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长江出重庆东下，北岸有座小城，人人谈“鬼”，却靠“鬼”名扬天下。
奈何桥、鬼门关、十八层地狱、阴天子殿……传说中人死后灵魂报到的地方，被它一一搬进现实。它就是丰都，举世公认的“中国鬼城”。
但少有人知道：这座鬼城最早不供鬼，供的是仙。从“仙都”到“鬼城”，两千年间的反转，比志怪小说还精彩。
两千年前，这里是人人向往的修仙福地。
01 两千年前，这里是人人向往的“仙都”
东汉和帝永元二年（公元90年），朝廷从枳县（今涪陵）分置一县，因县衙倚着平都山，得名“平都县”。
山上最早的“顶流”是两位真人：阴长生出身富贵却不恋功名，在山东麓修道三十余年，最终“白日升天”；王方平同样在此得道飞升。葛洪《列仙传》为他立传，西晋时山上立庙供奉。
那时的平都山，是道教七十二福地中的第四十五福地，唐初山上建仙都观，专祀二仙。
北宋嘉祐四年（1059年），苏洵携苏轼、苏辙登山，22岁的苏轼写下“平都天下古名山”，山从此改名“名山”。翻遍宋人诗文，那时写丰都，全是奔鹿、丹光、松色、江声，没有一个“鬼”字。
02 两个姓，被念成了“阴间之王”
转折藏在一个名字的误会里。
两位仙人一姓阴、一姓王，民间合称“阴王”；道教又尊称阴长生为“阴君”“阴真君”。年代久了真名模糊，“阴王”竟被听成了“阴间之王”。
与此同时，江南道教上清派构建出一套冥府体系：人死后要到“六天宫”受审，统领鬼神的正是“酆都北阴大帝”。李白写过：“下笑世上士，沉魂北罗酆。”
宗教想象里的北方罗酆山，与长江边真实的平都山，开始悄悄合流。现存最早把两者“焊”在一起的，是南宋范成大的《吴船录》：“道家以冥狱所寓为酆都宫，羽流云，此地或是。”洪迈《夷坚志》也称山下即“北极地狱之所”。不过此时还只是民间口耳相传，官方并未认账。
03 皇帝一锤定音，“鬼城”正式上了户口
真正给“鬼城”盖章的，是明太祖朱元璋。
明洪武十三年（1380年），朝廷下诏把县名的“丰”改成“酆”，《明史·地理志》记得明白：“元曰丰都……十三年十一月复置，曰‘酆都’。”儒家讲“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朝廷要借阴曹地府教化百姓，民间传说从此有了官方背书。
《西游记》《封神演义》等小说轮番写到酆都，清代《子不语》继续渲染，“鬼城”之名天下皆知。
战乱后名山重建，最先修起的就是阎王殿，即今天子殿。康熙年间，陈祥裔记下亲眼所见：殿中“五殿阎罗”衮冕圭藻，居然天子排场，两旁神像狰狞百千。
天子殿：清代重修时最先立起的阎罗殿。
仙都的影子彻底让位于鬼国。专家据此概括：丰都鬼城肇启于东汉、融合于唐代、定型于宋代、丰富于明清。
04 周总理一句话，改回“丰收的丰”
“酆”字一用近六百年。
1958年3月，周恩来总理考察三峡，乘船抵达酆都。听说粮食产量比新中国成立前翻了一番，他连连点头；得知“酆”字生僻难认，总理笑着说：现在连年丰收嘛，就改成丰收的“丰”多好啊！
一字之改，“酆都”变回“丰都”。鬼城还是那座鬼城，名字里却重新装下了人间烟火与丰年。
05 说的是鬼，喻的是人
今天再登名山，奈何桥、鬼门关、天子殿仍在，十八层地狱群像依旧狰狞。但看懂的人明白：这哪里是讲鬼，分明是讲人。
丰都鬼神文化融儒释道于一体，讲因果轮回、善恶有报，落点是八个字：扬善、惩恶、公正、和美。怕的不是鬼，是良心不安；求的不是神，是做人坦荡。
2014年，以“阴天子娶亲”巡游闻名的丰都庙会入选国家级非遗。千年“鬼文化”，被过成了热热闹闹的人间节。
庙会巡游，把千年鬼文化过成百姓节日。
鬼城故事讲了两千年，讲到最后只剩一句老话——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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