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 · 小说】甜水海 六月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中国火箭军）

六月

进入六月，风依旧刮着，但不如先前那么硬了。

好消息是营产营具逐渐到位了，四个刷了绿漆的高低床被他们装进了宿舍，中尉的床在靠窗的左手下铺，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有时会感觉月光过于刺眼，他甚至不开灯就能看清小说。

他最近在看《搏击俱乐部》。

没有网络的一大好处，就是让每个人都爱上读书。

战士们的床头，翻得卷了毛边的永远是《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和《士兵突击》。

尽管这些作品中所述与他们已知的军旅生活唯一匹配的场景，只有许三多的草原五班，但并不妨碍他们去臆想另一种金戈铁马，甚至他们当初就是为了这个而来的部队，却一头栽在各自的平凡里，直至被冲刷到了遥远的荒滩，相聚在唯有月色不显得贫瘠的七号检查站。

坏消息是，部队大规模进驻导致保障压力陡增，主副食采购依然困难。

上一次给养车过来，给他们捎来二十斤猪肉和一箱鸡蛋，一百二十个鸡蛋只有夹在中间的五六十个是完整的。

司机挠着头满脸的自责，可是谁又能苛责一个在没有路的荒滩上跑了一两百公里给你送吃的战友呢？

又吃了小半个月的面条后，大伙儿都有点蔫头耷脑。关键是李上士的烟也断货了，没有烟的李上士像困在笼子里的豹子，在三个房间里来来回回转着。

排长，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李上士从被当作烟灰缸的八宝粥罐子里翻拣出一个烟头，点上，嘬了一口，长叹了一口气。

那你有啥招儿啊？

咱们去找老乡借点吃的呗。

不拿群众一针一……

李上士伸出一只手打断了中尉：不是拿，是借。跟当年红军借门板一样，咱还。

见中尉不说话，李上士又善解人意地补了一句：不用你去，我去就成。我跟你请一小时假。

中尉听罢，板起脸回?道：凭啥只能你去，我就不能去？

不是那个意思，李上士咧嘴笑道，毕竟有风险，我们小兵一个无所谓，不是担心你的仕途嘛。

中尉笑了笑，他已经习惯了李上士把所有严肃的事说得像个段子。

沿着检查站门口的便道往里走十分钟，在一处缓坡的背面，有一幢蓝色彩钢瓦顶的小房子。

三间，低矮，窗户很小。

东侧停了一台锈得像文物的农用车，西侧是个篮球场大小的羊圈，羊群咩咩叫唤着，老远便能闻到羊粪蛋子的气味。

两头公驴在一根桩子前不知疲倦地转着圈圈，不时发出高亢的嘶鸣。

李上士说那就是斯琴巴图家。

别看这房子不怎么样，人家在市里可是有大房子的。

李上士又说房子前插着的那一根三叉戟一样的东西，他们叫苏力德，大概是表明自己是成吉思汗的子孙。

李上士还说，进门的时候千万记住不要踩人家门槛，这是大忌。

中尉瞟了导游一般的李上士一眼，刚想表扬两句，却听到门内一阵接一阵的呻吟。李上士回望了中尉一眼，快步冲进了屋子。

屋子里有半边是炕头，老太太正捂着肚子在炕上翻腾，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老汉正攥着一个黑色按键老年手机，扬声器里是熟悉的女声：您的电话已欠费。

中尉和李上士推门进来的一刹那，斯琴巴图老汉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他两腿一软跪在地上，喊道：快救救她，救救我老板子（老婆）。

咋了大伯？李上士紧接着问。

她肚子疼，她肚子疼。老汉攥着李上士的手，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一截木头。

是吃坏东西了吗？

不是，她是这里，老汉比画着腰部的位置。

排长，快打卫生队电话，让他们过来。大伯，我姐、姐夫的电话告诉我，我们来打。

阑尾炎手术不大，对一个刚刚组建起来的师卫生队来说却也有一定风险。卫生队队长说，再晚半小时就可能穿孔，危及生命。

所幸他们当机立断，征求了他们女儿女婿意见后，就近做了手术。

李上士和中尉把斯琴巴图老汉一家安顿好，回到七号检查站已经是凌晨一点。

这会儿他们才想起他们是要去借吃的。算了，明天继续吃面吧。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俩还在补觉，却听到越野车轰隆隆由远及近的声音。中尉正要捂着被子再睡一会儿，执勤的上等兵进来喊：排长、李班长，快起来！有人找你们。

在检查站门口候着的是一对年轻夫妻。

中尉刚跨出门，男人动作迅速地冲上前来，中尉撤了一步，下意识要往李上士身后躲，却被男人捉住了手。

他的手像是刚抓过羊蹄子似的，既有劲又滑腻。

恩人哪，恩人哪。谢谢李班长！

中尉错愕地扭过头瞅了瞅李上士，却发现李上士正憋着笑看着自己。

中尉想起来自己穿的是体能训练短袖，这上面可没有姓名牌。他费劲地抽出一只手来，指了指李上士：他才是李班长。

话音刚落，女人冲了上去，也一把攥住李上士的手，语调急促地说：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阿妈就……

女人说完，哽咽起来，腾出手来取下红头巾，擦了擦眼睛。

男人名叫阿穆尔，女人名叫苏妮日哈拉。原来李上士和中尉昨晚已经和他们通过电话了。

阿穆尔终于放开中尉的手，转头回到他的越野车后面，须臾间，从后备厢抬下来半扇羊，不由分说“闯”进检查站。

中尉赶紧拦住：谢谢你们的好意，我们有纪律——可阿穆尔不由分说，直接进了厨房，把羊卸在了案板上。

苏妮日哈拉也从后备厢里搬下来一箱五十二度的“河套王”和一箱苹果，跟随丈夫一起把东西扔在案板上。

无论中尉怎么劝说，两口子就是不肯再把东西搬回去。上士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毕竟他们已经好久没吃肉和水果了），他们给阿穆尔夫妇打了一个欠条，收下了羊肉和苹果，但酒坚决退回去了。

检查站当天中午会餐，水煮羊肉、烤羊排外加羊肉手抓饭，吃得他们满嘴流油，打的嗝都是一股子羊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