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滞留霍尔木兹海峡的上千艘船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科普中国）

今年年初，数千艘商业船舶陷入了一种少见的处境。

2026 年 2 月 28 日，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后，超过 1500 艘大型商业船舶滞留在波斯湾，另有数百艘停泊在阿曼湾。这些原本只会在港口短暂停留，随后继续前往下一站的船舶，被迫长时间留在了海湾地区。

人们对这一事件的关注，主要集中在战争、能源、航运和全球贸易上。但与此同时，一种很少被注意到的生态风险也在逐渐增加。

霍尔木兹海峡丨MODIS Land Rapid Response Team, NASA GSFC - Public Domain

超级传播事件

今年 7 月，由 24 位海洋科学家共同完成的一篇论文，发表在《生物入侵》（Biological Invasions）上。研究人员警告，霍尔木兹海峡关闭造成的大规模船舶滞留，可能为一次海洋生物入侵“超级传播事件”创造了条件。

问题出在船体水面以下的部分。

船舶长期浸在海水中，微生物、藻类和各种无脊椎动物会逐渐附着在船壳、船舵以及其他水下结构上生长。科学家把这一过程称为“生物污损”（biofouling）。

对于航运业来说，生物污损本来就是一个常见问题。附着生物会增加船体阻力，使船舶需要消耗更多燃料才能保持航速。为了减轻这一问题，船舶通常会定期清洗船体，并使用防污涂层，减少生物在表面附着和生长。

在正常航行中，这些措施能够把生物污损控制在一定程度。但船一旦长时间停下来，情况就会发生变化。

图丨pixabay

以海湾地区为例，正常情况下，大多数船舶只在港口停留 1～3 天便会离开。如此短的时间限制了附着生物大量生长和繁殖的机会。但在霍尔木兹海峡关闭以后，这种正常节奏被彻底打破。

已有研究发现，船体在海水中静止大约 10 天后，生物污损就可能进入快速增长阶段。与此同时，船舶长时间不运动也可能削弱防污涂层的效果，让更多生物得以附着。国际海事组织（IMO）因此建议，船舶如果停运超过 18～30 天，应当在下一次航行前立即采取措施管理生物污损。

而在这次事件中，船舶停留的时间远远超过了正常水平。论文写作时，这些船在海湾地区的停留时间已经达到正常港口停留时间的至少 40 倍。作者指出，无论从被迫长期停泊的船舶数量，还是事件的持续时间来看，这次情况在现代船舶长期停泊事件中都十分罕见。

这些船抵达海湾时，本来就可能携带着此前航行过程中积累的附着生物；在停留期间，它们又会继续获得来自海湾当地的微生物、藻类和无脊椎动物。许多船集中停泊，也意味着水中释放出的幼体拥有大量可以重新附着的表面，包括附近其他船舶。

时间越长，这些附着生物就越有可能大规模繁殖。

附着在船体上的生物丨Daly et al, 2025

而这次大规模停船恰好跨越了春夏季。对于许多海洋无脊椎动物和藻类来说，升高的水温和季节变化会促进繁殖，因此这一时期尤其有利于附着群落增长。

一种名为 Amphibalanus improvisus 的藤壶可以说明这种增长有多快。在 30 摄氏度条件下，一个成体每天最多可以释放 36 个幼体。而船壳、船舵和管道系统中的附着生物密度可能非常高。研究人员因此推测，在长期停泊期间，单独一艘船就可能释放数百万个幼体。附近大量静止船舶又为这些幼体提供了新的附着表面。

重新启航之后

船最终还是会重新启航。那时，问题就从“这些船上长了多少生物”，变成了“这些生物会被带到哪里”。

霍尔木兹海峡是全球航运的重要节点。论文分析的航运数据涉及 3027 艘船、248362 次港口停靠和 3517 个港口及锚地。船只离开海湾以后，可以在短时间内重新进入覆盖全球的航运网络。

2026 年 2 月 27 日至 2026 年 6 月 13 日期间位于海湾地区（即波斯湾/阿拉伯湾和阿曼湾）的船舶。 完整的航运网络包含 3,027 艘不同的船舶，共计 248,362 次停靠，涉及 3,517 个不同的港口和锚地。a 代表船舶自 2025 年 2 月 27 日起离开海湾地区后，全球商业航运始发港-目的港对之间的连通性，表明船舶离港一个月后的全球覆盖范围 。b 代表船舶自 2025 年 2 月 27 日起离开海湾地区后，全球商业航运始发港-目的港对之间的连通性，表明船舶离港一年后的潜在全球覆盖范围。丨Tamburri et al, 2026.

这并不意味着每一种附着生物都会成为入侵物种。一个生物被带到新的港口以后，还必须熬过运输，适应当地温度和盐度，成功繁殖并形成一个能够自我维持的种群，才有可能真正建立起来。因此，这篇论文目前讨论的还只是一次大规模生物入侵发生的风险。

不过，海湾本身的环境让这种风险更值得关注。

波斯湾是一个浅而半封闭的海域，平均水深约 35 米。夏季表层海水温度可以达到约 38 摄氏度，盐度则经常超过 40 psu（千分之 40）。能够长期生活在这种高温、高盐和其他环境压力下的生物，往往具有较强的环境耐受能力。作者认为，这些特征可能增加部分生物熬过船舶运输并在其他环境中存活的机会。

类似的物种传播早就不是第一次发生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来自新西兰的船舶曾长时间停留在英国港口，等待加入护航船队。后来，原产澳大拉西亚地区的藤壶 Austrominius modestus 入侵西欧，并迅速扩散。研究人员认为，可能正是因为这些战争期间长期停泊的船舶可能导致了这些藤壶的传播。

而一旦一个外来物种真正建立种群，后面的事情就可能很难控制。

论文第一作者、美国马里兰大学环境科学中心教授马里奥·坦布里（Mario Tamburri）在接受采访时举了五大湖斑马贻贝（Dreissena polymorpha）的例子。斑马贻贝原产欧亚大陆的淡水水域，研究认为，它们很可能在 20 世纪 80 年代随着跨洋船舶排放的压载水进入北美五大湖。此后，它们迅速在当地扩散。

斑马贻贝会从水中过滤大量藻类，与本地物种争夺食物；它们也会大量附着在本地贻贝表面，妨碍其移动、摄食和繁殖。此外，密集生长的斑马贻贝还会堵塞发电厂和供水设施的取水管道，仅清除这些附着生物就可能花费数百万美元。

它们的繁殖能力也很强。根据美国地质调查局资料，一只成熟雌性斑马贻贝在一个繁殖季中最多可以产生约 100 万枚卵。一旦种群已经在新的水体中建立并广泛扩散，要彻底清除它们通常非常困难。

除此之外，船舶携带的风险也不限于肉眼能够看到的藻类、藤壶或其他动物。船体上附着的生物群落还可能携带非本地寄生虫和病原体。一些新引入的寄生虫可能感染当地宿主，而由此产生的疾病暴发，也可能造成严重的生态和经济影响。

未来如何？

目前还无法判断，这次大规模停船最终会不会真的成为一次全球性的生物入侵“超级传播事件”。论文强调，接下来发生什么，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航运恢复以后，各地采取措施的速度、协调程度和有效性。

图丨unsplash

最理想的办法，是在船舶离开海湾以前清除船体上的附着生物。水下清洗已经广泛用于船体生物污损管理，但清理下来的生物和碎屑也需要被收集并妥善处理，否则活体生物可能直接被释放进周围海水。

现实中，要在短时间内清洗如此多的船并不容易。船员需要撤离，航运需要恢复，当地的水下清洗能力也有限，还存在安全和物流方面的限制。作者因此认为，大多数船舶很可能无法在抵达下一个停靠港之前完成清洗。

于是，风险管理就不能只发生在海湾。

研究人员建议，在船离港前尽可能评估生物污损程度，同时预测这些船接下来的航线和首个停靠港。可能接收高风险船舶的港口，则应该加强外来物种的早期监测和快速响应，并建立跨地区的预警和信息共享网络。

霍尔木兹海峡关闭首先是一场影响战争、能源、运输和贸易的事件。但当大量船舶长期停下来以后，它也改变了这些船与海洋生物接触的时间尺度。船停下来了，附着在船体上的生物却仍在生长和繁殖。等到这些船重新进入全球航运网络，它们携带的也可能不只是原来的货物。

这场潜在的生物传播最终会发展到什么程度，目前还没有答案。科学家现在希望做的，是在那些船舶重新分散到世界各地以后，尽可能减少下一步发生的机会。

参考文献

[1]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007/s10530-026-03893-5?cjdata=MXxOfDB8WXww&utm_source=commission_junction&utm_medium=affiliate&utm_campaign=CONR_BOOKS_ECOM+_PBOK_06YUC_ALWYS&utm_content=en_textlink&utm_term=PID100052172&CJEVENT=c03ae3bf9f5f11f181d001310a1ebaa1

[2]https://news.ecu.edu/2026/07/27/ecu-researcher-warns-strait-of-hormuz-backlog-may-spread-invasive-species-worldwide/

[3]https://www.livescience.com/planet-earth/biological-superspreader-event-could-be-imminent-as-more-than-1-000-ships-idle-in-the-strait-of-hormuz-scientists-warn

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0029801825021572?via%3Dihub

[4]https://www.tandfonline.com/doi/full/10.1080/08927014.2020.1769612#abstract

[5]https://www.tandfonline.com/doi/full/10.1080/08927014.2016.1149572

[6]https://www.annualreviews.org/content/journals/10.1146/annurev.ecolsys.31.1.4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