里的小纸条儿,一直贴身带在口袋里。
那些信,她一封也没有收到过。也许它们被某个机关扣留了,也许它们遗失在某个转运的角落,也许它们在柏林那座城市的邮局仓库里躺了很多年,落满灰尘,最终被当作废纸处理掉了。她不知道那些信的下落,就像他不知道她那些年里曾经反复问过自己不下百遍:他有没有尝试过写信?他有没有忘记她?他有没有想过她?原来他也写过信。原来他一直没有忘记她。原来她不是一个人默默守着那段记忆。他也和她一样,用了一生的时间,守着那一段从未被成全的感情。他们像两棵被种在峡谷两岸的树,根朝同一个方向生长,却永远无法靠在一起。
老太太在小镇上住了将近半个月,直到油菜花渐渐谢了,田野重新变回一片翠绿。她终于决定离开了。临走前一个傍晚,她又去了一趟那栋老房子。她站在门前,安静地站了很久。她蹲下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布袋,从布袋里倒出一些细碎的白色花瓣——那是她从柏林带来的,她家院子里老苹果树的花瓣,她晾成了干花,带了一路。她把那些花瓣轻轻放在门槛的青石上,放在那一小束已经枯萎的油菜花旁边。她就像在说:我把德国的四月留在你的家门口。来世如果你再来看我,认得这些白色花瓣,那就是我家的印记。
她站起来,轻轻抚了抚那扇斑驳的木门,像在抚摸一张苍老的面孔。然后她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回程的飞机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云层,像无边无际的白色原野。她想起一个古老的中国传说——她曾听他说过,有一个叫孟婆的老人,会在奈何桥上给每个过路的人递一碗汤。喝了那碗汤,前世的一切就会被忘得干干净净。她不知道人有没有来世。如果有,她想,她还要遇见他。在柏林的车床前,或者在杭州春天的油菜花田里。这一次,他们不要隔着一道铁幕,不要隔着一套语言,不要隔着五十三年、五千公里和一场来不及的道别。他们要大大方方地相识,痛痛快快地说一声“我喜欢你”,然后正正当当地共度余生。飞机穿过云层,缓缓下降。窗外的景色渐渐清晰——是柏林的样子,是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可是她看着那片熟悉的土地,心里却清晰地知道,从今以后,她的心里,多了一座远方中国小镇的模样。
那栋白墙黑瓦的老房子,那棵粗壮的老樟树,那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那个蹲在机床前抬头笑的青年,那一只锈迹斑斑的糖果铁盒,和那一行褪色却永不消逝的钢笔字。她把这些一一放进心里,郑重地收好。然后她闭上眼睛,靠进座椅里。嘴角轻轻浮上一点笑意,像放下了扛了一辈子的东西。
尾章
第二年春天,柏林家里的院子里,那棵老苹果树又开了花。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雪。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旧相册。旁边搁着一只泛白的布袋,空的,她把袋口敞开,让风把花瓣吹进去。花瓣在袋口打了几个旋,有几片落进了袋子里,有几片被风吹远了。她看着那些白色的花瓣飘过院墙,飘向远方。她不知道它们能飘多远,能不能飘过那片大陆,飘到那座白墙黑瓦的老房子门前,飘到那棵老樟树下。但她想,风总会替她去看看的。
她在柏林的日子还是照旧过。一早起来煮咖啡,烤面包,坐在窗前看院子里的苹果树,把落花扫成一堆,又让风把它们吹散。她不再翻那只旧铁盒了。那只铁盒连同里面的照片和纸条,留在了那座老屋的八仙桌上。她空着手回来了,但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满满当当。
人这一生,真正放进心里的东西不多。有些事,一辈子也等不到回应。但你知道了,你也被记了一辈子。你知道了,他也写了信。你知道了,他至死都留着你的照片,写着“我一生的挚爱”。五十三年的等待,换一个迟来的答案,值不值?她看着院子里飘落的白苹果花瓣,缓缓地、笃定地点了点头。值。这一生的漫长,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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