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梁实秋同台说相声，80多年后终于有人认真写嘉陵江畔小城

封面新闻记者 张杰

1940年夏夜，重庆北碚，一场募款抗战文艺晚会正在进行。老舍和梁实秋往台上一站，台下已笑倒一片。两人事先约定用折扇“打哏”——只能比划不能真打，轮流挨打。可上了台，老舍不知是一时激动忘形，还是有意违反诺言，抡起大折扇狠狠打来。梁实秋见势不妙向后一闪，折扇打落了他的眼镜。说时迟那时快，他手掌向上两手平伸，正好托住落下来的眼镜，保持姿势不动。喝彩声历久不绝，有人以为这是一手绝活，高呼：“再来一回！”

八十多年后，四川作家聂作平用一本《1942，中国北碚：一座小城的抗战与生活》，把那个夜晚和那座小城重新拉回人们的视线。

《1942，中国北碚：一座小城的抗战与生活》

小城故事多

梁实秋把这段故事写进散文《我和老舍说相声》，让很多人记住了北碚这个名字。但大部分人不知道的是——抗战时期，这座小城先后接纳了超过两百个机关、学校和科研机构，三千多名流汇聚于此。英国学者李约瑟称之为“中国最大的科学中心”，有人叫它“陪都的陪都”。

老舍在此创作《四世同堂》前两部，旧居因老鼠成灾被戏称为“多鼠斋”；梁实秋住进“雅舍”，写下《雅舍小品》；陶行知创办育才学校，实践教育救国；梁漱溟、李四光、竺可桢、杨宪益……这份名单连起来，几乎是一部中国现代文化史。

而这一切的起点，可以追溯到1927年。那一年，著名实业家卢作孚来到北碚。那里还是三县交界的一个穷乡场，背靠华蓥山、面临嘉陵江，匪患横行。卢作孚在这里开始了长达20年的乡村建设，立志“把它建成一个花园”。

1942年，抗战最艰难的相持阶段，北碚正式成为一个建制区。这一年的正月初一，北碚下了一场大雪。当地报纸记录了这个细节，人们普遍认为这是瑞雪，是希望的象征。

聂作平查阅当年报纸时发现了它，觉得这个细节很有象征意义，便写进了书里。

一群人的眼泪与快乐

在《1942，中国北碚》中，聂作平选择了七位曾在抗战时期北碚生活的人物，从卢作孚、陶行知到梁实秋、老舍、杨宪益，写他们的命运，也写一座小城的抗战与日常。

有几个场景让他特别动容。第一个是卢作孚大哭。1938年，武汉沦陷，入川门户即将被切断。卢作孚临危受命，在极短时间内组织民生公司船只，把物资和人员抢运入川，保存了中国工业命脉。这场行动被誉为中国实业史上的“敦刻尔克大撤退”。民生公司是民营的，代价惨重。开董事会的时候，卢作孚大哭——不是为亏钱而哭，是为股东们理解这种大义而感动。

还有老舍。抗战时期，这位功成名就的小说家放下身段，写大鼓词、快板，用来宣传抗日。他自己也知道这些“没有文学价值”，但时代需要，他就写，哪怕挣不到钱。他曾抱怨版税不够买纸和墨水，却一直在写。

杨宪益——世家子弟，与英籍夫人戴乃迭合作，将超过一千万字的中国文学经典译成英文。英国汉学家感叹，若无他们的翻译成果，西方研究者“不知该如何入手”。2009年，杨宪益获得中国翻译界最高荣誉“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他晚年回忆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说的竟是北碚那段日子——在战火中，把苦日子过得有滋味。

关于抗战时期的名城名镇，很多人都会想到李庄，北碚较少为人所知。聂作平认为，这种知名度落差，很大程度上源于传播的错位——近些年关于李庄的书写者众多，加之林徽因等人物故事的浪漫色彩，天然契合大众传播的偏好；而北碚虽本地一直在推广，但相关书写远远不够。若回到历史现场会发现，当时迁入北碚的机构数量和级别，汇聚的学者名流，都足以让它被称为战时中国的文化重镇。

用脚给大众“打捞”历史细节

聂作平的历史题材写作，和历史学家走的是两条路。历史学家做专业研究，面向学术圈层，讲究精确考证、史料爬梳。聂作平是用文学的方式，把历史的营养输送给普罗大众——把过去和现在穿插起来，把历史和现场对照，多一些自己的亲身感受。他称之为“既强化了对历史的回顾，同时又加进了现在对过去的凝视和反思”。

为了写出这种现场感，聂作平经常走到现场去。为写北碚，他去了四五次。走遍了卢作孚吃过的豆花店、梁实秋写《雅舍小品》的“雅舍”、老舍戏称为“多鼠斋”的旧居。这种行走式的写作，让他发现了书斋里永远找不到的东西。

2026年8月，在“屋顶上的樱园”举办的分享会上，聂作平分享了一个细节。一个是抗战时期华中大学内迁云南大理喜洲。有一个女生在洱海边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笑容灿烂明朗。聂作平说，“今天那个地方已经成为网红打卡地，很多年轻人来到这里，在同一个地方拍照。时空不同，青春的生命力却是相通的。”写作过程中，有一个问题始终在他心里盘桓：当时条件那么艰苦，为什么那一代人显得那么有能量？聂作平的理解是，对战争虽然知道艰难，但“直觉地、模糊地，可是又非常肯定地认为：抗战一定会胜利，胜利以后一定会是一个非常美好的世界”。

聂作平说，他写这本书，不是为了怀旧。而在充满不确定性的今天，当有人陷于焦虑、迷茫、内耗的时候，可以看看这些故事，看看八十多年前那群人在艰难处境中依然选择相信，选择积极，选择阳光，这，是他真正想递给读者的东西。

聂作平（中）在分享《1942，中国北碚：一座小城的抗战与生活》写作背后的故事